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妄言》(46/58)-清-曹去晶
(本文为《姑妄言》第 46/58 部分)
出来上马,又走到一条街上。见两个人厮揪厮扯,打得头破血出,口中祖宗父母无样的那恶言语都骂了出来。就像有杀人的冤仇一般,要以性命自搏的样子。宦萼不知他们有甚么大仇恨,恐内中伤了一个性命,忙叫小厮将他二人分开。叫了一个到跟前,问道:『你两个人姓甚么?有甚么冤仇,就到这样死命相打?』那人气狠狠道:『我姓任,因家中开个小面铺,人都顺口叫我做任面。』指着那人道:『他姓寿,名字叫做寿新,是我的紧邻。我两个自小儿光着头就相好,还拈过香,磕过头,拜过弟兄。对天发誓,愿同生同死,有官同做,有福同享。做了这些年的好朋友,连脸也不曾红过。我家卖八鲜面、鳝鱼面,那残汤剩水,他也不知扰过我几千次了。今日同他出来闲走走,前面人走腰里掉下一百文钱来,我先看见,就拾了起来。他说无义之才应该均分,我不分给他,他就揪着我打,要同我拼命。老爷请评评看谁的是,谁的不是。』宦萼先当有多大的事,听说只为一百文钱,笑了笑,叫过寿新来,道:『你们既是好朋友,这一百文钱能值几何,就到这样地位。他虽刻啬,你也太觉小器。』寿新道:『老爷好轻巧话,一百文钱我应得五十,红糙米买得二三升,够家中一日过活,他赁着甚么理该一个人独吞?他说我扰过他几千回残汤剩水,我家卖熟牛肉,那剩下的骨头骨脑,他也不知扰过我多少担数了。这没良心的想吃独食,叫他一家子吃了打脊梁上过,我同他兑掉了这命纔罢,我也认不得这样的朋友了。』宦萼道:『你们不过是酒肉相交,原算不得朋友。事礼不大,我替你两个解了仇恨罢。』叫小厮取出一百文钱来,递与寿新,道:『你两不必再讲,各自去罢。』寿新接钱在手,满脸是笑,道:『倒多谢老爷了。』向任面道:『我们多年好朋友,不要为这点子事薄了面皮。这位老爷给我一百文,你也是一百文。我两个打个平火,和好了罢。不要给人看着我们为这小事,薄嚣嚣的笑话。』任面笑道:『老弟,你说的是。好朋友到底是好朋友,打闹的是甚么?』两个人搂肩搭脖,嘻笑而去。因这两个人面兽心的人,有一调《驻云飞》感叹世间的朋友,道:
朋友交情,道义当年尚有人。近日相亲敬,势利胡厮混。哎一遇事来临,相推不认。腹笑心诽,反面无情有甚。看而今,友道场中没一人。
宦萼见他二人去了,又是好笑,又是可叹。打马正走,见一个褴褛不堪的人,拉住一个体面骑马的道:『我没吃没穿,你可怜见我,多少帮补我些。不但是你的厚情,也只当积阴。』那人马上道:『你快放手,不要胡缠。我要不看情面,打你一顿好鞭子。』那穷人拉着不放,哀求道:『你不看我,也想想我去世的老爹情面,你忍心看着我饿死了么?』那骑马的道:『你饿死了,干我屁事,我各人有事,还不放手?』扬起鞭子来要打。这穷人只得放手,他打马而去。这人跌足切齿道:『天地间有这样没良心的人,求老天看着他罢了。』宦萼看见必有缘故,叫他到跟前,问他详细。这人滴泪道:『我姓穆名鼐,也是世家子弟。因无营运,坐食山崩,一贫至此。方纔这骑马的姓吴名天良,他祖父在我家当了几辈子家奴。先父在日,念他十数年的勤劳,就把一家白放了出去为民。他原是凤阳府人,就回他故乡去了。不知几时他发了财,在凤阳总督标下钻谋了一员承差官。不知有甚事,差了到这里来。我今日遇见他,求他资助些须。他不但一文舍不得,反使势要打我。老爷你说,世上可有这样无良心天理的人么?』宦萼听了,十分恨怒。见他忿寒可怜,叫小厮称了五两银子给他,他再三称谢而去。宦萼一面走着,不胜长叹道:『都不过为些银钱,父子夫妻弟兄朋友主仆皆不相认,世风至此,真堪堕泪。』一路叹息而回。
又一日,他到了一家门首,举目一看,真是桑户绳枢,茅檐草舍。萧条景状,鄙不堪言。听得里面一个女孩子声气,哭得十分哀恸。又不好进内去问,勒马等了一会,只见两个人打里面出来,叹气连声道:『可怜,可怜,看这个样子,真乃伤心。说不得我们行个好,弄碗饭给他度着命。』宦萼忙下马问道:『是甚么事?可对我说说。』那二人看了他一看,答道:『这家一个寡妇姓毋,他男人叫做终声,早殁了。他从小守着一个儿子一个女孩儿,不肯改嫁。今年儿子十八岁了,女儿是十六。这几年靠着儿子卖灯,他娘女两个在家做针指度日。这毋寡妇已死了五六日了,家中一个钱也没有,棺材也买不起。他有个小叔在乡里雇与人家做长工,他儿子终小大去寻他叔叔来弄棺材。去了这几日,还不见来。就来了,还不知可有本事弄口棺材来不能?这妇人孤苦伶仃守了这十来年的寡,死了连棺材也没有。现在现地的撂着,岂不可惨。幸亏天气凉,若是夏天怎处?他家这个女儿,日夜守着娘尸哭,家中一颗米也无有。我二人是他左右紧邻,纔来看看,商议弄碗饭度他的命,故此说伤心。』宦萼听了,甚觉惨然。道:『你二位同我进去看看。』
