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开科传》(4/4)-清-左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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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女开科传》第 4/4 部分)

夫人说道:“如此佳人,岂可不加培护,必当终始爱惜。令得一佳偶,以谐伉俪,方不负我一番留育之意。”太夫人与夫人欣喜异常,又幸得做官的两心相合。但只是察院转展回思,昨夜这梦甚是奇怪得紧,说道神明把那人头丢在我怀里,明明是应在此女身上了。他如今投到我家,我如今收留在此做了女儿,却不是在我怀里么!但是那个秀才来夺,情由未知属何应兆?难道我的终身结果,全在这女子身上不成?我试看此女,原不是一个落薄的人,我且留他在这里,以为梦中后验。就对太夫夫、夫夫说道:“好将些新整衣服,把他换了,叫他就拜我二人做了父母。”又吩咐一家男妇大小仆从人等,嗣后都以小姐称呼。
次日开船不提。但只是倚妆在船中,一心想着丽卿,不知飘流何处?又记挂文娟、弱芳,不知存亡若何!甚是幽郁。他道文娟、弱芳虽是多情,至于结伴寻芳,实出倚妆倡意。不料同舟遭覆,万死一生。今幸我身,暂借一枝,忧喜交集。究竟此身怎样结果?正是:悲欢亦有姻缘在,欢处还从悲处人。
颠倒机关人不识,请君细问梦中神。
三位才女岂乐行游,只因讹传花案,虑有余波。倚妆把事势指画,十分有理,不得已相约定了撇下各家老妈,并不带香闺珍玩。共抱贞信一心,坚不肯舍。逐寄此身于一叶,飘泛浮萍,曳浪而已。不料思聚而偏散,求安而得危。天公有意,河伯多情。离离合合,千回万转,总是千古至趣。莫谓老天老实,不会做风流韵事。即我挥尘而谈,无非代老天附会一二,绝非无影之嚼舌也。看官莫忙,且喜渐渐的好事近了。
第十一回陡题名喜联待诏
词曰:
罗衣拾得桂枝香,透出春风两袖凉。
翰苑已曾添国士,琼林未许伴娇娘。
知逢乐事悉多少,止为情深恨短长。
漫说蟾宫花样巧,宫袍早被泪痕伤。
三位女郎,只因一句风闻,弄得拖泥带水,比当日三人一处,愁绪相怜,幽怀各揣,倒算做黄柏树下弹琴。今日忽然四散,虽各借得一枝,眼眼生人相对。即花盟之事,事出创闻。若遽吐露一番,也未免惊人耳目,说这班多事青楼,原属妖怪,反不使人知重了。只得隐而不言,各各待缘觅巧罢了。因思三生,既是科目中人物,姻缘又该配了才女。有造物为主,何若故为离间,而必使之流离琐属,几至陨命乎!据说起来,都是天不做美,以至于此。此古分所以有搔首问天之难,与天高莫诉之恨也。殊不知他们,若不是这一番遭危构隙,涉险伤生,直到那个万分至极之处,怎显得倚妆三个是直正节妇,丽卿三个是的确情郎。故此也不要把天来一味埋怨坏了。正是: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这二句诗,极是的确不破之论。必要受得过前这一番霜雪,方许你受享后头这一段香酸。这是甚么缘故?总不过欲磨炼儆励之,以坚其志,而幻其缘,说不得不是苍天的好意。却是为何?如今人果生来,既有十分仪表,又有十分才具的,断该默受天之制度,不可拗逆。然而究竟难测,岂无扼腕。试看蕉鹿存亡,皆因梦设。塞翁得失,岂足全凭。四书中已先说过,修身俟命,不可行险。切不可把这两句,便做腐语看成。至于做官的,肯做义夫。为妓女的,能知节侠,是这样一种人,就是天亦无可奈何得他。所以老天决不将这口气,去难为那些庸碌之人,而庸碌之人倒单只怕天去难为他。老天又必欲尽力去处置那些崖岸之士,而崖岸之士偏不怕天去处置他。要知自已的文光笼罩在九天之上,所谓石破天惊逗秋雨,岂是无谓。唐六如陶情山水,间卖诗文,不意此种旷远高致,已为倚妆想到。如此活计,较之当炉沽酒,抱瑟调筝者,大相悬绝。
话说倚妆全亏水府送入宦门,便晓得舟中义父不是别人,就是前日处分花案的察院。他居家正直,无意为官,怎不使人倾心敬服。但只是倚妆心里,总没有一刻不想着丽卿,故此悉眉不展。又念着文娟、弱芳,不知飘零何处,好生放心不下。
彼时,易水在姑娘家里,已略有影响,晓得倚妆出避的消息,但不晓得其中这一段生生死死,惊天动地的缘由。一日,正在书房中寻思含泪,因作《长相思》三调拈之壁上。
其一调:
茶满匙,酒满匙,架上图书几上诗。昏昏睡起迟。花一枝,月一池,梦到关情人不知。相思知几时?
