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妄言》(54/58)-清-曹去晶

本文阅读 74 分钟
首页 小说 正文

(本文为《姑妄言》第 54/58 部分)

并惠泉酒之类。钟生道:』如何敢当这样厚爱,决不敢领。『郗友道:』舍妹蒙老爷再生之恩,万分不能报一,只不过聊尽鄙心。老爷要不收,使小人愧死了。『钟生推辞不却,然后道谢收了,抬了进去。因问道:』兄近年作何贵干?『郗友道:』当日原在外边作些买卖,数年来因湖广沿江一带流寇纵横,反以不敢远出。只在家株守,不过苏杭近处走走罢了。『钟生道:』兄若无事,何不到都中看看令妹?『郗友道:』小人也有此想。『钟生道:』兄为何还是如此称呼?只做朋友相称纔是。『郗友道:』承蒙老爷见爱,斗胆了。晚弟倒要去看看,但恐荣公位尊,难得见面。倘或一时不认起来,徙费了往返盘缠。辛苦还是小事,仰攀豪贵亲戚,不遇而归,回来有何颜面以见亲友?所以欲前又止。『钟生笑道:』兄所虑乃势利中之常情,但荣公令妹决不是那种人。弟不过些须的微情,令妹夫人尚念念不忘,荣公尚如此相爱,而况兄骨肉之间乎?且令甥今年已十数岁了,焉有不认之理?兄若果然要去,弟有一字问候荣公,内中再致一函候令妹夫人,备言兄去探亲的话。兄到那里,先烦人投入。若令妹见了,自然请会。『郗友大喜,称谢不已。钟生遂同他到书房坐下,写了一封候荣公禀启,并那郗夫人小启一封,也装在一处封了。押图书用了,付与郗友,道:』素常山东一带土贼窃发,行旅甚难。兄不若搭船,自运河而去,庶可放心。『郗友道:』承老爷盛爱,敢不遵命?『辞了回来。过了几日,收拾齐备,搭了一只长船行客货船进京。行将及一月,到了临清等闸。船中无事,上岸走走,有两箭之遥。过了闸口,见数只大座船也泊在那里,船头上竖着两面奉旨荣归的金字大牌,吹吹打打,十分热闹。郗友正站住了看,听得傍边一个人道:』这不知是那位大官府荣归故里,这般体面。『又一个道:』我纔在闸上听见闸官齐集人伺候,有礼部侍郎荣老爷,是湖广人,告病回籍的船要过闸。『郗友听了,心下一惊,道:』此人莫非就是我妹子的丈夫?『正在踌躇,只见船上摇摇摆摆走下一个体面管家来。【世上偏是大老得用之奴仆,一旦乍富之贫儿,惯会摇摇摆摆,而正经人决无此态。】郗友上前陪着小心问道:』请问大爷,这位老爷荣归,可是原任做过江西巡抚的?『那人道:』可正是。你问他怎么?『郗友满心欢喜,答道:』有南京住的原任邢部钟老爷有书问候老爷。我正要进京,不想在这里遇见。『那人道:』既有钟老爷的书,拿来,我替你投进去。『郗友道:』书还在船上,大爷略等片时,我去取来。『忙回到船上,换了一身新衣服,取出书子,到船边递与那人。他道:』这是夫人的坐船,你还远远站着,不许你近前,等候回话。『郗友便退回些立住。那家人将书拿上船去,到舱门口禀了,仆妇接入,呈与荣公。荣公拆开一看,是一封问安并谢向年厚家的话。又一个小封写着夫人禀启。荣公也拆开看了。上面先是问安,并钱氏、戴氏同候致谢。后方说偶然遇见夫人令兄郗友,久想夫人骨肉之情,不敢轻造潭府相认。晚生劝其来京,特具函奉达,着其亲自上投。荣公见了,忙叫丫环在内舱请出夫人来,把字儿念与他听了。』遂问道:『这是待你刻薄的令兄么?』郗夫人听见字儿上说的是郗友,便道:『不是。那一个是我叔伯哥哥,这是我同胞的哥哥。我那年到这里来时,他在外面做生意去了。』