二人同他入内中,见死尸放在门板上,那个女子坐在地下哭娘。宦萼道:『小大姐,不要哭了。你起来,听我说话。』那女子也就住了哭声,站起来。宦萼叫小厮称了十五两银子,对他道:『你不必伤心了,这银子与你,就烦这二位替你母亲买口棺材装殓了。等你哥哥回来,就抬去埋了罢。多的银子,你兄妹两个做件衣服穿,买些柴米度日。』又对那二人道:『他母亲死了,这个孩子无依无靠,他叔父要来不消说了。倘不来,就烦你二位替他寻个好人家嫁了罢。不然,靠那里过日子?』那一个道:『小人贱姓凌,名居美,倒有一个小儿。这个女孩子我素常知道他很好,不出言不出语的,做一手的好针线。只是不敢做这门亲,恐他叔叔后来有闲话。』宦萼道:『只问这女孩子情愿不情愿意。他若愿意,你只管做了。若他叔叔有后话,我姓宦,你来寻我,我与你做主。』他二人方知是宦公子。宦萼又问那一个道:『你贵姓?』答道:『贱姓梅,名仁。』宦萼道:『我做主婚,就烦你做个主媒。』那梅仁说:『老爷既有此美意,小人情愿做媒。』因对那女子道:『这是你的造化,遇见了老爷这位大恩人。凌大哥的儿子凌保,是你常见的。你若情愿,就过来谢了老爷。』【好。这人善于做媒,这女子肯与不肯,如何好答应?叫他拜谢,原与不愿意在其中矣。】那女子也正在无处归着的时候,今得了婆家嫁丈夫去,有甚么不愿?就过来叩头。宦萼道:『不消,请起。』又对那凌居美道:『等他母亲棺材一出去,你就接了他去罢。』凌老也称谢了。宦萼方回去。凌居美去买了棺材来,把那毋寡妇装殓了。这女子是他的儿媳,自然不同。回去叫了婆子来同他做伴,送茶送饭,好不应心。那凌保也来帮着照看,替他家买柴籴米,烧火挑水。凌居美又忙忙买布替儿子媳妇做衣服被褥,收拾房子床帐。
又过了两日,终小大方回来,说:『寻了叔叔几日,找不着,不知何处去了?』问起棺材来历,凌居美同梅仁把宦萼事对他说了。那小子正虑妹妹无处依靠,见有了人家,也甚欢喜。凌居美把银子递与他,道:『十五两银子,除买棺材并换钱买柴米等项,共享三两五钱,这是十一两五钱。你可收了。宦大老爷叫剩的与你同妹子做衣裳穿。如今你妹子既与了我家做媳妇,衣服是样都是我做,这银子留着你做本罢。』那小子也就接下来。次日,雇人将他母亲抬了去,与他父亲合葬了。凌居美烦了梅仁的娘子送了衣服来,叫那女孩子洗了个澡,通身换了,接到家中,与儿子成了亲。第二日,凌居美带着儿子凌保同终小大到了宦萼家叩谢了。
再说那宦萼舍了棺材银子,这日到了家中,在侯氏房内,小娥也同坐在一处闲话。宦萼喟然叹道:『如今的人,不但鳏寡孤独无衣食的甚多,死了没棺材的也不计其数。我遇着的就施舍了,我遇不着的却怎样。我想了一个道理,我既行好事,不如开个大棺材店,专舍棺材。各处贴了报了,但是没有力量买棺材的人家,就来抬去,这岂不妙?』小娥道:『老爷安心做好事,可行的也甚多,不止这一件。』宦萼道:『我一时想不起,有见不到处,你有何高见,只管说来。』小娥道:『譬如舍棺材的这件事,人既连棺材买不起,定是穷到极处了。虽然舍给他一口棺材,抬钱又出在那里?何不每舍一口材,再与他一两银子做抬钱并埋葬工价。再者,人家有祖坟地的不消说,抬去埋葬了。或没有坟的,或是外乡来的人,又叫他何处去寻地?老爷再买几块义冢地,有没地者,愿葬只管来葬,不愿的也不强他,这岂不是一个阴功做到底?』宦萼大喜道:『想得好,就是这样做。』他又道:『这是为了死的。既做好事,要一视同仁,生的也要为。如今人穷财尽的时候,贫人很多,无归的人也不少。何不再盖一所大养济院,凡是无依靠的人,或年老无子,或疲癃病者,都养活着他,终年给以衣食,这可不是养老了。如今人为穷了抛下小男碎女的甚多,再盖一所育婴堂,雇些有乳的妇人,收留人家抛弃的婴儿。养大了,有没儿女的人要去养活,就与他领去,这不是慈幼了。这两件阴功莫大。还有一种病人,困穷了没钱吃药捱死了的也不少。再开一座大药铺,修合各种应病的丸药,施济贫民,也算得一件好事。』宦萼道:『你是读书大通人,见得到,【虽带三分奉承,却是自己觉得不甚通,自愧不如语。】再想还有甚好事说来,我一并奉行,你也有一半功德。』小娥道:『这是我成全老爷做个全美好人,我有甚么功德?要说好事可做的甚多,也说不尽。只在性长,遇着就做,力行不倦方妙。若半途而废,就把前功尽弃了。即如修桥补路,冬夏舍茶汤舍衣服,那一件不是事,强如斋僧敬道,做那无益的事万倍。还有一个济贫的法子,叫做不费之惠。拿十万金开一座当铺,多的不当,富的不当,专当与穷若百姓。成两的就不当,只当三钱五钱的,只要一分利息,够房租工银那就罢了。虽不赚钱,却不得折本,穷人却沾了多少恩惠。还一件要紧的事,如今讨饭吃的先生甚多。只认得一本《百家姓》,公然就去教学。偏有这些瞎东家,只图省束,也不管好歹,就送子弟去读书,白花费了多少钱。念上几年书,连一个字还不认得。我听得说有一个姓张的,名字叫做东旭,是人家的一个逃奴。他领着一个儿子,无可糊口。到了一个村中,夸他大通,会教学,拿班做势,装出那假斯文的样子。那村中有个姓马的,就做领袖,替他纠合了一二十个学生念起书来。这姓张的虽认得几个字,却不多,教得别字连篇,可怜一村的人竟没有一个知道。有一读书人在那村中过,在他学房中歇脚,听他教一个学生的书道:「伯牛有疾,子问之,自庸执其手。』又教一个:「在下位,不拔上。」这人大笑而出,遂替他哄传,称他为拔上先生。牖字认不得还罢了,连授字都认不得,就公然去教学生,岂不可笑?他这样不通,教了几年,竟还发了财,真是异事。老爷如今开几个义学,延请先生宿儒,设帐一年,厚资馆谷。人家的子弟不计金厚薄,即穷无力者,只管来念。虽不能保得个个做秀才中举中进士,再没有个一字不识的,成就人家多少子弟。这件阴功却也不少。虽然使这些混帐不通的先生讨吃无路,原是他自己作孽,也怨人不得。况他不知坑了人家多少儿子,就饿死了他,天理当然,也不为罪。』【何不叫此等先生也来入学读书?】
