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妄言》(37/58)-清-曹去晶
(本文为《姑妄言》第 37/58 部分)
那阎良有了这亲家,就像翰林院是他自己的一般,又快活又躁皮,不知不觉大了许多,见人说话声气也响了些,走路肚子腆着,腰也硬了些,逢人没有个舍亲关老爷不开口。创氏奉承亲母女儿,一口一个亲家太太姑奶奶,强说强笑的容悦。他夫妻二人,恨不得把亲母女婿女儿顶在头上过日子。傅厚因阎良有了这翰林亲家,想要因亲及亲的借光,求他女儿富姐娶与儿子傅金,阎良夫妻见他是财主监生,自然喜允,两家结了亲,傅厚同关家算四门亲家了,也来凑热闹,送驾礼,送路费。到关奶奶起身之日,阎良送了许多面吃食,又送盘缠四十两。极尽亲亲之谊。关家母亲也十分深感.关爵在翰林清淡衙门做了几年冷曹,今日削籍为民,到了家,还是那寒酸气象.当日来趋奉的那些亲友半个也无。连阎老亲翁只互相一拜,茶也不留一钟。贵姐去看父母,相别了几年,一句亲热话也没有,连饭也不留一顿,倒是阁良心里还过不去,向创氏道:『老关一家回来了,我们或是备席酒请请,或是将就送分仪程遮遮脸,不然太觉得炎凉了,不好意思的。撒把土也迷迷后人的眼,不要太做绝了。』创氏道:『呸,我问你这不好意思有多大小,当日为他家,不知花了我们多少瞎钱,以为后来靠亲家有好处来,把个女儿也白给了他。这几年我们连半个底钱也没有见他的,今日这样个嘴巴骨子回来,还理他做甚么?【甚矣,炎凉者尚稍有人心,不似创氏之绝情绝义也】要请要送,你拿钱去用,我是没有的,穷神的烧纸退送他,还怕去的不远,你还要招揽他呢,你敢是拾着倒运的票子了。』那阎良素常有几分惧内,不敢不遵,此后两亲家总不大上门,淡然而已,他夫妻更有可笑之处,当日叫关必显口口声声姑爷,今称女婿,叫贵姐不但不呼姑奶奶,好则称曰大姑娘,不然则叫大姐,叫傅金富姐。仍是姑爷姑奶奶,那富姐已嫁了傅家,见姐姐家寒,生怕他们借东借西,见面连话也不多说。那傅厚父子越发不消说得,偶然相遇。一拱即别开。关爵见他们这种光景,唯有腹中暗笑,且权搁起。
再说钟生那日在午门外放了出来,他毫无愠色。到寓,连夜收拾回家。也有人爱他是个豪杰,想要送他,恐有朝廷耳目,不敢相亲,钟生做官一场,并无私富,(蓄)唯有衙袖清风,踽踽凉凉,带领妻妾儿子。此时钱贵生了一子已四岁,代目也生了一子两周多了。雇了轿车,到张家湾来。先差家人钟用去寻店安歇,并雇船只,钟用到了那里,看见一个冲天大招牌,上写道:
戴家老行,包写南京各省官座大小船只,不误主顾。
他便进去问南京的船,一个四十多岁掌柜的问道:『是那位老爷要往南京去?』钟用道:『是刑部钟老爷,原是南京人,如今要回家去。』便问道:『你们这里那里有好店口,我们老爷奶奶权住两日,好等雇船?』那掌柜的道:『这位老爷可是人称称他钟重金的么?』钟用道:『正是。』那掌柜的道:『钟老爷既是我们同乡,又是素常闻名的好官,何必下店,那店中人杂,家眷住着也不便宜,我舍下房子尽宽大,腾几间将就住着,过两日等我效劳,看有回头的民座,价钱贱些的,雇一只去。』钟用见说再三道了谢,忙回和,迎着钟生说了,钟生甚喜,就到他家来,刚纔把上房腾开,让了内眷人去,这掌柜的同他个七十多岁的老叔叔,陪着钟生客厅内坐。钟生深谢借房盛情,那老人道:『老爷大名,这几年来来往往的人传说,老汉闻知久了,今日幸得到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况在同乡,礼当接待的。』钟生道:『老丈来了多少年了?』他道:『老汉来久了,舍侄纔来不上几年。』正然大家闲话忽听见里面几个妇人哭声震耳。钟生吃了一惊,正要叫人去问,只见一个仆妇走出来,道:『奶奶叫请老爷陪这位戴太爷戴大爷进去。』钟生惊疑,忙同那老儿叔侄进去。
你道是什缘故?先钱贵同代目下车时,这家一个老妇人同一个媳妇出来接着,让到上房坐下,称钱贵为大奶奶,代目为二奶奶,彼此说话。那代目看他婆媳两个很像他的祖母母亲,心中想道,他们在南京,如何到得这里,大约是形状相似。那两个妇人也不住看他,又听得都是南京语音,忍不住问那中年妇人道:『府上贵姓?』妇人答道:『寒家姓戴。』代目心下一惊,道:『也姓戴。』又问道:『奶奶,你贵姓。』答道:『我贱姓(那)。』代目忙指着那老妇道:『这位老奶奶尊姓可是缪?』那老妇听了,惊道:『二奶奶,你怎知我姓缪?』代目急站起上前两只手拉着他婆媳二人,道:『有一位名戴迁的,可是一家么?』那老妇道:『就是我的儿子。』代目一把抱着那老妇,跪倒大哭道:『奶奶,你又(不)认得我了么?就是卖与铁家,你的孙女儿了。』那老妇听说,又忙把他看了一看,叫了一声,我的亲儿罗,想死我了,本日同你在这里相会,不是做梦么?』于是一把拉起,抱着他痛哭。那氏也拉着他,儿呀肉呀的哭起来,钱贵起来,忙叫仆女请了钟生同他叔爷并他父亲进来相会,哭了一场,悲喜交集。他叔叔同他两个兄弟都来相见,那氏又带他去见了小婶,祖母萧氏,萧氏有病,故不能出来,然后(来)大家坐下,戴迁问他道:『数年前我到铁家去赎你,说已赔与童家,及至到童家去问,又说嫁到外路去了,如何得随了钟老爷。』代目不好细呈钱贵履历,但说,铁家姑娘待我甚好,吩咐家人叫把我嫁个好人家去。那家人坏心,瞒了主母,把我又卖到奶奶跟前,蒙奶奶恩典,待我如同女儿一样,后跟着嫁了过来,叫我跟了老爷,他一家又向钟生钱贵多多拜谢。有一个清江引儿说他家此时的光景,道:
娇儿自与为奴去。我到京来住,抛离十数年,喜得今团聚。谢苍天,笑容儿频堆起。