遂问那家人道:『送书子的人在那里?家人道:』现在岸上站着。『郗夫人忙到穿前向外一看,果然是他亲兄,忙叫道:』快请舅爷上船来相会。『那家人方知是夫人的亲胞兄,忙跑上岸,向郗友垂手躬身道:』小人先不认得舅爷,大胆得罪,夫人请上船相会。『郗友遂上船来,那家人忙搭扶手。【真可谓前倨而后恭。】荣公接出舱门,携手到了舱中。郗友先与荣公作揖,然后兄妹两个人大哭了一场。见礼坐下,郗夫人叫五个外甥两个外甥女见了娘舅。大儿已十五岁,业已娶过外甥媳妇,也拜了舅公。荣公向郗友道:』我五十岁尚还无子,以为后嗣无望了。自娶了令妹,今十六年中,得五男二女,实出望外。『因指着大儿子,道:』他名荣锡,第二的名荣杖,三的名荣浩,四的名荣耀,五的名荣台。『郗友道:』此皆姑老爷忠君爱民阴德所致,舍妹亦叨福庇。『郗夫人兄妹各叙了十数载的想念话。荣公问及钟生近况,郗友与钟生原非深交,不知其详,只约略答数句。荣公又问他往京可还有别事,郗友道:』因别舍妹久了,欲图一会,并无别事。『荣公道:』既如此,我们同回去。『吩咐家人随舅爷去搬了行李来,在头号客船上安歇。郗友还带了许多南京食物做土仪的,都搬来送上。郗夫人见哥哥来得这样体面,着实欢喜。荣公摆酒接风,入席共饮。郗友与荣公对席,夫人打横。饮了数巡,郗夫了问可曾续统,娶了嫂子,生了侄儿没有。郗友道:』就是那年我八月尽回家,上冬就娶了邵氏女儿续弦,到如今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十四,一个十一。一个儿子五岁了。『【此一问断不可少。一则是兄妹叙叙家常,二来是做后娶他女儿做媳妇。若此处不说,后来便是突如其来。】郗夫人问道:』那恶人好古还在吗?『郗友会意,答道:』他自那年听得我回家,便逃得不知去向。今年春间无心遇着,我要送他到官。他着了急,同杨为英俱投江死了。『夫人叹了两声,复喜笑道:』天有眼,天有眼。『【于情论之固可恨,于事论之当感之不置。非他一卖,何有今日?】荣公问道:』你说的是谁?『郗夫人道:』就是我那恶兄了。『荣公点头叹了两声,道:』人于骨肉无情者,岂无报应?『但迟早耳。』又向郗友道:『我湖广故乡屡遭流寇残害,似不可归。愚意要在南京左近村中,有傍山临水可以陶情的地方,觅一所住宅暂居,不知可有这去处么?』郗友听说,满心欢喜。若在南京住下,他兄妹可常相会,十分怂恿,道:『离城只二十来里,乃当日谢安古所居之东山,今名土山。那个地方真好山水,若要卜居,除非那里方妙。』荣公道:『既然有此妙处,舅兄暂歇数日,烦带几个小价先去觅下住宅,预备下一应器皿并动用家伙要紧。』过了几日,烦郗友同了家人,带了银子,雇了快船先去。又复钟生的回书,并谢他送郗友来相会一事。郗友到了南京,见了钟生。投了荣公书翰,并谢了钟生的引进。然后说荣公要南京卜居,钟生也是甚喜,遂着人打听荣公几时可到。过了些日子,荣公到了,钟生接到船上见了。他夫妇送了下程,再三谢向日之情。次日,钱多、戴氏带了两个儿子,也来船上谢了郗夫人。钟生又请荣公与郗夫人接风,荣公辞谢,他一概总不入城。钟生夫妇又送了席来,荣公感谢不已。郗夫人又送了许多京中之物。先是那郗友到土山访买房地,易于仁闻知是侍郎公要买房子田地。他住居隔壁有一所大宅,并数百亩良田,愿白白相送。郗友不肯,他竟贱价售与,希图借光。这是自有生民以来小人之常情,又不足为笑。郗友来复荣公,已置了房子,是样俱全备了,荣公合家搬到土山去住。