宦萼此时一心要行好事,二来又是新来的次妇人善意,二善相合,他就力行起来。腾了几间闲房子,接了向惟仁一家过来,请他掌管当铺。兑出十万金来做本,一分行息,专当与穷民小户,每年送他劳金二百四十两。又叫了邬合来监管养济院、育婴堂、棺材店、义冢地、各处事务、支放银钱、给散粮米,一年也与他一百二十金酬劳。又开了七八处义学,烦梅生请了几位老成在庠的通儒,平儒也在其内,每位一年金五十两。拨人承应,一日三餐上好供给,教训生徒,招揽有志上进者来念书。他又买了千亩良田,将族中这些穷户,凡系同祖传下者,不论亲疏远近,一年按人口大小给以衣食,有力者不在其内。又置了五千金佃房讨租,为这些人婚嫁死葬之费。就选了两位年高族长,一正一副,掌管出入。他把诸事都安排得停妥了,自己还在外边寻着好事做,勇猛力行,全无倦怠吝惜之心。
一日清早,到了上元县衙门口。见有带枷者数十人,绳拴者约有百余人。内中还有妇人,都有差役带着。宦萼不知是甚么缘故,心中动疑。上前问那些差役道:『这都是些么人?为了甚么事?』差人认得是宦萼,忙上前答道:『这是本县管下各乡各的排年里长,拖欠钱粮,拿来追比的。』宦萼道:『为何有枷的?又有拴的?』差人道:『枷的是早拿来的,今日到限,带来打比较。拴的是新纔拿到的,见了本官,少不得都要枷责。』宦萼道:『他们这几个穷百姓,能欠多少钱粮,就这样的枷打。』差人道:『欠户多得很呢,万人还不止。拿不得这许多,这都是为头的,追比着他们,好叫他催征。』宦萼又道:『一户也该多少?』差人道:『这个不等,也有欠几钱的,还有欠几分的,成两的少。虽没有甚么多欠,总起来银数就多了。』宦萼道:『他们欠的既不多,何不完了,了却一件事。』差人道:『人户多了,这都是那穷苦极了的百姓。无衣无食,要一个钱也是艰难的,如何得能够完官?』宦萼道:『怎么又有妇人?』差人道:『他丈夫躲得没影,小人们空回要受责罚的,不得已纔带了妇人来抵搪缴批。』
宦萼听了这番话,又看见这些贫民形状,甚是不忍,激出一腔义气来,道:『甚么话?为民父母,不能体恤民情,这样的穷百姓,还拿来胡敲乱打。【这却是呆公子,不知做官的苦。】一个良善好民,又不曾做强盗,做窝主,为何拿人妇女?【余谓话虽是呆公子,心却是大菩萨。】都替我放了,我替他众人一力全完。』众差人不敢不依,都把项上的绳子解了。众人听见说他一力代还,跪在地下,响头磕得震耳,那些带枷的也两手扶着枷叩首。宦萼道:『你们起来,我会了知县放你们。』众人欢呼踊跃,一个个欢欢喜喜,不像先那样愁眉苦脸的了。宦萼催马到衙门口,道:『进去对你们本官说我来会他。』那阴阳生往里飞跑。顷刻,仪门大开,阴阳生回道:『请老爷马上进去。』宦萼昂然直入。进了仪门,见知县在甬道旁拱候。原来这知县的祖与宦实是会榜同年,他还算宦萼的年侄。宦萼忙下了马,他让进后堂坐下。门子送上茶来,吃罢接去。知县见宦萼满脸怒容,道:『老年叔尊面为何有不豫之色?』宦萼道:『我纔在衙门外,见许多穷百姓,一个个披枷带锁。问起来,说是拖欠钱粮的甚么排年、里长。【这的的确确是公子话,他不知排年、里长是何物。】众人该钱,拿着他们枷打,也忍心么?况且说这些欠户,连衣食都没有,为民父母的,还该可怜他纔是。就是这些排年、里长,也未必都是有钱的人。别人不得与他,他未必能够代还,就打杀了他也没用,这不是屈棒打平民么?』那知县通红了脸,满面愧容,道:『老年叔见教得极是,小侄也是无可奈何。目今军需紧急,一时应付不到,上台就要参处。在他众人还易于为力,不得不加棰楚。小侄不但没有这些银子替他们代偿,况从来可家中驮了银子来做官的呢?既从事簿书,自己的功名要紧,仁慈恻隐四个字就提不起了。』【有命的话。】宦萼道:『这些男人还罢了,怎连人家的妇女都拿了来。』知县道:『这却小侄不知。』回顾傍边吏胥。一个禀道:『因他男人逃避,故将家属拿来。』知县怒道:『本县不曾吩咐,如何擅拿人妇女?少刻到堂上重责。』宦萼道:『也不必责罚他们了。方纔锁着的人,我叫都放了。可把那些枷着的都释放了。我亦许了众人,替他们代还。可算起了共欠多少,叫人跟我去取。』知县道:『老年叔凡事要三思。虽然是老叔一片热心,但他们欠的多着呢,恐还不得这许多。』宦萼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既许了他们,他们头都磕了,岂有反悔的理?只将正数查清,不要加火耗就是你的盛情了。任凭多少,我都力偿。』知县喜得满脸堆着笑容,说道:『老年叔这一番菩萨心肠,小侄为民父母者已不胜愧杀。再想图火耗,真狗彘不如了。老年叔这一场义举,免了贫民多少比较,阴功无量了。』吩咐六房书吏相帮去算,又命将众人的枷都开了。知县让宦萼到书房中吃了便饭。等到将午,户房来禀:『通细算清,共欠一万七千有零。』宦萼道:『甚么零不零,叫人跟我去取一万七千两来就是了。』【连知县的考成俱完全了,大有行取之望。】知县道:『正是,大数足了足矣。些微零头,那就易于开销了。』宦萼道:『我替他们还了银子,你给他们个执照,不要把我的这项钱弄在夹曾层里去。』知县道:『岂有此理。少不得都给众人红票去。小侄还各乡各出示谕,使众百姓知道老年叔这番恩德。』宦萼起身,知县送到丹墀中,让宦萼乘马而去。到了大门外,众百姓果然枷都开了,又跪下叩谢。宦萼道:『你们共欠一万七千两,我都替你们还了。方纔知县说给你们红票做执照,你们领了,都回家去罢。』众人又欢呼拜谢。