其二调:
风有声,雨有声,风雨无心愁自生。萧萧梦不成。度黄昏,眼黄昏,因甚月无痕。阳台何处寻?
其三调:
月也单,人也单,月影无聊人影寒。愁来风雨残。别无端,见无端,别处谁知见处难。风波顷刻间。
正在悲痛之际,不觉身子困倦,凭几而卧。忽听得叩门之声,易水只得拭去泪痕,启门观看,却原来是姑娘到此。易水连忙迎接,进来坐定姑娘说:“我闻得宗师已行牌按临科举,想来孩儿本省已该科举了。论起理来,还该回到本处应试,但只是路途遥远,放心不下,不如替你纳个卷子,就入籍在我这里,再为童子科一试何如?”易水只因故乡决难出头,正欲如此,遂满口应允。即着苍头备办试卷,连赴府县考试,俱蒙取录送道。不隔得一月,宗师考毕,将鲁昭取作批首,又准应试入常到家欢天喜地,姑娘设席称贺,自不必言。
到了七月初头,槐黄桂发,举子匆忙。易水只得辞了姑娘,竟往杭州应试,又好取便打探倚妆消息。拜别慈嶂,即日束装起身。姑娘见他说要去科举,这是一桩美事,也不款留。随即唤几个老到家人,收拾行李食物,差拨苍头随行服侍,一同司茗出门。雇了一只船,竟到杭州贡院前,赁下一间小寓。
易水一到寓所,哪里肯一刻坐定,终日寻思探听苏州来往客人,体问倚妆究竟下落。正走到贡院前西桥直街上,只见一个大香馆在那里,里面摆着许多的古董。桌上放着一个好白锭的香炉,炉内烧着一块好香,甚是精致可爱。易水抬起头来,看见招牌上写着”苏州香馆”四个字,正中机谋,就挨身进店,假做买香的名色。讨得香目出来一看,上面开载无数龙涎、安息、俺叭、沉速、西域夷香等样。易水接口闲问那店主人道:“贵处近有甚新闻吗?就是那前年余秀才的事,可是怎么样结局了?”那店主人打着乡谈说道:“罗个余秀才事,勿要提起,侬害得介人勿浅哉。个也铁消话渠,又阿是晦气得势,撞着一个往苏州经过个奢个官员,晓得子奢花案个影响,到子京通话个样事,又有那听见个勿知个头猪缠错子话得价厉害凶险得势。真个是:点水能兴千迭浪,电光惹起一天云。
把个一班儿女娘都惊走子他乡远处去哉,半点勿知下落。真是个书呆弄出奢个把戏,如今连余秀才也勿知走到罗里去哉!”易水听见这一番说话,浑身好似水浸的一般,冰骨死冷,莫知所措。呆了半晌,一字不回,扎挣回寓。未离数步,一跤仆地,惊得那过往居民都攒做一堆来看,认定是这相公必是吃酒醉了。幸喜家人接着扶归调治,不在话下。
不知不觉,又到了八月初八。正要进场的时节,还是带着病,只得勉强装束,进院听点。三场已毕,众人只见他哭哭啼啼,不知为着甚么。只有司茗心里明白,也只做不得知,假慌做一团。看起来,《西楼记》中有一个泣试的于郎,《绾春园》内有一个病试的场主,总来哭也徒然。不知他们只是要哭,想这两个人一哭,毕竟侥幸得中,还是会哭的便宜。故易水也在这考场中学哭其试。
要晓得,如今进场的,那一个不哭出个苦水叮咚来。此又是不济事的脓包,哭杀了也不中用。我劝他,不如在场里嘻笑介儿,东张西望的,过了一日,腔着投递白卷。只落得骗吃几碗糙米饭,拿几个大馒头回来,为闾里光耀,说我也观场的天话也好。易水此番,哭了出常到得揭晓这日,报子打将进来,却报中了第四名经魁。可见人的功名,迟早自有一个定数。先年余丽卿中了第二,只因房师赌气,决要中元,留到下科。岂知又隔数年,历尽许多艰苦,倒反中落了两名。今日既中,免不得备些鼓乐马匹,往布政司吃宴。易水正骑着马行到清河坊,一路想起前年宴上,被按台来拿的故事,又哭将起来。跳下马,也不去赴宴,竟路回下处,叫些家人去收了鹿呜筵席。次日一边打发家人回去报喜,一边勉强答应这些旧例,殊不耐烦。竟叫船回到衢州,拜谒姑娘。此时受贺开筵,另有一番阔绰。总是这些都不在易水心上。