钱贵又叫代目抱他生的儿子与众人看,那孩子真是眉清目秀,齿白唇红,粉团般好个相貌。他们见了这样个好齐整外甥,分外欢喜,忙治酒接风。次日又备席,会亲庆喜,每日款待得十分丰厚,又替两个孩子做衣服鞋袜。钟生见他每日丰盛款待,过意不去,托他雇船要行,他一家那里肯依,定要留着多住些时,钟生见他情急(意)殷殷,二来又因代目相离了祖母父母十多年,纔得相会,只得住下。一日无事,偶到河岸边闲行,看那往来的船只,只见数只彩画簇新的一大座船,泊在河下,吹吹打打,好不热闹。钟生贮立长久,只见船上走下一个戴缠粽帽,穿青绢直缎的管家来。问钟生的家人道:『这位老爷尊姓贵职?』家人道:『姓钟,是刑部员外。』那人又问道:『老爷贵处是那里。』钟生听见问他。便道:『我是南京人,你问我做甚么?』那人忙陪笑脸。垂手侧立,说道:『方纔夫人在窗内看见,叫来问的,』钟生道:「你们老爷是谁,贵姓甚么,是那里人,夫人为何问我。』那人道:『家主姓荣,是湖广人,前任江西抚院,新任礼部侍郎,夫人是南京人,差了来问,不知是什缘故?』钟生也不再问,那人上船去了,钟生满心疑惑,道:『他夫人是南京人,莫不是那个亲戚家女儿嫁到湖广去的,但我小时贫穷,也并不认得甚么亲戚,他如何认得我?』猜测不出,方要转身,只见先那管家抱(跑)了来,道:『家主在船上拱候,请老爷上船相会。』钟生见他是现在大老,不便亵衣相见,叫家人去取大服,只见那荣侍郎立在船头上,说道:『途路间不必拘之,请上船来罢。』钟老爷见他在那里候着,忙往跳板上走了上去。荣侍郎满面春风迎着道:『久慕了。』钟生忙深探一恭,道:『不敢,晚生并不曾拜谒过尊颜,老先生何以见爱若此?』荣侍郎笑道:『我学生虽不曾会过,却有一个当日在南京受过先生大恩的人认得。』钟生道:『晚生那时在家尚是一介寒儒,自给不暇,焉得有恩到人?』荣侍郎道:『先生且请进舱,顷刻便知。』相让到了舱中,礼毕坐下,荣侍郎问了些南京话,并问及何故在此,钟生将上本触了圣怒,亏诸公保救,休致回家,细细说了,荣公着实赞叹不已。只见一个丫环掀着内舱门帘,道:『夫人出来了。』钟生回避不及,鞠躬而立,见那夫人有三十年纪,满头珠翠。遍体罗绮,丫环仆妇簇拥,钟生低头不敢仰视,又见两个丫环铺下床红毡,一个仆妇说道:『夫人拜谢钟老爷。』那夫人站在毡上拜了两拜,就跪将下去,惊得钟生忙拜倒,说道:『晚生并不知是何缘故,恐夫人错认了,怎敢劳尊?夫人请自重。』那夫人拜毕,让着钟生一同起来,请钟生客位坐了,夫人与荣公并坐在主位,那夫人忽然开口道:?恩人,你可记得那年七月大雨之后,水塘中救的那个妇人,就是我,我终日感念深恩。不想在这里相遇,』钟生方知是当年教的你(那)个郗氏。
你道这郗氏一个穷得要死的妇人,如何到了这步地位,俗话道:『人不可貌相,诲水不可斗量。』况妇人们裙带上的衣食更定不得。」他丈夫充好古那时带了小伙子到家,要将他阴物换屁股的。谁是(知)就是游夏流的厚友杨为英。那充好百偶然在个朋友家看见了他,心爱至极,却手头没钞,杨为英如何肯白舍屁股与他弄。他情急了,暗地同他商议,将妻子之牝物换他尊臀,做个彼此交易而退之意,这小子乖滑之甚,先要看看妇人生得如何,方肯依允。充好古领炮家中来,他见了郗氏果然生得好,十分情愿,充好古以为男人纳宠是件欢喜的事,他今日替妻子纳个小夫,满心以为郗氏必定乐从,他又得尝新,不想郗氏不但不笑纳,而且一番大骂,真骂了个狗血喷头,他扫兴而出,那心中的恨,竟像有不共戴天的忿怒,到外边向杨为英商议,把他屁股预先支用了,他将郗氏卖去,得了银子,他常做一对旱路夫妻。
杨为英先同游夏流契厚.后来游夏流娶了多银,日里在家中烧茶煮饭,夜里舔得舌根酸疼要死,那里还得来亲厚到他。后来说宦公子爱他,满心以为贱股得贵人一番赏鉴,仗着钱大的这个肉跟,一生丰衣足食,是满拟得的了,曷胜欣喜之至,不想被卜氏那一骂,宦萼呆公子性的人,一团高兴.心中着了一恼,连他都撇去脑后。他虽然在外边。今日伴张,明日陪李,寻些零碎主顾,不过只可糊口,要想个多钱用用也不能够。今日见充好古许他先且相好了,等卖了老婆偿还他,他是个甚么值钱的屁股,那粪门中也不知经过几担阳物的了,还做甚么身分不成,就-诺无辞。晚间无处可做洞房,充好古当了-件布衫,买了半斤牛肉,同他沽饮了两壹烧酒,乘着酒兴,到一座空破五道庙,在香案之上成其好事,那杨为英怕自己的粪门大松得没道理。恐招揽他不住.打脱了这肥主顾,故意做出百种骚淫之态,把个充好古神魂都被他摄去,深恨相会之晚。次日即到媒人家去,说他有个寡妇妹子不肯嫁人,如今要嫁他,只要多得些银子,情愿二分酬谢。或与人做小做婢,在京出(京)都不管,只要速成。又向媒人说,要相会只好暗暗地去,恐他知道要寻死觅活,就是事成了,也只好哄了他抬去,到了人家,就不怕他跳到那里去了。天地间可还有做媒人的(没)良心,他只图二八提兰,(篮)厚得媒钱,那里管人家妇女死活。那时正有一个过路上任去的荣巡抚,因无子息,要娶几个美妾,因想南京的妇人生得娇媚,叫媒人找寻,不论女儿寡妇都可,都要生得秀美。媒人听得充好古说了,同到他来,充好古远远躲着,指了门与他,那媒婆假意做进去借茶吃,见这郗氏生得果好,可惜是个穷苦日子磨灭坏了。若有些好的穿戴起来,得一位绝色佳人,也就可称是美妇了。回了荣巡抚的话,打发了家人同他暗暗地来相看,穷家小户开了门就是卧室的,一到便见了,甚是中意,覆了主人,讲定价银二百四十两,做大官的人听说人物生得好,那惜几两银了,就兑银抬人。