宦萼同着一个户房,知县的两个管家,还有二十多个衙役,拿着箩筐扁担到了家内。上去将前话禀知宦实,宦实极力赞美。宦萼在箱中搬出三百四十封银子,叫家人运到厅上。查点明白,交付县中众人而去。他回到房中,向侯氏、小娥说,都不胜欣喜,夸不绝口。次日清早,听得大门外人声鼎沸,家人忙进来回道:『有几百男子女人,手拿着香在外叩谢。』宦萼出到门外,众人见了跪下,齐呼道:『蒙老爷天恩,救了我们穷苦百姓,少捱了多少棍棒。愿老爷寿高百岁,子子孙孙代代八座。』罢了。宦萼喜笑道:『你们请起,我请太老爷来看看,这是他老人家的恩典。』宦萼忙进去请了父亲出来。众人看见,又都跪下叩谢。宦实大喜,命每人赏钱一百文。众人口中宣扬着佛号,高呼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宦菩萨,鼓舞而去。少顷,知县亲来拜谢年伯祖同年叔,待茶而去。
第二日,宦萼饭罢出门。方到门外街上,跪倒百余人。也是荷枷带锁,大叫道:『求老爷天恩,一体救拨小民罢。』宦萼问甚么人,原来是江宁县排年、里长,听见宦萼救了上元县的欠户,故此都来乞恩。宦萼道:『你们都起来,等着我回了太爷,带你们同去。』复翻身进来,下马到内边,向父亲说了。宦实道:『同一穷民,何分厚薄?该多少,你也替他们还了罢。』宦萼领了父命,笑吟吟出来,跨上马到外边,招呼众人同到江宁县来。这知县昨日听得上元县的欠户宦公子替还了,将二万金旧欠完全,叹道:『寅翁好造化,遇这位积福的善人,省了多少心力,脱了多少干系。考成十分完全,荣升在即,偏我就遇不着。』正想时,忽报宦公子领了本县这些排年、里长来了。知县喜得屁滚尿滚,嘴中忙叫道:『快请,快请。』如飞的到仪门外接着。让到迎宾馆坐下,叩其来意。宦萼把替众人还欠项的事说了。那知县笑容可掬,左一恭,右一恭,赞了又赞,谢了又谢。多时算清,共少一万二千有余,江宁县的百姓比上远县略富庶些。宦萼也如数还了,众百姓也焚香叩谢。这上、江两县万欠户,自从宦公子替他们还了这宗拖欠,免得提心吊胆,如释重负。男妇大小无不感念,望空叩头保佑的也不计其数,真是家诵户祝。凡相遇着,提起一个宦字,就感恩诵德不已。这宦公子的美名,却也就几几乎传遍阖京了。话不繁言。
宦萼一日高兴,到城北一带走走。人烟稀少,尽是园圃。见一座坟墓边有三间小房,一个独院,左右无一居邻。听得内中一个妇人声音喊叫救人。宦萼心惊道:『此处荒僻,莫非有人做甚不公不法的事物以?』忙跳下马来,进入院中,大喝道:『房中甚么人喊叫?』只听得喊着道:『是那一位?快些进来救救人。』宦萼忙叫了一个小厮同到房中,见一个少年妇人吊在梁上,一个老妇抱着两腿,往上住。见了宦萼,叫道:『老爷积阴功,帮着救一救。』宦萼叫小厮相帮住,问道:『你家有刀没有?』老妇道:『那桌子上有把剪子。』宦萼拿了过来,把绳子剪断,同着将那妇人抬放在床上,替他捏着喉嗓。叫那老妇道:『你摸摸他的心口可还热?』那老妇摸了摸,道:『还热呢。』宦萼道:『不妨,你快去烧些热水来。』那婆子去了。宦萼此时也顾不得嫌疑,将那妇人抱在怀中,抹胸度气。不一会,喉中渐有声响,纔把绳子解去。那婆子也拿了水来,忙灌了几口,那妇人哎出一口痰涎,纔透过气来,就哽哽咽咽的哭。宦萼见他已救活,心纔放下。叫那老婆子扶他坐着,然后下床来,坐在凳子上。将这妇人一看,【这一句便写出菩萨心肠,圣贤肝胆。先只忙忙以救命为事,并不看其妍媸。此时见救活了,方纔一看。】有二十一二年纪,生得十分美艳。一身虽都是绢衣服,却补补纳纳,旧而且破,不堪之甚。有一调《秦楼月》说他道:
香馥馥,眼中一个人如玉。人如玉,荆钗裙弊,苦寒装束。娇羞紧把眉儿蹙,千般隐恨萦心曲。满肚愁肠,泪痕盈目。
看他房中虽然都是破烂之物,却是个旧家光景,知是大家子孙败落下来的。宦萼道:『府上贵姓?尊夫在那里?有甚么伤心的事?如此青年,为何就寻这个短见?』妇人见问,越发哭得伤心。宦萼道:『不必悲伤了,有甚么话,可告诉我。我或者出得些力,也不可知。』那老妇道:『这位老爷是你救命的恩人,奶奶你有若楚,何妨说说。到了这个田地,你还瞒甚么?』那妇人才要说,看见宦萼的小厮在,欲言又止。宦萼会意,叫小厮道:『你到外边去。』小厮出去了,那妇人一面流着泪,一面说道:『我家公公姓牧,名字叫做牧德厚,婆婆聂氏。【是极。不是作了孽,如何没得后?生下这等好赌下流的儿子来。】公公在广东琼州府做过一任知府,挣有十数万金。【广东谓广州府为睡十万,琼州府为坐十万,潮州府为跑十万。琼州知府虽挣余十万,禁不得儿子一赌,奈何?】只生我丈夫一个,名字叫做牧福。【没福之人,虽留下百万,又奚益哉?】从小不知管教,任他胡做非为。我爹爹姓屈,叫做屈攀桂,母亲仰氏。我因是我爹爹得官那年生的,叫做绅姐。【造化,亏这个小名好。】我爹爹就做琼出县知县,【公公做穷知府,老子又做穷知县,宜乎儿女受穷。】是他的属官。因仰攀他家的富贵,把我嫁与他家做媳妇。不幸公婆染了瘴疠,一齐病故在任上。我随了丈夫扶柩到这里来,只三四年间,把银子绸段、金银器皿、首饰衣服,并房产地土,一色等项,赌输了个干干净净。家人卖的卖了,走的走了。』指着那老妇道:『只剩下这老两口,卖是没有人要。他是公婆手里旧人,也可怜见。他们所以捱死捱活的跟着,连房子也没得住,搬到这坟上来住。如今吃的也没有,穿的也没有,他还只是赌个不住。当日有钱,还同的是体面些的人赌。如今穷了,那略象样些的人都不同他赌了,就同那些光棍屎皮辣子不堪的下流人赌。该了七八个人的银子,成月上门上户的打闹,时常被人村辱不堪,他一些也不知羞愧。