过了月余,易水忽然想道,倚妆既已出外,我不如趁此机会上京会试,一路体访,有何不可。易水一想,想起这个念头,好象心里火发的光景,一刻也过不得。随即走到堂前,对姑娘说:“孩儿身子多病,不耐长途辛苦,意欲早赴公车,漫漫趱行,还好耽延自在。告过母亲,便好收拾行李,即日起行。”
那姑娘怜惜病躯,再三勉留不得,只得依他。临行嘱咐,甚是依依不舍。惟愿路途小区,以慰远虑。若是再得侥幸联捷,端候泥金报喜。当下整备船夫,鼓吹饯送。未免又有那一班是亲非亲的,听见易水要上京会试,一齐上门,肉麻拱阔势利光景,送到岐亭拜别。便即掉舟长行,一路唏嘘,日无宁刻。正是:山路崎岖,尽是悉肠回转。
江流荡漾,浑如泪眼挥成。
不多几时,已到京华,安顿寓所,场期正未。易水也无眼看书,也无心拜客,终日在街坊上东走西踱,何曾见倚妆一些消息。忽地痴心起来,说道:“莫不是他们走出紫塞重关,上西天去?我不如竟赶到关外,奔上西天。情愿不赴春闱,欲穷日出之邦,整备梯天之具。但只是一说,万一关外多有拦阻,天上亦生拦阻,天上亦生妒忌,那时空走一个周围,没处去打听真实信息,走得转身,又是迟了。况我去寻他,他亦必要来寻我。万一到在近地,两边错过,却怎么好?”又想一想道:“他们止是风流小过,有甚大事,天必不替我作对,人必不与他为仇。诚可格天,真能泣鬼。譬如今人到普陀山,拜褥至诚到十分处,一般也看见观音大士,真身出现的时节。我只是耐着心儿,在这里密密的多方缉问,就凭他地角天涯,也少不得有寻见他的日子。”正是:不将辛苦易,难遇有情郎。
话分两头,却说苏州按台巡了两差,升受京台,正点着会试分房。要晓得做执法的官,既是光明正大,做典试之主,自然鉴空衡平的,想他本房所取,定是数一数二的秀才。不期春闱榜毕,易水中了进士,本房就是前任的察院。赴宴这日,不觉又添了许多仪从,决不把你象前日吃鹿呜宴的时节,半路上跑了回来。
正在宴上,看见张又张、梁思远都各由本省中式,各各联捷。今在席间相会,三个且不说做了同年欢喜,却是哭做一团,只问弱芳、文娟消息若何?我们去后事体怎么样了?老弟为何改了名姓?易水细细告诉一番。又张道:“千里同心,真如铁石。我辈只为情字羁迟,夙怀耿耿,愁绪悠悠,直到如今,不敢背约。如今既又乡会同年,情趣愈密,正好去寻访消息,以遂生平大愿。三个同叨两榜,聊慰寂寞,可谓不幸之幸。”及至说到三位才女尚属乌有先生,却有千般苦脑,万种熬煎,照旧是幸中不幸,以此面面相觑,叫做流泪眼观流泪眼,正如断肠人送断肠人。
却说远思殿试二甲第二,选了江南淮安府推官;又张殿在三甲,选了山东兖州府滋阳县知县;易水中了探花,考选翰林,留在京里。梁、张只得没奈何别了易水,吏部领凭,各去到任,一路访问文娟、弱芳下落。易水在京里,他忘却自已是一位官儿,终日东游西荡,只在街上闲串,打听倚妆消息。
不期一日,正走得身子困倦,坐在一人家门首。只见一个篦头待诏走将来,唤易水一声老爷,说道:“小的是苏州人,流落异乡,做些低微手艺,爷可要服侍吗?”易水听得是个同乡,就问他说:“你既是苏州人,缘何流落在这里?”待诏道:“小的本贯原是徽州府,一向在苏杭做些卖买,久往姑苏,习惯乡谈,故此人都叫我是苏州人。只因消折本钱,回去不成,流落在这里,止剩得一双光手趁活。”易水道:“既是你在苏州日久,何不趁便归乡?”
