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妄言》(36/58)-清-曹去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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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姑妄言》第 36/58 部分)

那鄂氏正在房中捶衣服,听见,忙开了门,认得是店主,问道:『大爷说甚么?』店主指着钟生,道:『这位是上京会试的钟爷,有句话来问你?』那妇人让进房,钟生同店主进去。钟生向妇人作了个揖,妇人忙把破衣袖扯了扯,回拜,道:『贵人爷折死我了,爷有甚话吩咐的?』钟生看那房中惟有一张破板床,铺着个草荐,连坐的板凳都没有,只得站着说话。你道钟生离鄂氏时,他纔十一岁的孩子,倒还甚(认)得鄂氏。至于鄂氏,那时已二十多岁的人了,如今倒不认得他,是何缘故?彼时鄂氏已是大入了,虽隔了十年,不过老苍了些,规模不得改,故此还依稀认得。钟生那时还是个小孩子,今日长大成人,模样改变,且如今又是贵人体,?鄂氏也决想不到他有今日这一日。虽听说是姓钟,就仿佛有些相似,自惭形秽,【此语令人伤心】也不敢混认。【为穷字放声一哭】钟生堕泪问道:『嫂嫂你不认得我了么?我就是钟情。』那鄂氏细看了一看,也就起来,道:『原来果是二叔,你哥哥当年撇了你来。』钟生止住道:『已往的话都不必提,哥哥的事,方纔店主说了,我都知道,我来只问我哥哥的骨殖今葬在那里,我侄儿小狗子往那里去了?』鄂氏道:『小狗子那奴才,自幼不成器,好吃好赌,家中的东西无样不偷,你哥哥三番五次也打不下他来。后来大了,越发不成人,你哥哥为官事破了家,弃了房子,后来事完了,还剩有二三十两银子,还想做个小生意糊口,不想被那斫千刀的输急了,夜间偷了去,连他也不见了。你哥哥着了一口重气,得了病,又没钱吃药,厌缠了些日子就死了,连棺材也没有。街坊上各铺面化了一口棺材。那里还有力量买地埋葬,就烧化了,撂在河边水葬了。我无依无倚,少穿没吃,租了间房子住着,又没房钱与人。死守了半年,没奈何,纔嫁了姓何的这家。小狗子到如今总没个信儿,我听见人说他投了一个做官过路的,当家丁去了。』又哭着道:『你见我这么贫苦,二叔,你如今已是贵人,人说不看僧面看佛面,你就不看我,看你过世的哥,照看我照看,只当积阴德,我替你念佛罢。』
钟生也不答应,含着泪,同店主辞了回来,到店中,忙取了些银子,烦店主买了些登(祭)礼,香烛包皮纸钱银锭之类,又烦店主收拾了一桌供,到晚来,在河沿上摆设停当,招魂致祭,焚香化楮。哭了一场,哭得好不伤心,连店主凄惨得也掉了几点泪,上前扶住,劝道:『令兄死纔不能复生,爷长途辛苦,保重要紧。』再三劝止,钟生方奠了酒,回店中来,叫将祭晶收了,送了些与店主,又送?了些与鄂氏,余者分散与家人骡夫。钟生晚饭也不曾吃,悲切了一夜。次早起来,拿了四两银子,烦店主送与鄂氏。鄂氏亲身过来千恩万谢,鼻涕眼泪的哭了回去。钟生辞谢了店主,起身渡了河,到王家营住了一宿。次早上了驮轿,家人各骑了骡子,往北直发。到了京中,觅了寓所,到了场期,考试过,放榜时,又中了进士。他的座师姓乐名为善,系北直隶顺德府人。现任礼部侍郎。见他少年老成,十分相爱,殿试之日,殿在二甲,选人庶吉,后考选衙门,在刑部观政;升了浙江司员外。钟生到任之后,差人接了家眷来京,不必烦叙。
那钟生在衙门中,惟以救人除弊为念,把本司中历来旧弊,一概清除,凡有公事,定然细心审究,恐有冤,一文不要,百事从公。他将本司重囚,现在监禁的旧案,悉调细看,稍有涉疑者,即提来复审,平反者甚多。他亲执到堂上面讲,堂上道:『此皆贵司未任之前所审定者,与贵司何事?』钟生道:『司官若不在衙门,不在其位,则不敢谋其政,今既待罪,本部但恨司官职微,不能将十四司案卷尽勘,使狱中无冤民,稍报圣天子洪恩之万一,若知之而模棱不言,岂不愧李目知乎?』堂上又婉说道:『贵司所言固是,若必欲正之,独不为同僚地乎?』钟生道:『刘诚意仲君刘景对成祖云,臣当让者不敢不让,不当让者则不敢让。君臣之际尚且然,更何况于同僚,同僚诸公果决狱如神,司官师之不暇,何敢多喙耶?既知有枉,则不敢顾同僚之面情,和光同尘,而使无辜至于死地也。』堂上拗他不过,只得依他,间或堂上断事微有差谬处,他再三执理面争,不肯媚人害人。
一日,堂上大怒道:『你少年新进何知,视我反不及耶?』钟生道:『司官虽幼而不能,蒙皇恩不以为不肖,谬擢今职。司官既知之而曲随老大人,是上负圣恩,下欺老大人矣。且司官所执者,不忍人有冤耳,并非一己之私,老大人请细察,司官若有徇私之情,参革议处,卑司领罪无辞。昔范纯仁谓司马温公云:公为宰相,则不许他人言耶。若谓司官以老大人为不及,则司官岂干,(敢)圣千虑犹恐有一失。司官之力争,正是敬爱老大人处。』堂亡道:『少年人不可执一己之见,当为功名惜。』钟生道:『司官幼失怙恃,无苦不备尝,甘于淡薄久矣。今虽侥幸一官,除奉禄之外,司官不敢妄取一文,其寒薄犹如昔年寒士时也。此官有也可,无也可,功名富贵四字,司官并不介意,惟之心力于朝廷,至于死生祸福,听之于上苍而已。』堂上道:『贵司每个(每)固执,不惧有失出失人之故耳。』钟生道:『司官若不能洞悉其事,安敢妄言。若果有无罪而失人,有罪而失出,(人)自有朝廷之法在,司官领罪,何敢辞焉。』堂上要谪他的谬处,细细详察,件件俱是,又心服他,只得依允。