新近又输了一个甚么刁公子的五六十两银子,每日叫小厮们上门来打骂。这个坏良心天杀的,不知几时看见了我。』说到这句,脸就绯红,大哭起来。宦萼道:『不必哭,有话说完了。有甚么事,我替你做主。』那屈氏道:『刁家那斫头的起了一片坏心,他对我丈夫说,叫我同他做那不长进的事。若依了他,还叫我那不成人的丈夫写张典我的文书与他,不但他的几十两银子不要,该众光棍的银子他都替还。我男人先还不肯,这姓刁的串通了这些光棍,终日打骂,在街上把他凌辱不过。我男人急了,竟应允了他,许他明日来。他替还了众人的银子,我就算他的人了,叫我陪他睡,今日来对我说。我也是好人家的儿女,怎肯干这样丑事?所以纔寻自尽。不想老爷又把我救活了。我早晚是必死的,辜负老爷这片好心。』说完,放声大哭。宦萼大怒道:『刁家这奴才,我素常知道他的名字叫做刁桓,一个麻脸,几根黄胡子,混名叫羊肚石。这奴才万恶万刁,他老子做着个千户,多大个官儿,他公然在外边做这些恶事,诱人家赌博,又想骗人家妻子。这奴才同一个惯开赌场的姓屠的勾连,坑了人家多少子弟。你放心,我替你报这个仇。我明日如此如此设法救你。』屈氏忙忙下床来拜谢。宦萼道:『不消,不消,你丈夫在那里?』屈氏道:『他怕有人来打闹,躲在一个小庵里,离这里有一里多路。』宦萼道:『我有一句话,你不要恼。』屈氏道:『老爷有话,只管请说。』宦萼道:『如今把你们这场事弄清了,设或你丈夫又输了别人的,把你又要典与人,我如何得知?又怎么来救你?除非叫你丈夫把你典了与我,我替你做了主,他纔不敢又生他想。【看至此,未有不疑宦萼心爱此妇,故以恩结之。竟大谬不然。愈见其圣贤心肠,豪杰气象,作用不凡。】你心里的酌量,可行得么?』屈氏想了一想,道:『罢,老爷救了我一命,再替我出了这口气,我应该报答的,强如舍身与那样奴才。』宦萼道:『须得把你丈夫寻来,当面说明方可。』屈氏道:『家中没人去寻他,怎么处?』宦萼指着老婆子道:『他的老头子呢?』屈氏道:『他虽六十多岁,因见家中没得吃,每日早起,雇与人家做小工,挣三分银子,买升米买个柴来家度命。』宦萼道:『他不在家,怎么样呢?』那老妇道:『我认得,等我去寻。』宦萼道:『你寻着了,把我先说的话不要告诉他,看走了风,众人知道了。』那老妇道:『我知道。』忙忙的去了。宦萼问屈氏道:『你家柴米,这个老儿去挣了。家中日用油盐菜蔬并冬夏的衣服,这些零碎盘缠出在那里?』屈氏见问这话,纷纷落泪,道:『可怜一碗饭还不得饱吃,还说甚么菜?几个盐花就是下饭的菜子,成个月连油星儿也不见。灯是久不点的,有月的日子多坐一会,无月之日早早便去睡了。至于衣裳,好的准了赌账,与人去了,卖也卖了些。有不值钱略象样些的,都当了日用。剩下破烂的,当卖不得,拼拼补补,遮体罢了。』宦萼道:『你身上这件衫子好像百家衣,太难为情。把你当票拿来我看。』屈氏在一个旧拜匣里,【旧拜匣,妙。好的卖是卖掉了。】拿出一包票子来,约有百十张。宦萼道:『你可认得票子上这种字是些甚么东西?逐张念与我听。』屈氏道:『我都有字记在后边呢。』原来这屈氏写得一笔好字。【此写屈氏认得字,非夸其聪明。江南当票上别有一种字,不然,宦萼既认不得,屈氏又记不得许多,将奈何?故说他认字,便益于查耳。】他遂一张一张的都念与宦萼听。宦萼把他穿得着的衣服,并几件丁香簪棒被褥之类,都把票子接过来,别的仍叫他收起。将这些票子本利一算,该二十多两。宦萼道:『我若把银子与你,怕你丈夫又拿了去赌,我替你赎了来罢。你家这个老头子,明日以后不必打发出去了,留着家中使唤。你家柴米我都送来。』屈氏叹道:『我们有甚么补报老爷的,老爷这样的恩情到我?』宦萼道:『我怜你是宦门之女,嫁了这样不成器的丈夫,故动了一点慈心,岂望你报?』
正说着,那老妇同牧福来了。老妇路上已将屈氏上吊,亏这人救活,并将要典他的话,对他说了。他一进门,就与宦萼深深打恭道谢。宦萼看他有二十四五年纪,好一个齐整少年,也穿得褴褛不堪。暗叹道:可惜这样个人品,却做这样的下流事。那牧福问道:『请教老爷贵姓?』宦萼道:『我贱姓宦。』牧福又深深一揖,道:『原来是宦老爷,晚生何幸得遇?』只见屈氏柳眉剔竖杏眼圆睁,粉面通红,向着牧福道:『我已是吊死了,蒙宦老爷救活了我的命,如今许替你应那姓刁的同众光棍的赌账。你早想要把我典与那刁姓的,你如今写文书,就典与宦老爷。』那牧福低着头,红着脸,不做声。【此所谓无羞之心非人也。人虽下流,此心幸未丧尽,故后尚能自新。】宦萼道:『这凭你愿与不愿,也不强你。』屈氏又道『你把我典与老爷就罢,若典与姓刁的,我叫你人财两空。』牧福道:『你不用着急。既蒙老爷救了你,又肯替应欠账,自然该的,还有何说?』就取了纸笔,亲笔写了一张将妻典银的文书。夫妻同画了字,递与宦萼。【充古好因南色而弃妻,牧福因好赌而典妻,勿谓作书者过言。余亲见江宁有一妓曰卓二官,系扬州人。厥夫酷好嫖而无资,因命妻接客,得他人之嫖金,以作己之嫖资。不知此辈人心肠是何生法?】宦萼道:『明日他们说多昝来?』牧福道:『说是早饭后来。』宦萼道:『等他们来,你留他们坐着,我自有道理。』说了,就告别上马而回。