充好古写了文书,得了银子,同媒人八刀了。他叫了顶轿子,就同媒人到了家门口,叫他在外等着,等上了轿,远无跟随,送到荣巡抚船上说明白了,他便同轿子往家去,这正是投水的第二日。他清早见钟生回去,不多时,拖泥带水的又来送他银子衣服,已感他不尽。况又体帖,怕他饿了,恐一时无人换钱,还留下百文与他买点心且充饥,虽至亲骨肉也没有这样相爱周到,感激了不得,所以欲将微躯相报。见他方厉色推辞,又敬他,越感激他,买些点心吃了,将完(换)下泥污湿衣在塘中洗净晒干,正思想烦甚么人去换钱,忽见充好古引了一顶轿子来,道:『你哥哥回来了,我纔到他家看他,他说,不得闲来看你,叫我带来轿子来接你回去走走。』你(那)郗氏正一腔怨恨无人可诉,听见哥哥回来了来接,可有个不去的,那里疑到是丈夫卖他,看那件布衫也干了,穿将起来,就坐上轿子,那轿夫一直抬到旱西门来。他在轿中觉得不像每常往哥哥家去的路,问那轿夫,他都是说同了的,也不答应.只是抬着走。不多时,到了右城桥侧泊船处住下,那个媒婆赶上,叫他下了轿来,方低低告诉他说,哥哥把他卖与荣巡抚做小了,那郗氏竟吓痴了,忽掉下泪来,道:『这是那里话,我哥哥不在家,况我有丈夫的,如何卖得我?』媒人对他说了姓名形状,郗氏道:『这是我丈夫,那里是我的哥哥。』媒人道:『你丈夫既狠心卖你,你还恋他甚么,你跟着那样丈夫,几时有个出头的日子,你这样美貌青春,岂不耽误了。如今荣老爷要做小奶奶,图生子的,你若有造化,生下一男半女,一生受用不尽。况你丈夫既卖了你,料道是回不去了,他卖你的时节,说是他的寡妇妹子,若老爷问你,也须这样答应,你若说是他妻子,一个活人妻,将来就生了儿女,也没光彩颜面。』那郗氏到了这个场中也没法了,那怨恨丈夫的心直入骨髓,也不下泪了,就同媒人上船来,到舱中叩见荣巡抚夫妇,荣公一见,十分欢喜,就吩咐掌家婆领他去洗沐了,浑身换了绣绢衣服,梳了头戴上许多珠翠。那郗氏生了二十多岁,从不曾这样体面过,忽然而得,不但不恼恨了,而且欢喜起来,晚间荣公就同他共宿,那绣帐高悬,锦衾重迭,睡在上面好生受用,比那床拔(板)铺着一床灯草席,真天渊之隔。每日佳肴美食,那里吃得了,连钟生与他的那三两银于也竟没处去用,那荣巡抚见他容貌既美,又和气又温柔,虽寻了三四百(个)女子,都不及他,竟有专房之宠,除了正夫人,就要数他了,他每每念及钟生,就感及不置。一时恨起丈夫薄情,一个结发夫妻这样刻毒,更念钟生一个陌路,又非贪色,这样恩情毕至,越感念无比,随到了江西任上,次年就生了一子。这荣巡抚诺大年纪,官居八座,纔得了这个活宝,真比斗大的一颗明珠还值钱些,爱其子而及其母,先还是叫姨娘,此时竟称起奶奶来了。二年后,大夫人病故,过了周年,这样个大人家,没有个夫人在内中统属这些姬妾,可还行得,荣公不但是自来疼爱他。古语说,母以子贵,看儿子的面上,竟册了正,公然一位三品淑人。他常想,若不是钟相公救我,此时也不知死到那里去了,如何得有今日,真是重生父母,何日得报他的恩德,念念不忘。
一日,夫妻闲话,他因说起家中旧事。不好说是丈夫,只说他哥哥怎样没良心,把他整日饿着,总不管闲事,因苦极了,去投水,亏得一个姓钟的书生怎样救他,如何与他盘缠衣服,不想就是那一日,我哥哥把我卖到这里来,有了今日这日,何日纔得报他的恩惠。荣公是个显宦的人,见了钟生有这样好处,也着实称赞,且又是称爱新夫人的恩人,推屋及乌,也要酬他的情,好图夫人欢喜。后来报升了侍郎,路过南京,合城的官员拜望请酒,闹闹吵吵,荣侍郎一时那里还想得到这上头。郗氏夫人虽然刻刻在心,但不知他那(时)在那里,名字叫甚么,一个大京城,姓钟的有无千带万哩,那里去寻找,也只得罢了,心头却撂不下。这日湾了船,正坐在舱中,隔着纱窗,见岩上一个人是个官儿气象,站在那里闲望.却与钟生一模-样,他是日夜感念,况向日心中又着实爱他,那相貌是时刻不忘的。隔了这七八年,只略有了些微髯.看得十分真节,对荣侍郎说了,差人上去一问,果然是他,纔知道做了官,故请上船来拜谢。郗夫人道,就是恩人送我衣服盘缠的那一日,我就嫁到荣府,恩人所赐的那三两银子,我至今留着带在身边,见了就感念恩私,因叫媪抱了他生的两个儿子并-个女儿宋与钟生看,道:『若非恩人水塘中救我一命,如何看得有此三儿。』【唐庄宗之刘后灭纶杖父不认者,因刘山人门户低微,恐玷及己也。今郗氏不惜自呈寒贱穷苦时事,感念钟生步忘,真是女中丈夫。较刘后之心胸,高出万万倍矣。】钟生看了,一个有五岁,一个约有三岁,那个女儿纔-岁多些,相貌既福态,都是锦装玉裹,真好齐整孩子。心中想着,有丈夫的人,如何嫁到这里,此话可敢问他,但说道:「些须小事,何足挂齿,怎敢当夫人这样称呼。』郗氏又问道:『恩人既做了官,为何又在这里?』荣侍郎便将他上本得罪,如今同着家眷回南京的话,向他说了,郗夫人道:『既然尊夫人也在这里,定要请来会会。」正说着,传禀进来,酒席齐备了。荣公让钟生到客船上入席对饮闲话,问及几时起来,钟生说:「原想雇了船,不过二三日就要行的。因把他的妾别了父母多年,今日在此无心相遇,要留着多住几日的话说了,因此船尚未雇得。荣公道:『先生不必雇船,这一只船是巡抚衙门官座,我学生进京之后。我赏他数十两路费,吩咐送宝眷到贵处,况他也是回去的顺路。』钟生甚喜,道:『这敢劳先生赏他,晚生自然酬他水脚之资。』荣公笑道:『这多大事,还要先生解囊。』