这浙江司系十四司之首,凡各司有事,此司皆同审问,堂上先也有些恼他,原将几件疑难事发与他审理,他一见便能烛奸,冤者伸之,强者抑之,恶者除之,善者旌之,多年老吏还不能如他这等历练。堂上见了,反着实敬爱起来,后来见他说堂,都齐(霁)颜相待。这些同僚中,或有些私弊,料道瞒他不过,再三婉恳,他见事体无大关碍者,却不过面皮,只得依允。或欲分惠于他,他一文不受。所以这些同僚中,虽然妒恨他,又都敬惧他。他又时常传四个司狱司道:说世间人之恶,莫过于禁卒。所以置于娼优隶一流而居于末,古人有深意焉。此辈只图饱他私囊,不顾犯人死活,遇穷苦罪人,不能饱他所欲,则百般凌虐,该司要常常稽察,着实严禁,万不可猫鼠同眠,任其肆恶。本部若有所闻,恐该司不能辞其责。昔于公治狱,大与四马之门,何处无非恶积德。本司也着人缉探,若禁座仍悛恶不改,本司自当呈堂重究,但诸公恐亦难免疏失之过,勿谓我之不早言明又常叫众禁子,吩咐道:『本司虽非提牢官,但我既在刑部,狱中事我就管得着,本司素知尔等不法,凌虐囚犯,索诈要钱。但他犯的是朝廷的法,杀剐流徒,他自无辞,不曾犯了少你禁子钱的罪。又加一等锁粗,那是他应受者,尔等若加一非刑而索贿,岂大明律中另有此一款耶。既往不究,此后须改过,若仍前肆恶,本司查出,尔等勿以性命轻试,本司言出必行,尔等务要小心。』众人知他连堂上都不怕,倒也都惧你(他)。收敛了许多,每月唤提牢主事,他便谆谆恳嘱,严约禁子,恩待犯人,不但是做提牢的分中当为,且暗暗积了多少阴德,众同僚也都为他所感,在狱中留一片心思。狱中犯人闻知,无一个不感激他。司中这些书办衙役,在外索贿,他都细心体察,若些须无碍的钱,他也放松一着,并不说破;若稍有关系,初则叱辱,再则重处,无不凛遵他的法度。又严谕家人不许向为事人需索,凡有犯事的人,都暗暗祷告,求分在他司中为幸。后来如有犯人经他一审,心悦诚服,没有称冤者。他轻易再不肯动夹棍,向同僚道:『人之一身虽有贫富贵贱,无非本于父母,血肉之躯,以此三本囊头中加之,何事不成,而内中为冤多矣,至于谋反叛逆,江洋大盗,固执不招,又有证据甚明,则不得不用此,若其次之罪,自可以细心揣得,何须借此酷刑。况辈不幸而为刑官,若一任性,使犯人受其楚毒,诬板枉认,致人破家丧命,其利害非小。不但侧隐之心四字有愧,且损了许多阴德。我见近日掌刑诸公,竟以夹棍为儿戏,勿论事之大小,先以夹棍示威,视比杖朴犹轻,是岂有人心者哉。我见感应篇内云唐朝师德娄公,一生盛德谨慎,尚失人人罪,以致减禄损寿,何况我辈,敢不细心体察。众人皆知其迂,【钟生向诸人说天理话,犹如孟夫子向齐梁诸公讲王道,人焉得有不谓之迂者?】他又将吕叔简先生所作戒刑一篇,参以己意,有关于事时者,细心添减,手录一道:『帖于官厅之内,以劝同僚云:
盖用刑之心,其发如火,其流如波,急宜之以止。常存此心,便有学有养以调伏之。不见我贵人贱,不知此德彼怨,即是圣贤器,岂仅仕官楷模哉。愿居官者留心悉戒,而傍观者亦直(宜)戒人。勿自认风霆为至教,而相谀怒骂皆文章,则世道人心之厚幸矣。
五不打
老不打,幼不打,病不打,人已打我我不打,衣食不继不打。【饥寒切身,打后无钱将养,必死。】
五莫轻易打
宗室莫轻打,官莫轻打,生员莫轻打,上司差人莫轻打,妇人莫轻打。【恐有冤枉,妇人羞起,多致轻生。】
五勿就打
人急勿就打,【适速其死。】人忿勿就打,人醉勿就打,人随行远路勿就打,【不能将息,日逐跋涉辛苦,亦恐致命。】人跑来喘急勿就打。【六脉奔腾,血逸攻心,未有不死。】
五且缓打
我怒且缓打,【盛怒之时,尚何所惜,万不可怒时责人。书云: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喜且不可,况于怒乎?】我醉且缓打,我病且缓打,【病中多有火性。】我见不真且缓打,【错后难更。】我不能处分且缓打。【遇难处之事,难凡之人,一时粗浮,不应所终。而遽加刑,后难结局,且费区处。】
三莫又打
已拶莫又打,已夹莫又打,【重刑难受,血脉奔溃,又加刑则,岂有不死。且夹棍不列五刑,小民受此,终成废疾,难以趁食,切宜念之。即审强盗,因夹成招,此心中放不下。惟多方设法,隔别细审,令其自吐真情,于心斯安。此等酷刑,终不可用也。】要枷莫又打。【屈伸不便,疮溃难调,足以致命。若罪心应责,莫如放枷时责之。】
三怜不打
盛寒酷暑怜不打,佳辰令节怜不打,今方伤心怜不打。【不值不幸,家中正有伤心事,如遭丧失火等类,又加刑则,鲜不轻生。】
三应打不打
尊长该打,为兴卑幼讼不打。【大关伦理世教。】百姓该打,为与衙门人讼不打。工役铺行该打,为修私衙或买办自用物不打。【不但纵役为恶,且大坏名声也。】
三禁打
禁重杖打,【轻杖即数多亦不伤生。且我见责之多,怒亦稍息。若重杖,只见少数而人已大伤矣。】禁从不打,【皂隶索贿不遂,每重打腿弯,致有筋断而死者。或打在一处,溃烂难治,因而致命。】禁非刑打。【刑中只有鞭杖二种而已。用皮靴底打嘴巴,此何刑也?独不闻『面非受之所』之语乎?古之笞刑最轻,因其笞背,恐震及于心,以致伤生,故革之。今刑皆打背花鞭杆,岂不更重于笞乎?是朝廷恐人伤生,欲轻其刑。而刑官特重之戕命,于心忍乎?】