待诏道:“别人面前,小的也不敢说,听得爷的声口,象是同乡口气。面貌倒有些象前一年那姓余的相公,那相公考试甚么女状元,正在那里吃宴,却被本处地方一个光棍,首告在察院衙门,说他谋反大逆。那察院老爷登时差兵拿获。幸喜没有凭据,他又预先不知怎么晓得逃脱走了。只拿得一个醉汉,把他正了法,其余都不究起。后来又闻得京中一个凶信说道,花案人犯,圣旨提拿。惊得那日在席的一干女娘,瞒着各家妈妈,都是东分西散,不知何处去了。正是小的的晦气,一向小的原在他老妈处走动,与他老妈相与的至交。那老妈无可奈何,特地央我赶到前路寻觅。一路追寻踪迹,却有些风闻消息,只得顺路随行,要求实耗。哪里知道,那三个女娘都是不会行船惯的,一时风水不便,都一齐翻下水去淹死了。”
易水听见他说淹死两个字,三十六个齿牙对对厮打,直声叫将起来说道:“他三个难道当真死了?你又不曾寻着他的船,如何晓得他死是实信?”待诏道:“这有个原故,小的那日在饭店里正好撞着他的驾长,说起根由。那驾长是个识水的,他从水里逃出。因没了船,又无生意,故此偶凑,都在京中歇宿,所以得知。”易水道:“你可曾寻着尸首不曾?”待诏道:“茫茫大水,一下水就浪拍滔天的去了,叫小的哪里去寻他,倒反把小人一身也流落在此。还可怜小人的妻儿妹子,见小人不回家去,又没音耗回来,只道小人是个薄幸的王魁。寻着三个女娘,抛撇妻儿老小,另投别地快活去了。连忙搭了便船,一路赶来,不料中途又被劫抢散失,不知下落。可怜水灾盗劫,接踵相遭。既为余秀才坏了妈妈一家,又因余秀才坑了小的一家。分明是一边以风流考试,将一班状元、榜眼送入龙宫;一边以女伴孤栖,勾了我妹子妻儿同归水府。只落得小人单身无倚,几希乎做了一个郑元和沿街求乞的榜样出来。还亏学得这件贱业趁食糊口,不到寸言反依的田地。”
易水听他这一番说话,又若又气又惭又愧,不敢高声就哭,也没意思对他,又不好把别样说话回头,只得问道:“你今肯跟随我吗?我不是别人,我就是翰林院鲁老爷,余相公是我好友。他累了你,我肯认帐。明日待我寻还妻子与你,你却意下如何?”待诏连忙叩头说道:“低微肉眼,不识贵人,只求老爷收留,小的终身有望。”易水道:“你既跟我,你可认是我的旧役,取名鲁留。义取相留之义,不比流落之流。”
易水心下暗想道:“怪!见得我寻来寻去,寻不出一些消息。倚妆既为我身死,我怎肯负彼深情。宁可斩我宗祀,此生决难再娶。”一径带了鲁留同回下处,才敢放声大哭一常就设立一座牌位供养。对面摆着两张椅子,每日三餐,好象对活的一般,同吃同坐。替他说一番,对他哭一番,凄凄惨惨,好不伤心。还哪里数得着《荆钗记》,十朋祭江,南一套,北一套,絮絮聒聒。
一日,易水叹口气说道:“人生在世上,一个妻子也还消受不起,还要妄想做什么官。待我明日入朝,上他一个给假省亲的本儿,无论圣上准与不准,且回家去,一路也好寻觅倚妆骸骨,日后也好替我合葬一处。难道生既不能够与之同衾,死又不能够与之同穴不成。万一沉坦日久,不能识认出来,无穷之恨,如何是好?我鲁昭不但终身不娶,终身也誓不做官的了。”
到了第二日五鼓,正当早朝时分,易水果然上了一本。圣旨倒下,幸而恩准给假一年,假满还朝叙用。连夜起身回来,正是:愁成不觉泪珠流,拭泪焉能拭我愁。
哭到断肠天欲裂,宫袍何事苦相留。
倚妆孟浪舟逃,激就一时痴想。妈妈倩人追访,徒然日夜牵肠。势所必然,情所必致。但待诏被盗一段缘由,不知是真是假。我曾见那徽州的风俗,男子惯在外方生意,几十年不转家乡。或有新婚离家,白首未归的。或有子幼相别,到老不见的。那曾见有妻儿子女,终日奔波往四方寻觅的事。还只是他一向住在苏州,习惯了苏州空头的口谈,来骗易水也不可知。见得我是个无妻无子的人,又没本钱,又没靠傍。是治歧必先之人,为嫂溺必援之事。那知正说向真正余生,安得不收留带挈。但只是余生试花逃难,寻花弃职,未免一生结果,都在花业里头。此亦是人生第一件绝大畅快事情,但不知相逢何处耳?依我打算起来,多少诗云子曰,才博得脱青挂绿。却被一个模糊情字,竟慨然准折过了。世上哪有这个痴子,易水业已为之。再看下文可也。
