《女开科传》(3/4)-清-左臣
(本文为《女开科传》第 3/4 部分)
正在解交不开,不好了,劈头撞着一个双天字号的恶人,名叫贴天飞,专惯哄人告状,打点衙门,不知弄坏了多少人的身家性命。比之焦鬼、貔貅,不过是他的门下鹰犬。见了母夜叉,吃惊问道:“焦大嫂,你为甚事恁般厮闹?这结扭的是你何等样人?”夜叉道:“原来就是老人家,正要造尊府告诉,你还不知道吗?我丈夫焦大郎做了一世好汉,却被这小使的主人,叫做余丽卿,结识那些歪乌刺,做成花案一事,被人陷害,击鼓喊首。察院老爷只道是真正谋反大逆,撒兵围拿。那一起能干的都鸟飞兔走了,偏我丈夫是个老实头,不识起见,单单把他一个拿祝带到衙门,定了一个假官排宴罪名,一造大板,立枷一月,不到得三日死了。其余正紧人犯,倒是一概免究。如今他们好不安安耽耽,在家快活。老人家,你道我气得过气不过!”说了,不觉捶胸跌脚,哭天哭人的哭了一常抹干眼泪说道:“今朝天可怜见撞着这厮,只要他身上还我余丽卿,就万事全休。不然,我先给他到府县里去,当官动起脑箍、夹棍来,不怕不招,落得多吃了一番的苦。”
看官们要晓得,贴天飞是一个钻天遁地,闲行中的老道长,这样事情已是老早晓得。况且又日日在衙门照壁边寻趁衣食的,岂有不知道这般样惊天骇众的事吗?但到此须要自己打算一盘。故此推个不知,从新考问根由,方好兜揽回来。这是做讼师的诀窍。对夜叉吃惊道:“果有此事!这路上不是讲话的所在,大嫂可带这人同到舍间坐定,从长商议便了。在下虽是不才,一则官司已见得多,况此事又甚得理;二来又与彦兄最称莫逆,没个不尽心筹画的道理。”夜叉正要寻人做帮手讨命,不期天缘凑巧,撞着贴天飞。喜出望外,即时带着司茗竟投贴天家里。
一进得门,随唤妻子出来,先把夜叉着落开了,好与司茗讲话。司茗咬定牙根,说道:“小人与主人彼时都在席上,一同逃散,各奔生命,不相照顾。为此正走出来访探主人消息,撞着焦家老娘。你们就把我送到官去,我也只是这几句说话,听凭如何摆布。”贴天飞听了司茗说话,倒也没法,且去先骗着夜叉,自有道理。那贴天飞老大跑进跑出,意思量要掘他一孔藏的光景。
那贴天飞连忙走进去,扯了夜叉到一间密室之中,商量计较。又叫人在外头守住司茗。说道:“这件事打起官司来非同小可,上而司道,下而府县,都要飞狠的状子进去,还恐未必就准。要晓得在下笔底云云是不肯饶人的,毕定有一处撞着。况且在大嫂身上,略加用力敲打,那有不象流星火跑一般的。只是一说,必须各衙门先要破费,买牌连差,承行招房,班上铺堂,管事门子,打进水儿关节,这些要紧着数,在下一力担当。定与别人做事简省大半,官司稳稳得胜回来。但不知老娘可收拾得些铜钱银子出来吗?俗语说得好,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若是用去一倍,包还十倍。这不是在下夸口说话,只因那花案中都是些娇嫩女娘,受刑不起的,一到官不怕他不大块拿出来买命。岂不是一个现成的富贵。”
夜叉听了这一番的话,十分称心,连忙起身回家,凑集些银两,好做官司本。将司茗交与贴无飞,约定明早做事。贴天飞张得夜叉出门,又来甜骗司茗说道:“诸凡行止,一应在我。你要不吃官司,要洗脱自己,听凭分付,无不领教,只是非钱不行。”司茗身边虽有几两银子,自家算计,决不可露形,满口回他说道:“多蒙指引,敢不遵命,但我实不知头脑,到官只一条性命。若肯开恩释放,自当衔环结草。”贴天飞变着脸骂道:“你这不知死活的人,我们坐中军帐,管官事一生,不知替空口白牙说谢的骗了多少。你见从古到今,有几个衔着环儿的黄雀,有几个结那草儿的老人!我明朝先显个手段把你看,把你送入牢里,匣床鸡笼,小小受用,不怕不死。”
司茗也就随机哄他说道:“老人家休得着恼。我有一个至亲,就在左近,颇有家私,要设处几两银子也不难的。只要放我松些,走去取来便了。故此求你,自然不敢忘恩。况且我的性命,悬在你的手里,难道怕我没个法儿,走上天去不成?”贴天飞回嗔作喜,对司茗说道:“这个才是。你若放出本心来,断断不叫你叫苦。”贴天飞料他身子既在这里,不怕他不拿出来的,待我先骗了那婆子的到手,再作理会不迟。
到第二日,夜叉果然将丈夫平日诈骗来的,约存有十多两散碎银子,包做一包,双手递与贴天飞。千万做事,要求豁辣些儿。贴天飞接银到手,蹙着眉头叫苦,说道:“偏生今朝又有要紧事,不得工夫,也没奈何,说不得丢了,替你去走一遭。先要连他两个飞狠差人,请他吃个东道,随即画出灵符,投将进去。管教金刚叫苦,小鬼头疼。只是一件,家间这几日适做了孔子在陈,急忙里要寻个安安,替我负些米儿,再没处找觅,未免要略耽搁几日才好出门。”夜叉性急得紧,听见这话,满口应承:“这个不难,舍下还有陈米几石,即刻着人送到宅上。但请用心做事。”贴天飞有了银米,只得鬼混,往外行走一遭。
到晚回来,对夜叉说道:“一应事务都已妥贴,在本府正堂老爷处,只待明早进状,后日签押,第三日先把司茗捉到。火笔灵符,立拿花案人犯,并当坊里总、邻佑,轰轰烈烈。但是须得央个情面到官,包你百妥万稳。替你老娘算计,就是典尽家堂,卖完土地,出了这口大气,也还是千百分便宜的事。”夜叉真个回去,又将什物家伙并田地房产收收拾拾,央了一个中人走到大户人家,戤典三、五十两,全付贴天飞。
贴天飞见这注大财已经到手,随即约下两个伙计扮做府差,竟到夜叉家里,手持朱票,立拘原被到官。那夜叉一字不识,见了这红董董的牌票,只道是真。贴天飞又向夜叉说道:“府里太爷知为花案一事,云系院老爸已经宽赦,不肯准状。亏了央的情面,坐在后堂,只不起身,立逼他准。太爷却情不过,方才发承行讨牌签押。我又送了该房重重一个包儿,立刻送进牌面,登时签出,不知费尽多少心机。如今先带司茗到官审录一番,然后添差严拿余犯。可快收拾些酒饭,请二位公差吃了,只等午堂带到。”那夜叉欢天喜地的到厨下去了。
