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妄言》(43/58)-清-曹去晶
(本文为《姑妄言》第 43/58 部分)
且说宦萼一日偶然想道:我既要做好事,但终日坐在家中,外边事一些也不知,那好事如何飞了来寻我?我父子虽发了此心,外人不得知道。就有知道的,见我家侯门似海,谁敢敲门打户的来寻我。我不如每日在街上闲走,遇可行者即行,岂不为妙。也不跟多人,只带两个小子,身边揣着银子,骑两头驴儿跟随他。自己乘了一匹马,任马所走之,也不认定到何处去。头一日出门,正走着,只见一个棺材铺门口,有两三个人在那里讲话。内中一个头上包着白布,披着麻,在哭哭啼啼的哀求。那卖棺材的道:『如今买卖艰难,赊一半,现钱一半,还是照着本钱,就算我的情了。如何白拿了去?』这个带孝的尽着哭告,那旁边的一个只是叹气。宦萼跳下马来,上前问那叹气的道:『是为甚么事?』那人见他是个贵介样子,忙道:『这个带孝的是我一个紧邻,姓韩,叫作韩无俦。【一个送死的孝子。】他家中穷寒得无比,【此所谓寒无俦也。】他父亲前日没了,今停了两三天,总弄不出个棺材来。我看着心中甚是不忍。这个掌柜的是我的朋友,同他来赊口材。掌柜的看我的薄面,定要一半现银。如今何处得有银子?我手内无钱,要有钱时,也就帮他做了这一件好事。』宦萼道:『棺材要多少银子一家门,倒讲明白了。』掌柜的也怜□□□□□□□□□□□□□□□□就是这一个松木两并,价钱是□□□□□□□□□□□□□□这多大事,【富贵公子视此三两银子如□□□,孰不知贫穷人如少一文钱,尚□□□。】□□□□□□□□□□□两,递与掌柜的,道:『都是纹银,你收了□□□□□□□□□□□□□做好事,可肯少了小人的,何用称。』就接过□□□□□□□□□□□□头。宦萼拉起他来,道:『你棺材虽有了,抬钱□□□□□□□□□□□道:『蒙老爷天恩,得了棺材,且装了我父亲不暴露着,再做区处。我有个十来岁的儿子,典几两银子,发送他老人家罢了。』
宦萼听说,心中甚惨。又敬他弃子葬亲这一点孝心,又将银子称了十五两,对他道:『古人说,冠婚丧祭,称家之有无。这银子你拿去用,五两赶着就把你父亲葬了罢,死者以入土为安。我看你也很穷,这十两银与你作本钱,寻个小生意做,也可养家糊口。』韩无俦尽着叩头,道:『老爷赏了一具棺木,就是莫大之恩了,何敢又当这样厚赏?』宦萼道:『不必多讲,快雇人抬材回去,料理你的事去罢。』韩无俦见这样施恩,也就叩谢了。宦萼上马,韩无俦拉住小厮问道:『这位老爷贵姓?』小厮与他说了。众人方知是宦公子,都赞扬他的恩德。韩无俦葬了他父亲,领着十一岁的儿子,到宦家门口叩谢,送他的儿子与宦家为仆。宦萼那里肯要,因见他好个干净孩子,反与了他二两银,两疋布。他父子叫了几十声恩人,拜谢而后去。
再说宦萼那日与了韩无俦银子棺木,心中甚乐。【这一个乐字,便写得善心充满。】又走了一会,只见一个人急得两头乱跑,口中叫道:『是那位积阴的好爷们,若拾着了,赏还了我罢,可怜我是个穷汉。』口里叫着,眼睛急得多大,两泪汪汪,像疯了一样。宦萼心疑,叫小厮叫过他来,问他是甚么缘故。那人槌胸跌脚的道:『小人名字叫作蔡绎生,【一个养生的孝子。】是个卖菜的。我家中有个老爹,八十多岁了。病了一个多月,我在家守着伏侍,不得出来卖菜,连两千文本钱都吃光了。我老爹这两日略好些,想个鸭子煮口汤喝。又没有一个钱,没奈何,我把一件小袄脱下来,当了一百五十文钱,指望买与病人吃,或者就好了。他老人家若好了,我出来借两千印子钱,卖着菜,还买把米度命。不然再守几日,一家子全要饿死。我把钱同当票子拴在一处,揣在怀内。不想走急了,到了铺子里看了鸭子,摸钱时,纔知打袄破处掉去了。不但我穷人好容易挣一件袄穿,没了票子,日久了,他如何肯认?』宦萼道:『这是你自不小心。票子不拴在钱串上另收着,如何得丢?』蔡绎生道:『老爷,那当票我拴得紧紧的,如何得丢?因是钱掉了纔没了他,他如今还在那钱串上呢。』旁边人听他说这蠢话,由不得都大笑。宦萼道:『你如今在这里跑着叫甚么?』蔡绎生道:『当票同钱掉了也罢。』他槌着胸说:『如今我家老爹现没得吃,真叫我苦死了。【好孝子,闻此话而不动心者,其人必不孝。】我所以在这里求告,或者有慈悲的爷们拾着,赏还了我罢。不然把当票子拿去,单赏了我的钱去买鸭子。再不然赏我一只鸭子,他把钱同票子都拿去也罢了。』宦萼道:『人千人万的走,知道谁拾了?况且知是在那一处掉的?这是望梅止渴的事,你空叫有何益?』他道:『据老爷这样说,是没用的了。』捶捶胸,望天叫一声道:『天爷爷,苦死我老爹了。』掉了两点泪。纔要走,宦萼道:『你站着。』叫小厮称了五两银子与他,道:『我怜你一点孝心,这银子给你买鸭子与你父亲吃,赶着赎了衣服穿,剩下的留着做卖菜的本钱。』他眼睁的望着,不敢用手接。宦萼道:『你为何不要?』他道:『老爷请收起来,不要同我小人们玩笑。』宦萼道:『我好意给你,同你玩甚么?』他笑道:『老爷当真都是赏我么?』宦萼道:『既与你,如何不真?』他笑嘻嘻纔伸手来接,又连忙缩回。看着宦萼,只是笑。【形容得妙极。一生卖菜之人,同人争一文钱,费多少唇舌。今宦萼给银五两,实是梦想不到,疑天地间无此等事,非写其呆态也。】宦萼叫小厮塞在他手中,他见果是真了,接过来,叫道:『我的恩人老爷,【他叫这一声,抵得做官的几百个德政碑。】我看天底下也没有你这样第二个好人。【实心称赞,非比他人假奉承语。】等我老爹病好了,同到这个地方来与你老人家磕头罢。【刻舟求剑,有人行之,不可笑他此语。】我不认得你府上在那里住。』说了,欢喜得跪倒在地,叩了十来多个头。宦萼叫小厮拉,也拉不起来。直等他叩得兴足了,纔爬起来。把那银子看了看,叫旁边一个人道:『你拧我一下看可疼,还是做梦是醒着呢?』旁边人说,『大青天白日里做甚么梦?你快做你的事去罢。』他道:『不是梦,难道竟是真?』哈哈笑道:『好老爷,好人,好人,好老爷。』欣欣而去。