钟生但审事之时,不论大小,无不尽心思维,然后纔审。?细细问明了,可完之事,或打,或枷,或放,再不恳(肯)留滞。他道:『小人穷苦,淹留一日,多费一日用度,轻犯容易不肯发仓发监,恐受禁卒之害,但命招保听候,到了重犯有不招成者,他体其情,真罪。』常善言抚谕,道:『本司岂必欲置尔于死耶?但尔自作之孽如此,我何敢枉朝廷之法以宥尔,若不实承,受刑之后犹不能免,何苦多受一番苦楚。』所以有罪者尽皆自认,虽然认了,他必在内中细求,有一线可生之机,必婉转出之。若万不可以,然后惨然下笔。【世间果有此等官耶?吾闻其语矣,为见其人也。】他不但不妄动刑审事,从不疾言厉色骂人。常向着同僚道:『他犯法,自有朝廷之法在,律中无一骂罪也。谁非父母所生,开口便伤人父母,此乃市井小人恶习,我辈既是衣冠仕夫,岂可若此。』但是他审的犯人,出来都道经钟生爷一番,我们虽死犹感恩德也,因此人将他的姓分开,放了他的外号,背地纔都称他为钟重金。夸他人品才干比金子还贵重之意。且权按下,
再说那宦实向日拜在魏忠贤门下做个干儿,他不过是功名念重,恐有差跌,倚他为靠山之意。不能求福,希图免祸,只算屈体的小人,却不曾如崔呈秀阮大钺田尔耕那些助纣为虐的干儿走狗。倚了没卵袋的老子的势,要害人利己,无恶不作。后来魏挡事败,奉旨着多官议罪,众议定了覆奏略云:
臣太子太传尚书等官苏茂相等题,为遵旨会议事,奸恶魏忠贤,串通逆妇客氏,逼死裕妃,革夺成妃,害缙绅,盗匿珍宝,包藏祸心,谋为不执(轨)。议得忠贤客氏俱依谋反大逆律,皆凌迟处死。其崔呈现秀并五虎李变龙等。大彪田尔耕等,相应比照结交近侍官员律斩。其魏忠贤之子侄,魏良卿魏良栋魏鹏翼等,暨氏之子侯兴国,皆决不待时。其厮养干儿罪之者传应星等,皆绞。其门下用事人杨文昌等发配烟瘴充军,云云。
奉旨准了,他们下这数百助恶的鹰犬,尽皆拿究问,宦实那时也就心胆皆裂,喜得他平素未尝助人作恶,且他历仕久了,又是进士出身,他同寅同年在朝者多,虽未得敢护庇他,未免有些情分,故此无人摘发,因而遂得漏网。虽如此说,他那一日不提心吊胆,欲要告归,恐前脚一动后面为人所算。他在朝到底爵尊位重,人还畏怯三分,虽是如此算计,也如在针毡上一般,无刻心安。崇祯皇帝恼恨逆当诬陷东林,几危社稷,搜寻他党羽不己。有一个大胆的臣子,他也[是)逆当门下,尚未犯出,想道:『与其袖手护罪,不若舍命上一本,或者侥幸得免,倒未可知。』他竟上了一本。内中有几句道:
魏挡秉政,人人自危。陛下当日位处亲藩,朝廷介弟,犹上请尊崇忠贤,为人建祠诵德,以免谗忌。何况外廷小臣,生死关头,依附以求脱祸者乎?伏乞圣恩垂念,赦其旧辜,责其新效,则群下幸甚,云云
崇祯见了这本.细想,果然不谬,遂有旨道:
逆当已伏严诛,其亲党并已获附逆用事诸人,如唐朝依附偿朱此逆臣三等问罪之例施行,其未必觉者,根不株连。
后来将逆案结过了,宦实纔放了心。又过了年余,他放告老回家。到了家中,富贵的人到(致)仕荣归,谁不奉承,他家的热闹,自不必说,真是不来亲者强来亲的时候,沾亲带故,因亲及亲,算盘打不清的亲戚也都来拜望送礼,只有他一个。妹夫刘太初不到,且连妹子都不来。宦实差人去请了数次,他并无多言,只有四个大字相复,道是无暇多谢。后来宦实亲去看妹子妹夫,观面致请,他也决不肯至,所有赠遗,又力辞不受,没奈何,只得听之。宦实见儿子离了数年,比当日大不相同,更改得竟成了一个好人,又见媳妇也贤慧知事了些。娇花丫头又生了一个孙子,虽是度(庶)出,老年人见了个孙儿,也自欢喜,况且又脱了这场大难回来,心中这个快乐也不小。那司富跟着宦实在京,做了大掌家婆,年岁半百,倒越发白胖了,只像未及四旬样子。
一日,侯氏娇花都到艾夫人上边去,宦萼在房中午睡,他走了进来,一屁股就坐在床沿上。推醒了宦萼笑着道:『你这没良心的,我还是你的旧师,今日嫌我老,就不理我了,来家这些日子,你连亲热话也不望我一句,当日怎么从小带你来?』宦萼忙坐起来,搂了亲了个嘴,道:『我怎肯忘了你,这些日子忙乱,又没个空地方儿,我那一日不想着你。拉他上床,放下帐子,大白昼不好脱衣,单把他裤子褪下,看你的那物越发比当日丰满得可爱,遂抽弄起来:
司富久旱逢甘雨,宦萼床中遇故知。
宦萼一番清画乐,司富重享大雷槌。
司富觉宦萼的本事大胜昔年,欢乐无穷而散。宦萼见他年虽五十,丰韵犹佳,时常点缀一番,不必多说。他一家上下好生欢乐热闹,是古语说的,乐极悲生。这是何故,当日宦实在朝时,有一个御史,姓陈名忠,是山东人,曾劾过实一本,其略云:
河南道试御史臣陈忠谨奏,而愚臣蒙恩内召时,顾无能谨申忠困之诚,仰乞圣明。俯察斥逐,以肃纪纲事,古称尚书乃朝廷喉舌之司,非忠诚素著者,何以辅尊圣明。如工都尚书宦实。一味寡廉丧耻,百端婢膝奴颜。位至司空,官非贱矣,为人之鹰犬。年登六十,齿非幼矣,更做人之干儿子。以朝廷之官币,马献媚之私恩;以朝廷之大臣,为权奸之奴隶。蒙圣主之恩,视同陌路。受暇(假)父子庇,敬君(若)亲生。损人利己之事,无不勇跃力行。致君泽民之术,尽皆弃掷不顾。不但上负郎庙,抑且有玷班行。宜亟赐罢黜,不可不(片)刻留于朝廷之上者也。云云。
那时正是魏监当朝,他正买人心的时候,见参了他年高位重的儿子,可还容得,况本内虽不曾明说出他来,却全说的是他,焉得不怒。本竟留中不发,过了些时,寻了个事故,将陈忠发镇抚司,廷仗四十,几乎打死,革职回籍,即刻逐出京城,这是魏当一者做个人情与他贤郎,二者魏当因他的本上暗暗株连着他,出他一口气忿。宦实虽然知道,却并非同谋害他,陈忠可有不疑他父子同媒(谋)的理。每每同亲友谈及,便切齿痛恨。他有个儿子叫做陈尽孝,常把这话说与儿子。这陈忠后竟气忿而亡,不想陈尽孝这科中了进士,见魏党尽皆治罪,惟独宦实得免,他上了一本。略云:
唯忠贤之擅权也,虽五彪五虎从旁面鼓之,实致仕工部尚书宦实与之表里而奸,同恶相济者也。附己者提之九天,异己者沈之九渊。杵毙良善之躯,削夺销晋绅之骨。以朝廷之赏罚,供一己之爱憎。凡帑库之银钱,实一己之囊壶。东厂自有仆役,何须宦实于几。宦实自有祖宗,何必忠贤义父,崔呈秀等十人,皆以忠贤之义子而诛之者也。杨文昌等多辈,皆以忠贤之奸党面窜之者也。宦实既奸党而干儿,干儿面心腹,以一人面诸罪皆备,尚须臾缓其死耶。更有可切齿者,既为朝廷大臣,不思为朝廷出力,反为逻党,助彼行虐,生事害人,臣父即其受害者也。且附逆诸人尽皆伏罪,而宦实首恶,反优游林下,得保首领,朝廷之法何在?乞赐严诛,方神(伸)众怒,云云。
这本一上去,崇祯见了大怒.御批道:
朕闻成宪者祖宗之遣制,功令者国家之大经。凡尔臣工,罔敢或遣令。尔宦实面朝廷在臣,充逆党之鹰犬,背弃廉耻,变乱国法,祖宗成宪何在,国家功令安存。敕下锦衣卫,差官校火速锁拿来京,交与刑部,好生严审,从重议处具奏,钦此。
锦衣卫接了旨,刻差了校尉,星夜来南,这正是:
欢处忽悲生,喜后兼愁积。
世事梦中身,人情云里月。
那宦实在家正欢欢喜喜的快乐,忽听得缇绮(矣)来拿他,又见了御批的严旨,如耳根下一个大霹雳,惊得几死。费了许多银子送了他们,虽不曾受凌虐,少不得带上刑具,方纔起身,知此去必无回理,且家妻子还不知作何结局,落了几点眼泪,几个家人随了去了。这宦家上下男妇大小,抬起房子来哭,比死了人还哭得伤惨,宦萼本要随父亲进京,一时急浑了,没了主张。他姑父刘太初得了这信,夫妇忙忙同来,把艾夫人安抚了几句,向宦萼道:『你空急也无用,可作速同人商议,星夜上京,寻门路救他要紧。』再三嘱咐而去。【阅此,刘太初非无亲情,特不肯钻热灶门耳,虽孤芥太过,然在今日,世间尚有此等人乎?】这宦萼听了姑父之言,如梦方觉,思量个门路救父亲,又不知寻谁去好,要约人来商议,又不知请谁去的是。正在着急,那贾文物、童自大、邬合听见这信,都来探望。【看至此,贾、童、邬三人犹有古道存焉。何以言之,彼诸人不过酒肉朋友耳,非道义之交也。见宦家有事,尚来探视,若在今日,虽骨肉至亲,亦趋而避之矣。】问起缘故,宦萼细细说了一遍,并说起要寻门路。邬合道:『晚生倒想了一条路,不知可用得?』宦萼忙道:『你可说了看看,若然救得我家老父,我自重重谢你。』邬合道:『晚生蒙大老爷多年培植之恩,怎敢当一个谢字,此不过尽我犬马之心耳,还不知可行不可行。晚生两年闻得朋友们打京中回来,说我们城中有个钟老爷在刑部做官,十分清正,敢做敢为,不但为同官钦敬,就是堂上也十分喜爱他,言听计从。后来问起名字,原来就是钱贵之夫。晚生说他是同乡同里的人,存心厚道,定有些桑梓之情,求他说一策以救太爷,不知可行可否?』【孟尝养士三千,得于鸡鸣狗盗。宦家门第岂乏富贵亲友,今救父之计,出之于一篾。世人只知贵重衣冠而轻视贫贱相识者可为之甚。】宦萼迟疑道:『事虽好,但我们当日得罪过他,一,虽赔过礼,他说了那些好话,我们又不曾会过。二,他虽然同城,并无一丝之情相及。三,他不记旧恨就是万幸了,他如何还肯为。』【有此数疑,后来钟生力救宦实,实他梦想所不到者,所以感之不置,念念不忘也。】邬合道:『晚生看他是盛德君子,决乎不念旧恶,大老爷若不放心,晚生还想了一条绝妙的门路。』宦萼道:『是甚么门路。』邬合道:『钱贵的母亲嫁了竹思宽,如今还在旧宅中住,何不去寻他,与他商议,许他重谢,约他同往京中,向他儿女说说枕头上的情,更是灵验,大老爷说好么?』宦萼大喜,道:『既然如此,你就同我去。』贾文物童自大齐道:『为老伯的大事,我们同去。』【此所谓骨肉不如亲戚,亲戚不如朋友也。】遂同到了他家。竹思宽接着,让入坐下,宦萼道了来意,郝氏出来相见了。宦萼就说(将)要他同往京中寻他女婿女儿,要他女儿转央钟生的话说了,许他重谢。郝氏道:『女如今做了官,我又另嫁了人,就是女儿肯了,他或者不依起来,我的面皮小,那时误了老爷的事,反为不美,我的福薄,也当不得老爷的谢。』宦萼听了,急得只是跌腿,道:『这怎么处,奶奶,【宦萼肯下气称一声奶奶者,为有所求耳。】你若替我想出个门路来,我定然厚谢。』郝氏听说,因贪他的谢,遂想了一会。竹美掇出茶来,童自大见了惊问,竹思宽遂说要了他回来做儿子,已配了媳妇。童自大甚喜,想起旧情,没甚么与他,将头上根关发的金簪拔了该(送)他,那竹美叩谢,眼中也点了两滴情泪。大家正吃着茶,郝氏说道:『有倒有一个人,不知他肯去不肯?』宦萼道:『请问是谁?』郝氏道:『有一个梅相公,他自幼与钟姑爷同窗同案,两案(人)素称莫逆,他若肯去,这事定有几分可成。』宦萼就问梅生住处,竹思宽知道,就说了居址地方,宦萼谢了他夫妇,又同他三人寻到了梅家。恰好梅生在家,坐下,宦萼把前事说了,许他成事以千金为谢。梅生一来想念钟生,要会一会,趁此同往,不用自己途费,二来倘或事成,想这千金之报,三来就是事不成,他也无人大过,遂满口应允。宦萼无限欢喜,约定后日绝早准行,别了来家。
次早,差人送了五十金与梅生为安家行装之费,又打点带往京中使费之物。银子不好多带。只携了三千两,倒带了一千两黄物,收拾齐备,又与<他>了邬合三十两,约他同往京中相帮走动.到了第三日起身,梅生早来,主仆十余人同渡过江,雇了包程头口夜赶了去了。