贴天飞唤过司茗走出门外,索他前日所许之物,许放一条生路。那司茗见了公差,已觉几分惧怯,随将身边银子双手送与贴天飞,再三哀求释放。贴天飞接了银子,恐他身边还有,将他包肚内细细搜索一番,实是空了。又吩咐道:“放你一条生路,不可忘了。”丢个眼色,叫司茗去罢。那司茗如鱼脱网,一溜姻不知往哪里去了。
进得门来,恰好酒饭已备,即忙吃了起身,对夜叉道:“可叫司茗出来,带他同去。”夜叉吃惊说:“不曾见他进里面来。”贴天飞假吓着道:“我分明见他进去的,方敢放心吃饭,你再进去看来。”夜叉跌脚埋怨贴天飞,贴天飞又反埋怨夜叉不小心照管。大家吵做一团,单了一名正犯。贴天假要出门,两路去赶。那二位公差道:“你们如此做事,真象儿戏一般。
他若要走,此时不知走下几十里路去了,你往哪一路追赶他。这个既是要紧的人,你们头先就该交把我等,我们两伙计收管着才是。况且如今将近午堂,刻限难违。事已至此,作速商议如何回法。且回了官,再去慢慢寻缉。我们不过为好叨情的,不要带累我们打板子。那时面红面赤就不象体面。”贴天飞接口道:“这也说得有理,但只回官之说,全要借重二位。”袖中取出一个纸包,也不知是铜是铁,递与公差说道:“好歹今日且回了官,明日造府再议。”公差接了纸包,应允去了。正是:不施万丈深潭计,怎得骊龙颔下珠。
你看夜叉那收尸的时节,何等临机应变,不亚是巧计的周瑜。偏有这千伶百俐的贴天飞,笼络如神,赛过了智囊的诸葛。不是魔王,怎降鬼母。贴天飞既打发伙计出门,假赔着笑脸走将入来,对夜叉说道:“老娘,你且息怒。这也没有在下的是处。我们做讼师的本心,要为着人,比那割股的良医更胜十倍。今日司茗之走,也是一时天意,我与你皆有罪焉。如今也不必埋怨了,且商议目前之事。今日差人虽去回了太爷,也只好暂宽期限。若是日久无人,定然要提原告,岂不是诬告的罪名了。如今在下又有一计在此,管叫余丽卿等人万难脱网,一个个捉到你老娘面前,出你这口怨气。只消小小神通,再不另要你老娘破费大钞。但是随便措得些盘缠,同我如此而行,不惟避了府中拘唤,而且宿恨顿消。”说罢,大拍着掌,连声叫道:“妙!妙!”
夜叉听了府里要来提捉,也觉张皇。又风说到不消费钱钞,可报宿仇,岂有不顺之理。即忙问贴天飞道:“有何妙计!万乞指迷。”贴天飞从容回顾,轻轻说道:“我有一个嫡亲母舅,现任北京兵科给事。他连年有书来接我,我因盘费不周,是以延挨至今未去探访。日前花案一事,实系叛逆重情,那察院概从宽赦,原无此事。我如今只消叫家母舅上一弹章,说他’隐匿重情,得贿卖放’八个字,圣旨必然批究。那时余丽卿等人,何怕他深藏狡兔,少不得要画影图形。一班儿捉将出来,岂不泄你老娘这口恶气。此事不宜迟了,恐府差缠住,便难脱身。老娘作速收拾盘缠,即同在下起身。依此计行,万无一失。”夜叉听了这话,好不耸动,即忙打迭包裹,跟随贴天飞出门。
一路行来,不觉已到高邮地面。两人投了歇店,明早再行。当夜,贴天飞探听夜叉已是睡熟,悄地起来,将夜叉行李并自己铺盖束缚一处,罄卷回南。展开鹏翮雕翎,撇下牛头马面。可怜:失路婆儿鬼画容,分头错乱赶春风。
千山异境何如远,两片精皮总是空。
娇羞不作闺中妩,悍泪扬扬气如虎。
听着贴天飞去了,只剩焦婆落焦釜。
落焦釜,不相顾,干鳖杀,真个苦。
依然已是一贫殍,未卜前途谁作伍。
次早起来,急得夜叉叫天不应,入地无路,方才醒得从前一路都是骗局,并司茗也是得了他的银子,放他走了。甘把一个半大不小的家当,收拾得干干净净,寸草不留。如今无处投身,只得沿街求乞,再作计较。这都是焦面鬼作孽的报应。正是:喜非容易易于怒,恩不能多多在仇。
半世含冤冤不了,一时加恨恨无休。
语云:小拐子撞着大拐子,恶人自有恶人磨。一个母夜叉,现是罗刹转世;一个贴天飞,又从魔队生来。重重制伏,如何可免。总之,千万个讼师都是一爷娘胞胎所出,但这等讼师,连阎王十八层地狱中的鬼卒,也都怕他死去作吵,倒要保佑他长生在世。焦老娘既为乞丐,已是揭过一板的了,殊不知热闹生涯,又是这老乞婆做将出来,连我捉起笔来要写,几乎笑断脏肠。列位,你道为何?
第八回老驿丞命弃流妖
诗曰:
蝼蚁一命自天来,谁说囚妻可自媒。
贪恶不知三尺法,风骚还惹一身灾。
乞婆老怪真如狗,驿宰新升颇似虺。
失接朝京清御史,可怜共作一坑灰。
那母夜叉自恃口谈来得,又撞着贴天飞,想没有做不来的事。谁知一着不到,满盘是空,然后知世界都是妄想结成。如老叫化害相思病,风流情种,一妄也;惰贪婆自捡新郎,高结彩楼,二妄也;黑虎跳居官嚼民,装妖做势,三妄也;三考官回家阔绰,列名宪纲,四妄也;假斯文卖弄才学,偏要刻诗稿,刻考卷,刻窗课,盛行一地,究竟露出马脚,五妄也。这五妄,如今亦不知果有这样人否?还可恨世上有一种假衣冠,逼真叔敖,真鬼魅,尽属黎丘,胡行混世,机关极其深暗,尤其可恶。假如小小前程,也要费尽钱钞;随缘干来,也要凑着官运;顶戴得起,还要在京里坐守听选,不是五年三年不得到手。若说他凄凉旅邸,终日把岁月消磨,就如那充军徒罪业已问成,重复望赦一般守着岁月,岂不可怜。
要晓得,此辈的官衔,毕竟比芝麻大些。也不可笑他铜臭,便轻贱了他。假使这班人,果能自家谨饬守分,该做的去做,就象委吏乘田,抱关击柝。当日大圣,何尝鄙而不为。胡能以孟氏之道,做仲尼之官,安知草芥前程,不高作如巍峨科甲。就是小小职分,尽忠竭力,自当于在生前建立名宦牌坊,死后请入乡贤供养,受享春秋二祭。强似如今两榜人物,进乡贤祠的,不拘好歹,秽杂不堪,是人是鬼,都供养在里面,岂不辱没了先圣先贤吗!