宦萼也就回家。在马上也自得意,道:『这两件虽算不得大好事,【宦萼此想,不脱膏粱气味。他以为银子用得少,算不了大好事。孰不知全人之孝,济人之急,乃天下第一大好事也。】也算发了一个市,【这纔真是开市大吉。】不枉出来一场。』到家歇息。他但无事,就出来大街小巷的走。那一日,见许多人围着那里看。宦萼也催马上前一望,只见一个人打着一个人,拳头脚尖齐上,口中侉声侉气不住的骂。那个捱打的也不敢回手,只用手遮拦。这人动手的只是打。宦萼看了动疑,叫小厮拉他过来,要问他的缘故。他那里肯依,只是挣着打。宦萼喝道:『你这人好没道理,打死人不要偿命的么?好意劝你,要问你话,怎这样牛?杀人不过头点地,他就有万分不是,你打着,他不敢回手,就罢了。还要怎样?你仗着汉子大行凶欺负他软弱么?』那人见宦萼装束像个官长,责备他不是,方歇住手。向宦萼道:『老爷不知内中的情弊。俺打死这没良心狗娘养的,情愿替他偿命。』宦萼道:『你们为甚么大事,就这大的仇恨?』那人见问,便恨恨道:『老爷请听言,事情虽小,叫作杀人可恕,情理难容。俺是山东人,俺名字叫作毕本。因家乡荒乱,到了这儿。又没多大的本钱,只有十来两银子,做个货郎,挣个馍馍吃,住在一个店里。』指着那捱打的道:『这个没良心狗娘养的,他叫作赖盈,也是俺一搭儿的人,同在店里住着。他得了病,俺与他非亲非故,看乡亲面上,替他请医生吃药。俺早晚得闲,还扶侍他。他身边又无有一个大钱,俺既照看他一场,只得替他担着。他病了几个月纔好,后来算了算,连药银店钱就该着六七两。他身上又没件衣服,寒冬冷月,只得又替他赊了几个布同棉花,通共该八两多银子。这项银子没处出,他求俺替他借几两还了人,他去佣工挣了来还。俺一来看他还老实,二来是俺的首尾,只得向俺绒线铺主顾哀求,俺作硬保,借了十两银子,纔还人了。剩下一两多些,他留下盘费。原说定出去佣工,挣的多,陆续着还他本钱。就不能还本,年年清他的利钱,也还可以行得。谁知这没良心狗娘养的,不知在那搭儿里去了三年,躲得影儿不见。铺子里主顾依不得了,问我保人要。要打要告,算起本利来,该他十七八两,刚刚把俺的本钱作了去。我为他连累一场,水也没喝他一钟,如今倒弄得我这半年来当了个干净,无穿少吃,我这条命不是他坑送了么?今日要不是撞着他,他还躲着呢。因此我情愿打死这没良心的,替他偿命。老爷请说,叫人恼不可恼?』说了,又要挣着去打。宦萼叫小厮拉住了,道:『这怪不得你恼,必定有缘故,那里人的良心就丧到这个田地?』【宦萼是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世上人丧良心者,犹不止此。等我问他。』叫那捱打的过来,问道:『你这人真没良心,人为了你一场,你倒把他的本钱弄乏了,坑了他,【赖盈当云:他的名字不好,原叫毕本,与我何涉?】你就没银子还他,也该见他的面,怎么还躲着呢?』赖盈道:『老爷上裁,人心都是肉做的。承他这样的情,可还有躲着的理。我时运不好,【这四个字,把天地间多少英雄豪杰才子能人屈死了无限,何况于赖盈。】又是病枯了的人,做生意没本钱,只好去佣工。但用一点力,就伤着了,定要病几天。【病魔专凌穷汉,余亦受此大累。】人家都不肯雇。走西撞东,总弄不着一个钱,连口也糊不过来。人说不看吃的看穿的,老爷看我身上这个样子,就见得我不是说谎了。因没脸面见他是真,何曾是躲着呢?如今他就打死了我,也没得说。』宦萼向毕本道:『他这话也像真。若果然如此,情还可恕。』毕本道:『老爷不要听他,这都是鬼话。俺只打杀了他,纔出得这口气。』宦萼道:『不消,我有个道理。』叫小子称出十两银子来,宦萼递与毕本,道:『这算你替他借的那十两银子的本钱,利钱算你倒运赔了罢,拿去还做你的货郎,且糊日子。』毕本道:『甚么话,他该银子,怎么叫老爷还?这个我不敢受。』宦萼道:『我不是替他还银子。如今世上人,至亲骨肉在一个钱上还刻薄不过。【不意宦萼一贵公子,竟能洞悉世情。】你同他不过是个乡里,又非旧识,【这一句又露出公子本相来了,岂旧识便有情义关切耶?】你就在他身上用一番的厚情。像你这样的人,也就是难得的了。【千真万真。】如今他负了你,不但你寒心,后来不肯做好事。就是别人,看见施了恩就遇着没良心的人,反害了自己,谁人还肯学?我如今送你这银子,见得好心还有好报。他虽负你一般,遇着我还了你,你后来或者还肯行好。就是旁人看着,也还肯发善心。』【宦萼此语,直欲将这一片婆心充满宇宙,使人人皆做好事,行好事,是圣贤心地。】