因易于仁有让价之情,又系贴邻,时常请来相叙。钟生也常来看荣公,偶与易于仁会着,说起牛质是他的亲家。牛质的外甥女是鲍复之之妻,鲍复之之妹是钟生之侄媳,这样算盘打不清的亲戚,他望着人道:『刑部钟老爷也是我的四门亲家,【非四门亲家,乃八门亲家矣。与其认这等瓜葛,不若道:『钟老爷原是我要招的女婿。』】荣侍郎老爷又是我亲家的好友。』势利场中,依草附木,借人为荣者不少,惟明眼看之觉可耻可笑耳。后来荣公劝郗友也搬上土山同住。郗夫人见大侄女生得好,娶了做次子媳妇,亲上加亲,分外亲热。不在话下。一日,钟生特到土山来看荣公,荣公喜道:『学生僻处乡隅,此地竟无一可谈之人,内兄还略可晤对,他又往浙江去了。承先生不弃,命驾远临,鄙意欲奉屈草榻数宵。古人作平原十日之饮,我辈虽非饮客,作十宵清夜之谈,不知台意如何?』钟生笑道:『晚生此躯也是毫无世事的,既承老先生见爱,敢不遵命?』但恐过扰郇厨,大费主人物料,晚生有所不安耳。『荣公笑道:』先生前虽降临数次,皆因忽忙,未得深叙,心甚歉仄。今奉屈者,欲谈积愫耳。但乡村间恐无美品以款嘉宾,何敢当个扰字?『两人在书房中促膝而谈,无非讲些经史,谈些诗文,议论些古今兴亡得失。或手谈数局,或品茶数瓯,午后备了一桌极丰盛的酒席相待。钟生不安道:』晚生蒙老先生过爱,当以通家子侄相待便好。如此盛设,反使晚生不安了。『荣公笑道:』一餐饭,先生何须过谦称誉。『钟生道:』既承费事,只晚生一人在此,何不约易亲翁同坐坐,老先生尊意可否?『荣公道:』此翁于世情则圆熟,【毫不在意,世人但患无势利耳。若有此二字,虽放屁,无人不赞其香美者。】钟生笑道:『若请他来论文,或恐强其所难。请来吃酒,大约也还不妨。』荣公大笑,吩咐家人去请。那易于仁听见荣公请他陪钟生,可有不来的?『顷刻而至。相揖罢,荣公道:』都系至交,就请坐罢。『彼此相逊,钟生让易于仁齿长,易于仁让钟生是客,决不敢僭。让了多时,荣公向钟生道:』先生不必谦了,请坐了罢。易亲翁与学生比邻,还算半东。先生远来是客,倒是托契的好。况又非大席,何必过逊?『易于仁道:』荣老大人尊言是极,我小弟是决不敢僭老亲翁先生的。『钟生只得道了罪,坐了客位。易于仁还要让荣公对陪,荣公笑道:』主人有僭客的礼么?这不消让了。『他方与钟生对坐,荣公下陪。须臾,送上菜来,说不尽的美味。虽无凤髓龙肝,也极尽人间佳品。饮出几巡,送上饭来,吃毕撤了,与钟生家人吃。又换上果碟,都是绝精下酒之物。荣公道:』我们并无外客,知己相逢,要脱客套纔妙。我学生酒量不堪,与面蘖无缘,不能奉陪。钟先生同易公要尽其酒量方妙。『钟生道:』承老先生厚爱,但晚生沟渠量耳。数杯之后,即然矣。易亲翁尊量极宏,请宽饮数觥,以尽老先生雅爱。『易于仁虽是个土财主,每常以为鸡鱼鹅肉,间或厨子包的酒席有些海参鱼翅之数,就是绝妙的了,何尝见过这样佳馔异味?俗语说:』三代为宦,纔知穿衣吃饭。虽然不过牲畜治办的,但烹异样,竟不知是如何整治?他方纔虽吃了那些美味,还有几品不认得是何物。见别人吃,他也吃,只知美口而已。此时摆列着这些稀奇果品,异样佳馔,酒又香得喷鼻,要去大饮大嚼,恐人笑他村气。见钟生让他,可还不吃?便放量大饕。荣公是做大官的人,每常宴客,人在他面前□□□□,做出许多斯文态度来。今见易于仁这样大啖大嚼,不知他是村俗,不曾见过大老家礼貌,反以为他老实可喜。叫家人取了个玉杯来,连连送酒,他也杯杯的不辞。饮到掌灯以后,虽未到十分酩酊醉,也有了八分醺意。