至于当今士夫家政,一发不甚之极。簋不饬,帷簿不修。外则官体峥嵘,内实端方不足。虽则从来极蒙最势利的老天,多方盖护着他,听他像意施为。到了这个时节,连这老天也觉得十分看他不过,只得要捉他一个破绽。翻转脸来,把他自家显遭天戮,家财没入天府,妻子不免流离,子孙不得昌盛。横行累世,取祸一朝,这般榜样颇多。故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此在高官且不可,况卑职乎!在名族且不可,况暴发乎!箬帽天公,靴尖秦岳,比那前说五妄,又妄之妄也。
说话贴天飞,生出这个计较来,不过是哄那婆子。又放这小使临期走了,才好改调进京,把前后银米尽数开销。又把他的被铺行李乘机卷劫,运跳高飞。单单撇下这痴婆子,权做一个异乡孤客,生死悉凭尊命。忍心害理,一至于此。贴天飞既满载而归,一心只要思量同妻子受用,又恐怕天来算计他。自家想一想,说道:“就是这老苍会算计熬,那里就轮得到我。况且我比貔貅不同,已自柔软一半。若与焦鬼并衡,自知薰莸各别。我不过是日常间,僭讨人些便宜,骗些许钱钞,日日念几声阿弥陀佛,销释罪过便了。我曾见如今还有万恶不赦的,只靠得口里吃些素儿,好端端还是活在这里。何尝有甚么天理报应,都是如今这些好说因果的,嚼嘴嚼舌,哄弄愚人,如何哄弄得我辈。”不觉自己高兴得紧,诌出一个曲儿,叫名《鹧鸪天》:赛过良平智识多,更兼浏撒快如何。紫霞觞满频频劝,金缕衣新款款歌。浮白堕,乐妻孥,人生几度醉颜酡。从今学念声声佛,下界阎罗不怕他。
却说母夜叉既被贴天拐骗,没处栖身,无可奈何,只得挨到高邮驿前,鳖威威的坐着。一来此处还可以遮蔽风雨,二来靠着这大马头的去处,哀求过往客官,舍得一、二文钱,还好买些汤饼充饥。终日没事干,替那些披枷带钮的流徒,在门首说说苦话儿。不料这一日也是他该造化到了,忽然撞着驿丞老爹,纱其帽而圆其领,摇摇摆摆,独自一个踱将出来,巡视舡只,忽然看见夜叉,便开口问道:“你这妇人,并不象我本驿囚犯,为何也住在我衙门前?这个所在来往官员甚多,诚为不便,速速别处安身。”那夜叉虽则半老,若是扭装些风致,却也投合饿眼。只见驿丞问他,故作娇声低语,回复了几句,绝不象当初捉住司茗,如狼似虎咆咆哮哮的光景。你道他今朝的喉咙为何闭塞不响了?只因他接连饿了几日,少些气力,又在失时失势的时节,凑着机缘。正是所谓:人逢喜事偏增好,饿瘦腰肢学楚妆。
那焦娘子虽是闲汉的妻子,在乡党间颇持大体,只有他人前说话。如今是落局之际,因此低柔和美。又加十二分的做作卖俏,引得那驿官不觉眼花缭乱起来,霎时间魂灵儿飞在半天云外。况兼他二十载离家,久矣有鳏在下。往日在京坐守前程的时节,身边又没半余钱,就要到柳陌花街,高兴发头,不过是数椽子,挂炭的勾当。不可常试,只好望天空想。如今已叨现任,业有关防在身,一些胡乱不得,颇自寂寞难熬。纵有一两个门子随身股役,却比那儒学里才成精的东西,更年长几倍。巴不得要使个法儿,等面前这些驴马畜生,忽然都变做妇人,斋我极鬼一斋方好。若是要思量在这驿递衙门,趁出钱来娶房妻小,除非再转一世。
因此就想把这个婆儿,既无根蒂,若得我刷刨起来,抬举他做一位驿宰夫人,谅他也决无推阻之理。慌忙走进衙去,着人唤他到厅前来,问个来历明白。夜叉从头到尾,一一告诉一番,深恨孑身无倚。驿丞不觉大喜,登时款进私衙,设处两件现成的衣裳,装裹起来。当夜排设酒肴,竟成洞房花烛。夜叉也落得将错就错,强如去那教化大行。当时就有那吟诗赠贺,嘲得好笑。
寻思孤驿可怜宵,忽见佳人鬼面娇。
半载丐婆今富贵,多年鳏吏恣逍遥。
巫山绰约邮亭配,阆苑猖狂趣事饶。
试问闺中谁氏女,叉精本姓是巴焦。
又有《满庭芳》一词:
黑项拖云,横眉扫月,天生怪质难描。驿递邮亭,马嘶驴号。一点淫心蠢动,五更春兴偏饶。诉衷肠不尽,休负好良宵。古驿黄昏夜,风标袅袅,愈觉天娆。强供阔嘴,显出龟绶。只恐欢来无几日,便须恩断开交。凭鬼刹,削磨狗命,始信祸根苗。
过得几时,不想夜叉十分作怪起来。画粉搽脂,吓杀牛头小鬼。挥巴挝脸,惊中怒目金刚。把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官儿,平白地矮矬了一段。夜夜要云雨,朝朝要酒肉,支尽奶奶威势,吵闹街坊邻里。那管你干系官箴,竟把自家当做了一个内衙的鬼刹,亲管的上司,不怕驿丞不终朝跪迎拜送。要晓得做驿丞的,一双磕膝头原是跪惯的,他也乐此不为疲。只是在夜叉婆,还该回想几日前自何等的来历。一旦衣食充足,云雨如意,也就略存他些须做官的薄体,未为不是。大凡人是忘本的,那个肯回头返顾,得水不福抑且妇人是水性杨花,一发流浪惯的,在夜叉正在叫做: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
忽一日,驿卒报到,苏州府察院老任满回京。马牌到驿经过,须要整备,驻马下程,酒席掉换,添拨马匹,人夫舡只,并一应随行官役花饭使费。只因钱粮缺少,正在忙做一团,千方措办。顷刻又有一报,接到说道,前站禁止驿递钱粮,一毫不用。这位大老爷比别位不同,两袖清风,一心如水。舡内止有文书一只,随身衣服卷箱一只,空舱飞渡。凡是沿途,一概公赆常例,护送官员人役,随路遣回。真正清兼严肃,绝不露一些的?G马行为。并不象如今的承差,不拘早晚临驿,科派需索,打骂施行。备了人夫,又要干折。既干折了,又要人夫。抓拿驿丞如蝇虎,提放驿丞如猴狲。如叩头虫,不时起倒。如失?W马,冲突奔忙。气喘喘,忙急急,不知此驿丞之苦,何时得歇。孟子之书,有述置邮传命之语。邮者,牛也;置者,舍也。亦可以舍放了这个牛的意思。今何幸此高邮驿丞,撞着这察院老爷,宽恩深爱,如此简剩只要驿丞远远的在崖上叩头跪接,呈递脚色手本便了。那驿老闻得此信,满心欢喜,又好与夜叉安心快活,在水口等候了几日,还不见来,只得着人到前路探听消息并无踪影。一心又记挂这乞婆新婚,多添这乞婆,时时刻刻叫囚徒出来催他进去。只得回到驿里,再行打听,正是:无官一身轻,有妻万事苦。