毕本还要推辞,旁边有认得宦萼的人,便道:『这位宦老爷,去年舍了你们那里来的乡亲万把多件棉袄,搭了几百间大棚与他们安身。成两万家银子都舍了,可稀罕这点子?你受了罢。』毕本忙道:『原来就是救我们敝省的大恩人,我也有许多亲戚受过恩惠,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慌忙要下跪。宦萼拉住,道:『多大事,不必多礼。』又叫过赖盈来,道:『你病与不病,我也不得知道。古人说:要饭吃靠天。有一种不知事的人道:「黑心人倒有马骑,热肠人偏没饭吃。」这话信不得。世上事,何曾没有没良心的坏人享着荣华富贵。这不过是眼前花,焉知他后来不男盗女娼,子孙绝灭。好人虽目下贫苦,又焉知他后来没有好处?要看这两种人的收圆结果,纔定得好歹。【宦萼这一番话,以圣贤为心者,自然谓之有理。以刻薄为事者,未免骂其迂呆。世人只图眼前受用,身后那管他有结果没结果。】你把良心掏出来,以前事不必题了。你明年尽力去挣,不能全还,一年还他一两,七八年也就把利钱还完了。你若挣的多,多还他些更好。果有良心,天必不负你的。【不意此君竟成了个道学先生。】你今生不还他,等来世变骡变马填还好么?』【话虽有些和尚气,然亦是理之所必至。此一段借宦萼之口,欲劝醒世上没良心之人耳。但恐忠言逆耳,没良心者不但谓污耳,反恨其饶舌。】众人道:『宦老爷说的是好话,你听着。』赖盈也叩头道:『谢宦老爷。』宦萼把他拉起来,见他甚是褴褛。打开银包,拈了有三两来的一个派州锞儿与他,道:『这银子与你买件衣服穿,做个小买卖度着残冬,开年去想方法。』赖盈又叩谢了,就将那锭银子双手送与毕本,道:『这是老爷赏我的,你请收了算利钱,我冻饿死也没的怨。』毕本道:『这是宦老爷行好与你度命的,我如今肯要你的?宦老爷同我们一个陌路,就这样施恩。我同你到底是乡亲,那利钱我也不问你要了,只当我害病吃了药了,要神天保佑。托老爷的福,我在这货郎上,再去慢慢的挣罢。』说着,就在腰中顺袋里取出他的借约来,当面撕掉了,道:『从此撂开手罢。』宦萼见他二人如此,心中暗道:德能感人,我这几两银子就把两个人都化了。欣然乘马而去。
正走之间,到了一个店门口,见一个大汉。生得豹头环眼,颏下一部虬髯,六尺四五身材,三十八九年纪。在那里背叉着手,白眼望天,不住长吁短叹。宦萼见他凛凛一条大汉,像有十分心事一般。又见那店主在一旁陪着笑脸说话,觉有缘故。勒住系缰,把马蹄放慢了些。听得那大汉道:『俺这样的男子汉,是少你的饭钱的么?等俺的亲戚来,自然一齐开发你。』那店主陪着笑,道:『怎么敢说爷上少饭钱?但小店本钱短少,供应不来,求爷多少给些,以便预备爷的酒饭。』那大汉道:『俺身边若有银子,何用你说?实在难为你,我岂不知道。但俺此时在客边,何处去设法?』复了长叹了一声,道:
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时难。
宦萼想道:看这人的相貌,是个尘埃中的英雄,定非落魄之人。趁他在穷途,何不结交他一番?遂下马走到跟前,拱手道:『尊兄高姓?贵处那里?为何在此长叹?』那人见他气宇轩昂,也拱手道:『小弟贱姓鲍,山东泰安州人。请问贵姓?』那店主道:『这位老爷是我们这里有名行好事的宦老爷。』那人道:『闻名久矣。敝省的人常称述三位的大德,不想今日在这里幸会。』宦萼道:『何敢当尊兄过誉』。那人道:『尊兄不嫌蜗陋,请到小寓坐一坐。』宦萼正要问他话,说道:『弟正有事请教。』遂携着手同到店里一间客房内。重复作揖,然后坐下。宦萼问道:『尊兄有何贵干?到此又有何事萦心,浩然长叹?方纔这店家说甚么饭钱,不妨细细见教。』那人叹了一口气,道:『小弟贱名鲍德,寒家虽不敢称为富足,也还有几十顷地,将就也还过得。我家姑母年老寡居,只有一个家表兄,姓辛名同。自前岁贩了几千金货来在贵处发卖,曾有信寄回,说在评事街行里住着。不意他三年不回家,姑母忆儿成病。【人家父母见儿远出,无不望其速回。无奈儿子一去,将父母忘却。古诗云: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凡人子远游,当将此四句念熟。】恐差家人不的当,命弟前来叫他回去。弟来时也还带了几十两金路费来的,因见途中贫苦无食的人甚多,伤心惨目。弟以为到了这里,寻见了家表兄,自然就有盘费了,遂将身边的银子三钱二钱的都散了贫人,仅存了些须路费。不想到了这里,找到行里去问。说在此住了将二年,又往湖广去了。弟要往湖广去寻,又不知他在那一府,又没有路费,只得在这店中住着等他。一住三个月,杳无音信。弟又食量颇雄,一日酒饭肉菜之类,非三腥不能饱。前月有些衣服都卖了,打发了他的店钱。这个把月,实在没处设法。又在异乡,举目无亲,向谁告贷。也怪不得店家琐碎,他能多大本钱。』复大笑,拍着肚子,道:『倒被贱腹装了他十来多两在里面,叫他如何供应得来?弟欲回不能,欲住不可,故不觉发叹。不意惊动尊兄。』宦萼笑道:『原来是为这些微小事。弟若早遇尊兄,台驾也回府久矣。』向店主道:『鲍爷差你多少饭钱?』店主道:『额定三钱银,到今日正四十天,共该纹银十二两。令小人如何搁得住,所以纔大胆开口向鲍爷说。』宦萼道:『我从不曾听见南京的店钱三钱一日,你不许欺生。』店主道:『小人开着店,怎么敢欺生?别人每日只五分银子,鲍爷一日用肉五斤、酒十壶,这两样就是二钱五分,一日还得二斤米饭,油盐小菜青菜豆府之类,算起来小人还是白伺候,一文还不得落哩。』宦萼向鲍德道:『兄真英雄也。』他大笑道:『弟所谓酒囊饭袋耳,何足为道。』宦萼吩咐小厮,『你称十二两银子给店家。就叫店家快去叫一乘轿来,送鲍爷到我家去。』那店主得了银子,欢喜非常,锁在柜内,飞跑叫轿子去了。宦萼因向鲍德道:『这店中非尊兄住的地方,可到舍下去,别有商议。把行囊都发了同去罢。弟先到舍下恭候。』鲍德道:『萍水相逢,怎敢当尊兄如此过爱?』宦萼道:『我辈相遇,何必故作这套语?』鲍德道:『尊兄既是豪杰举动,弟亦不敢作腐头巾的虚套了。』宦萼起身作别,吩咐一个小厮等着同去。鲍德同到店门口,宦萼一拱手上马,道:『专候尊兄的大驾了。』他到了家中,就吩咐预备下酒饭。