钟生也酒够了,说道:『晚生鼠量已盈,夜深了,告止。』荣公还要留坐,钟生苦辞,方纔肯了。易于仁也辞别归家。荣公要陪钟生同榻,钟生再三不肯。他告了安置,始回上房。一宿晚景不题。钟生睡到五鼓时醒来,隐隐听得哭声,心下动疑。到天明时,又听得窗外有人。虽是轻轻说话,却内中带着谘嗟叹息之声,觉得有些异样。叫家人起来去问,荣公管家进来说,『易大爷昨晚回去,五鼓时得暴病死了。方纔他儿子到门口来叩头报丧。』钟生吃了一惊,忙穿衣起来。不多时,荣公出来,也不胜骇异。早点毕,荣公同钟生到他家去吊唁。问其病故之缘由,只见他的两个儿子蠢蠢然毫无悲戚之容,答道:『我们也不知道是甚么病。母亲说好好的睡觉,半夜里叫心疼,【何尝心疼,或倒是耳朵疼。】五更天就死了。』钟生听得内中有许多妇人号哭。细聆其声,不住点头嗟叹。二人回来,到书房坐下,荣公道:『适纔先生在他家听得哭声,有许多疑色,是何缘故?』【钟生好耳,容公好目。】钟生道:『此人之死,定有不明。晚生虽不能聆音察意,也还得一个大概。那些妇人无非是他的妻妾婢妇,内中哀而不伤者,此乃众人不得不哭,不过干号而已,此无所关心者也。内有数人,哭既不哀,声又带惧,不知何故?只有一个哭得哀恸迫切之至,其中倘有他弊,异日必自此人身上明之。晚生鄙见如此,或他日有验,亦未可知。』荣公点头叹了几声。钟生住了数日,辞了回家去了。
你道易于仁如何死的?那马蚤儿、水良儿先配了那苗秀、谷实,借得了种。这两个丫头岂有不贪主人之妾之尊,而肯为家奴之妻之贱的理?当日原是叫他下去借种,既已借得,自然要回复主人,况且若生得儿女,将来还想做副主母,就告诉了易于仁。又叫了两个人上来,但易于仁的妾婢甚多,他虽好淫,但以一人之身,焉能尽供许多人之乐。这些妇人生于乡,又遇着这样个淫公主,可还知有甚羞耻?易于仁他是不论白日黑夜,院内房中,兴到即弄的。家人男子虽一个不许上来,但他不过是个土财主,又非仕宦门第、礼乐人家,知道甚么叫做闺门严肃?这些妇人瞒了他的眼,都时常往外边走动,也都各有私夫。这水良儿、马蚤儿的旧夫苗秀、谷实,虽是两条贫汉,都阳物粗雄,腰间力猛。他二人还常常出去同他叙旧,后来顽得多次,又弃旧取新。二人私想商议互易其夫,那两男人有何不肯,要是他自己的老婆,恐蒙龟名,或还吝啬。这牝是主人公之物,何不可公中而用之?两下就换了。自从换过,就任水马二妇欲新则新,爱旧则旧,或他两人中有一个偷空下来,遇着苗谷二人在一处,奋新就同门起来。他的牝户竞成了田地,苗谷一齐栽种,他四人倒也过得甚是和美。从无争竞之意,已非一年。因众妇人皆有所私,互相隐瞒,谁肯泄谁的事,内中只有邹氏,他自从同着那仙狐,经过他那种交媾,料到世间男子也无出其右者,倒觉淫心消退。后来生了奇姐,大了嫁了人家,易于仁也另眼看他。袁氏日夜惟以淫为事,【这也算得是一件事,奇谈。】家务总置之度外。邹氏位居其次,少不得要做了当家婆,越发尊位体重了,再不肯做淫亵的事。他知易勤易寿非夫主之骨血,将来这分家俬,他女儿有多半承受。不想女儿又死了,他主持家务,一味从宽,倒也颇得下人们的感戴。易于仁自从收了焦面鬼大娘来家之后,虽喜他善淫,但面目既已可憎,此物又寡骨精瘦,毫无可取。先还偶尔寄兴,后竟不一过而问焉。这焦氏是骚得无的人,当日名曰守寡,因无垂青之人,实是死捱。后遇了卜通,痛弄了数年纔罢,骚气略出了一出。今到了易于仁内边见他不时同人高兴,恩波总不能相及,弄得眼饱肚讥,如何过得?虽分了一个角先生,并相与了后院中几个毛猴子,【角先生、毛猴子,倒也甚对。】安能解得馋?想以一杯之水,救车薪之火,如何能够?后来知道人背后有副夫我独无,不但他新来乍到,不知谁是谁人的契友,从何处而寻觅兼之貌又不扬,他间或做些媚态去勾引人,岂但不能邀爱,且失笑者多,赞美者绝无一人。知道这样美事轮不到他了,一团兴致化为忿怒,怒而继之以醋。常出去打听,要那别人的错缝,出他胸中恶气。