却说察院老爷,原是做官清正得极。今日任满出境,被本处乡绅秀才,良耆百姓,携老挈幼,一齐卧辙攀辕,跟出城来,挽留拦住,不放开舡。齐声喊叫道:“老爷铁胆铜肝,冰清玉洁。我等情愿伏阙啊阍,恳留回任。终不然这样一位好官,忍放去了。就象我们,一旦没了父母,如何是好。”不停一刻,越发陆续聚集来了,察院老爷只得自己立出舡头上来,分咐说道:“本院自从入境以来,恪守官箴,颇渐旷职。虽无甚苛政,加害尔等,亦未尝有甚好处,为及地方,何必如此费心!在尔等纵然苦留,在本院坏了这巡方常格,反加本院逆天大罪了。”
要晓得往常旧套,一个官府去任,不论好歹,自有那一班惯做头的学霸,纠合出来,恳挽留恩,习成故事。不比得这一番真心实意,万口一词。察院老爷无可奈何,只得又转请司道府县各官,相烦安慰这些百姓,不可这般造次。那晓得这些百姓索性大哭起来,山摇地震,不能解散,说道:“当日汉有寇恂,文武备足,有牧人御众之材。光武命守颖川,后朝廷又召为执金吾,征他还朝,被百姓遮道呼曰:‘愿借冠君一年’。寇公毕竟被百姓留镇。众力回天,此虽异代之事,我们也要缘此例。难道大老爷做得寇公,小的们就做不得寇公的百姓吗?”察院只得泊舡一日,希冀天晚百姓们自然散去,那时连夜开舡未迟。那晓得这些百姓,一人传两,两人传三,团团围守,直到天明,长宵露宿,必要敦请回衙,方才罢手。
整整乱了三日,就有议造生祠的、请建名宦的、脱靴遗爱的、镌刻碑文的,倒把那些荤饭大老,倚仗着百姓的一片真心,乘机生事请功,便好从中兜敛使命公分。传启如飞,真个叫做鸦飞鹊乱,众口难调。殊不知这个事关朝廷,断断不能回的。百姓们不得已,只得各各拈香、随舡远送。夹岸如蚁,遮云蔽日,直到三百里之外。察院老爷恐怕众人辛苦,开了舱门,又从新晓谕,苦劝一番。方才如山崩地裂一般,罗列拜哭,三回五转,依依不舍,然后渐渐的怅惘而返。此真三代之遗事,千古之奇闻也。察院老爷犹恐随路还有人赶来,因此分咐水手,不许一路张扬,悄地速行,竟从高邮夜渡。
好笑得紧,察院已曾过了淮安地方,那驿丞还尚昏睡,高卧不起。察院老爷虽没有计较他的意思,但是旧规全统不可坏了,故此那一班随行的员役不肯甘心,就着几个承差,率领几个牙爪,复回高邮,只叫驿丞出来。问他缘何既裁革了一应使费,反敢藐视宪台,不来迎接。那晓得那新郎一时听见,已是惊得屁流尿滚,手忙脚乱,却被差公一索牵出,下舡回话。不到半路,活活吓杀。
你说一个人做驿丞,不知迎官送府,历过多多少少的风浪,就象鼓楼上的鸟儿一般,如何就被这承差惊杀了。况且他原是承差出身,为甚倒怕承差,且又死得这样快熬。只因他他原是一个有年纪的老人家,多添近日新婚,虚损呼呼喘息,如烛遇风,呜呼哀哉!竟捐馆于驿邮舟次。方知收留迷失夜叉,原是与鬼为邻,究竟死而后已。从此夜叉仍前叫化,后亦不知所究矣。当有歌谣传诵:跳黑虎前程,这蝼蚁,居要津,虾弓捣蒜不消停。派三名五名,趁三分五分,赔钱倒贴难供命。叹邮亭风雨凄凉,驴马伴黄昏。
何处遇妖精,乞婆儿,天作成,干柴烈火前生定。拚三更五更,未三旬五旬,眼儿流泪,腰儿硬,太无情。承差似虎,结果老风情。
话分两头,却说司茗当时乘机脱回,把前项的事一一报知丽卿说道:“如今府里太爷已经出差拿我。我虽脱逃,势必严行缉捕。况夜叉进状,必然将花案事内的人,一并具告。相公避居此地,终非稳便。况且小人又不能出头,难以传消递息。不若早避地方,庶免祸及。”只得商议隐遁之策,但只心心念念,放不下倚妆,复对司茗说道:“我今与你同去,相会倚妆一面,再行何如?”司茗道:“这是万万使不得的。那夜叉用了许多官司本,满望太爷究出根原,偿他丈夫性命。岂料被我逃脱,愈加痛恨。相公此去,倘撞着他,惹出事来,不是当耍。世上的事,常是芥菜子落在绣花针眼里的,这个断乎不可。”丽卿又想道:“我今此去,未知后会何时,怎样通得一信息与倚妆知道,也免他朝夕悬念。”司茗只得应允道:“再无别法,还做我不着,再去走遭。就是撞着这厮,我自有法儿脱卸。相公作速修书起来,付我送去,回来就好上舡赶路。”丽卿写书已毕,交付司茗去了。随即收拾行囊,打迭登舟。正是:从前作事都无谓,祸到头来只自知。
若不预先生计较,临期那得出头时。
可见恶人报应,毫发不爽。清官播誉,公道彰明。话中两路彰瘅,宛是一部春秋劝惩,大既已尽于此。但只贴天飞如何倒容他活在世上?只因世人险恶,老天故意生出此等人来,假手磨灭。直到磨灭殆尽,然后慢慢的再算计到他自己身上去。就如处置母夜叉一段情白,也算得是奉天讨罪了。至如丽卿逃得干净,司茗通得线索,重新整顿笔墨。看官们,静听可也。
第九回挈相思月舠偷泛
诗日:
昔日风流今日若,谁知苦处为风流。
更番颠沛情犹热,转展流离意自稠。
山水生涯非我愿,风霜活计动人悉。
从来有聚还须散,聚散都因我自求。