不多时,鲍德到来,让到书房坐下,小厮们把行李也搬了进来。坐下茶罢,须臾就送上酒肴,二人对饮。鲍德是个豪爽的汉子,在店中每日那种饮食,不过充饥而已。就是那酒,也不过只算得润喉。因囊中乏钞,不敢大嚼。今到了宦家,见杯盘摆列,烹精美。况宦家的酒量素常善饮,又不是寒酸主人,也不谦让,旁若无人,豪饮大啖。宦萼见他这种的气概,倒也少见,殷勤相劝。酒饭吃毕,天色将晚。宦萼叫取一副新铺盖来铺上与他睡。【与下同宦萼到鲍德家对看,如何相报之速也矣。】留住了数日,无非大酒大肉相待,彻底做一身新衣。【真可谓贤主佳宾。这一身新衣,与司进朝替富新所做那一身新衣,两人之心胸行事,何啻天渊。】他所谈讲的,俱是谈兵说剑武艺中的话。宦萼虽不懂其中的妙处,倒也听得津津有味,气爽神豪。
一日,宦萼陪他饮酒之间,说道:『弟喜得遇兄,本欲屈留些日子。但尊兄离家久矣,。恐府上同令姑母悬望。目今趁初秋天气,正好走路。尊兄还是回府,还是在这里住着等令表兄呢?』鲍德道:『弟欲回久矣,自无路费。连日承兄见爱,又不敢启齿。家表兄知他到何日纔来?弟归心似箭,也不等他了,只到行里说下个信便是了。』宦萼道:『尊意既如此,明日即为兄送别。』鲍德大喜道:『弟承尊兄过爱,我也不效那妄说感恩戴德的虚话了,但愿异日得相晤畅聚为乐耳。弟此时就往行中说个信来。』宦萼道:『对他说,令表兄来时,竟请到舍下来住就是了。』鲍德喜道:『这更妙了。』去不多时就回来了。宦萼次早备酒饭与他饯别。他的行李也收拾完了,小厮捧出五十两银子来,送他作路费。鲍德道:『何必用许多,一半也就够了。』宦萼笑道:『兄忘了前日之事了,途路间宽裕些好。设有不敷,又将奈何?』他也笑着收了。宦萼又吩咐一个家人道:『你拿十两银子,送鲍爷过江。到浦口雇了骡子,看着起了身,来回我话。』又叫备两匹马来,亲自要送。鲍德道:『不劳尊兄罢。』宦萼道:『弟不敢留兄者,恐尊府悬望耳。然而惜别之心,哽咽于胸。送兄一程,多聚一刻,稍慰一刻鄙心。』鲍德长叹道:『弟生平交人多矣,不意贵介中有尊兄这等侠肠义气汉子。』【此语虽是夸宦萼,却将贵介中人一笔抹杀。】抚膺道:『铭刻于我心矣。』二人上马,一路说着话,到了下关过浮桥,同到江口下马。二人握手,依依不舍。鲍德上了摆江船,家人搬上了行李,那个送的家人也上去了。临开船时,宦萼道:『尊兄长在途保重罢。』鲍德道:『尊兄请回罢。此身不死,容图异日相会。』【感之至,一语胜千万言。】宦萼看他的船去远了,上马怅然而返。
正走着,将到三弹楼,见几个人在那里说笑道:『那里去看戏,这就是真戏文了。那戏子们唱烂柯山的崔氏逼嫁,还没有他这样真正行径呢。』宦萼正勒马要问,众人齐笑道:『朱买臣出来了。』宦萼看时,只见一家门里一个破衣巾的文人,送出一个老儿来,也戴着一顶烂方巾,穿着一双红不红紫不紫的没后跟的破鞋,气忿忿向那人道:『我们家不幸,生出这样不成器的女儿来。贤婿也不必气恼,或留或休,任你的意思,我总不管。我像没有生他的罢。』宦萼听得有些诧异,忙下马向那老儿同那人拱拱手,他两个连忙还礼。宦萼道:『请教府上有甚么事?』那老儿摇头道:『羞愧死人,我不能出之于口。』指着那破衣巾的道:『尊驾请问他。』宦萼看那贫士时:
头上烂烂一顶巾,以饭糁做补丁,而脑油浸透;脚下旧了两只袜,以黄泥为浆粉,而脚底对穿。【有人作谜云:『天不知,地知。人不知,我知。是何物?』他人不解,问是何物。彼笑云:『我袜底有一洞耳。』此贫生袜底对穿,宦萼想当然耳。】面皮黄皱,肉味岂止三月不知;颜色鏖糟,浴水料道六时不见。身上衣补空万千,常穿不时之服;室中灶尘灰堆集,或煮饥后之餐。【或字好,也是想当然。昔年买臣后身,今日妻休贫士。】
宦萼向那人道:『请教。』那人道:『贱姓平,就是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平字。贱名儒,乃汝为君子之儒。【开口酸腐之气冲人,描写迂腐措大,入骨三分。】忝列庠序。这一位就是家岳。小弟自二十岁毕婚,今已十七年矣,贱内与小弟同庚。小弟一介寒儒,只靠笔耕糊口。不意两年来,年成荒歉,没人读书,这砚田也就荒芜了。去岁还将就苟延,到了今年,就力不能支,三旬九食竟是常事。在当初,灶下以不举火奇,近日竟以举火为奇。真正是空如悬罄,家徒四壁。古人云:『啼丰年之饥,号六月之寒。不意此二语竟是为小弟而设。不想贱内忍受不得,竟有个要别抱琵琶之意。原也怪他不得。冬日则饮汤,夏日则饮水,终朝枵腹,如何过得?他去意甚切,小弟多年伉俪,何忍分离?意有不舍,再四苦求。其如他塞耳弗听奈何?贱内执意不回,小弟不得已求了家岳来,以大义责他,以好言劝他,他决意不从。适间反以不逊之言挺撞了家岳,所以家岳忿怒而去。』宦萼向那老儿道:『令爱要去,不过是因令婿贫穷之故。老丈若可养活得女儿女婿,就可相安了。』【世人因女婿贫穷之故,连女儿皆弃而不顾者甚多。宦萼作此言者,或疑及此。然见这老儿行径,不问而知其穷。尚作此语者,方不脱是个公子本色。】那老儿叹了口气,道:『先生,先生,非我唐突得罪,你这真是何不食肉糜之言了。我们当初弄了一顶烂头巾戴在头上,以为是功名的一个进步,何等兴头。谁知吃他一生的大累。【初进学时是顶簇新的头巾。因你不能上进,把他戴烂了。头巾不怨你足矣,如何反怨他?】当初指望飞胜黄甲,脱却这盖皮,就可以耀其祖而扬其宗,封其妻而荫其子,大其居而改其门,华其身而充其腹。【王恩是八其翰林,他又是个八其措大。】不想毫不如意,其如命何。老学生自十五岁游庠,乡试过二十余次了。那朱衣老先生在暗中,他那尊头就不肯略点一点,那柳汁比金子还贵重,就不肯洒一滴在我寒士身上?拿轻不得,负重不得,不稂不莠,行动又要惜三分脸面。【这老儿宜乎贫寒至此。偌大年纪,不知世务。世人但顾脸面,焉有不受穷者。】家中釜甑生尘,儿啼女哭,真有乞丐所不堪者。老学生今年虚度七十有五了,岂但三月不知肉味。孟夫子曾云:七十非帛不暖,五十非肉不饱,老学生比五十又多了二十五年,成年累月还不知何者为肉。昔日听得一笑谈:
一贫士终年食菜。一日,有人以羊肉饷之。夜梦五脏神云:羊踏破菜园了。
老学生今日求其踏破菜园而不可得。至于衣服,不要讲衣帛,请看我这鹑头百结,捉襟露肘的样子,求寸布如异锦之难,其寒家之境况,可想而知了。自给犹无所措手足也,而况于女儿女婿乎?当日古人有一个清江引,正合了老学生的近况。道是:
三更半夜睡不着,惹得我心焦躁。蹬的响一声,尽力子吓一跳。原来是把一股脊梁筋儿穷断了。
此乃我学生今日之谓也。』宦萼又问平儒道:『你令政既不愿相从,就勉强留下他,也未必相安。终日吵闹,也非常法。』平儒道:『小弟岂不知此,其如此哀不忍何?』宦萼道:『迂,迂,真迂!』因见隔壁有个茶馆,说道:『二位请到那里坐坐,我有话相告。』那老儿道:『岂有此理。老先生驾临敝地,岂有反客为主之事乎?虽有欲奉屈之心,其如囊中无此力何?』宦萼道:『不用谦让了,请进去罢。』二人进内,一同坐下。老儿道:『请教老先生贵姓?』宦萼道:『我姓宦。』老儿道:『得非大司空宦老夫子令公子么?』宦萼笑道:『正是。』那老儿复鞠躬道:『真今日翩翩之佳公子了。久仰,久仰,老学生翁婿何缘幸会?』宦萼笑道:『多承谬奖。』料道他们都是空腹,要了几碟点心来,让他二人吃了一会。道:『我看你翁婿二位读书一场,一穷至此,倒甚为恻然。【天下读书之穷人何止亿兆,恻然不得这许多。昔有一人云:天有富我心,赐我一块金。方圆四十里,里外不空心。余谓虽此一块木金,犹不足以资给之。】我此时就算资助你些,劝他留下。但不能常继,用度完了,旧性复萌,仍然要去,又复奈何?我有个主意,你一位是他的令尊,一位是他令夫,我如此如此替你化他一化,将来能完全你家室之好。你二位说,可行得么?』平儒还有不忍,口中不住谘嗟。倒是那老儿道:『宦老先生君子人也,何伤乎?他之尊意,可谓妙极而无以复加矣。贤婿把这不肖女总如弃了一般,何不听其所谓。倘能革心改面,岂非尔室家之庆乎?』平儒想了一会,叹道:『哎,小弟骑虎之势,也出于无奈了,悉听尊裁。还要求老先生稍加姑息,不宜督责太过。』宦萼叫小厮拿过银包来,打开,拈了一锭约有三四两,送那老儿,道:『为先生一肉一衣之敬。』又拿一锭与平儒,道:『权为薪水之资。等你令政悔心之时,我再送来与你,那时或可相安了。设或恶性不改,我替你另娶一房,此等妇人终弃之亦可。』问那老儿道:『老先生,你恐怕还有爱惜不舍之心么?』老儿正色道:『岂有此理。我老学生今虽穷乏,当初先祖权副使也是有名人焉。此等不肖之女,已在七出之外了。辱我儒门之父多矣,尚何惜乎?老先生虽将他鼎烹斧锉,我学生不过而问焉,何况于化恶为善也?但既承赐茶,又蒙厚惠,何以克当。诚所谓却之不恭,受之有愧了。』宦萼道:『不必过谦,请收了罢。我回去,就有人来。』他翁婿深深一揖,道:『承爱了。』大家同出了茶馆。宦萼别了他二人,上马来到了家中,将权氏的事告诉了侯氏。侯氏又是那好笑,又是那恨。宦萼道:『我因他们想起一个笑话来:
一个人家请了一个先生,穷得很。他要回拜东家,没人拿帖,叫他老婆扮作家人随去。到了那里,宾主甚是相投,款待酒饭,定要留宿。那先生辞不脱,只得住下。东家叫儿子陪先生睡,叫馆童陪那家人睡。次日,先生回去了,其子向父亲道:『老先生倒好,只得穷得很。昨晚脱衣服睡觉,连裤子都没有。』那馆童接口道:『他那家人,不但没裤子,穷得连鸡巴都没有呢。』
这个笑话正好赠那平秀才。』侯氏又笑了一阵。宦萼吩咐家人叫了个媒婆来,如此如此对他说了,叫小厮领他到平家去。到了他家,此时平儒受了宦萼的计策,躲在外边听信。那媒婆走到里面,向那妇人道:『这就是平奶奶么?』权氏道:『我如今不是平家的人了,你是那里来的?』媒婆道:『我是南京城里第一个有名做媒的赵大嫂,人都叫我赵老实。城里的张富翁,李财主家中,我没一家不走动。听得说这里奶奶要嫁人,又贤慧,又会当家。如今有一位财主乡绅要娶一位奶奶续弦,托我来说。』那权氏一脸的笑,道:『我虽说要改嫁,又没有口风出去,怎么人就知道?』媒婆道:『这位财主要寻位好奶奶久了,托的人甚多。他同你这一位街坊姓甚么甚么呢,我就忘了,他两个是好朋友。听得他说,说故此纔烦我来。奶奶,你既翻身一场,不要错过了这样的好人。家中穿绸缎,插金戴银,使奴唤婢。你到了那里,真是饭来张口,水来湿手,受用一辈子呢。』权氏满心欢喜,笑道:『他家姓甚么?』媒婆道:『他姓贾,满城中谁不知道贾乡宦家。』权氏道:『这也等我那倒运的汉子来,对他说明白了着。』媒婆道:『你不要痴了,一面摹旗,一面擂鼓。只要你心肯了,我回他一个信去。送了衣服头面来,等你家相公回来说一声,就走上了轿子,还怕他拉回你来么?』权氏道:『他这样个大人家,也不行财下礼,难道就是这样乌嘴乌面的抬了去?』媒婆道:『你是自己做主,要下礼做甚么呢?