多时席罢,钟生谢了起身,又传进谢了夫人,然后回来,钱贵问他认得的缘故,钟生也不好说他原有丈夫。【真盛德谨言君子。夫妻间犹不肯露】只说是个穷家妇人,因投水救了他,赠他衣银之事说了,道:『不想今日做了夫人。』大家叹息了一会,又道:『这银子就是你赠我那三十余金之内的,又将送船与他回去,并明日郗夫人还要请他-上船相会也说了,甚是欢喜,都说他知情报德,有这样不忘旧的好心,宜乎有夫人之福。』次日清晨,果然差了两个仆妇来请。因听得荣公说他有妾,并请代目同去,都应允了。钟生具柬洁(竭)诚去拜,并谢昨日之席,留茶回来。少刻,荣公来回拜,钟生忙迎进来,让了道:「亵尊劳驾。』闲话了片刻,然后回船。将午,又遣仆妇来邀,钱贵同代目雇轿坐了,带着两个儿子,每人与他一个金麒鳞挂在项上,是在江西属官们送他公子的。临回,又送了许多江西土仪,葛布夏布磁器之类。过了两日,荣公要进京,请钟生到船上。便说,船家学生赏过他了,先生只管坐了去,不必再又费心。钟生忙忙道了几个不安,谢了。随接家人捧出十封五百两银子八表里,荣公道:『这是内人送先生做程仪的。』钟生还要推辞,荣公已叫人送到他寓处去了,又道:『学生前日来船中所余的酒米干菜果品之类,今全留下,够先生一路费用,绰绰有余了。』【此书写各人体段行事,无不酷肖。即此写容夫人的事,八座行事做他人不得,姑妙。】吩咐家人查交与钟老爷管家,钟生谢了再三,叫钟用去查点了。钟生又叫禀谢夫人,郗夫人又请了去会,嘱了些保重的话,钟生又谢了回来。钱贵代目又到船上来送郗氏,郗夫人又送了他二人些东西做别敬。次早,荣公起身,钟生送了数里,荣公苦辞,钟生只得遵命,又到郗夫人轿前作揖,郗夫人在轿中堕泪。【诚所谓感激泣下也】又嘱几句,然后回来船头来叩首,请问起行日期。过了两日,也就搬了上船。戴家苦留不住,又设席送行,送了许多吃食,又送百金途费。钟生决不肯收,戴迁就付与女儿,算送两个外甥的。钟生只得领情谢了,择日长行。代目的祖母叔祖父母叔婶并两个兄弟都上船送别,大哭了一场方回。鸣锣点鼓,开船回故乡来。不日到了东昌,同年干壹现任东昌府推官,又来拜接,送了一分厚下程,辞谢不依,也拜领了。次日,请他夫妇同代目,钟生见他情意殷殷,都去赴席,内中真氏相陪。外边干生同一个幕宾陪待,还有一个抽丰客,是山西人,钟生都问了姓氏。上席共饮。换席之后,干生指着那山西客滑稽,将当日在李家坐馆的话,细细相告,无不大笑。
你道滑稽因何在此,山西大同府被闯贼残破,李之富已老故,李太的那些桂子兰孙皆不知去向,滑稽刚刚逃出一条命来,四处飘流,到了东昌。一日,干生出门,他在路旁看见,认得是当日的先生,问人,名字又同,他方去禀见。诉说家园残破,无地可归,特来相投。干生念他向年相待颇好,故留他住下,钟生夫妇抵暮回船,次日起行。看官听说,如今的人在骨肉亲友之见那富厚有势要的,明知我虽奴颜婢膝去奉承他,他犹未必慊意,这是何故?因那奉承的人多了,他觉得总不过是如此而已。这些善于呵脬的人何尝不知,到了那个时节,竟身子不由自主,不知不觉把个忘八脑袋锁到人裤裆里去,俸(捧)着屁股混舔。还有一种背地说那体面话,真是天下无两的豪杰,从来不会奉承人,及至见了有钱的富翁,有势的大官,他就把脖子缩得如出了贼的吊子一样,那舌头分外比别人伸的长些,去舔那把沟子。到了贫穷的人,不要说陌路,就是至亲骨肉,要想他说句亲热话也不能够。或是他家有点甚么事情,不但掉臂不顾,且躲在忘八洞里,连钩都钩不出来。【更多更多。】钟生与那郗氏毫无关切,不过是道傍的冷眼热心,不但救了他的命,送银送衣送钱,送银送衣送钱,且存心不苟,何尝想他有今日这一日来报他,今得此厚报也不为过。但是一件,当日古人说,我看天下无一个不好的人,难道我要反过来说,天下无一个好人不成。四海之大,何尝无好人,施恩于人反以仇报如中山狼者,十有五六,所以人皆心灰意懒,不肯去做好人了。如郗夫人受钟生之德,念念不忘,此等人在髯眉中亦鲜,总而言之,堂堂男人不一个闺阁妇人者甚多。【此书大主意,不过说世上无情男子不若有义妇人,盖有激之言也】不必多叙。
再说宦实自到家之后,每每提及钟生,不胜感念。但是夫妇父子祖孙在一处欢乐,全长叹道:『使我一家骨肉得保全者,钟员外之恩德也。』每要想报答他的深思,又无因而前。今忽听得他上了监军这本,休致归来,又敬他的人品,又感他的恩私。因听梅生说,他向年原住的是他叔叔的房子,他叔叔也死了,房子被他两个儿子倾掉了。知钟生将归,替他买了一处大住宅,置了些田地佃房,及家中动用器皿什物,无一不备,约值万金,正是:
世间唯有恩和怨,没齿难忘刻骨深。
宦实着人打听他的船只何日可到,此话权且按下。
且说那钟趋挣了一分好家俬,如何就被儿子一败至此,原来钟趋自逼干生退婚之后,不但为亲友所不齿。不想于生又连捷中了,心中懊悔无及,已暗气在心,他女儿嫁与劳正,得了个御史亲家,心内十分中还有三五分可释,不意魏挡事败,坐连逆党,亲家伏法,佳婿爱女又充发陕西去了。亲友无不笑骂,遂气成盅胀。自钟生进京会试之后,不半年而亡,他两个儿子,长名钟吾仁,娶妻计氏,就是计德清之妹。这计德清虽是个生员,乃卜通游棍公同类,专一把持衙门,调唆争讼,无风生浪,以便于中取利的都头。次名钟吾义,娶妻都氏。他乃兄是个武生,南京呼为跷脚鬼。【江南旧有一笑谈:一文一武两秀才同行,值一乡下人挑一担子,误将二人一撞。一个怒道:你这狗骨头,如何撞我这一下?那一个骂道:你这王八的。乡下人忙歇下担子,赔罪道:小人不知是文武二位相公,失错该死。二人喜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是文武相公?乡人道:这位狗骨头是文相公,那位王八的是武相公。】二人皆是钟生之兄,自钟趋死后,他二人就分了家,每人连房产杂项也将五千金。