谚云:避难如逃雨。将何处可以容我之身,而得宽然有税驾之地乎?往岁婺州大被兵燹,有一个富户将自已的爱妾,同了一个女伴,藏在地窨子里面,内中携带了许多干粮、明炬,上头覆着石板。真正叫做风影不露,鬼神莫测的事。专候大兵入城,安插过了,然后开放他们出来,不过是几日间的光景。不料大兵一到,却好经过此地,履着石板有些浮动,疑心底下毕竟有金银财宝藏在里头。掘将开来,不是寻常死货,却是一双活货。不觉大笑,喜出意外,负之马上而去。故知数不能免,虽逃何益。余丽卿总是个没搭撒的文人,做出这般戏耍的怪事,得脱逃幸耳。况情不可极,乐不可纵,何可不顾前后,恣其所为。到此客旅生愁,寒蝉泣露,尚不知前路去向,料应与故乡永别,此苦岂可尽言。因摘咏锺景陵之诗道:十载形魂凡屡定,一舟情事不堪终。
别经覆雨惊涛后,见在清风朗月中。
然虽如此,要晓得丽卿、梁、张二公原不曾犯了色戒,不过以怜才之心,优待那些青楼才子。正见得世上半多蠢汉,那晓诗词,不过借此表彰一番,取笑当世诸公。况他三男三女,虽各私下配认,并不曾有半点肉麻,一毫苟且。丽卿辈意中,见得有才有色的女流,真是现世琼瑶,天然琰琬,何能不为天地珍护至宝。就是文娟三个这番惊散以后,并不敢倚门卖笑,但以诗文彼此唱和,遣怀静待,惟祝望天缘作合而已。品质清高,风流绝世,还有如倚妆三人的吗?故今虽彼此各如惊鸿飞散,云影飘扬,吾意必然有五丁巨灵,替丽卿开辟险阴。祥风瑞雨,替丽卿遮护风波。喜神呵拥,福曜盘桓,一往定有佳构,必无歧路生悲。即如鸳鸯谱集内,说有一美人,已曾为巨盗动载飞艎,万无生气救止。忽被张旭点睛画龙,凭空生出云雾,大兴烟障,弥布狂风,只见倾刻间天错地暗,竟将彼美摄取到一个所在顿。一时,绿林豪客尽供巨鳞一饱。要知天地间的事总是一个常理,有才的,天必重之;有色的,天必爱之。你看:若是老天不好色,嫦娥怎占广寒宫。
话说丽卿与司茗商议移窠,断难耽阁,只是与倚妆看看隔绝,未免施他不下。即时修书一封,着司茗飞报倚妆,切不可象前番不小心,撞着夜叉耽误大事。司茗持了书,急来倚妆家里。倚妆一见,先已泣涕如雨,拆书念道:忆昔屏花心结,就月盟联,生死之期,不忘自矢。不期贾祸风流,天涯面隔,只缘业障未除。又欲片帆飞去,新暌者迹,常接者神。想仆之与卿,犹卿之与仆耳。第恨鹊未成巢,萍终无蒂。山耶!水耶!不知此身飘泊何所。相见未有期,愿永诀于一言。倘能两心相许,不我遐弃,是则仆之所深幸者也。投笔哽咽,不尽欲言。
倚妆对书唏嘘不已,叫司茗稍候片时,再勿因妈妈不辞而去,随即捡幅花笺,含毫写意:念妾虽是烟花下质,颇外丈夫气概。此心匪石,未易轻移。君是读书人,自有本等要做的事。断织投河,妾当效尤。勿云微氏之故,遂至堕名毁行,遗笑前人。不知腰间斗大之印,不备尝辛苦不可得也。何不弃此,奋翮云霄,拾取青紫,于妾与有荣施。若夫守志负洁,不负前盟。此又我自为政,何烦辞说乎!故古有临岐泣别,题诗寄赠。牵裙留连,订期重会。此等唧哝,我不忍为此态也。各不相负,惟在一心。能彼此相信得过,必有机缘自合耳。至于道路之赊,风霜之若,千万珍重,珍重千万!
书已写完,就遣司茗别去,不心在此稽留。
司茗捧书回复丽卿。丽卿读罢,深感激劝之言,颇重相成之意,且泣且叹。遂与司茗即日商议远去,说道:“我们如今往哪一路去才好,或窜于西泠,或蹈彼东海,未知广柳车中果能藏季布否也?因记得当年,曾有一个嫡亲的姑娘出嫁在三衢地方,只因路途遥远,迄今不通音问。我小时曾见过好几面,仪容还有些认得,此去只好到他那里。若得相依,亦是穷途际遇。只是还有一说,万一姑娘先已去世,那时又叫我投奔何人?要晓得他家定有子妇,或者叙起亲情,原是姑表一脉,岂有不相识认,不相款留的道理。但只是此去,还该隐晦,恐有鹰之逐,聊溷鸡鹤之群。我的本籍姓名断断不可露出。我想姑娘姓鲁,我如今也改做姓鲁,单名昭字,表字易水。正取当日春秋时,鲁昭公次于易水的故事。这真是迹类亡猿,于谁爰止。”即便同司茗,叫了一只小舡,竟抵杭州。一路凄凄,不知从何处说起。随着司茗捡出旧时笔墨,无非是满纸凄凉,一腔离恨,口占一调,名日《巫山一段云》:非为秋风瘦,春心竟不收。黄昏有月破云头,青光到处幽。罗帏应有梦,梦里亦知秋。巫山有路觉来悉,无语一扁舟。
三日,到了北新关,登了岸,直到江干。正值八月十八日,潮生的日子,但见:石门夹浪,忠臣怒气三千;江岸奔涛,壮士雄心百尺。天连水,水连天,掀开银海;尽处真,真处尽,迭起云头。装成瑶岛,想从弱水飘来;冻就冰山,岂自龙宫推出。
易水见了,江涛滂湃,水势崔巍,不觉流连感慨,浩然长叹日:“白云在天,苍波在海,悠悠我心,竟将谁诉?”因同司茗慢慢而行,不知不觉已到了富春交界,正是:江潮迭怨三千丈,直到严滩恨始休。
那晓得走了半日竟走了岔路。山瘴朦胧,日云暮矣。四顾彷徨,莫知所措。易水正在踌蹰之际,忽地里草丛中钻出一条漆黑大汉来,手里拎着一根无情短棍,腰边挂着一口雪亮腰刀。奔到面前,拿起棍子,望易水劈头就打。幸喜易水看见得早,晓得势头不好,把行李包裹尽数抛撇不顾,将身闪过一边。虽然逃脱无恙,但只是不见了司茗。不知他躲避何处,又无从打探寻觅,又不敢高声呼唤,独自一个,好生悉闷。何况易水与司茗两个虽系主仆,实是琐属流离,相倚为命。正在徘徊眺望间,忽听见前面草里渐有声自,淅淅簌簌响将出来,象是还有人在里头动作的一般。易水只道是优藏的强盗尚不曾去,或者是个老虎伺候吃人,究竟不知生死若何,老早的吓得一身冷汗,手足酥麻。你道是什么物件?恭喜,却原来正是司茗,凹在这个草中,伸头探脑钻将出来。走到易水面前,放才放心。
当夜两个好不若楚,又没了行李,又没处去寻客店,没奈何一步挨一步,不知东西,挨到一所破古庙里去,住了一夜。蹲到天亮,路有行人,方问得一条出路。又不知走了多少里数,走得到水口。幸喜司茗身边还带得些余钞,不曾把强盗钦龋摸将出来,雇了一只船,直奔龙丘。一路风霜,黯然行色。乌鹊南飞,伶仃可叹。易水就在船中,遂咏远水诗一首,诗上说道:烟雨迷人去,悉多境屡更。