第十二回三合卺各凑奇缘
诗曰:
曾于石上问三生,为甚从前不可凭。
岂是书生偏薄福,只缘闺妇太多情。
菩提未必皆虚语,节义而今可自鸣。
苦被老苍颠倒杀,相思泪雨尽为倾。
天下极贵的人,可以荣我辱我;天下极贱的人,亦可以生我死我。丽卿为察院因考试一花案,彼此惊散,而功名荣显即寄于此。后因怜悯待诏,一时收留,谁知夫妇会合全亏他探子。事不奇不新,不新不奇也不传。世人株守古拙,不知事变,闻此新怪之事,便谓不根之谈。岂以鼎甲团圆,新姻旧好,尽属乌有之诙辞乎!故知极执法的官,即是极做美的风流五蕴,极没紧要的人。即是极作合的蜂媒蝶使。判合使离,撮离作合,总有一个绝大机缘,非人力可以强为。
我们要晓得这老天是个极刻薄的,亦极忠厚的。假若一味刻薄,将世上这一种有情有义的都弄得东零西散,七颠八倒,一些下梢没得,岂不可痛可怜。若是一味忠厚,听这一班捡精择肥的都干得妥妥贴贴,完完美美,只这老天竟是个顽钝不灵之物,一些波澜也没有,把这些传奇异的手段,安放他在何处。今不说别样奇闻,只这余丽卿与倚妆,分别是一段绝快活的事,偏生弄得你哭哭啼啼。后来分明是一段绝凄惨的事,偏生又使你欢欢喜喜。亏杀变换得好,生者,不许你即生;死者,不许你就死。奇怪超忽,匪夷所思。
话说易水给假回来,终日是思量倚妆,忘餐废寝。到了瓜洲地方,天色傍晚,只得赶帮泊船。只见鲁留已是个翰林院管家词林大叔,日日在船梢上替司茗两个赌钱吃酒。这日鲁赢了,跳到岸上地买酒请司茗。到处去寻酒店,不料劈头撞着文娟,正在那水口钓鱼儿耍子。鲁留一见,盯清认得,说道:“这却不是文娟姐吗?”不觉眼珠里喷出火来,还恐或者有错,牢立脚根,仔细认了一番。看得明明白白,一些不差,走将过去,把文娟衣掌一把,牢牢扭祝正在交解不得,大家叫喊。那豆腐老儿,看见一个汉子揪着女儿沸乱,不知为着甚事,三步做二步,赶来救应。扯住鲁留叫起屈来:“为何打我的女儿?”那鲁留放了文娟,扭住老儿说道:“你好大胆!你骗拐了人家的女子,躲在这里,连累得我把妻儿妹子一家丧失。”扭到船边去,报知老爷。
易水听得鲁留叫喊,只道他在岸上倚势闯祸,替人厮闹。正着司茗唤他上船,问他拿着何人,如此喊叫?急得鲁留气喘难言,一字也听他不出,只把一个指头来指着那老儿说道:“小小的的的妻妻子,要他还还我!”易水问那老儿道:“你怎么拿他的妻子?”老儿道:“小老儿并不曾晓得他甚么妻子。小老儿是本地方人,积祖住在这河口。又不是别州外府新搬来的。小老儿只有夫妻两个,生得这个女儿,一生靠卖豆腐,一步不走出门的。今日因磨豆闲空,我女儿走出水口,捉鱼儿耍子,不知他是哪里来的,把我女儿结住乱打。那时小老儿见打女儿,扯住他问个来历,他就丢了女儿揪住小老,行凶起来,意不晓得为着甚的?望乞老爷详察。”易水道:“如今你女儿在哪里?你可叫上船来,待我问他详悉,毕竟有些原故。”那老儿跑到屋里叫出女儿,同到船上来见了易水。
却说文娟,一头走的时节,已看见船里坐的是余丽卿,不觉放声大哭,走上船来。易水远远认得这是文娟,也不觉放声哭倒在舱里,被家人扶将起来。易水便一把扯住文娟,问他说道:“我闻得你溺水死了,如何还在这个所在?”文娟带泪咿唔,尽将前项事情一一告诉,哭个不了。又道:“不知我两姐姐生死如何?又不知张郎今在何处?”易水道:“又张已做官了,但不得与你一处,也是孤身赴任。”