抬了来仍要抬了去。况且你是有丈夫的,那时惊动了街坊邻舍,闲言杂语,拦阻起来,反倒不妙了。』权氏道:『你的主意也是。但恐我那倒运的汉子不肯放,怎么处?』媒婆道:『他要留你,你就叫他拿好衣服来你穿,买东西来你吃,怕他不叫你去么?』权氏道:『就依你说,几时可行呢?』媒婆道:『打破头,趁热揉。俗语说:停留长智,过后又怕生枝叶。要去就去。你主意要决了,今晚就去做新人。早一刻,不受用一刻么?』因走到跟前,附耳声道:『说这贾老爷有名的大阳物,』笑道:『你夜里被窝中更受用呢,我总成你这样好去处,过了门,十两媒钱,一分也少不得的呢。』权氏欢天喜地,反再三嘱托道:『我在家同那倒运的扳倒身子,讲个决断。你今晚千万的要来接我。』那媒婆道:『我知道,还用你说么?』平儒在外面见媒婆去了,便来家。权氏放下脸来,道:『我不是你的人了,我今日晚间就要去的。你要留我,就去买绸缎来替我做衣服,买好饮食来供给我。不然,你要强留我,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苦日子我实在过不得了。』平儒道:『你到底往那里去?我同你将二十载的夫妻,你就忍得撇我么?』权氏冷笑道:『古人说,酒肉兄弟,柴米夫妻。没穿少吃,我同你就是陌路了,还讲甚么恩情?有两句古语说得好:
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
我的去处不劳你管,大约自然比你府上强些。』平儒道:『你既主意已决,谅也不能留你。也有两句古语,道是:
心去意难留,留下结冤仇。
你去是去,但只是你后来或有不得意处,千万还来寻我。』权氏夹脸唾了一口,道:『啐!你替我发这样好利市,难道别人家还有不如你的?我就死了,也不再上你的门。你可曾听得说,回炉的烧饼不脆么?』正说着,那媒婆夹个毡包进来,道:『轿子来了。』权氏向平儒道:『你快写休书给我,不要误了我的良辰。』那平儒也不作难,写了休书。权氏又叫念与他听,无非是养赡妻子不过,任凭改嫁的话。权氏又叫他打了手印,【老作家。】收了。浑身彻底换了衣服,戴上首饰,向平儒道:『你生平可见过这些东西?』欢欢喜喜,头也不回,上轿而去。有四句说他二人,道:
平儒今日被妻休,崔氏当年丑已留。
何是琵琶贪别抱,睢鸠不肯在河洲。
因这权氏,有一调《驻云飞》叹世人夫妇,道:
夫妇恩情,结发髫年到百龄。举案齐眉敬,全仗家丰盛。哎囊罄没分文,难逃怨恨。口纵无言,勉强身相顺,试看那实在心安有几人。
那权氏被轿夫一直抬到宦家,下轿时,媒人不知何往。只见四五个妇人叫他出轿来,拥他入内。到了上房,宦萼同侯氏高坐,众妇人道:『与老爷奶奶叩头。』权氏兴抖抖来做财主奶奶,忽然见这个光景,心中鹘突。众妇人又道:『你见了老爷奶奶怎么还站着,好不知规矩,还不快叩头。』他见丫鬟仆妇左右围绕,尊严得了不得,不由得双膝跪倒,还疑是哄他来做妾。叩了头起来,宦萼对司富道:『这个妇人万刁万恶,赚贫休夫,被他父亲卖到我府中来,交与你名下收管。叫他做各种活计,磨靡他的刁性。若稍有顽劣,拿皮鞭着着实实的打。拉了去,把衣服换了。』众妇人拉他过去,换了一身旧布衣服。他此时已入圈套,悔之无及。又带了过来,禀道:『换过了。』司富就带他到厢房内,道:『你就跟我在这里住。』就派了些活计与他做,说道:『都是定有日限的,迟误了,十个皮鞭。』他一心打点来做奶奶享福,今到了这个光景,又不知是甚么人家,又不知是如何来的。听说是他父亲卖了他来,想道:我一个出嫁十多年的妇儿,父亲如何卖得我,我丈夫怎又不说。不明不白,心中又悔又恨。那媒婆不知从何而来,今又不知何往,暗暗哭了一会。夜间悄悄起来上吊,不想司富他们都是商议过了的,有心防着他。一声喊叫,救了下来。到次早,禀了宦萼。宦萼大怒,叫了十数个仆妇,将他按倒在地,剥去衣服,只剩一衫一裤。大皮鞭细竹条,自颈至踝,足足打了数百。侯氏再三说情,方纔饶了。吩咐一个仆妇缪氏监管着,饿他三天,不许给他饭吃?那权氏浑身打得如菜花蛇样,抬了去,放在床上卧下,皮肤无处不痛。想起当日虽穷,丈夫何等怜爱。今日受此苦楚,是自己录来,只好自怨,那心肠也就悔了两分。那缪氏私自拿东西与他吃,待他甚是亲热。悄悄劝他道:『你既到了这里,插翅也飞不出去。人说蝼蚁尚且贪生,你怎么寻此拙见,讨这一场苦吃。宁在世上捱,莫在土里埋。焉知日后就不捱出个好日子来?你不要呆想,你死在这里,不过像死了个蚂蚁,谁还可怜你么?你耐心守着,少长缺短,悄悄对我说,我照看你。』权氏感激不尽。好了起来,不是做针指,就是浆洗衣裳。虽不叫他上去伏侍,也没有一日得闲。自从捱过那一场肥打,也不敢再想寻死了。看见别的妇女都忙忙碌碌,终日做活,久之也就惯了。宦萼怜平儒是个贫士,时常周济他。后来开义学时,转托梅生约到他家,考了考他腹中学问,也还颇通,就请了他做先生,在馆中教学。这是后话。