水疑云际合,塔似雾中行。
远树疏还密,回峰侧更迎。
凄凉惟自慰,聊遣棹歌声。
不多日子,已到岸口,两人起了船。若无息足之地,就遍处去探访鲁家,并无音耗。只得遥指酒帘,聊将憩止。那店主人看见他们两人都是光身,不见半户行李,便问道是哪里来的。司茗道:“我们是苏州来的。”店主人道:“既是苏州来的,难道出行远路,一些铺陈也没有?我们这里,现奉上司明文严禁,不许安歇面生可疑之人。却不是小店不留二位,只因官府兜搭,不时查访,难以容留,请到别处方便罢!”易水只得哀告说道:“小生姓鲁,唤名易水,是苏州府学秀才。我两人是主仆,同来探访亲姑,不期绿林被动,所以孑身到此,惟望容留一宵,明早即便辞行。”那主人说道:“既是相公,原该留歇,但不知令亲是甚么姓名,住居何处?倘离此地不远,何不竟到他家,也省得一番起倒。”
看官们,这话极是说得近情,但不知易水只因不晓得姑夫的名字居址,故此不能够竟到他家祝若是晓得,也不到你店里来,看你的嘴脸了。当下易水只得含糊应他。究竟说话猜疑,却被主人严下逐客之令。不免仍到庙中,相陪神圣,再过一夜。两人哭哭啼啼,在神明面前拜了几拜,祷告说道:“若得指引迷津,不致为异乡饿殍,那时重修庙宇,再整金身。”许下一个大大愿心。你看:亲云不系东西影,野鹤宁知去住心。
到了第二日,又去满街探访。好似穷人无归,做了一个穷途痛哭的阮籍。只是如今怎么样好?身边盗余都已用完,姑娘家里又寻不着。跑来跑去,倏忽又是一日。况且这个所在,并不象昨日,还有个庙里可以存身。风烟稠密,都是人家,如何是好?两人无计可施,只得傍晚坐在一个人家的门首屋檐底下,打盹安息。不觉寒风侵扰,神魂恍惚,唧唧哝哝说了一夜的苦。
那晓得里头管门的人听见了,疑心起来,说道:“为何此时半夜三更,门外有人说话?这个定是不良之人了。”又听了半晌,还不住声。轻轻开出门来,一把揪祝等到天明,传入中堂,去见主母,听赁太太处分。你说不奇不巧,那太太是谁?不是别个,就是他的姑娘。太太道:“看你这般齐整一个后生家,端不象似下歹人,却为甚么原故,暮夜匿身在此?事实可疑。”易水道:“小生原不是个歹人。小生原是苏州府人,只因探望姑娘,中途被盗。店主人见我主仆罄身,俱无行李,不肯容留,只得暂借尊檐安歇一宵,望乞详情。”说罢便潸然泪下。
太太却也仁慈,见他这般光景,想必是个良家儿女,到这里落难的了,便问道:“你既有姑娘在此,为何不到他家里去呢?如今你的姑夫住在哪里?叫什么名字?你叫什么名字?”易水道:“我姑夫姓鲁,只因长江隔断,久失往来。就是我那姑娘,止在幼年间见得一两面,故此姑夫的名号都不曾晓得,所以寻访不着。我是姓余,名昭,表字易水。我父亲曾为宰辅,原系名门宦裔。我也曾进黉宫,只为父母双亡,家业凋零,不得已思量投奔至亲,来到这个所在。”
太太听见这话,不觉打着自家心里,暗自想了一番,掉下两行珠泪。回顾左右使婢,说道:“我家也是苏州,也姓余,我哥哥曾为相国,今与这人所言一一相合,难道就是我的侄儿不成?若果系我侄儿,我如今又没有儿女,他又没了父母,不如等我收留在此,教他读书。所头若得一举成名,也是我的本源一脉。欲得遽要认他,万一他原非瓜葛,假附乔枝,那时识破机关,却不把人笑杀。欲得不去认他,假使果系我亲枝,任他飘流旅邸,觉得心上又过意不去。我如今有一个道理,再去盘问他一个的当,然后收留不迟。我因记得起,我的哥哥当初只生得一个儿子。那孩儿生出来,腋下便有三颗黑痣。以此相验,决无差谬。”遂转对易水说道:“我的母家也在苏州,听你的说话,我的家世却与你的家世相同。我只为路隔三江,多时不通音问。但我家兄曾有一子,生下来的时节,他腋下便有三颗大痣。若是没有此般色认,别的都不必讲了。”
易水听了,一面口里连忙叫有,有,有!一面流水开怀相示,果然无异。易水惊喜交集,泥首膝前,认了姑娘。太太就叫出仆从男女都来叩头,以谢昨夜冒犯之罪。登时排列家宴,与易水欢叙洗尘。又对易水说道:“你的姑父不幸早丧,又无子嗣。虽有些须家业,究竟不知是哪一个受享。况且我的年纪日就衰老,眼前并没有一个亲戚,可以倚靠得的,意欲留你在此,就如亲生的儿子一般,你可搬取媳妇,同来一家居住,你却意下如何?”易水道:“侄儿孤身只影,虽曾聘得一个媳妇,尚未做亲。一者为家道艰难,一者为功名未遂,以致愆期。必须置身霄汉,方议完姻。今朝幸得姑娘荫庇容留,不使侄儿为异乡穷殍,何异恩同怙恃。”太太随即叫收拾书房,安顿易水住了。
易水到了第二日,想起对司茗说道:“我们若不是前日的神明显应,安有今日。”叫司茗即去买些香烛,同到所住的那庙里,一则来拜谒神明指引之恩,二则来专保佑倚妆三个安然无恙,日后团圆的意思。正是:浮萍才得些须蒂,又惜杨花尚远飘。
身在江南心在北,春情何日睹桃夭。
指望投奔姑娘,尚在模糊境界,忽然撞到怀里,一番抚摩亲切,谓非庙中指迷不可。公孙弘东阁待客,魏文侯拥彗迎宾。即此尊姑,亦是女中丈夫,非寻常人也。然而即次之安,尚属小事,尤恐花案终成祸水,未知何日果是丽卿出头日子。
第十回凭好梦鬼窟全生
诗曰:
共蒂花翻向日娇,春光未尽忽萧条。
几经坠雨阶声乱,况复凄风树色飘。
歧路孰携莲步怯,扁舟空载旧香漂。
悉将泪眼看长别,一任浮萍去影遥。