钟趋的住宅钟吾仁住了,将钟生所住的那一半分与钟吾义,他兄弟各立门户,你我夺胜争强。这个穿好的,那个便吃好的,这个请亲,那个便宴友;这个朝朝除夕,那个便夜夜元宵。两个也不像过日子的人家,竟如石崇王恺斗富一般。久之,二人都生起疑忌来,钟吾仁暗想道:『兄弟是父母的小儿子,古语说,天下爷娘疼小儿,再没有做父母的人不偏爱幼子的。在生时必定多与了他些私囊,不然为何如此奢费?』钟吾义又疑道:『哥哥是长子,我幼时他必定偏得父母的多』不然何得这样花用?」世人只自(知)看别人的非,再不知见自己之短。他两人行事举动原是一般无二,因疑心一起,彼此窥潜。无一事不戳眼。又经不得内中酉个妇人。这一个在丈夫跟前,那一个在男人面前,都一阵计较,遂将丈夫的心挑拨。这两个妇人之兄,又是寡廉丧耻的人,调唆妹夫兄(弟)与讼。贪图口腹,或内中有美(羡)余。更有那些不顾人生死,只知奉承的亲友,扛顺风旗在旁怂恿,使他弟兄就同室操戈起来。钟吾义在县中递了一状,说哥哥恃长,分家不均,多得家产,求恩公断。干证就是怂恿的那几个亲友,又恐县中不准,买了一尾大鲤鱼,肚中装了二百四十金,烦人送进。
那知县姓藏名继仲。【世间能有几个知县而赃步及重者?谚云:家家卖酸酒,而我是高手耳】是山东人,他说是藏文仲武仲的子孙,故起此名,他见这是有钱的百姓告家产,真是点灯也寻不出的美事,何况又受了重贿,即刻发签拿钟吾仁。钟吾仁听见,慌了,忙买了一个大冬瓜,装了四百金在内。厚赂原差,就烦他暗暗送人。仍补一状,说兄弟是父母所爱幼子,偏得甚多,求恩追出断给,就烦舅子约了十来个素常走衙门的秀才做干证。知县也准了。次日早堂,带来审问,先把两家的干证略问一问,少不得是各位袒其人.然后叫他亲戚上去问,众人道:『分家之时,虽有小人们在跟前,房产地土皆是均分,当日是他兄弟二人情愿,至于内中私弊,只他们各人自己,我们外人如何晓得?』知县点了点头,先叫钟吾义上去.问他口供,大略与状上相同。又叫钟吾仁去问,钟吾仁也照状上主了。那知县勃然变色,把惊堂拍了两下。指钟吾义怒骂道:『你这奴才说是个刁顽百姓,自古道,长兄为父,就有不公,只该央族中亲友去讲论,你也不该轻易就兴词动讼的告他。你就不是(曾)听见古人推梨让枣么,况你众亲友都见均分,可见无私弊的了,你何得诬告胞兄,罪应批诬告。平人加一等,且扦你几下,警戒你个不悌,然后再定你诬告的。』抽了四根签撂下来,道:『本当重责你这奴才,本县姑念薄责。』那钟吾义先以为他送过鱼的,定上上风,好不放心大胆,见他说话时,全是为着哥哥,心中疑道:『难道忘记我鱼腹中之物了。』听他骂了一阵,忽然撂下签采要打,众衙役上前拖翻,他急了,高叫道:『老爷天恩,念小人是个大愚民啊?』那知县听他说了这个愚字,吩咐住了,众役放他起来,知县呵呵笑道:『你说就是愚民。』因指着钟吾仁向他道:『他还是个大呆瓜呢。』因道:『看你的愚,权记打,且送你去稽候所住几日,耐你的刁性。』喝一声。带了去,将钟吾仁等逐出免究。钟吾义到了所中,禁子从人知他有钞,一个作恶,一个作好的,狐假虎威,一阵吓诈。钟吾义从不曾见过这样好去处,心惊胆裂。又费了许多使用,他托起先送鱼的那人探听县官缘故,方知哥哥送了他四百金一个大瓜,始悟藏知县,说呆瓜的话有因。又叫家中取出二百六十两凑前足五百之数,拿了去送进知县,随带人去拿钟吾仁。这钟吾仁见兄弟下了所,以为钱神有灵,正欣欣得意,在家中宴那些干证痛饮,不意又被拿来,私问原差,也不知其故,到了堂中,丹墀中跪下。知县道:『你兄弟屡屡哭诉,说你欺心,你若果然公平友于之爱,你又何若如此?定是你这奴才倚大压小,待弟刻薄,你可曾听见邓伯弃子存侄,也不过是为兄弟,许武不惜自污,以成弟名,也不过是为兄弟,你待手足无情,也就是个畜类了。今单把他收禁,他心中自然不忿,你也同他坐坐,洗一洗你的兽心。』不由分说,带了去了。钟吾人托人打听,知兄弟送了五百,他添了三百,钟吾义知道,也添,每人送够千金。知县心满意足了,【山海卫有一知府,在位时混名刘估家。有在衙门中打官司者,家产唇而后己。这知县只两千金便心满意足,较之刘太守,可谓清廉极矣,如何算得赃及重之至?】吩咐将前状上有名的亲友并干证都传了来。次日上堂,带他兄弟二人到公堂前,和颜悦色劝道,人生在世,除父母之外,再莫过于兄弟了,手足自相残害,还好得么?古人说:难得者兄弟,易得者田地。』又道:『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本县还记得诗道得好,念与你二人听:
同气连枝各自荣,些须小事莫伤情。
一回相见一回老,能得几时为兄弟。
还有几句说得好:
兄弟同居忍便安,莫因毫末起争端。
眼前生子又兄弟,留余子孙作样看。
你们记着,前日本县禁你们几日,不过要你们反悔的意思。【恐不至此,或者还是为家兄。】本县是你们的父母官,可有不疼爱你们的么,我劝你兄弟美的好,因骂两家干证道:『他亲兄弟岂肯如此,都是你们这姓(些)无耻的奴才,见利忘义,挑唆人家兄弟阋墙,本该重处,姑念无知宽恕。』内中有几个干证的秀才。藏知县道:『诸生既在黉门,也该惜些廉耻,怎跟着这些下流奴才胡行,后再如此,定然申详学宪,你们都是读书人,可将书上孝悌道义的话劝他弟兄。』又向他众亲戚道:『你们既是至亲,带他兄弟去替他们和好罢。』【真好父母官,若无那二千金赃,定当考上,然而这一篇说话,也值得两千金之数。】吩咐出去,他二人见官府如此说了,还敢说甚么,忍气吞声回来,他两人不自己责悔不该告状,反彼此深恨为何用银子陷害,此后更如寇仇。各又想道:『原图费用几个断过家俬来过,弃少而取多,不竟一文不得,反费去千余金,此忿如何消得。』