一日,宦萼在家,门上传进来说,有一个姓辛的山东人要见。宦萼知是鲍德的表兄了,忙走出来迎着到书房,相揖坐下。宦萼知是鲍德的表兄了,忙走出来迎着到书房,相揖坐下。宦萼看他面白黄须,狼腰虎背,细条身材,也好一个相貌。他动问鲍德的信,宦萼将店中偶遇,接了来家,留住了数日,并打发起身回去的话说了。道:『去了两个多月,大约久矣到家了。』辛同再三致谢。宦萼又道:『尊堂在家悬望,兄也当速回纔是。湖广这一次的买卖定然是得意的了。』他蹙额道:『去的时候生意倒也甚好,闻得贵处米价涌贵,在湘潭贩了几千两银子的米下来。不意途中遇了张献忠的贼兵,抢掠一空。小弟落在水中,幸喜自幼颇知水性,逃得性命。只剩孑然一身,行囊俱失。亏得别船一个老客见怜,带了下来。昨晚纔到,且到旧行家看看有乡亲在此,问个家信。他言舍表弟曾来过,临去时留下信,若小弟来时,叫到尊府来问。故此来惊动。』宦萼道:『既如尊言,归途盘费何以设处?』辛同道:『为今之计,没有别法,除非向旧行家借贷些须,还不知他可肯慨诺?』宦萼叫家人取了三十两银子来,说道:『本要奉留盘桓数日,恐尊堂得了令表弟的信,越发盼望。些微路费,可以到府了。今日尚早,就请渡江。雇了头口,星夜回府罢。到家致意令表弟,容图后会。』辛同道:『蒙尊兄盛情,愚弟兄言谢不尽。小弟也不敢假作廉辞,竟拜领大德了。就此拜别,小弟即刻长行矣。』宦萼留他吃了酒饭,送到门外而别。
倏忽秋尽冬来,大雪初霁。宦萼出门,要遇好事做一两件。信着马蹄,缓缓而行,大街小巷串了一会。走到一条避静巷内,见一个人两眼哭得红红的,身上穿得甚是单寒打门内送出一个人来,含泪嘱道:『事求速些为妙。』那人道:『我知道,明日定有回信。』拱拱手去了。这人又掉了几点泪,叹了一口气,抬头望望天。【望望天,妙甚。欲开口告人,无们可诉。欲告之于天,奈天又高而难听,只得叹气望望而已。写尽穷人苦楚。】惨惨凄凄,折身进去。宦萼想道:『这人虽穿得褴褛,形状举动像个正经人。定有万不得已的事,方这样伤心。我问他一问,或有急难,我何不救他一救。遂打着马进他院中来。
那人来到房门口,正要推门进去。听得后面马蹄子响,回头一看,却认不得。见他肥马轻装,又跟着一两个小厮,忙迎了过来。问道:『老爷寻谁?』宦萼下了马,一拱手,道:『就是来寻你。』那人惊道:『素不曾拜识过尊颜,老爷下降,有何吩咐?』宦萼道:『且到你屋里去讲。』那人道:『寒家不堪得很,故此不敢奉让进去,恐屈了尊。』宦萼道:『这有何妨?』那人见说,只得推开门,让了进去。宦萼到了里边一看,果然不堪之甚。两门透风的房子,四面墙上大洞小眼,头顶上还有几个天窗。逆风凛烈,刮得飕飕声响。大严冬天到屋里,连个火星儿也不有。两张破板床上,铺着两床破草帘,还铺着破竹席,连被也没有一床。床上蹲着两个妇女,还有两个孩子,都穿着稀烂的衣服,肉都露出在外边,抖抖的战。那人掇过一张破竹椅,掸净了灰,让宦萼坐下。宦萼道:『你也请坐了好讲话。』他谦让了一番,然后拿了一条三只脚的板登坐下。宦萼道:『兄贵姓?』他道:『不敢,贱姓向,贱名惟仁。不敢拜问老爷上姓。』宦萼道:『我姓宦。』向惟仁道:『想就是去岁舍衣服救穷人的宦大老爷了。宦萼笑道:『怎么这点小事人都知道?』向惟仁道:『久仰老爷大名了。老爷是贵人,下临贱地,有何吩咐?』宦萼道:『我纔在门口过,看见兄送出那个人去,满面惨容,必有万不得的事,特来相问。』向惟仁但低头叹气,一时不便回答。宦萼道:『兄何妨从实告我,不须隐讳。』向惟仁道:『承老爷殷殷下问,只得要直禀了。寒家当日也还可以将就过得,做着千金的买卖,向日也曾为过人。连年运气不济,做着的就折本,连旧房子也卖了。寻了这两间破屋栖身,数年不曾修葺,越发倒败了。因前岁借了阮大铖老爷府上银五十两做本钱,又遇着这两年年程荒歉,人口多,就吃掉了。如今三年整,本利该他百金。终日来索,没得还他。他的管家看见小女生得干净,回去说了。阮大爷要拿小女去学戏,准算本利钱。小人怎肯把亲生骨血送去做这样下流的事?若若不依。他前日恼了,把我送到县中追比。我求人保了出来,限十日内还他。老爷请看寒家这个光景,开门七件事,件件都断了。烟火俱无,一家都是不久的了,可还有这百十两银子要还人?没法,怕受凌辱,要寻一死。二来不忍见家中这个样子,死了,眼不见为净,就罢了。』说到此处,就哭起来。宦萼道:『不必伤心,有话且讲。』他擦了擦眼泪,指着床上那女儿道:『我这个小女,他说小人一死,如水桶散了箍的样,一家人都是要死了。他情愿自己卖身,不论为妾为婢,但求多得几两银子,还了阮府。倘余剩下些,叫小人做个小买卖,带着他母亲兄弟将就过活。小人生他一场,指望嫁一个好人家,与他去完他一生一世的事,怎么忍心卖他与人为奴作婢?虽然顾了一家,岂不把他坑死了?』又哭起来,道:『他见小人不肯,虽然顾了一家,岂不把他坑死了?』又哭起来,道:『他见小人不肯,倒要寻起死来。说除了此法,一家都是要死的。他不若先死了,免得眼见难过。小人只得依他,寻人说合,就是小人方纔送出去的。那是个官媒,他说有个过路的官儿要买妾,只要人物生得好,倒不惜身价,来问小人可舍得卖到外路去。小人还不忍,是小女说,倘本地人出不上价,他白舍了身子,仍旧救不得父亲母亲兄弟。只求多得几两银子,就是外路去,也说不得了。况且在本乡本土,或有好歹,恐父母知道,反要伤心。一狠百狠,远远的去,只当死了。割断了肚肠,倒还好些。小人思量他这些话也说得有理,只得依了他。养他一场,落了这样个下场头。怎不叫我做父母的心中像刀割的一般,怎不悲惨?』说着,越发悲恸。宦萼道:『好孝女,好孝女。难得,难得。请你令爱来,我问他一问。』向惟仁叫他女儿道:『我儿,过来见了宦老爷。』那女子羞羞惭惭的下床来,走到面前,拜了一拜。宦萼把他一看,虽然穿着一件破补丁蓝布衫,一条锯齿边的破裙子。好个标致端庄的女子,有一首一斛珠的词儿以咏其美,道:【石崇在双角山以一斛珠换得绿珠美人,曲牌名因此而起。今以为词赞佳人,合拍甚妙。】
晓雾轻笼,晴山淡扫妆虽草,旧敝衫裙偏觉好。朱颜既妙,那用梳妆巧。海棠梦里醉魂消,柳叶帘前体态娇,桃花面上含悲悼。试听纤喉,上花莺声小。