到了家,叫小厮送了一担米两挑柴一千钱到牧家去。他然后到府尹衙门来,会见了乐公。乐公一见便道:『年兄前日替两县穷民代偿拖欠,这一番义举,不但万民衔恩,就是两县也受德不浅。诚所谓惟大英雄余本色了,我学生不胜敬仰。』宦萼道:『这是家父怜念小民的一点慈心,晚生遵而行之,何敢当老先生过誉。』乐公询其来意,宦萼便说,『有一牧舍亲,他令先尊曾莅任太守,他年幼无知,被众光棍诱赌,将家俬输尽。』并恶棍刁桓伙同赌局屠四,勾他输了银子,希图奸骗他妻子的话说了。道:『求老先生重究,以警刁顽之辈,牧舍亲一家生死皆衔恩德矣。』乐公生平极恨的是赌博,又是个嫉恶如仇的人,听说刁桓的这些坏处,勃然大怒,命传番役到了面前跪下,吩咐道:『你们众人明早同宦老爷的管家,去将那些赌博光棍全拿来。若走一个,重处不贷。再将开赌场姓屠的,一并拿到。』众人应诺下来。宦萼也就辞了回家,叫众番役到他家中,道:『明日你们去拿人,那姓刁的并众光棍身边都带着银子,你们只管搜了去用。拿到衙门动刑时,加力打那厮。我过后知谢你们。』叫家人待他众人酒饭吃了去了。次早,众番役约了宦家小厮领路,同去拿人。
再说那刁桓他常来牧家走动,久矣看上了屈氏。不想卢牧福刚刚输了他银子,他是光棍中的魁首,遂约了众人,终日在他家打闹,料道牧福不得不走这条路。今见牧福把屈氏典与他,满心欢喜。他预先都与众光棍说明,牧家那里来的银子他都代还一半,向着牧福只说全还。众人见牧福穷到这个地位,这项银子也有八分置于度外的了,今得一半,还有何说?遂一同八九个人说说笑笑而来,好生得意。那刁桓满心今日要与屈氏做新相知,穿了一身新衣,摇摇摆摆,都到了牧家,方纔坐下。那知这些番子们在左近四散看着,见这一起人进去,知道是了。哨了一声,同走了进去,不由分说,都套上了锁,带到天井中拷吊起来。这些番子都受了宦公子之嘱,将众人先打了个下马威,然后都在房檐上高高吊起。那众光棍还受得些苦,这刁桓他是个娇养子弟,如何奈得?杀猪也似的叫。身边带来还人的银子,尽行奉送。众光棍身上有带着赌本的,也都倾囊相赠,方放松了。带到衙门中来,正值午堂,乐公略问了几句话,每人三十大板,一面大枷。刁桓系为首光棍,屠四系开赌之人,各加责十板。众人俱枷号一月,限满问徒。一个个都打得血肉分飞,带到通衢示众。那刁桓他是好人家子弟,只因生性好赌贪淫,遭此罗网。他如何禁得这等重刑,只枷了三五日,就呜呼哀哉,死于枷眼之内。正是:
未遂奸淫身已丧,因贪赌博命横亡。
且待我把这刁桓的来历细说一番。他父亲是个世袭的卫千户,家中颇觉富足。一生惟有杯中之物是好,终日沈酣,与曲生为友。他妻子尹氏,亦同此癖。夫妻二人自清早起来,每人捏着一个杯,直到临睡时,方纔放手。他二人在酒字上做了工夫,到色字上毫不介意,因此一生只生刁桓一个。这刁桓生得一脸指顶大黑麻子,自十五六岁上,便长出数撮黄须。麻子疤上不长,只在那空隙处长将出来。揸揸巴巴,长得奇形怪状。人见他那尊容,取其形似,都称他为羊肚石。他自幼贪淫好赌,刁顽之极。他乃尊终日昏昏醉梦间,不但不管教,而且不知,任他在外胡做非为。刁千户有个上司暴指挥,名字叫做暴如雷,也是世袭前程。这职役原是他哥哥长房顶袭,他哥哥艰于得子,后来年老方生一子继名,叫做观音保。他哥哥死后,该观音保承袭。他欲谋此职,买出本族作证,说他哥哥并无子息,这个侄儿是个螟蛉,本姓阙,名映宝。祖宗制例,异姓不许袭替,应该他胞弟承袭。族中人贪他贿赂,都具了甘结。他各衙门都打点了,观音保幼小,寡母能与争,只得让了他。他自得了官,属下这些千百户的便宜,他个个占尽,是不消说。本管的那些穷卫丁,他放账盘利,刻薄无比。虽挣了一分好家俬,却也无人不唾骂,无人不饮恨。他又性如火烈,鞭挞卫卒,凶暴非常,因而怒气伤肝。到五十岁外,便成了双瞽,只得退了前程,在家闲住。他白占了侄儿功名,自己又无子,远房不准承袭,把一个世代功名白送掉了。他妻子亡故,只留得一女。他要想续弦人都知他刻薄,且性子起来,专好打老婆,他前妻因此气死。又瞎了两个眼睛,谁肯嫁他?只得买了个丫头在身边答应。他这女儿生得更是可笑,一个脸歪在一半,因出痘疮,又坏了一只眼。那瞎眼要是闭着倒还罢了,他却没有黑睛,只雪白的一个眼珠子,迭暴在外,如镶嵌上的一颗大珍珠一般。人闻其形,也赠了他一个美号,称为海螺杯。这海螺杯姑娘之名,人人皆知,竟没人求亲。直捱到青春将及四八,犹然闺中待字。他忍耐不得,竟自己寻起佳配来。他家有个小厮,是个海南的黑鬼子。虽系异类,因自幼养大,颇通人性,名字就叫小鬼子,海螺杯就看上了他。【同气相求,海螺杯原也是海里所出。】暴指挥家中奴仆因主人暴戾,都逃走干净,只剩了老迈两口不能远走,在家中以供炊爨。小鬼子是外国人,也还老实,二来他那面貌无处可逃,在家以应洒扫差使之役。暴指挥闭着双眼,毫无一事,酷听鼓儿词,常养着一个姓夏的瞎先儿在家,专一说书。那通房之婢,时刻守定瞎主人扶持,寸步不离。海螺杯或在父亲房内听说一回书,倦了到自己房中睡一觉,他先胡胡涂涂,倒也过了。