一日,钟吾仁带了两个家人,要到他一个朋友家去同谋设法到别衙门告理,不但要翻透千金的本,还要出这一腔子气。走到文庙泮宫前,一眼望见兄弟带着个小背立在水边,原来钟吾义也是到一个亲戚家商议要告哥哥,留着吃了半日酒,有几分醉了,辞了回家,走到此处,正站着看水,心有所思,忽看见哥哥远来,只得倒背了脸,此时已暮,钟吾仁四顾无人.凶心陡起,轻轻走到兄弟背后,用力一推。【可谓我已无人,吾何法乎哉?】那钟吾义一则不防哥哥害他,二则有酒的人头重脚轻,便一个筋斗翻入水中。那小子纔要跑,钟吾仁叫家人陶沃上前拿住。小子要叫喊,被陶沃:降喉管捏住,已将半死,也抛入水内。那钟吾义在水里已淹得昏头昏脑,忽然冒将出来。钟吾仁忙拾起一块半截砖,对准脑门,尽力一下,得复沈下去了。看了一会,不见动静,他也不去寻朋友了,欢喜回家。两个家人每人赏了十两银子,叫他隐密,然后告诉计氏,夫妻无限快乐,痛饮庆贺,【勿谓世间无此等人。北齐高演之杀弟,有甚于此。】以为出了恶气。那都氏晚间不见丈夫回家,叫人拿灯笼往亲戚家去接,说已回去久了,着人四处寻觅不见,着实心疑,天又夜了,只得歇息。次早又叫人去寻,听得人纷纷传说泮池内有两个尸首浮出,那家人忙去一看,一个正是主人,一个正是小子。将尸首拖到岸上,只见主人头颅粉碎,那小子喉咙青紫,忙去报与都氏。都氏坐轿来看了,痛哭一场,叫家人去报县。知县差四衙带忤作相验了,填写尸格回禀,知县明知是人谋杀,但不知凶手是谁,只存了案,尸首着尸亲掩埋,俟拿获凶身再行定夺。都氏只得将丈夫用棺材装殓了抬回,家人小子也用棺材盛了埋于城外。都氏也疑是大伯谋害了丈夫,但未得指实,不敢妄告,只得广延僧道念经设醮,超度亡魂,看坟茔埋葬而已。看官听说,天地间有胞兄杀了亲弟,竟躲得过去,那就真没天理了。鬼神尚何足畏,他慢慢自然有个报应。那日钟吾仁在伴(泮)池害钟吾义之时,跟着的两个家人,一个名巩济,自来是钟吾仁的心腹。一个名陶沃,那陷(掐)死小子的就是他。他素常性极凶恶,因见家主害了兄弟,虽然得了十两银子,焉能满意。因主人有此把柄在他手中,未免就渐渐放肆,钟吾仁也忍过了半年,事已冷了。
一日,计氏生日,钟吾仁叫陶沃去买办菜疏,款待舅子,众亲到抵,他去(至)暮方醉醺醺的回来,此时都散了。钟吾仁骂道:『你这大胆的奴才,等着买东西替你奶奶做生日,怎去到此时纔回来?』他瞪目斜视,道:『我大胆,杀人的纔大胆呢?』钟吾仁见他道着心病,倒不做声,他转身反咕哝道:『一个老婆的生日这样要紧,害兄弟像杀小鸡的一般,不要讨我说出来罢。』【却是天理话,但不该出于恶奴之口。】钟吾仁听了这话,忍耐不住,赶上去打了他一个嘴巴。他大喊大叫道:『我犯了甚么事,你打我,我料道没有杀了人,我不怕你,你有本事送我往衙门里去么?』支手舞脚的挺撞。钟吾仁忍不住,叫众家人拿住,结结实实打了他一顿。他怀恨在心,走到隔壁,一五一十将前事细说。都氏留住了他,叫人请了他哥哥来商议,因恐这藏知县是个赃坯,不敢在他手中去告,要到衙门告理,怕也同县官一类,况同在一城,恐大伯先弄了手脚,遂议定往巡道处告。京府巡道即是外省的按察司,此时巡道衙门设在镇江府,都氏带着陶沃同哥哥往镇江府去了。钟吾仁先见陶沃走了,还以为他逃去,后来方知他同弟妇去告状,纔着了慌,叫巩济夜随去打听。次日回来,说道:『巡道已经批准,发刑厅荀老爷审理。
这镇江府刑厅,他世代科甲进士出身,真算得一个簪缨世冑,【真体面。】姓荀名思,是阮大钺的门生。【跌到此一句,甚觉不堪】』钟吾仁急寻门路去求阮大钺,定要五千金,讲之再三,连房产并现物共凑三千两奉上。阮大钺打听他家已将罄了,纔肯依。,写了一封恳切的书,差的当心腹家人庞周理,星夜过江去投,设(说)钟吾仁是他至戚,万望开脱。荀刑厅接了书,心中暗急,道:『这张状子我原想自己吃此美嘴,不想被老师高才捷足者先得去了,没奈何,只得饮遵来命。因筹划再四,大悟,喜道:『这边不着那边着。』都氏岂非一块肥肉么,遂算计到他身上。过了一日,差役已将钟吾仁同巩济家人提来,钟吾仁也补了一张辩冤的诉呈。到审的时候,先叫都氏上去问了问,然后叫这出首的家人去审问。这陶沃遂将如何推落水中,如何用砖打破了头,如何叫他拿住小子,掐得将死,也撂下水去。那刑厅微微的笑了笑,叫上钟吾仁去问,钟吾仁道:『老爷天恩,当日小的虽同兄弟告过家产,那时兄弟先告小的,小的气不过纔补告的,蒙本县老爷劝谕,吩咐众亲友已和过,现有江宁县案件可查,小的与他兄弟,何仇就到杀害的地位。这恶奴酗酒肆恶,无所不至,小的责处他是有的,人所共知,他就去挑唆弟妇,弟妇一个女流无知.遂听纔言,以致动讼,小的若果有亏心的事被他拿着,哄还怕哄他不过来,焉敢责他,求天恩详察。』刑厅连连点头道:『理直言壮,说得是得很。』又叫那巩济去问,他极力质辩并无此事。刑厅又叫陶沃上去诘问,他抱定前辞,谋害是实。刑厅拍案大怒道:『你家主既谋害兄弟是真,你次日如何不出首,直捱至半年之后,因受责罚,方纔说出。你主人说得是,他果然实有此事,他有心病,决不敢打你了。你这奴才,因主人一时之小失,就欲陷他于大辟,你心地也太恶了。就据你说是真,你主人谋害兄弟时,你是同谋杀害幼主,分首从你该斩。你掐死那小子,投下水,故杀,律又该斩,今日挟仇诬告主人死罪,反坐,又该斩。【看刑厅律条甚熟,但不知可记得枉法贪赃是何罪。】以你一人,得了三个斩,死有余辜了。』吩咐夹起来,打了二十杠子。