一点脂粉也无,全是天然本质,真是秀色可餐。若再装饰起来,可称个十全的佳人了。但只是脸上寒毛都冻得直竖竖的,真令人可怜。宦萼问他道:『小姑娘,你今年十几岁了?』他朗然答道:『痴长十六岁了。』宦萼道:『我纔听见你令尊说你这一段孝心,诚然可敬。但与人做妾。也是一件大苦的事。若遇了不贤慧的大妻,一日也难过。你这样个娇生惯养的柔躯,倘不幸遇了那样悍驴之妇,岂不断送了?你年纪小小的,可曾想到这上头么?』他答道:『我何偿不知道。我当日听得家母舅讲书,杀身成仁还要去做,何况舍身救父母兄弟?也说不得了。今日且救了一家,后来就到那个地位,就死也瞑目了。强似今日眼睁睁看着这个样子,肝肠痛裂,一刻也是难过,真是生不如死之时了。』也就泪随言下。宦萼先就想要救他父亲,今听他说了这番话,激出一段热心来。道:『你这样孝女,我若不救你,空做须眉丈夫,枉在世上为人了。』【枉在世上为人者,恐十有八九。】叫小厮拿过银包来,内中约有十数金,递与向惟仁,道:『这几两银子,你今日就去买些柴米炭火,再买几件棉衣来,你一家大小穿上。你去回那媒人,也不必题我的话。【行好不欲人知,方谓之阴德。】只说你远处来了个亲戚,助了你百金,不卖女儿了。再约了你当日借银子的保人,明日早饭时等着。我明早到你家来,与你一份银子,你拿去还了阮家,就清白了。』向惟仁道:『蒙老爷天恩,小人也不敢假做推徉,但一家来世变畜生补报罢。』遂叫他妻子空氏同女儿并儿子道:『快来叩谢恩人。』
他一家欢天喜地,忙过来跪下叩谢。宦萼一手拉住了向惟仁,那妻女二人又不好伸手去扶,急得只叫快请起来。众人叩完头站起,宦萼道:『我是救孝女的,与你们无干,何劳道谢?』说着,就出来上马而回。
次早,带了银子到向家来。下马,向惟仁听见,忙开门让进。到了房中,与昨日大不相同。几万个补丁的窗子也糊亮了,地下一个瓦盆烧了一盆大火,锅内热气腾腾,一家都穿上了棉衣,床上迭着两床旧布被。忙让了宦萼坐下,那女儿也就走到跟前站着。宦萼看他时,穿了一件紫布棉袄,青布背心,白布裙子,比昨日体面了许多,说道:『天气冷,小姑娘你请到火盆跟前坐去罢。』向惟仁道:『老爷天恩,小人一家今日都到了天堂了。今再要说冷,可就真折福了。』宦萼叫小厮拿那两封银子来与他,道:【此书之细,令人容易看不出。银子则银子矣,而曰那两封银子,不过是一句话,就不知那者,还有之也。后来又取两封,一与向小娥,一与惟仁,方悟『那』字之妙。】『这是一百两纹银,你拿去还他。你保人约下同去不曾?』向惟仁道:『昨日就约定了,他在家中等。』宦萼道:『如今人坏的多,还你的文书时,须看明白,不可被人哄了。』向惟仁道:『蒙老爷吩咐,小人知道。』宦萼又叫小厮把包内的碎银子拿了有三两多,递与他,道:『把这银子你另外拿着,恐怕他拿广法马兑你的,就要个大加三。那时少了,为这一点子又争论,仍不得清楚。』向惟仁道:『老爷的恩典,想得这样全美。』宦萼道:『你去了快来,我还等你回来说话。』那向惟仁刚跪下要叩谢,宦萼拉住,道:『不消多礼,你去罢。』他拿着银子忙忙的去了。那女儿筛子一钟茶,纤纤玉手奉与宦萼。宦萼欠身接着,道:『又劳动你。』吃罢,他接了过去,便道:『天气冷,老爷来的早,恐还不曾用饭。我家备有一杯水酒,老爷不嫌弃,请用一杯。』宦萼道:『我怎好叨扰?』他道:『我一家吃的穿的都是老爷的,这还是老爷扰的是自己。等我们父子有得孝敬老爷的,日子就好过了。』说着,就去将烫酒的壶放在火盆上。他将靠南窗的一张抽屉桌子擦净,说道:『老爷,请过来坐罢。』宦萼站了起来,他忙把竹椅掇过,靠桌正面放下。开了抽屉,拿小菜碟儿。宦萼一眼看见抽屉内有些旧书,问道:『这书是谁念的?』他笑着答道:『是我小时念的。』宦萼道:『原来你也从过师,怪不得这样知道孝顺,通文达礼呢。』他道:『老爷取笑,我知道些甚么。当日我母舅教馆,带着我念了几年。因家寒,搬到这里来,那时就不念书了。我纔得十二岁,今年也撂下将四年了。』说着,让宦萼坐下。酒也热了,他斟了一杯,双手捧着,笑盈盈递上,道:『这是街上没有好酒,老爷将就用一钟避寒罢。』宦萼忙接过来,道:『小姑娘,你去坐着罢,叫我的小厮来伺候。』他道:『我一家蒙老爷莫大之恩,就终日为奴为婢,也是该当的。【辱翁曰:此时已有愿到他家之心了。】何况在寒家,理当服侍的。』他母亲把锅揭开,原来是大荤馆里买来的四品上好美肴。怕冷了,蒸在锅内,并一盘果馅状元糕,端来摆上。宦萼道:『你何故费这些事?』他道:『家寒没有甚么敬的,买的现成东西,恐不可口,老爷休怪。』宦萼让坐,他再三不肯』宦萼道:『你不坐,我也不吃了。』叫小厮将板凳拿过来放在横头,让他坐了。又叫小厮拿了杯箸来,斟了一杯,让他吃。宦萼又问起来道:『你当日读到甚么书?』他道:『读过《四书》、《诗经》,皆念完了。』【宦萼当问他可曾读过人之经。】宦萼道:『你撂下这几年,也还记得么?』他道:『我时常翻翻,也还认得。』宦萼将抽屉拉开,顺手拿出本书来一翻,中间夹着许多字仿。打开一看,写得甚是秀美,觉得比自己的强好些。看见临了写着小娥习,问他道:『这是你的名字么?』他笑道:『我母舅说古时浙江有个孝女叫作曹娥,要我也孝父母,故起名叫做小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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