那一日,他倒是无心下去看看他的儿子,四处寻觅不见。找到苗秀的窗下,听得房中声息大异。在他个洞中一张,见苗秀同马蚤儿在地下凳子上弄,谷实同水良儿在床上弄,两处响声闻于窗外。他见了这样美事,如何肯走?尽着站住,看了多时。四人又互相另等更换。那水良儿、马蚤儿到了乐境,那嘻笑哼叫叫之声,虽不敢大胆欢呼,忍不住时就流露出来了。焦氏顾看这个,又顾看那个,看他两下出出进进,不忍瞬目,眼睛都看花了,下边的水顺着把裤脚褶衣都淌湿了还不知道。见他们事毕要收兵了,苗谷二人拔出阳物,大有可观,由不得打了一个寒噤,浑身一麻。再要看一会,恐他们出来看见,不但不能分惠稍尝,还恐要受他轻薄,只得咬着牙,拍了拍胸,【拍了拍胸,妙极,看既不可,去又不舍,真难刻画。】两条腿像瘫了一般,酥软难行。只得慢慢一步步走,挣着走到上边,倒在床上,恼气了半日。
一日,见袁氏左右没人,他悄悄告诉,连他二人的阳物有多粗多大的东西,用手比与袁氏看,说得那弄法津津有味。袁氏听得他们偷汉,毫不介意,后说到二人有如此之具,倒怒起来,暗想道:『如今他年已五旬,精力大非昔比。叫我日夜守着这角先生对头,要想尝个好肉滋味,比奇珍异宝还难得的。他们有这样好美物,不送来孝敬我,竟留私藏起来了,好生可恶。』因对焦氏道:『你留心打听,他们再要做此事,你来告诉我,我去拿住他,定有好处到你。』那焦氏合了他的心事,日日留心打听,一日,易于仁进城看女婿牛耕去了,众妾婢得了这个闲空,都去各寻对偶。这焦氏留心,见水良儿、马蚤儿隐隐藏藏一溜烟也去了,他随后跟了去,在窗洞一张,他四人正在起手。忙飞走上来,喘吁吁笑嘻嘻向袁氏做个手势,道:『他四个人又穿上了,这样这样呢,奶奶快些去看。』袁氏同他下来,走到苗秀门口,把门一推,不想门不曾闩好,随手而开,见他四个好弄。他们见了主母,魂飞魄散,赤条条一齐跪下叩头。袁氏也不做声,先向二人腰间一看,果然两件好东西,湿达达一个紫光头,直竖竖一撮黑胡须,好生动火。坐在床上,假意怒道:『你们后来瞒着我做这样的事,该当甚么罪?』四个人不敢作声,只是叩头。袁氏见了这美具,一来忍不得了,二来怕误了工夫,笑骂道:『你这两个奴才,有这样好东西,不来孝敬我,倒孝敬了丫头。』又向水马二人道:『你这两个淫妇,有他们这等好美物,都不送了上来,许你们私藏着受用么?』他四人听了这话都纔放了心。马蚤儿笑道:『久要孝敬奶奶,因不见出奇,怕奶奶不稀罕,故此不敢。奶奶要不嫌弃,叫他用力服侍。』二人竟站起来,水良儿就替他脱衣服。袁氏道:『大白日里脱甚么衣裳?』马蚤儿就去褪他的裤子,他借那意儿就倒在床上。马蚤儿纔替他脱光,水良儿忙取过一床夹被,迭了垫在屁股下,向苗秀道:『你好好服侍奶奶。』那苗秀还疑是梦,笑盈盈忙上去就弄。袁氏见古实还跪着呢,说道:『他两个每常也弄够了,你同焦氏弄弄去。』谷实虽不爱他,奉主母之命,不敢不尊,也就跳起身来。焦氏忙自己扯去裤子,【慢些,扯破了可惜。】