那老儿看见女儿与做官的这般光景,目定口呆,唬得面如土色。易水就对老儿道:“你不要慌。这个不是你的女儿,他是滋阳县知县张老爷的夫人。原不是你拐骗来的,倒多亏你收养了几时。我如今要将张夫人送还任所。”叫司茗取白银一百两过来:“这是酬你二人看养之资。”又叫文娟上岸,拜谢他夫妻两口活命之恩。另着人雇了一只大船安顿文娟。易水对文娟道:“我该送你到山东,看此不意相逢之事,以完百岁良缘。只是倚妆尚无下落,好生放心不下。如今梁远思也中了进士,就在这淮安府做推官,离此不远。我今送你到彼处,着他差拨人夫送你便了。”又叫鲁留吩咐:“你的妻子,都在我身上,不许与那老儿纠缠。”那老儿哀求道:“小人与他虽非亲生骨肉,却也如亲生的一般,思量靠他结果终身。不想做了一场春梦。我两口情愿跟随张老爷,伏事夫人,也不枉我三年梦想。”易水听他哭诉,道:“这个使得。”就叫老两口即时收拾家私,伴送文娟同到淮安。
先将文娟停舆在外,着令阴阳生即时传报,说有同年鲁翰林老爷来拜。只见远思听得是同年鲁翰林,定是丽卿,连忙出堂相迎。见了即忙请进内衙,也不叙寒温,一把址住,只是大笑不止,说道:“小弟近来有一件绝大的喜事,又是真正的新闻,正无由达之贤弟。今日来得凑巧,小弟初莅任时,偶而参谒上司。舟泊江岸,闻得说,岸上有一个大悲庵,观世音菩萨极其灵感,小弟就整整的斋戒了三日,到那庵里进香。一来愿弱芳姐姐早升仙界,二来痴心妄想,还希冀他或者不死,思图后会,完我姻盟。参拜了毕,庵主老道姑送茶。你说那老道姑旁边立着一个道素妆扮的是谁?就是弱芳。他见小弟穿着官服,不敢上前,呜呜咽咽哭将起来,却把脚儿立祝停了半晌,走到面前,被小弟看见,吃了一惊。因问他说道:‘你是弱芳,是人还是鬼?我闻得你已失水死了,如何又在这里?’那弱芳把前样事细说一番。带他回来,如今现在敝衙。小弟已曾偏背,完了百年大事。岂不是世上第一等绝奇的事吗!小弟又细细问他说:‘你既不死,你可也知道两个姐姐在何处?’他还说得稀奇,他说,那日姐妹三人一同落水,水底下有许多的奇鬼都来争夺他们三个。被一尊神道喝散,还吩咐他们说,三年之后,教你夫妻完聚。小弟屈指起来,恰好是三年之数。小弟的事,既在绝望之后,不期而应,则两位嫂嫂,决决不死,断乎不出三年自然完聚。”
易水听见,大叫起来说道:“难道神明有灵,偏在两兄显应,独欺负我不应不成。小弟今日之来,亦有奇事。顷因停舟,遣仆上涯办事,不意文娟临水钓鱼。小仆特地寻他,无心撞见,如此这般。弟既喜得文娟,意欲送到滋阳,不宜迟缓,省得盼杀张郎也。”远思惊问文娟在哪里?易水道:“现在门外,可请他进衙,小弟就此告别。小弟如今也不回家,我想,两夫人既在,倚妆未必就死。弟当一路找寻,历遍了九州四海,必要得个下落。想神明之言谅非虚语。”说罢,又大哭起来。远思道:“不必忧伤。你这般热肠全友,天岂有独奚落之理。宁耐数天,定有美报。”远思叫快传云板,请夫人迎接张夫人,并来拜见鲁爷。相见已毕,各各惊喜,独倚妆下落尚尔杳然。惟恐丽卿伤怀,遂口占一律,聊志聚散。诗曰:舟栖愁绝处,寥落盼孤寒。
日尽天逾远,形单路不禁。
隔墟烟带晓,近峡气层阴。
病骨他知否?江流泪落襟。
易水本意南行,因想文娟、弱芳梦中之言必有灵验。若果倚妆不死,断不远在他方。不若且送文娟至山东,交付张郎。我今在此得遇文娟,或者张郎在彼得遇倚妆,也不可知。这也是易水一种情痴妄想,无聊之极的帐目。因此当日别了梁公,仍回故道,复至山东。心中却是十分抑郁。眼见得文娟、弱芳都有着落,偏我倚妆镜花水月。以此一路凄凄,更难排遣,不觉染成一病,闭眼开眼,睡里梦里,心中口中,行着坐着,除出倚愉两字并无替换得他。正是:天下有情人,不解相思味。
思君不见君,明月芦花夜。