又问他,还是前辞,刑厅大怒,又加了三十板,发去收监。又叫都氏上去,骂道:『俗语道,家有贤妻,男儿不遭横祸,当日你丈夫在日告哥哥,这定是你这不贤之妇在内中挑唆起衅。今日又听恶奴一面之辞,误告大伯,本该重处,且发媒婆家看守,俟本厅察出内中情弊,再行发落。本厅看你在我公堂上还这样妖妖娆娆的,焉知不是你有奸夫,通谋害杀了丈夫?【轻轻入一剐罪】因与大伯有宿恨,故买出恶奴来,嫁祸于他,希图脱罪。等本厅访明了,你身上的罪也不轻。』传了媒婆来,吩咐带去看守。又吩咐钟吾仁讨保在外,听候发落。钟吾仁出来,想陶沃执定扳他,恐过后都氏再往别衙门去告,如何了得,将家中剩得余物,拼拼凑凑,弄了百余金,买嘱了司狱禁子,将陶沃掇弄死了,报称受刑后得病,医治不痊,自毙于司狱司。出结报厅,刑厅心照,也知有弊,他一想心中想吃都氏,正碍这家人口硬,恐将来有事,也巴不得他死了,没有对证。见了报单,命将尸拖出存案。都氏在媒婆家看守,听官府的话不好,正在懮疑。次日,又听得陶沃死了,越没对证,心下十分惊怕,请了哥哥来商议,不求柴开,只求斧脱,如今也不想官事赢,自己免祸顾命要紧。将家资凑了二千金,送入私衙。次日,即提出来,说道:『你误告大伯死罪,本当反坐,念你女流无知,又是听恶奴挑唆,恶奴又死了,姑念(免)究。等本厅申过上台,再行释放。』也叫讨保听候,也朦胧一角文书申了上去。云:审皆是虚,都氏误信奴言,念是女流,免坐罚赎,罪当应坐家奴,因毙病故于狱,已膺天诛,余人应行释放。』做官的人能有几个肯细细访察民情。那巡道见了刑厅申文,批准下来。刑厅传齐众人,当堂释放。众人出来,各自雇船归家。钟吾仁记挂家中,阮家来催出房子,急于要回,独雇了一只小满江红取快。是日风恬浪静,江中无浪行舟。他这船到了江心,忽然一个大旋风,船底朝天,凶人落水,旁船急来救时,只救起两个船家,钟吾仁同恐济大约到大海中去了。他谋死了兄弟,那钟吾义还得尸骸人土,就是那小子也还得个棺材埋葬,他主仆二人,竟葬于鱼鳖之腹。害人自害,岂不信然。因钟吾仁弟兄相害,岂不信然,有一调驻云飞感叹世人手足,道:
手天伦,同气连枝骨肉亲。贵贱皆天定,贫富何须论。势理起家庭,较人犹甚。同室操戈,血泪如珠进,兄弟相和有几人。
都氏回家,家中还有千金之产,他少年无出,嫁人去了。这计氏家业罄尽,一丝也无,在哥哥家寄住了几日,也只得抱瑟琶过别船而去。可笑钟趋苦积万金之产,被两个贤郎这样轻轻花去。不但性命不保,而且覆宗绝嗣。古人说:钱财上宽一分,与儿孙积一分之福,岂欺我哉。此虽是钟氏弟兄分争之罪,实由钟趋爱富嫌贫,只知损人利己之报也。古云:远报儿孙近报身。毫厘不谬。不信,但看此一段事,岂不使人不寒而栗。因他兄弟二人互相谋害的这一件事,有几句打油感叹世情,又可以警戒此辈,不可说是熟话不看:
世人何故丧良心,但见黄金不见人。
毒计每缘争阿堵,奸谋乘隙乱家庭。
佥壬莫怪胸如蜮,天性还因腹有荆。
休道冥中无报应,驱除险恶化和平。
不必烦言,且说宦实家人打听钟员外的船到了旱西门外石城桥下,他父子同接了出来。钟生忙迎进舱中,相揖坐下,道:『老先生尊年先辈,何敢当此厚爱,远劳尊驾,使晚生何以自安。』宦实将父子朝夕感念,并将替他了房产地土,候他归来的话说了。又道:『愚父子特来奉迎到新府耳。』钟生虽感之不已,还要推辞,先是梅生同邬合接到下关,此时在船上同来,梅生见他推辞再三,劝道:『宦老先生这一番殷殷厚意,吾兄再却,未免就觉十分固执了,钟生此时也无可归家。』又见他这般实爱,也就深谢领了。钟生赏了船头十两银子就发行李,同着家眷上轿。来到新居,甚是宽敞富丽,家中动用之物,无一不备。宦实又备了戏酒来,一来替他接风,二者温居,钟生感之不尽,后来竟成了通爱莫逆。钟生一到家,贾文物、童自大都来拜望。贺房接风,大家热闹了许多日子。钱贵之母郝氏,宦萼之妻侯氏,梅生之妻李氏,邬合之妻赢氏,都来看钱贵,送席。内边堂客也吃了数日酒宴。过了些时,钟生事体稍暇,差人往和州打听,关爵已回到家园地。二人乡会同年,做庶吉士时,志同道合,臭味相投,十分契厚。后来虽分了衙门,常常相晤。今相见他革职是因救己波累,又素知他贫寒,将荣公夫妇所赠之物取出百金,【提此一句者,见钟生除此以外,别无他蓄耳。】雇了一只小舟,亲到和州孝义乡去相探。关爵见他远来,不忘友谊,心中甚喜,寒素家风,唯设鸡黍村醪相待。钟生将携来之物奉承,关爵初不肯受,钟生道:『年兄之清介,弟岂不知,此物若从贪污中得来,决不敢污及年兄,及(既)是他人赠我,分赠年兄,这有何伤,况古人倾盖相逢,即有束帛之赠,未闻其辞也,何况我二人同年兄弟耶?此些须不过为年兄薪水资耳。年兄岂疑弟为世俗之夫,做报德之敬耶!』关爵见他情意殷殷,只得道谢收了,相留盘桓了数日,钟生因到家未久,辞别了回来。