谷实将他按在一张破椅子上,焦氏两足大跷,谷实将他腿夹在肋下,做一出懒汉推车的故事。【偶忆一笑谈。一偷儿入人室,正值夫妻行房。听得妇问道:『这叫个甚么名色?』夫答道:『这是懒汉推车。』少刻,其妻淫声浪语,哼哼叫笑。偷儿忍耐不住,急得满地乱走。其夫闻得,大骇,说道:『那是脚步响。』偷儿道:『是走路的。』其人诧道:『你如何在人屋里来走路?』偷儿道:『你在床上推得车,难道屋里走不得路。』】马蚤儿要奉承主母,爬上床,在苗秀背后,双手抱着他的屁股,加力狠推。水良儿也看上兴来了,向谷实笑道:『我也来帮帮你。』便在后面推起。好半日工夫方散去。
且说那邹氏,那日在窗内坐着,袁氏下去时不曾看见他,他却瞥见袁氏带着焦氏出去,多时上不见回来,也还不在心上。后来,但是易于仁不在家,袁氏便同焦氏出去,半日方回。不知何故。如此者多次,心疑道:『他从来不甚往下边去的,这些时不住往那里去,这有些古怪。』那一日,易于仁又有事他往,又见袁氏向焦氏忙忙的走了出去,邹氏便自己出去寻探。到了院门外边四处望望,房子又多不知在何处。想道:『管他的闲事作甚么。』正想要回来,只见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走来,邹氏问道:『你看见奶奶没有?』那丫头道:『我先见奶奶同婶婶焦氏到苗大叔家里去,这一会没看见。』那苗秀的房子在那里?在拐角尽头,是没人来往去处的。【此句下得好,不然他们做事,岂不无人见闻也。】邹氏悄悄走到房前,见门关着,隔门窗听听,响声大怪又到窗外一张,谷实同袁氏在床上扛着两条腿,像他扯风箱一般,抽得那袁氏上哼下响。马蚤儿在后推着。苗秀同焦氏在一条凳子上干,水良儿在旁笑看着。那焦氏虽不敢大呼,那亲祖宗亲哥哥亲爹爹亲汉子,无般不叫出来。邹氏一见,连忙抽身走回房中,坐下想道:『这样的事,丫头无羞耻也还不该,奶奶一个正主,如何也做这等下贱的勾当?大白天同丫头老婆两个奴家在一处淫荡,也就到无脸面之极了。这事对老爹说既不好,不说又不好。倘事露,浑的带请的,坏的带好的,这还是小事。设或有意外之变,那时怎了?他们了到这样地位,人心丧尽,还有甚么夫妻住婢的情意?还是说的好,使老爹好用心防范他。』
过了数日,易于仁到邹氏房中来,邹氏欲言又忍,吞吞吐吐的样子。易于仁甚是动疑,再三盘问。邹氏不得已,把所见的事相告,又再三叮嘱:『你千万不可声明,只放在心里,改日若是亲眼见了,把两个奴才驱逐出去,既不落丑名,又无祸患,一天的事都完了。你此时倘闹起来,既无凭据,何以为信?若说是我说的,岂不叫奶奶同我结下冤仇?就是奶奶娘家同他的亲戚知道,又无赃证,不但说你诬赖他,还怪你听小老婆的话呢。冤害嫡妻,闹到官,你我都有罪名。』那易于仁虽一窍不通,却还懂得人情,听了邹氏的话,也深以为有理,隐忍在心,俗语说,狗肚里着不得酥油。他虽然忍住,不曾发泄,见了袁氏、焦氏、马蚤儿、水良儿,就不像当日的面孔,一脸勃勃怒气。