一日晚间在他父亲房中,听说《西游记》上陷空山无底洞老鼠精那一段鼓儿词,忽然引动春心,便十万个金刚也降伏不住,走向房中去睡。上床脱光,用手摸着牝户,不住长叹道:人家女儿像我这样大,不知生了多少娃娃了,要是十三四岁得了早子,都见孙儿了,我还不曾尝着人间的滋味。心中着急,将枕头搂在怀中,乱耸乱拱了一会,越发难过,翻来复去,一夜难眠,天色纔明。听得小鬼子在堂屋里扫地,心中想到,我实在有些过不得了,把这小厮应应急罢。低低叫了两声『小鬼子来。』那小子听见,推门进来,走到床前,暴氏问道:老爷起来没有?』小鬼子道:还关着门,像是还睡呢。』暴氏道:『你关了房门来,我叫你做甚么?』那小子关了门,又到床前,暴氏掀闭(开)被子,道:『我的小肚子疼,你上床来替我揉揉。』那小子上床蹲在床沿上,暴氏仰卧着,把被掀开,露出一个光肚皮,同胯中那条细缝,叫道:『替我揉。』那小厮嘻嘻的笑,伸手去摸,直摸到那条缝上,用指头一动一擦的动。暴氏笑道:『你的可是这样的?』他笑道:『我的不是这样。』暴氏道:『你也拿给我摸摸。』遂伸手到他裤裆里去。那小子十六七岁了,已知识大开,一个半大阳物也自挺硬,暴氏摸着了这件宝贝,那里还忍得,指着阴户向他道:『把你的放在这里头试了。』那小子听说,喜得忙脱了裤子,就上身来,暴氏用了些唾沫,捏着他龟头,对了自己门户,说道:『你往里送送。』那小子往里一下,进去了大半,你道他一个处子,如何这等容易,一来那小子的阳物不大,二来情急得很了,先被摸勒了一会,也有些津津水出,所以不觉烦难。暴氏虽不见乐趣,也觉内中有些意味,抽了一会,恐他父亲起来,叫那小子出去,嘱托他每夜等老爷睡了,悄悄到房中来同宿,小鬼子满口应诺,此后每夜约那小厮来相伴,权且按下。
那暴指挥也不知他令爱奇丑,偌大年纪尚无人来求,心中也暗急。他一日衣服上掉了根带子,叫女子给他钉。海螺杯答道:『我年老了,眼睛花,看不见了。』暴指挥听了这话,知是女儿年长无偶,叹了口气道:『我知道是我的不是,是我的不是。』愈加着急。偶然想起刁桓来,他也廿八九,尚未娶妻。因他父母只在酒杯上做工夫,故将儿子的姻事蹉跎下了。今日若将他二人配合,岂不合了两句俗语道:
破磨对瘸驴,歪锅配斜灶。
真是一双两好。遂叫夏瞎子去探刁千户的口气如何,并说自己无儿,将来家俬都是女儿女婿的。夏瞎子去探,刁千户虽知他女儿丑聘,一来是旧上司,扳了亲,图体面。二来贪他的内囊,满口应允,遂成了这门姻眷。迎娶之日,新人进门。夫妻合卺,彼此一看,真合了古人的一副绝对,那刁相恰是:
麻脸黄须羊肚石,倒栽蒲叶。
那暴氏恰是:
歪腮白眼海螺杯,斜嵌珍珠。
两人一见,各各气生。你道是何缘故?暴氏素常以为,他这歪脸暴睛,是千古美人图上画不出来的妙容,【二语令人绝倒,然而实在千古美人图上决无此等妙容。】真要算绝代佳人,满心思想嫁一个赛潘安强卫的丈夫,不想今日嫁了这样个丑驴。较之小鬼子,那不过黑些。论起形容来,刁桓比他尚还不及,如何不气?那刁桓虽然丑态可憎,他是专在妇人身上用工夫的,瞒着酒鬼老子偷出银钱嫖妓女,养私窠,偷野食,这些淫妇人只贪他个钱,那管生得丑俊。他阅人甚多,妇人中从未见这样奇美的怪相了,【语甚新趣。】这是终身配偶,朝夕相对,如何过得,焉得不气。两人各气在心头,却发泄不出,晚间上床,刁桓少不得要做些成亲的圈套,扯扯拽拽。那暴氏攥住裤腰,死也不放,乱蒯乱抓。刁桓也并非高兴,不过是虚应故事,见他如此,也就放手各睡。过了数日,两人并不交谈,那刁千户夫妻只知吃他的酒,那里知道儿子媳妇的这些琐事。一日夜间,刁桓有了几杯酒,忽然兴发,想到,他虽然貌丑,或有件好物,也不可知,况他这样门扇大的肥身子,其物必肥,且我从来所遇的妇人都是破物,他到底是女儿,自别有妙味。有个好美窟,夜间吹了灯又看不见,再想终日相守,没有个只有夫妻之名而无男女之实的道理,这一回想,把他的丑忘了一半,就伸手去摸暴氏。那暴氏已是知味的女子,起出(初)嫌丈夫丑陋,各睡了数夜,那心也有些忍不住了,想道,当日同小鬼子私偷,原不像意,我大着他十四五岁,已生得下他来,况他年幼,此物自然渺小,今日他是将三十岁的大汉,必定此物也雄壮,既明公正气嫁了丈夫,放着美食在傍不吃,何苦担饥,只闭着一只眼,人说眼不见为净,凭他去弄去,且快活一时是一时。正然想着,见他来摸,假装睡熟,等他解开了裤带,将摸到那要紧的去处,方纔用手来掩,刁桓趁着意儿,褪了他的裤子,一翻上身,还以为他是处子,那出怜香惜玉的手段来,用了些唾,轻轻款款,做那蜻蜓点水之势,不想只略往里一送,如蛇钻窟窿一般,一下全身入去,方知这位丑美人,是合了连环记上那锁南枝曲子上的两句,道是:
青青柳,娇又柔,一枝已折在他人之手。
遂兴致索然,连忙拔出睡下,心中气忿忿的,要声张起来,不但碍着丈人是父亲的旧上司,且又想妻子的东西虽丑而破,他陪嫁的私囊却富而厚,只得忍住,既好气又好笑,这样的妇人还有甚么人爱,肯同他私偷,真不可解。那暴氏见丈夫弄了进去,比小鬼子的大有不同,内中塞满,以为定有大乐,心中私喜,不意他忽然拔出睡下,知是嫌他不是原封了,大扫高兴,那忿狠之心又说不出。次早起来,彼此都是一个恶狠狠的面孔。先前二人只是彼此嫌丑,尚无恨心。今日又加上这一番,怨怒自然越发加倍。不到半月,两人终日言语相激,竟致反目。初而骂,继而打。不想那刁桓生得瘦怯,反没有暴氏壮实有力,被他撤倒,一屁股坐在头上,拳头如擂鼓一般。打得刁桓披头散发,满地乱滚,喊叫救命。刁千户夫妻正在醉乡,听见了,吃了惊,跌跌倒倒的跑来拉开了。刁桓赌气走了出去,竟不回家。暴氏哭了一场,将陪嫁之物一一收起,丝毫不发。
过了几日,刁千户叫人找了儿子来,劝他进房。两个相见,怒目而视。不但恨他,前日被他打寒了,竟有几分惧怯。晚间虽也同床,却两头各被而睡。此后刁桓终日在外,或是赌场,或在妓馆,常不在家。手内无钱,到家中要寻些须,为嫖赌之资。暴氏也知他在外走这狭邪道路,便骂道:『都是我家赔来的东西,倒不得你拿去嫖赌。』刁桓见他识破机关,东西又没得藏得没影,只好等父母醉卧,偷些私蓄出去行乐。满月后,暴氏回家去住对月,他熬了这一个月了,还那小鬼子来解渴,住了些时回来,仍然断了荤味,心中说不出的苦。