将及半月,到了滋阳。又张接着,喜出望外。易水因卧病在船,不能登岸。当初易水的会试本房,系山东兖州人。因前年差满回京,途间得了这梦,恰好救得一个女子。因自已不曾得生儿子,就收留他做了女儿。后来升任京堂,适值会试分房,取中首卷,就是易水。几番见他独自一个,并无妻室,思量把这女儿许他。及查他的齿录上,又刻着个曾聘二字,却是疑心。若说曾聘,必定是有家的了,如何不开注某氏。只因他刻了这两个字,故此不便提起。今闻他特至山东,因病不能拜谒,必须亲自看他。京堂公来到船里,家人禀复道:“家爷卧病在床。”京堂公道:“不消惊动,待我自已进舱一看。”只见易水偃然在床,房中并无一物,桌上只供着一个牌位,上面写着:“亡妻倚妆之灵位”,侧边又添注一行小字:“孝夫余梦白奉祀”。
京堂公吃了一惊说道:“好奇怪,倚妆、梦白都为花菜一事,是那年老夫勘问过的,却与鲁生甚么亲知,竟将此木主供养在他的船中。那京堂公见过易水,不便问及此事。回去说与太夫人、夫人、女儿知道。这桩奇案,却难明白。倚妆心里自明,方才晓得丽卿已到京中,毕竟为我寻访消息。但不知与鲁公有甚瓜葛,把我设立牌位,在他的案头。又不知他几时闻我的死信。不知不觉忍不住了,哭将起来,却被京堂公听得,叫出女儿问他原故。倚妆明晓他就是原任巡方,抵死不说,将些闲话支吾。京堂公一时恼怒起来,毕竟要追究根由。倚妆谅也瞒他不过,把前头的事体一一告诉,只求饶死。京堂公心里想一想道:“我当初原不过一时执法,把焦彦贵死于杖下,已置余党于不问。他们如何就是这般惊散分离,以至于此。况且倚妆在我跟前已经三载,颇称淑顺。就是梦白,也不过书生孟浪,不为大伤风化。且我又因此得了声名,未尝有损于我。既是倚妆原与梦白有约,老夫亦可主婚。但不知梦白现在何处?鲁生与梦白是何亲属?却不明白。我明日再去探望鲁生,就将女儿亲事说起,看他怎的回复,再作道理。”
京堂公次早又到易水船中,着人通报。易水扶病迎接,请进舱里。京堂公慰问已毕,就把女儿亲事,挑口问他。易水只是低头流泪不复,京堂公说道:“贤契不言不语,却是为何?老夫有一疑案,当与贤契决之。老夫向年曾在苏州巡方,拿一起花案公事。老夫以为此必多情豪举,不甚深求,只将滥叨名器者聊示薄惩,他无苛政也。昨见贤契案头,有这两人名姓,不知那余梦白与贤契是亲是友,有何关切?倚妆现在京中,何以就说他死?想贤契定然晓得,望乞为老夫解疑。”
易水虽老早知他就是前日的巡方,今又听得说倚妆现在京中,不觉十分喜动颜色,欢生眉宇,暗想道:“他如今是我的座师,我又是他一个翰林门生,我就对他说出真情,却也无甚利害。”说道:“梦白与门生却有一面之识,倚妆已经溺水身死,老师何以知他还在京中?”京堂公也不回他,又问道:“老夫还有一件疑心,一发说明了。老夫见贤契两次来都,并无家小,只道尚未议婚。及查阅齿录,已刻曾聘。但是既聘,何以不注写某氏?既有人家,何不完娶?即或中断离群,岂乏丝萝重结?何以独枕寒衾,甘心孤零?老夫不能代为之解也。”
易水闻得此言,不觉涕泪交集道:“门生今日之病,已入膏肓,便与老师说明,想亦无事。当日之余梦白就是今日之鲁昭也。门生自从冒犯师台,惟恐祸将及已,故此更名易姓。倚妆即门生曾聘之妻室也,只因流浪出外,失水身死。他系女子,尚能为门生守节。门生乃堂堂丈夫,反不能效一女子。倚妆既不能复生,门生亦决不可更娶。宁可斩余门之宗祀,并不敢负彼恩情。”口里不曾说得完,已放声大哭。