将过了两三日,那荣公约他去陪钟生。他那日多了一杯,到家在上房堂屋中,坐一张椅子上。酒涌上来,要吃茶。那焦氏不知机,也不看他的面色,还抢尖希宠,忙筛了一钟茶,扭扭捏捏送来。他一时触气,怒从心起,忍不得了,也不接茶,兜脸一掌,打了一个踉跄。焦氏手中茶钟掉在地下,跌得粉碎。他骂道:『你这淫妇,把一个精棒棒的汉子生生被你弄死,后来你又私偷着卜先生,先生去后时,没人爱你,你每日浪声号哭,我倒好意收你进来,有穿有吃。我也还有些情意到你,你受用得肥疯了,又做牵头,同没廉耻淫妇们养汉。』骂上气来,站起又是几拳,踢上几脚,打得那焦氏蹲在地下叫救命。易于仁怒气越发,一下推倒,将裤子一把扯下,露出那若彼濯濯也的牝物。脱下鞋来,拿鞋底把光屁股并阴门乱打。【打阴门,趣极。但此非受弄之所。辱翁曰:『此处是红棍舂杵之所,非鞋底打嘴巴之所用。』】焦氏杀猪也似的叫。此时众妾婢听见,都来到堂屋里,各怀鬼胎。那邹氏只暗暗跌脚叫苦,怕他说出自己。见他醉了,又不敢劝。那马蚤儿、水良儿只知会淫,却是两个蠢物,也不听主人公的话头,倚着他是有儿子的妾,上前来拉他,道:『是那里这样无风生有的话?我们成日间在一处,那里这么便宜的汉就到他养?难道男女的东西都生在额头上的么?走到那里就撞了一下不成?』易于仁怒气越发起来,丢了鞋,夹马蚤儿劈面一拳,打的跌了几跌,不曾跌倒,口鼻中鲜血直冒,两手捣着脸直跑。易于仁一手采过水良儿鬓发,撂倒在地下,拳脚齐下,脊背上打了几拳,阴门上踢了几脚,骂道:『你们通同作弊,一同偷汉,还敢来替他分辨!』袁氏先见易于仁骂的话头有因,贼人胆虚,未免自愧,不敢出来卫护。今见打得十分狼狈,未免心疼这三人,在房中走将出来,坐在椅子上说道:『哎呀,【哎呀二字用处多矣,此哎呀一声,如闻淫妇口角。】一个人活来五十多岁,重新撒起酒风来了。【何不自道,哎呀,一个人活了五十多岁,重新养起汉来了。】养汉那是赖得人的,你亲眼看见来么?肉烧了黄汤酒,这么个贼样,无缘无故把几个人打的恁样儿。』易于仁一跳八丈骂道:『无廉耻的淫妇,还来护卫他们甚么?亏你有脸弹子出来说话,吃鱼又嫌腥,养汉又抛清,就是你了,你没有同苗秀、谷实弄么?你还同焦氏那淫妇两个弄,马蚤儿、水良儿两个淫妇推,你当我不知道么?』袁氏见他说的对住了针眼,无辞可答。又是那愧,只大哭大骂道:『没良心的忘八,我同你夫妻三十多年,你听那个忘八淫妇调唆呢,赖我养汉?』易于仁骂道:『臭淫妇,你同奴才肉的不值了,反说我赖你。』就要扑上去打。邹氏见不是势头,抵死抱住。他此时的酒越发涌了出来,也受不住了。邹氏扶他到屋里袁氏床上睡下。他咬牙切齿骂道:『今日晚了,我不同你们讲,明日我把苗秀、谷实两个奴才腿子拧将起来拷问,看他招不招?等问明,我不碎剁万段了你这几个淫妇,不算手段。』邹氏替他脱了上衣,安抚他睡下,他气忿忿的怒吼了一会,就睡着了。
时将三鼓,众人都歇息。袁氏同焦氏、马蚤儿、水良儿,在西间屋里悄悄的道:『这件事他怎得知得这等详细?明日果然拿他两个审问起来,设或招出,我六个人的命都难保。他那恶性子是说得出就做得出的。古人说,先下手者为强,舍了他一个,救了我们众人们罢。』马蚤儿道:『我们不敢主张,听恁奶奶的心里。』袁氏又想了一会,就算着未必便得死,从此便断绝了这条路,再没得适口的了,发个狠道:『罢,不是他死,就是我亡。但我们下手不得,你两悄悄的开门去叫苗秀、谷实来。』不多时来了,袁氏把易于仁的话向他说了,道:『这是如今不好了,除非是害了他,我们纔得生路。你两个怎么说?』那苗秀、谷实是乡村中的贫汉,一点世事都不知的。【却会干事。】他晓得甚么叫做利害?听得明日要处治他,不知是如何的刑罚,遂道:『奶奶吩咐怎么的,我们就怎么的。』袁氏道:『我想来要勒死捣死,恐人看出形迹。我当日在家做女儿,听人说古语,说一个女儿谋死丈夫,耳朵里钉了一根钉子,再看不出。除非是他这个法儿纔妙。【不意袁氏竟善于学古。