却说童自大自己思道:『我自从与宦实(萼)贾二哥结拜之后,这几年了,扰过他两家大酒大席不计其数,我虽请过他们几次,也就算费事了。【几年请过几次,也便一年请一回,较之生平从不请客者高出多矣。】都不过家常茶饭而已,连酒也不曾醉过他们一次。从来没有设席叫戏热热闹闹这样一回,我虽改过了,这几年但只不在银钱上刻薄,并不曾大施为施为,这个名终在。我看钟员外人都这样敬他,宦哥白白的送他万金之产,我就破二三十两头请请他做个相与也何妨。况且我同宦哥结拜了,他父亲就是老伯,他来家这几年,我还没有与他接风,【到家数年,方纔接风,也算新闻。】何不一举两得。』又想道:『我的主意虽如此,不知奶奶舍得舍不得,须同他商量了,纔好行事。』遂走到铁氏跟前,把这个意思达上。铁氏也不像奉承他嘴巴的恶态,他三十多岁了,终日饮酒食肉,一无所事,闲了就拿角先生解闷,真是心广体胖。他胖得没样,到如今越发胖得动都动不得。两腮的肉坠了下来,脖子与下颏一般粗,要回头,连身子俱转。胸前大乳凸得充高,屁后尊臀宛如巨鼓,虽无那凶暴之气,只是生性吝啬,却不能改。他因胖得很,总不能生育,即如母鸡太肥了,油蒙了心,不能下蛋的一个理。数年来,不想倒是葵花心中竟结了一个子,莲花瓣内也产了一个女。他娘母虽丑,倒生了两个好白胖孩子,铁氏拿来自己养着,都有五六岁了。这日,他歪在一张大凉床上,正斗着两个孩子玩耍,听见这话,但道:『你通共百十万家俬,就想这样大行为,你度量你的力量去行,我不管你的闲事,只要每日不少我的酒肉就罢了。只不要说你因请人花费了银子,在我身上扣除,缺少了我的食用,那就行不得了。』童自大道:『你但请放心,我的家俬还够你受享几辈子。』【此话也难说,百万财主便能保终始乎?昔江南一百万,家俬百万犹有余,后年将七十,渐渐亏折,仅存十余万,逢人就哭道:我要饿死了,只得十余万银子,这日子怎么过?彼时余尚年幼,常笑之。后来方悟百十万家俬过惯了,到了只得十数万自然难过。或者连酒肉都舍不得吃,亦不可知。】遂欢喜喜的出来。到了宦萼家中,宦萼正同邬合在那里闲话,让他坐下,他把要请客的话说了,定要请向父亲去说,宦实道:『你们一起少年去走走,我老了,辞了他罢。』宦萼笑着道:『儿子同他相与了这些年,他从不曾请过一次,他一辈子舍不得费钱。家中也没设过大席面请人,况他纔说这是特为老父并钟兄而设,不如去扰他,鼓舞鼓舞他的兴头。』宦实听了这话,也笑笑依了。宦萼出来与他说知,他见宦实肯去,满心欢喜,就托邬合去请钟生同贾文物。邬合道:『老爷费这样大事,还该用个请帖,纔成体统。宦太老爷同大老爷贾老爷诸位算是通家罢了,钟老爷是新客,怎么好口请的。』童自大道:『你当我舍不得几个帖子么,实不瞒你,我从没摆过大酒席,不知道这些规矩,二来也没人会写,就烦你替我买几个帖子,央人写写,我改日酬你的情。』【何不像当初初拜宦萼时用没字帖,岂不省事?】宦萼道:『你不必。』叫了个家人来,吩咐道:『你去叫了书办来,叫他拿几个全帖同笔砚来。』童自大喜道:『这个省事,更妙,只是又烦费哥。』不一时,叫了他家中的一个裴书办来。【裴语音相似,不但赔了书办替他写,还赔了许多帖子。】宦萼向童自大道:『你要请谁,写几个帖,你对他说。』童自大道:『并没别人,就是老伯同二位哥,钟员外,邬哥,五个帖就够了。』宦萼道:『我老父同我说过了,不必用,你只写别的罢。』邬合也道:『晚生理当来效劳。怎敢当老爷赐帖。』童自大不肯,道:『我先不知道这个礼性(数)就罢了,既然该这么行,如何不用,定要写。』【这叫做不惠之费,不用钱买的帖子。谚云:火烧纸马桶,落得人情。】宦萼只得依他,他对裴书办通。道:『该怎么样写,我不知道?你是写惯的,烦他(你)写写罢。』裴书办道:『几时的日子?』他道:『明日来不及,后日罢。』裴书办替他写着,宦萼道:『既然费了这些事,何不添一,连梅兄也请请。他即是钟兄的好朋友,我们都相熟,可使得?』他笑道:『有理有理,还是哥想得到。』帖子写完,书办将小侄愚弟两个帖递了与宦萼,说:『这是请我家太老爷大老爷的』。别的都递与邬合(童自大)道:『邬哥,你的帖子你就自己收了去罢,【妙极,请客自己下请贴,也是从来未闻。】别的就烦你去请请,务必要来纔好,你知道我家没多人手,改日谢你罢。』邬合应允,接了过来,他约定了,然后归家。到了那日,叫了一班好戏,一班吹手,厨役茶房酒按摩,一一齐务。宦萼又打发了十数个家人来相帮,一应杯助毡毯之类,皆是宦家送来与他用。他又请了舅子铁化来做陪客,另在馆中备了一席。【细】午间,众人陆续来到,鼓乐喧天,箫韶震耳,厅上悬灯挂采,瞿毹匝地,十分齐整。让坐上席,正中一席宦实,东边首席,钟生逊让,梅生决不肯替让,只得坐了,西边二席就是梅生,三席宦萼,四席贾文物。邬合一席略退后些,捱次坐下,他与铁化在下面相陪,酒宴果然丰盛精美,唱戏吹打又十分热闹。屏门后挂了帘子,独设一席与铁氏看戏。葵心莲瓣也打扮着,扭扭捏捏跟了来看。那铁氏嫁来久了,也就无所不吃,早忘了他的教门了。那日众人都体贴他这场盛心,直到天明方散。铁氏嫁到童家十多年了,不但不曾见过这样热闹,也并不曾吃过这些美品,也动起高兴来,童自大回到内室。铁氏道:『大家俬,你的为得人,我也要请客。』童自大巴不得要他欢喜,便道:『奶奶,你凭着要请谁,我可有不依的么?』同他商议了一番,算计无人可请,只请宦夫人艾氏,宦奶奶侯氏,妾娇花,钟奶奶钱氏,妾戴氏,贾奶奶富氏,梅奶奶李氏,邬娘子赢氏,并他嫂子火氏。当日请不及,他出来把戏子鼓手厨子各项人都定了,明日还要请堂客。又对宦家人说了,留下他们相帮,叫打发众人酒饭,他去睡了一会。已饭时起来,叫童禄去请了邬合来,烦他买几个全帖写了请启,烦宦家认得的人分头去请,明日赴席。
免责声明
本站所有资源出自互联网收集整理,本站不参与制作,如果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请联系本站我们会及时删除。
本站发布资源来源于互联网,可能存在水印或者引流等信息,请用户自行鉴别,做一个有主见和判断力的用户。
本站资源仅供研究、学习交流之用,若使用商业用途,请购买正版授权,否则产生的一切后果将由下载用户自行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