一日夏瞎子来看故奶奶,暴氏想道,这瞎子虽没眼睛,屌子是有的,何不在他身上寻一番乐境,主意定了,留他说书,到晚不放他回家。这晚刁桓恰好未回,刁千户一则醉生梦死,不知防闲,二则知是亲家翁家中的长远主雇,媳妇留他说书,有何不可,便叫在堂屋里铺了个铺给他睡。到夜间人静,暴氏悄悄到外间瞎子的榻上去就教,那瞎子既看不见他的好丑,且又是三十多岁无妻的一条壮汉子,妇人的这件美物,是他求之不得的宝贝,可有推辞之理?公然鸾颠凤倒起来。不意那瞎子竟有一具壮观的阳物,暴氏喜出望外。再三叮嘱,夜间要常留他不便,恐公婆疑心。姑爷是日日不在家的,你不妨日间源源而来。公婆知痛饮,不管闲事,家下没有多人,遇便即可行乐。夏瞎子一面笑着,一面不住声答应。果然那夏瞎子竟不爽约,过两三日就来走走。
暴氏见没人,掩上门,到床上就做一番,如此多次。
一日,二人正在绸缪之际,忽然刁桓回家。推门进来,一眼见了,大骂道:『没廉耻的淫妇,你在家做女儿偷汉子,到我家来还偷,我同你了不得。我前日就疑心甚么瞎眼的人爱你,同你偷,原来就是这瞎奴才。』【冤哉,冤哉,真是冤杀傍人,笑杀鬼子。】又骂瞎子道:『你这瞎奴才,敢胆大做这样的事,我把你送到官去讲。』夏瞎子正同暴氏做得好,将入佳境。忽听得刁醒声音,唬得一翻身滚下床来,光着屁股满地乱爬。【乱爬,妙。既唬瘫了,又看不见。】又被刁桓在光屁股上踢了两脚,又不敢叫,就地乱滚。暴氏虽是个淫丑的恶妇,今做这勾当,被丈夫撞见,不但自己觉愧,心中也有些胆怯。遂急出一个主意来,一骨碌爬起,说道:『你不稀罕我,难道叫我守一世活寡不成?你在外头嫖得,我在家里也嫖得。我同你好讲,你若听我,以后我的东西任你拿去嫖赌。【锥心入耳之言,刁桓那得不听?不意此妇有此急智。】我也不管你,你也别管我,各人干各人的事。要是这样便罢,不然,要死要活我同你做。我不怕你这样子,我也不愿活在这里呢。』刁桓心中本有几分怯他,所以先见时不敢上前去打。听得他这番话,倒心中情愿,暗喜借此挟制着他,不愁嫖赌之费。说道:『罢了,罢了。从今后,你是你,我是我。』说了这一句,反走出来。暴氏见他去了,余兴未已。下床拴了门,【太小心。】扶起了瞎子来,还要他终局,虽知那瞎子被这一吓,把个阳物缩得只剩些软皮,【扫兴。】暴氏与他再三拨弄不起,只得放他回去。
这日,刁千户夫妻饮得醄然大醉而卧,儿子媳妇这一番大闹,他竟不知,次日暴氏见刁桓进来,向他要私房,因要他买路,【这真是买路钱。】放瞎子往来,只得给刁桓些私蓄,刁桓自此因手头充阔,越发在外日夜嫖赌。他在赌四家与牧福相识久了,一日去寻他,无心中见了屈氏。眠思梦想,要算计他。因想出这个恶主意,勾了牧福,羸了他这项银子。谅他没得还,不怕不走这条路,拿妻子做当。熟知天道难欺,刚刚遇了宦萼,他投入法网,送了性命。刁千户见儿子死了,媳妇无出,送回暴家,任他改嫁。暴氏回到家中,不想嫁人只同夏瞎子小鬼子二人轮流作乐,后来夏瞎子同众伙计饮酒,多饮了几杯,偶然失口,说出这段佳话,内中有个古瞎子,一个真瞎子,留了心,次日公分请他,求他介绍,不然便要声张去禀暴指挥,夏瞎子醉后失言,悔已无及,不敢拒他二人,恐有祸患,只得婉转向暴氏说,自说感佩厚情,恐独力不能报效,要荐贤自代,不知肯容纳否。孰不知暴氏宽容大量,久有延纳豪杰之心,因恐瞎夫捻酸,不好启齿,今见他说这话,真是入耳之谈,一诺无辞,夏瞎子见他慨允,向暴指挥说:门下有两个同伴,说得古词甚好而多,特特举荐来孝敬恩上,指挥甚是欢喜,就叫领了他二人来,说了半日,果然可听,晚上留下,同夏瞎子一处起卧,那一夜暴氏竟悄悄开门下去,四个人滚做一床,轮流做了个通宵之乐,后来有人知道,编了四句歌儿道:
三男一女一只眼,一个阴门六个卵。
父夫作孽女妻偿,正是天公有巨眼。
传得人人皆知,只有暴指挥还在睡梦中,竟不知道。小鬼子虽是个化外的人,见暴氏如此不堪,便不肯同卧,暴氏屡屡强他,他推却不得,偷了些东西,不知逃往何所,后来暴指挥死了,他族中的人恨他刻薄,又见暴氏丑名难听,无不掩耳,没一个上门。暴氏独掌了家俬,更觉快心,常养着这三个瞎子,日夜作乐,后来被他寡伯母同观音保并族中人公禀了官,差人夜间到他家,三瞎一女在床,光光的锁了,只给了一件上衣穿着,次日带到衙门,恨三瞎朋淫职官之女,每人四十头号大板,一面重枷,都送了性命。暴氏本当重处官卖,念他祖父门第,免究,只撵了出去,家俬房产入官。暴氏无人肯收留,他到了卑田院,做了众丐之妻。暴指挥刻薄了一生,挣了个家俬,却生了这个好女儿,替他出丑。人生行刻薄者何益?刁桓思谋人妻,未得沾身,不但自己送了性命,妻子落了这个下场头。天处高而听卑,淫赌二事,若能永戒,必不上干天谴。即酒之一字,亦当知节。刁千户夫妇若不终日醺醺,或儿媳犹不致此也。刁千户虽是酒徒,还无过恶。后来他房中有个使婢,叫做莲房。刁千户一时酒后高兴,来同他点缀了一番,露滴莲房之中,竟生了一个儿子,得继后嗣。闲话且住。
再说那些光棍枷满一月,带到衙门。乐公一生最恼恨是赌博,都问满徒三年。这几个人中,刚刚曾嘉也在其内。他性凶贪赌,前次去骗兄弟,打闹了一番。宦萼替曾嘉礼给了他那二十五两银子,他欣欣得意,不暇归家,就走到屠家赌场呼么喝六。不到半日,一送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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