黯然销魂者,惟别而已。昔有咏行路难者曰:“闺中少年忽远游,罗帏半卷凉生秋。我独辜幸限河梁,即之不得徒忧伤。行路难,不在水,不在山,只在生离死别间。”况且女人家出路,更与男子汉不同,又是在流离颠沛之际,其苦可知。然而要晓得,从来不但文人命遭磨折,即有才之女亦多颠连。天下有庸庸猥琐之品,而坐享痴福者,必是白丁与丑妇,始得保富贵以终天年。安寝食以免悉虑耳。如此之人,则亦何足以存亡有无为轻重哉!故倚妆不幸有此一番迁播流离,总是他锦章奇字,都化做啼香泣粉。原是自已才貌所致,于人何尤。苏东坡、韩昌黎俱命坐磨蝎,虽享文名,各受折挫,甚至降点流窜,极于远方,而执事必欲置之死地而后止。然止足以彰其名誉之美,何曾损彼至德。总是满前荆棘,境路不宽,惟有文人学士多罹此苦,非庸辈可以抢夺得去的。今以倚妆之才之美,即将苏、韩大手笔例为并重,以称鼎足,未为不可。
话说易水,多亏了他姑娘,留在家里。收拾从前孟浪春心,仍亲书史,绝不似当初风魔故态,颇有发愤为雄的意思。这也不须提起。
一日,偶凑一位过往大官府回京,路从江南苏州府经过,听得父老歌颂前任巡方德政,遐迩合一。即汉之张纲,唐之李佑,宁之唐介亦不过是口碑载道,舆论佥同,诚当今圣朝之真御史也。这过往官府,已是击节称叹。又闻拷问花案一宗,杖死首犯一名,其余都置不问,说道:“只这一案,可谓宽严得体,情法兼尽,雅不欲以书生妓女游戏之事,株连无辜。即此已便见铁面所为,不恶而严之妙政。”致京中遍传此事,总是极口先赞叹察院的公明原故。不料满城尽数晓得花案奇闻,无不盛传新异,既奇其事,又奇其人。殊不知袁令昭之西楼记中有品曲,卢次?F之想当然内有评花,何往非才人美女之佳致。正是:看尽好花春卧稳,醉残红日夜吟多。
只有苏州府一个客商,贩了许多绸绫缎绢,往来京里字号店中发脱。其人生平专好的是寻花问柳,好说新文。正要束装回南,只听得都中盛传此信,错会了主意,只道是不好的消息,好不替倚妆辈怀着鬼胎。捷忙回来报知倚妆妈妈。那妈妈心里一口猜着是母夜叉在京中干下事来。惊得一家大小哭个不了,凄凄惨惨,好不痛伤。大家都来埋怨倚妆。
倚妆被人埋怨不过,心中暗忖,只是放不下丽卿。但他已是出亡在外,天涯海角,一时何处寻觅。到不如我自已寻个自尽的门路,日后也省得贻累余郎。又想我若死在家里,纵不贻累余郎,毕竟又要干连妈妈,此中也觉过意不去。不若同文娟、弱芳两个商议,且相随伴,远避他方,潜踪灭迹,到路上看风使帆。或者天肯见怜,暗中指引,遇着余郎,也未可知。然虽如此,但未知他二人的心事何如。因接文娟、弱芳到来,三人促膝而谈。倚妆道:“汝等还记得前日席上之言否?盟誓犹新,神明可畏,倘一旦贪生叛盟,将狗彘不食吾余矣。何况日下京中人回,花案一事都下盛传,必有严旨部文,根究党羽。丽卿若在,他还是个男子秀才,且有年家朋友,还可覆庇我们。他今已远避,若有官司口舌,一径来寻我们,平康门户是衙门中一碗烂饭。捉我到官,一口钉住我的身上要讨丽卿,那时做我不着,使他得干净也说不得了。只恐我被拘囚,解交不得,推丽卿到别个,我心不忍,又一时捏不出一个丽卿来。这叫做卖一个饶一个,独木不成林,两败俱伤。我们三个,生为寒盟之妇,死为薄情之鬼,何颜复见卓文君、李亚侧之辈乎!不若成陶结队,或者萍踪偶合。男女死生一块,也不负一番金石盟言。”
二人听了,泫然不止,决烈言之,说道:“我两人只有一死以谢二生耳,夫复何言!”倚妆已晓得两人志向,遂把速避的主意说出。二人无不欣从。相约已定,即忙草草收拾,悄地同行。雇了一只小船,飘然长往,一任所之。惟愿共住一方,觅个幽密所在,即不及避秦桃源,亦当作商山枯衲,所谓入山惟恐不深耳。或托村庄织纺,或就主家针指,或间卖诗文聊以自给。虽则愆期,于归有待。
三人正在船中相约定了,只见霎时间,那不作美的风浪,一时狂涌起来。那船好象些甚么,就象个蝴蝶儿,在半空中颠翻上下,把捉不定。正是:凭空迭起千层浪,突地掀开万顷风。
三人仓座登舟,原是不曾出路愦的。到这时节,只该稳坐船中,任凭艄公做主,还可支持。怎当他三人慌了,结做一团,跌来滚去。一阵侧风,竟把这只船儿告乾千岁第一覆了。可怜倚妆三人,当此急流涌湍,又助狂风,骤霎时间,俱为水中之浮梗,飘蓬而已。非甘抱石之投,弃葬江鱼之腹。咳!可怜,可怜!你们要晓得,有才有色的女子,就是死在河里,那河伯虽甚不仁,亦不敢取以为妇。故此弱芳沉在水底,只见黑茫茫里有一带的去处,象有神明暗相扶导一般,随流抵岸,攀援拯救到一间小小茅屋侧边。弱芳还是模模糊糊,如醉如梦之间,只听得耳朵里有人对他说道:“岸上就是大悲庵了。”弱芳挣着起来,抬头一望,看见果然是个庵观的模样,门前一个匾额,大书”大悲庵”三字。弱芳心里想道:“既是大悲庵,定是女众。不觉欣感异常。但只四顾无人,这声音却从何处来的,如何有这般奇异?从水得生,明系神护无颖矣。”
只见这庵里面,只有一个老尼姑。这尼姑夜里忽梦见观音大士,身底下坐着一朵莲花,手里捻着一个拂子。老尼姑向前慌忙顶礼。大士对老尼道:“庵门外有一个贵人的妻子,该汝速救。”那老尼听见,虽打从梦里惊将醒来,还不信得真,仍旧睡去。梦寐之中又听得唏嘘哭泣的声音,好象就在他床头左右。及至披了衣裳坐将起来听听看,并没有一个人,然是作怪得紧。老尼只得开出庵门,周围探望。只看见果然有一个女人,裙衫透湿,席地号?G老尼惊骇梦中的言语,即忙扶进庵来,替他换下一身湿服,问道:“小娘子为着甚么要紧事,便是这般轻身投水?”弱芳道:“奴家姐妹三人要往亲家探望,被风失水,以致如此。奴家得蒙怜救,果是再生。但不知我两姐姐生死若何?好生记挂。”老尼道:“小娘子既是失水,如何又出得水面?其中必有原故。”弱芳道:“可知道怪异里,奴家落水的时节,姐妹三人结做一块,只见水中许多散发夜叉,争夺奴家三人。正在闹压之际,有一位金盔金甲的神道,手里提着钢鞭赶将来,喝退众鬼,口称:‘三位夫人在此,不得无礼。’又对奴家三人说道:‘三年之后,夫妻完聚。’先将奴家提挈周旋,推拢岸边,得全性命。”那老尼听见道:“果是奇怪。”也把大士梦中的言语细说一遍。各各惊讶。弱芳就同老尼到佛前拜谢显应之事,愿求菩萨一发救我两个姐姐,并保佑丈夫功名远大,夫妇团圆。又把老尼四拜为师,情愿在庵里皈依。因作《临江仙》一词,表白自家心事,说道:明窗纸隙风如箭,几多心事难忘。一炉缭绕见行藏。皈依双合掌,顶礼颂空王。只因念日成抛弃,羸减玉消香。谁与诉衷肠。行云终缥缈,羞共楚相将。