京堂公惊道:“且慢,且慢!若据贤契如此说来,那倚妆抱恨中流,贤契含伤旅邸,从前罪过都在老夫一身了。今贤契既是身擢巍科,官居翰苑,岂不闻孟子有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贤契乃践姻盟之小义,抱宗祀之大愆,是以其小者,易其大者,岂可哉!不若听老夫一言,才夫有一小女,虽非丽质,也未必不如倚妆,愿与贤契结为姻娅,亦可销释前愆,幸勿坚执。”易水道:“多蒙老师雅爱,敢不从命。但只门生有誓在前,不敢轻背。”京堂公道:“既是不行,也不好相强,只恐日后悔之晚矣。”佯怒就走。正是:酒逢知已,话不投机。
竟回去说与夫人、女儿知道:“好笑痴生,执迷无底。他但晓得余生、鲁生总是一个,却不知我这里倚妆与女儿原非两人。”
倚妆听说丽卿就是鲁生,不胜欢喜异常,巴不得鲁郎应承这桩亲事。又恐终久执迷,反误大事。京堂公心生一计,也不到鲁家去勉强他成这亲事,竟叫了几班鼓手,抬了花轿,叫倚妆束装起来上了轿,掌礼诸人在前引导,一径抬到鲁公船上,不许一人报知。
那易水正在床上思想倚妆,只听得岸上鼓乐喧阗。看看近在船边,正要推窗闲望,只见司茗跑进舱来说道:“京堂老爷送亲来了!”吓得易水没地缝躲,跑将出来,望跳板上竟走。却是新人已先出轿,立在船头,看见易水要走,拦住舱门,一把扯定说道:“余郎,好负心也!”易水不知就里,慌做一团,只是抵死挣脱。却被新人牵住衣裳,死也不放。易水又恼又笑,心里想道:“人家有这等老脸的女儿,有这等与老公的新娘子。”也顾不得他,抬起头来,把他着实一推,将他的凤冠方巾翻落在地,露出尊颜,却原来正是倚妆!两人抱住,不觉痛哭了一场,说明前后原故。就趁此鼓乐花烛,苦尽甘来,欢然合卺。惹得京堂公拊掌大笑不止。两人就拜了天地,认了夫人,就搬到老师家里住下。
又张闻知,即同文娟来贺。梁公不久亦携弱芳前来。一齐相见,各诉前情。京堂公忽然想起这梦,拍手大笑起来,说道:“有这等奇事!”就将此梦解说与丽卿二人道:“我前日得救尊正的时节,梦见有一尊神道:捻着一颗人头丢在我怀里,正应着收养倚妆。后来有一个秀才持刀夺这颗人头,明明应着鲁生与我要还他妻子。我又将一顶纱帽,戴在此生头上,此生拜谢而去,明明应着贤契中在本房。只这一梦,如此灵异,我们就该今日望空谢梦,并拜谢天地观音大悲及诸护持神道。”大开延席,畅饮尽兴而散。
看官们,你道余梦白偶尔书房寂寞,闲踱虎丘,造出这掀天揭地,从来未有的花案一事,连累三茁和尚吃起醋来,子弥小官犯起法来。焦鬼阔绰,霎时间三尺无情;夜叉报仇,只落得驿亭花烛。三女忍受龙宫打散,一待诏途次通风。忽苦忽酸,倏聚倏散,不啻糊涂春梦,变幻无究。因有谢梦联句诗一首:是真是梦是姻缘,真梦谁知共一天。
应谢梦中频撮合,不知还是梦中圆。
随后,满假上京,奏本复了原姓,准他养亲三年。别了丈人、丈母,并梁、张二公夫妇,竟回苏州原籍。当日许多亲眷上门拜贺,好不热闹。
独有那贴天飞,自那日抛撇夜叉,逃回姑苏家里,已被邻火延烧,妻子相继殁了,身无存倚,做了邮亭皂隶,拨来与余翰林管门。撞见司茗,扯他到大门之后,笃地叩头。司茗倒感他放释之因,连忙扶起,不题。
却说梦白一边打发人到衢州,迎请姑娘,同享荣华。即查还鲁留妻女、妹子,就将鲁留妹子配了司茗。各各团圆。后人有诗单赞余公夫妇恁地多情,极能设身处地,体恤下人。诚哉,与民同之,太王之好色也。诗曰:一席花间生死明,几番颠沛敢渝盟。
从来节义真堪悼,似此恩情来许评。
射策自能终济世,思春不改旧倾城。
全凭有梦酬知已,累累新词万古名。
又曰:
笑杀花丛是祸胎,离奇分合幻中来。
青楼淑女心如石,白面才郎意不回。
魑魉现前谁我敌,机缘入梦尽为媒。
风流话柄寻常事,谱出词场亦快哉!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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