再说这宦实是奉了严旨钦件,不敢耽廷,一到京中.就送到刑部,也是奉特旨的事,不敢稽缓,遂拣选几员司官同审.钟生亦在其内。审的时候讯问口供,宦实又想,自己做了一场大臣,又老年了,况在逆挡门下是千真万实的事,既已犯出,如何辩得脱,与其受一审到(刑)罚,依旧推不清,不如实供,免受苦楚,就是死,也算捱了几年了。主意拿定,遂供道:『犯官当日在逆当门下,原实有其事,那时犯官已为朝廷大臣,尚何所求,依之并非求福,欲免祸耳,大人请细察,若犯官当日有同逆当助恶的事迹,虽肆诸市朝。万死无怨。』堂上道:『昨日陈尽学(孝)本内道他父亲陈忠向日参你,本竟留中,后寻事将他廷杖革职,这岂非你串同逆当挟仇撮复?只这一款,就是你通同党恶,死有余辜了,尚有何辩。』宦实道:『犯官身为大臣.为言官纠劾,尚有何面目上本质辩.不过听朝廷之恩处分而已,后本竟留中,那时犯官以为先帝念犯官犬为(马)多年,宽思免究,后来陈忠革,犯官并不知情。』堂上笑道:『你今日以为无人质证,故敢强时(词)夺理,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这就是你罪案了.还有何辞。』遂将先耐逆朝臣二等例,撖他一个绞罪.众皆无辞。只见钟生起身,道:『大人尊见自是不差,司官却不敢执笔。』堂上道:『你有何说。」钟生道:『宦实依附忠贤,以朝廷之大臣,面屈膝于逆当之门下,一死可足为惜,若在当日逆当事败之肘,同三案一体问罪,那有何说。如今已过了数年,且又奉过以后概不株连之明旨,况昔日依附逆当之人,漏网者多,今若重罪宦实,使人人自危,更开此告诉之门,将来就不得安枕了,请大人上裁。』内中一个右堂作色道:『贵司念宦实乡里之情,莫非党护么?」钟生道:『宦实做官的时节,司官尚是贫士,虽与他同城,从无往来,后司官侥幸一第,也并不曾与宦实识面,司官所争者,为朝廷惜法,岂惜一宦实耶?」正堂道:『为为惜法?』钟生道:『王言如纶,其出如勃,既已奉过圣旨,岂可因一宦实,而使朝廷之纶音二三其说,将来何以取信于天下?』
原来这刑部尚书与宦实也是年家,虽有心为他,怎肯舍己教人,今听见钟生说到此处,连连点头道:『言故有理,只恐不能拘回圣怒。』钟生道:『大人请想,司官愚见,宦实当日在逆挡门下,奴颜婢膝之事则有之,若谓助彼为恶则未必,逆当收败之初,助恶者数百人,一时尽皆获罪,若宦实果是党恶,岂无仇家举首,直至今日。以陈忠无据之案,拟以一死,未免太挝,况逆当革陈御史,又并无宦实之实迹,即欲瓷(治)罪.不过依三等逆党株连者革职而已,以莫须有三字加《一》人一死。司官不敢。』上堂迟疑不决,吩咐将宦实收监,明日再议,遂大家散了回家。宦实到了监中,因适间堂上要拟绞罪,料辩也无一(益)。魂已飞去,不知何往,忽见这样二十多岁的一个司官上堂,再三替他分辩,感激不尽,后听得说是他乡里,他暗道:『我南京乡亲在京为官者,无不相识,为何遗漏此人,【此语足见钟生养身之高,不肯自做呈身御史也】不知他姓什名谁?』心内踌躇,他但虽有罪,原是大老,司狱司少不得要来见见,坐下说话时问他,方知叫做钟情,现任员外。狱官去后,他心中暗想,如何得个门路再去求他相求便好。又无可托之人,正然低着头闭了眼纳闷,忽听见一个禁子进来说道:『大爷来了。』忙睁目抬头一看果然是宦萼,又惊又喜,惊的是他来不知家中有何事故,喜的是他来可通钟生道门路,忙立起,问道:『你来做甚么?』宦萼见父亲受了一番风霜辛苦,又着了这一场惊恐,憔悴不甚(堪)。跪倒在地,痛哭了一场。宦实也落了几点泪,叫他坐下,问他来的缘故。他近前低声说:『父亲起身之后,本要同来,想了无益,在家想商量设法救,因官校听着不好说得,后刘姑父也来说叫寻门路,因把他同众人商量寻钟员外的话细说了,今日纔赶到。想要到我二舅子家去住,恐怕不便,寻了下处,安定行李,并带来的数目说了,此时来请问父亲主意如何,好烦梅生到钟家去说。』宦实听了,喜不自胜,也将今日审的话告诉他:『堂上定了绞罪,钟员外执定不肯画押,我正想无人去求他,你来得正好,不可迟了,今晚就烦梅生去,恐明日定案。』宦萼听说,也是欢喜非常,即回寓所,托梅生速去,许钟生万(千)金。
梅生闻得宦萼说钟生这一番话,也自暗喜,这叫个因风吹火,用力不金,此是钟生力要救他,比不得是我生生的去央情,这一事完,千金岂非囊中之物。忙忙的寻到钟生私宅来拜,钟生方下了衙门,不多时,听得梅生远来,心中甚喜,真是倒履忙迎接了进来,让到书房中,叙了些寒温,说了些彼此久阔思慕的话,钟生道:『兄何得有此高兴,三千远来赐顾?』梅生命回避了众人,遂道:『弟渴想兄久矣,因家寒不能远来。』遂将宦萼约了同来,求他转寻门路救他父亲的话说了,又说宦萼纔到监中见他父亲,说蒙兄力救,感戴不已,求其始终救拔.原(愿)以千金为报。钟生笑道:『故人何不救我,我做穷秀才时,不肯丝毫苟且,今日侥幸为朝廷臣子,岂肯受人贿赂,私幕夜之金耶?若宦公之罪应死,虽以百万为之,亦不能免;罪既不当死,一文又不应受。兄去覆他,他盛情我但心领,我若不做官,他令尊生死我不敢保,若弟在衙门中,他决无死法。』梅生见他说得斩钉截铁,事有成局,私心窃喜,辞了要去,钟生留他下榻,梅生道:『弟去将兄这番盛情意说与他知道,使他父子好放心些,且弟未得就回,盘桓有日。』钟生只得放他去了,回到寓中,自然添些话头,说亏他尽心进言,并钟生回复的言语说了。宦萼忙报知他父亲,父子暗暗欢喜。
次日,堂上又议宦实的罪,钟生执定前议,堂上道:『倘圣怒不测,奈何?』钟生奋然道:『触圣怒,大人以司官一人当之,勿贻众累。』堂上连道:『好铁汉,好铁汉,不依(意)你一青年人有此胆量,我不如也,既如此,你具个帖来,我好做个凭据启奏。』这是正堂一来要救宦实,二来恐累了自己,若动圣怒,拿他来当实的意思。那钟生欣然具帖呈上,道:
宦实虽是当档门下,但杀人害人之事毫无实据,且事在赦前,若加以重辟,恐于概不株连之明旨不合,云云。