却说倚妆、文娟还沉在水底,并没有一个出头的去处。忽然起一阵大风,把他二人一浪打开两处。那文娟正打在村落岸边。岸上有一个卖豆腐的人家,婆老儿两个,五更头起来磨豆。那老儿走到河边去汲水,忽然看浅水岸边躺着一个人,觉有些呻吟求救的声息。却是黑地里看不十分明白,连忙叫婆儿快取灯来。那婆儿听见叫灯,只道是丈夫跌在水里,慌忙提了灯,一步一跌跑到水边。老儿道:“水里漂来一个人在这里。”婆儿把灯一照,只见是一个失水的女人。两个尽力将文娟抱起,扛到屋里,寻些破衣破裳替他换了,忙把姜汤灌救醒来,问个明白。
那文娟好象似梦里昏沉的,半个时辰方才晓得人事,知道自已还不曾死。就对那两个老人家,深深的拜了几拜,谢他活命之恩。婆儿问文娟道:“我看小娘子,不是寻常人家走出来的,原何这等短见?”文娟却与弱芳的说话不约而同,也照依诉说了一番。只见那两个婆老儿自言自语,欢天喜地说道:“这都是我们老夫妻两口,一口准提斋,半世卖豆腐。并没帮手,又无半点骨血,故此天公怜念,特送这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把我们做个靠傍。或者日后配得一个好后生,做了一对夫妻,便好顶我们的豆腐香火。”文娟也巴不得他二人收留,权时安息,再作区处。古语有云:枳棘栖文凤,沙潭寄巨鳞。
随缘且自过,时至一番新。
那些说话,且自由他,你道文娟、弱芳倒好了,那倚妆怎么样呢?终不然,自他的主意,单把他一个没救不成。其时倚妆竟不知不觉,被这一阵风打到哪里去了。好笑得紧,却不打在别处,一打打到一只大座船边。倚妆半沉半浮,有气没力。看见是个船舵,双手抱住舵梢,身子还立在水里,好象一朵出水的芙蓿那里晓得这只船,不是别个,就是苏州府巡按老爷,奉旨进京调用的船。那老爷本籍原是山东,乘便回家。不期这夜里梦见一个神道,手里拿着一颗人头,血淋淋望他怀里丢将过来,对他说道:“你好好藏着。”霎时间又只见一个秀才,手里捻着一把雪亮的钢刀,赶将进来,把做官的劈头乱砍,抢这颗人头。做官的慌了,就摸出怀里的人头打将过去,恰好正打在他的刀口上,把他的刀一口咬做两段。那人头替秀才滚做一块。做官的没法处置,看见桌上只有一顶簇新的纱帽在那一边,就把这帽子双手合在那秀才头上。那秀才担了这个头,带了这顶纱帽,摇摇摆摆,对着做官的作几个揖,走了出去。正值驾长大叫一声,惊将醒来,却是一个怪梦。
你道那驾长三更半夜,为何大惊小怪叫喊起来,只因倚妆在水里把舵一扳,那驾长睡着在舵楼上,恰好被舵杆横打了一下,带梦喊叫起来,连声”有贼、有贼!”船上水手一齐掌火寻觅,照到船舵边,只见有一个人将手紧紧抱住着舵,身子都浸在水中,连忙救起。原来不是个贼,是一个落水的妇人,生得十分标致,却不象小户人家走出来的。火速报知察院,察院老爷着令进舱,问他是何等样人家,缘何失水?倚妆瞒过前情,假话支吾,哀求怜救。若得容纳为婢,伏事夫人,感恩非浅。
那察院船里还有太夫人、夫人在里头。那太夫人、夫人做人极好,只因未曾生得儿孙,极肯向善。故此两人极力在做官的面前怂恿,要他收留在膝下。就是做官的一生行谊端方,毫无苟且之念。若把别个官府撞着倚妆,看了这般绝世的仪容,莫说自已又没有儿子,就是有儿子,也要起私欲之心,收留在身边,做一个如夫人了。纵使夫人不贤慧,此女不顺从,你道男子汉的心肠,又是绣衣公的声势,如何执拗得他。毕竟千方百计,也要弄他到手。可耐撞着倚妆,又是个贞烈妇人,到这田地拚着性命,寻一条死路。譬如前番落水,老早死了,到今朝也还只是多活几日,就死也甘心的。这样说起来,倒不是投生,后来投死了。殊不知其中有一个原故,假使做官的不是一个正直无私的好人,那老天也决不引倚妆来到他船上。还有一说,从来察院并不带家眷,如何今日船内又有家属。只因察院老爷尚有太夫人在家,平日奉事极孝,不忍久离膝下。故此将次回京,预先接到途中,舟中相会,一同进京,以便朝夕定剩船泊水中,正拟解维,凑着倚妆的造化。若不是船里有太夫人与夫人在里头,察院老爷也决不肯收留,抑且不便收留的。
你道这察院是何等样人?瓜田李下,自卫极严。今倚妆投水,蒙他收救,这也算是一个大数。倚妆之一生,分离会合,都在这察院一个人身上。前番花案,置之不问,倚妆已荷帲幪;今此收留,从死得生,倚妆复蒙拯救。故察院实是倚妆的一个天大的恩人。倚妆一见夫人,便有主意,求他收纳。就是倚妆这一双眼珠,也是一些不差的。那夫人看见倚妆:一团羞影,媚态千般。双眉娇蹙,雅韵无穷。岂湘妃之后身,抑水仙之同伴。滚花漂叶生香,蛟藏龙宫至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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