正堂就据了他的话题上本去,崇祯看了正本上说得有理,既无实据,又果是赦后的事,批了个该部议处具奏,大家又议了一番,定了个他身为大臣,依无(靠)权挡。本身削诰命,追出祖父封赠,革除儿子恩阴,复了上去。奉旨依议,监中提出宦实,高宣了圣旨,释放刑具出来。宦萼同梅生侯捷邬合衙门前接着,大家那欢喜那里还了得,侯捷要接到他家去住,宦实因一行有二十余人,不便搅扰,力辞了,同到寓处。
一场天大的祸,亏钟生得放,保全了身家性命,父子二人那里感激得尽。次日,父子二人携了八百两黄物。二千两白金,同梅生到钟生私宅来拜谢,邬合也跟了去见见。钟生正在家中.先不欲会,因他是前辈大老,且又是同乡,不好辞得,只得迎了出来,让到厅上,宦实一揖。先跪下去,道:『老夫这一番上致君怒,以为必死无疑,不意蒙先生恩力救拔残喘,老夫有生之年,皆先生之赐也,敬来叩谢。『钟生慌忙扶住,拜倒在地,道:『老先生请自重,晚生此-番为朝廷惜法耳,并非为青天而扫浮云,何敢当老先生屈尊言谢。』【有此大德与人,而不肯居功,城君子人也。较今日稍有小惠及人,而满面便有骄色,视此人为何如?】彼此拜过,宦萼也过来拜谢,并道及向年开罪,多蒙原宥。钟生还礼,道:『向承厚赐,虽不曾拜领,心感久矣。』【宦萼之于钟生。与在钱贵家骂小畜生时何如?意余向年有一相识杨爱生,彼之侄孙仅十五岁,在杨公祠读书,即彼家之家庙也。余一日偶同数友同他游,过此暂歇,有一轻薄友,见彼幼而美,以言戏之,彼曰:你同我玩,我告知爷爷呢。孰意彼当年进学,次年中乡榜,连捷进士,入祠林。整二十个月回乡祭祖,巍巍然杨老爷矣。因想:「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而句,诚然哉】邬合也过来拜见了坐下,茶罢。宦实道:『先生活命之恩,无以为报,具有不腆之仪,聊尽愚父子一点鄙衷,其深厚之恩私,唯有子子孙孙顶祝而已:』叫家人抬过两架大食盒来,宦萼在袖中取出礼帖递过。钟生一看,谨具黄米八百担。白米二千担。笑着道:『先生何故见赐?』宦实道:『些微之敬,不足以报滑(涓)涯之万一,希为莞纳,容图异日。』钟生弗然道:『老先生尊见差了,晚生尽力奉救者,本为秉公,并无私念,老先生若以此相加,是晚生假公济私了,使外人闻知,晚生上获罪于朝廷,并获罪于堂上了,盛情心领。』坚持不受,宦实几堕下泪来,道:『老朽以垂白之年得保首领者,先生之赐也,先生欲为古道君子,使老朽为负德小人,鄙心何安?」钟生见他情意十分谆切。说到了这话,倒不好过于推辞,便道罢:『老先生如此见爱,晚生再过却,反获罪于长者了,请将黄物收回。』命取过二千两银子来,将一千送与梅生,道:『弟念兄之情久矣,无以为敬,今借此转敬,聊表当年相爱之雅。』【千饭千金,何况自幼莫逆,送的当】宦萼道:『梅兄俟回府后,小弟自厚酬,以答驱驰跋涉之劳,何须先生费心?』钟生道:『此乃弟赠故人耳,非为酬劳也。』梅生故要逊谢,钟生道:『我与兄异姓骨肉,不必做客套故谦。』又将百金送与邬合,道:『聊赠故人,以当一饭。』【钟生平生已知,梅生自幼契合,钱贵初遇即托终身,邬合一见即知其为盛德君子,只此三人耳。邬合能识,钟生不识邬合,可见知人之难。钟生不过以蔑视之,姑赠之也轻,足见世上取人当与(左牛右匕)牡骊黄之外,不可以所处之地而视之也】邬合推辞几句,也就拜谢受了,复将三百金付与梅生,道:『此物兄到家时转付家岳母,酮他当日不受聘金之情。』复转身向宦实道:『承老先生厚受光临,晚生本当异日治一杯鲁酒为敬.恐老先生念尊府悬畦,归期忽迫,不敢留驾,此六百金为老先生贤桥(乔)辛途中一饭之需,以当薄敬罢:』宦实见他一文不受,过意不去,道:『先生尊谕,别的奉命了,这些微之物,老朽还领回,真要愧死了?』钟生道:『不盛情晚生算(心)领,此又算晚生转敬老先生,何须谦得,若老先生不受,晚生连那千余金也就璧谢了。』宦实见他执意如此,知不可强,起身告辞,谢之再三,临出门,钟生对梅生道:『本当留兄盘桓数月,但兄携此重资,他日孤行不便,还是伴宦老先生同回府罢。但故人远来,恝然而别,难为情耳。』梅生见他想得有理,也就辞了回寓,宦实归家心切,连夜雇了轿夫头口,次早一同回南而去。宦实恐家中挂虑,先差两个家人星夜回家报信,自己坐了一乘大轿,众人皆骑脚骡,一路无话。
十数日赶到了家,他一家欢喜是不消说,男女大小无一个不感念钟生,宦萼谢了梅生千金,谢了郝氏二百金,邬合百金【寻钟生之策出于邬合,今宦萼谢梅生重,谢邬合轻。焦头烂额为上客,曲突移新受薄赏矣。】,梅生陡发二千金,不用说欢喜感激钟情之情。就是郝氏也得了五百金,邬合得了二百金,你说他们感念不感念。钟生又做了二年官,见流寇狷撅,朝政日非,他感慨自任,道:『国家之事已至于此,竟无一人敢言,可谓士风扫地矣,我一介寒儒,食禄数载,今拼此一官,上言得失,以报圣恩,』复叹道:『可惜乐老师告病归去,他若在朝,乃皇上得用重臣,心有讽谏,或尚不至此,今日我若不言,再无人敢言矣。」【此语愧杀那时臣宰。】他一日见堂上,说道:』太监临军,天下事坏至于此,老大人为朝廷大臣.忍坐视不一言耶。』堂上道:『我岂不知,但事出有(自)圣心,不敢触皇上之忌耳。』钟生弗然道:『老大人不言,司官当言之,司官一介微员,又职非言路,自知言出祸随,但食君之禄,不敢尸位耳,或能以一死感悟君心,亦可含笑于地下。』堂上叹了几声,劝他道:『子之忠忱固可嘉,但举朝王公将相文武大臣皆缄默不言,岂皆无忠心爱朝廷者,皆知言之不但无益,面且有祸,所以皆掩口耳。君子知机,明哲保身,也不可不知,你又何苦批逆鳞以贾祸?杀身成仁固是好事,但古人云:愿为良臣,不愿为忠臣,惧杀身以成君过耳。』钟生长太息道:『食人之食者。(恶)忠人之事,司官但知忠其事而已,以报数年之恩,此微躯不暇惜也。昔日世宗皇帝说海刚峰先生道:『大臣不敢言而小臣言之,此司官今日之谓,不然,何得今日便不如昔,岂不畏为先贤所笑。』堂上见劝他执意不回,暗暗赞叹自愧。钟生回到家中,连夜修了一本,次日亲自送到通政司去,烦他上呈,其大略云:
太祖高皇帝辛苦百战,混一四海,定鼎以来,列圣相承,迄今将三百载矣。天下生(升)平,万邦乐业。自我皇上御极之始,励精图治,首诛逆当,次除附恶,朝野仰其天威,臣民蒙其圣庇。自崇祯三年,李自成创逆于陕西,张献忠流氛于西蜀,迨至今日,川湖一带数百万之生灵,尽高(膏)锋镝,山陕二西几千里之城郭,皆做丘墟。以朝廷之金瓯,成萧条之草莽,伤心惨目,可言耶。此犹其次也,贼残凤阳,震惊陵寝,冠屠各省,戮及宗藩,此正臣子锥心泣血,誓不俱生之时也。而陛下屡屡命将兴师,贼势愈独獗而不能扑灭者何故?皆缘内臣监军所致耳。内臣所向,妄自尊大,有谋勇之将,动则为其掣肘,无纔之技徒,借彼为之护身。人人皆知此害,无一人敢为陛下陈之,真可痛哭泪涕而长太息者也。更有可懮者,宰辅重臣,朝廷之股肱也。明知此害,保爵固位,钳默不言,此大臣疏陛下也。九卿既阖朝文武,朝廷之耳目也,借以推诿曰:『宰辅犹不言,我曷敢言之?』此近臣疏陛下也。外之经略阃师,巡抚总兵,皆朝廷之封疆大臣也,咸曰:『胜则归功于监军之内臣,败则加罪于剿贼之将师。』皆袖手旁观,逡巡畏避,所以贼势日张,寇氛逾炽。明为内臣监军之故,而亦不言,佥曰,朝廷之重臣尚具为磨兜监,我辈阃外之臣耳,又何敢言之?』此封疆大臣疏陛下也。至于各城武弁,守土文臣有忠义者,贼至则与城俱亡。无廉耻者,寇临则率土附顺。亦曷尝不知内臣之害,皆异口同声曰。我小臣也,虽欲言之,亦不能上达九重。』是天下之臣工皆疏陛下也。此犹谓异姓之臣也。诸王公将军,天潢一派,皇族分源,贵戚之卿也。亦不复一言,此亲疏陛下也。在今日,陛下可为孤立,可为寒心。为今之际,唯有急撤回内臣,责任统帅,庶几贼可扑灭奏功有日。若陛下不奋大干断,天下事将来有不可言者。小臣不忍坐视狂瞽,冒死上言,不胜激切待命之至。
崇祯见了这本,大怒,御批道:
钟情何物小臣,敢越职妄言,阻挠大计。本当重处,姑念无知,着交与镇抚司,好生重打,百(再)发往边衙充军,饮此。
旨意一下,这些在廷诸臣,谁不知内臣之害,但出自圣心,不敢进谏。今见钟生这本,内中连着他们,也有恼他的,也有些忠义之心的,怜敬他明目张胆,敢直言上谏,约了二十余入亲求面驾,乞恩宽恕。他的同年有在翰林的,有在科道的,两衙门的,在部属的,都被他这本激起忠义之气来,纠齐了到午门外俯伏,情愿替他分罪。崇祯这日驾御多官瀛台,见如此,圣怒虽稍息,犹未下宽贷之旨,向首辅周延儒道:『小臣无知,他谓臣(朕)不当用内臣监军,但今日无岳飞其人耳,若有那样大将,丑贼何足平。』周廷儒奏道:『人臣能尽忠于国家,史即多溢美之辞,岳飞亦后人之溢美耳。如今日钟情尚受廷杖而毙,后人亦曰惜杀此忠谏之臣耳。若从其言,流寇岂足平耶?概如此耳。』【讽谏的好,不救之救】崇祯瞿然道:『如先生言,钟情当何以处之?』周奏道:『天恩出自圣裁,臣何敢妄议。』崇祯复向众臣道:『你诸臣公议,当作何议处?』众臣叩首道:『钟情新进无知,不识忌讳,勒令致仕,以张陛下天下之洪仁,臣等皆戴天恩无尽矣。』崇祯方纔允了,传出旨来,放了绑,圣怒正稍息,忽登闻院呈一个本来,崇祯展开看,道:
翰林院编修臣关爵,诚惶诚恐,冒死上言,臣闻古云,木从绳则直,后(君)从谏则圣,又云:君圣则臣直,今日大监中,不但文武大小臣工知其不可,即吕阎之下愚夫愚妇,亦皆知其不可也,竟无一人敢为陛下陈之,臣每每无比痛心。但恨臣位居下僚,职非言路,虽有忠君爱国之心,不能上达。今刑部员外臣钟情,敢犯颇直谏,真可谓凤鸣朝。廷臣皆以为皇上必采纳其言,定膺上赏,不意反上于天怒,廷杖遣戍。钟生一柔弱书生,受杖必毙,皇上上比唐虞,岂可有杀忠谏之名?万世后视陛下为何如主。仰乞天恩,赦其罪而赏其功,作在廷诸臣忠义之气,若陛下不(必)欲死钟情,臣愿与之同死,得从龙逢比干,同游于地下,为荣多矣。臣愚昧无知,冒死击登闻上奏,无非爱君之心,虽因铁钺,亦非顾也,不胜待命之至。
崇祯大怒,道:『关爵以朕为纣桀耶,交与锦衣好生打着,问是谁人指使?审明白回语(话)。众臣又奏道:『陛下既恕钟情,关爵亦仰天恩赦宥。』崇祯仰面作色道:『他比朕为纣桀,从子孙骂祖父母父母,律其罪应死,尚可恕耶?』众臣道:『彼何敢,关爵所言,欲求皇上为尧舜之君,不宜为桀纣之事耳,焉敢以桀纣比陛下。』圣怒尚未息,大学土程国祥免冠叩首,道:『老臣犬马之齿已迈,徒受圣恩,毫无补于朝廷,愿纳上官诰,以赎关爵之罪。』崇祯见众臣谆谆乞恩,老阁臣又免冠叩求,不得已说道:『先生冠,臣(朕)为诸臣,姑恕之,关爵着革职为民,回籍当差。』众臣见饶了他性命,已出万幸,可还敢再奏复他官爵,皆谢恩而退。
你道这程阁老他却是为何这样苦救关爵?一来是他一片忠诚,二来他与阁(关)爵有些情义,程阁老自幼无父,家极贫寒,祖籍南京,上元县百姓,他十数岁时,做牛角牛骨簪子卖钱养母。他家住在庐妃巷武学后街两闷小房内,每早挑了担子到内桥顶上锉磨簪子出卖,日夜辛苦,仅能糊口。一日,上元县知县在桥上过,程阁老因低着头锉磨簪子.不曾站起,那知县看见,怒道:『少年人便如此大胆,貌视官长,当街责五板。』【程阁老亏此知县一激而发,亦如韩信之遇淮阴二少年。】他气愤起来,道:『做官也不过读书人起的,我难道就读不得书,做不得官的么?』遂将担子并家伙摔得粉碎,归家向母亲哭诉,要去从师就学。母亲道:『既有志上进.是极好的事,我家中辛苦纺或可得供柴米,但学钱无可奈何。』又想了想,道:『也讲不得,我再忍饥受饿,每日几文积下以做束(偶)。成你读书之志。』【贤哉母也,非此母焉能生此子?】他次日就到一个学馆中去,投那先生就是关爵的老父,是个年高饱学盛德名儒。学生中多有认得他的,向先生道:『他是每常在内桥顶上锉骨头簪子卖的小程,他也采念甚么书?』关先生见他十五六岁纔寒开蒙,问其缘故,他将无父家寒,并傲簪受责,发愤读书的话,哭诉与先生,这关先生大喜,道:古云,有志者事竟成,更有二句道得妙:
朱门生饿莩,白屋出公卿。
你既有这一番奋志,焉知你异日不为朝廷卿相,因取学名为国祥。又道:『你既家寒,但愿你肯读,那里争你一个人的束修,我不要你的。』他感激先生了不得,果然日夜用功,寒暑无间,不数年,读了满腹文章。皇天不负苦心人,后来竟连捷中了,历仕到了阁下,但他做了一生清官,古人还有一琴一鹤,他连琴弦也没一条,鹤毛也没-根。家中举动,有贫士所不堪者,屡欲报德(答)师恩,不□为情。今见关爵是他的世侄,常常在一处谈讲,因老师世兄皆故,只有他在,爱他如嫡亲子侄一般,他今为了事,且又是一片忠肝义胆,上为朝廷,下为年谊,触了圣怒,可有不竭力援救。
出了朝,就同关爵到了私宅,说道:『我素老贤侄以清白自持,定宦囊羞涩,也与老夫一般,目今时事日非,我进言未纳,既不能匡君辅政,徒做这伴食中书,也无颜久驻,我辞了官,与贤侄一同回去罢?』次日,即上疏告老,崇祯不准,疏凡七上,纔依了。他收拾了行装,人口不多,关爵也不多的家眷,雇了两只民船,自己坐了一只,与关爵坐一只,一齐回南。关爵他祖上有些田在和州孝义乡。他父亲后来就迁往和州乡中去住,他同程阁老到了南京,然后辞了回去。这程阁老到了家乡,连住房都没有,虽人口不多,当年那二间小房如何住得。他的子侄亲友们大家公凑,买了上元县内桥西武学隔壁珠宝廊对过一所宅子,所就住下。他秋冬穿的是一件紫红布绵道袍,春夏是一件单的,仍然寒士规模,他也不交接一个朋友,只有一个向年同窗读书的老友,姓白字秀生。人因他是个老童,都称他为白秀,每常讲(请)他到家闲谈,他二人常在花厅西南角一间上起坐,三文钱沽四两烧酒对酌,晚间无油点灯,黑影里看不见满浅,酒杯中放指头大一块烧炭,斟酒是(至)炭浮起,便知是满了。间或取出几个馒头来相待,上面的白毛将有一寸长,馊不可闻,白秀不能下咽,他自己吃得香甜之极。白秀常向人以做笑谈,至于鱼肉之数,(属)昌成月不得一见。但可惜这样一个清官却无后嗣,古来邓伯道无儿,寇莱公乏嗣,天道难窥,千古同声一叹。再者如今人做了-位知县知州回来,成千成万的银子驮到家,美酒羊羔,冬裘夏葛,娇妻艳妾,呼奴使婢的受用。何况位至阁老,像这(样)的清官,真是国家的祥瑞,千百年仅见其一者。【我朝亦有两江总督于清端公号成龙者。】向日关先生命名,一毫不谬,反有一种无知小人笑他,道他是个真呆子,做了这样大官,还不会享福,可谓恶居下流而讪上矣。
且说那关爵,他夫人逮氏,子名关必显。他做秀才时,西邻有一家姓阎名良,字焕文,妻子创氏。他祖上原是外国人,他有两个女儿,长名贵姐,次名富姐。他夫妇二人趋炎附势,做尽丑态,那样式真令人看不得。家中也有三二千金过活,他之西邻,又有一家姓傅名厚,儿子名唤傅金,是个土财主,有数千金之产。傅厚纳了个监生,在乡中真算是头一个大乡绅了,狂妄得不知多大,竟像天底下没处放他的样子。这关爵虽是个秀才,却家道贫寒,每常这阎良傅厚偶然或在途中遇见,连话都不说。犹恐怕穷气过到他身上一般,远远一拱即避开。那年关爵同钟生一科中了回来,知州亲来送匾,城中乡绅举监贺客填门,关爵不得不治酒相待。他自己一人持不来,因阎良是紧邻,约他来陪客。那阎良是一个村中乡老,生平不曾会过大宾,今日托关爵的体面,竟同这些衣冠中人揖让同席起来,觉得骨头都是轻了好些,浑身上下就像有几千万虱子爬的相似,无处不是乱痒,好生快活。他高兴起来,也送了一分厚礼贺金,又请酒道喜,就打动了他一个趋附仰攀的念头,央烦傅厚到关家去说情,愿把女儿嫁与他为媳,把两个女儿的八字都送了来,两个中任凭选择一个。傅厚向关爵说了,关爵道:『承他厚情要说做亲,他大令爱与小儿同庚,自然就定大的了,那有选择的理。但弟虽侥幸一第,仍然贫士,不能仰攀。』傅厚回了他的话,见关爵口声愿要,但不过说是穷,他又烦傅厚来说。一丝一毫不要,不拘怎么样,但听府上尊便。关爵见儿子也大了,巴不得替他娶媳妇,完了一场大事,见阎家如此赶上门来,可还有不依的,况他家女儿,关奶奶也曾见过,大女儿不及妹子标致,却生得庄重敦实,遂将家中所有的首饰衣服之类添补了些,将就行了聘。关爵也烦傅厚去说,岁内要完成了儿女的事,纔往京中去会试。阁良可有个不奉命的,悉听尊裁,关家择日迎娶媳妇进门,阎良也赔了有百余金之物:还有一个丫头.关爵次年临起身,也请酒送行,又赠路费二十两。关爵倒也深感他的盛情,关爵到京,又阅钟生中了进土,选了庶吉土,后来钟生放了部属,他升了编修,差人般(搬)取家眷,那家中的热闹还了得,不但那乡中人,就是那城中沾亲带故的,见州里出了个翰林,那趋奉的人真个其门如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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