大约他听人说古语,未必皆是谋杀丈夫之事,其话必多。而他独学了此一事来,然不足异也。如圣经贤传所云忠孝节义之事不少,人皆不学。其奸臣逆子凶恶之事,而人多效之。奸犹袁氏之听古也。】但我们下不得手,恐怕他跳起来,拿不住,那益发不好了,故此叫你两个来。』他二人道:『这值甚么,大呆子水牛还容容易易的宰呢,何况一个醉人。【以主公比大水牛,妙譬。然而易于仁也只算得水牛。】可有钉子寻根来。』袁氏道:『钉子倒没有,前日一根断火筋我搭在箕箩里,大约也用得。』寻了出来,递与苗秀。苗秀看看道:『好得很,比钉子还好,只怕他叫起来,人听见怎处?』向谷实道:『你先捣着嘴,等我好钉钉。奶奶同众人按住他的身子,不要给他动。』苗秀要了个棒槌掌着,遂一齐到了东屋。
袁氏同三个婆娘将他按住,谷实忙捣着嘴。易于仁醉眠如小死,一毫也不知。苗秀将火筋放入耳中,一棒槌就钉将进去。易于仁达挣也不曾一挣,就完帐了。【刻薄一生,苦挣银钱,临死还挣些甚么?】袁氏恐他耳中流血,用棉花填入塞紧,一毫不露痕迹,悄悄打发二人出去。时已五鼓时分,故做惊慌之状,大哭道:『不好了,老爷说心疼,此时一觉就睡死了。』【好睡,世人有爱睡,俱当如此睡法。】众人忙起来看时,已冰冷铁硬。忙替他穿上衣服,拿门板停上,蒙了脸。那易勤易寿畜生一般的人,【禽犬非畜生而何?】也不知道哭。【此等孝子甚多,又不止此勤寿。】叫他去报丧,纔去报丧。叫他在尸前守着,他就守着。【父故而遵母命,真是孝子。】荣公同钟生来时,钟生听得哭声内中哭而带惧者,袁氏四人。他们谋死了夫主,虽无人知,到底心中害怕,所以其声惧。其余的妾婢视主人如传舍,无关痛痒,一味干嚎而已。只邹氏见丈夫之死,实由于他言而起,死得又甚可疑,要出头诘问,又没第二个帮手,又怕果是暴病睡死的,岂不结怨于袁氏?心下千思百虑,所以哭得甚哀。
次日入殓,延请僧道念了几个经,到了尽七,埋于易老儿之侧。袁氏先还假哭了几场,自棺材出去之后,惟闻得嘻笑之声,毫无悲恸之意。只邹氏一个,还时常哭哭。袁氏嫌上边人多碍眼,把些妾婢都嫁的嫁了,卖的卖了。虽是他嫌碍眼,却积了许多德,单留焦氏、马蚤儿、水良儿并几个心腹丫头,意思要叫邹氏改嫁。邹氏道:『我虽不曾生儿,也养过女儿嫁了人家。我已四十多岁,活是易家人,死是易家鬼,我往那里去?一家都去尽了,我还去不着呢。』【暗指袁氏诸夫,妙。】到易于仁灵前痛哭半日。袁氏也不敢强他。过了些时,袁氏独处了许久,耐不得了。晚间悄悄叫进苗秀、谷实来,他同几个妇人滚做一床。一日,夜阑人静,邹氏一觉醒来,忽闻得上房笑声隐隐,起来向窗外一张,见上房窗子上灯光大亮,他轻轻开门,蹑足走到窗下张看,见男女六人都脱得精光。焦氏马爬在床上,屁股蹶高,袁氏仰卧在他背上,马蚤儿、水良儿每人抱着他一条腿,使牝户大张。苗秀同袁氏大弄,谷实在后用力揉。他几人一面弄一面笑,所以声闻下室。邹氏心中怒恨至极,却不敢作声,忙走回来。他几人淫亵的事甚多,不堪出口。袁氏将银钱供着二人,华衣美食,大非昔比,也快活了有八九个月。【九者数之奇也,该他们晦气进官了。】
且说荣公的一个会场门生姓智,是山西人,乃晋国智伯之裔。他单名一个功字,新点差南京代巡。他居官清正,真是铁面冰心,人都称他为龙图包老的后身。他知荣公寄寓土山,政事稍暇,减去衣从,只坐了轿,,带着十数个人,下乡来谒见老师。村中人也并不知他是按院,刚到了村外,忽一阵旋风,夹沙扑面,在轿前旋转不散。智按院心中一动,喝道:『若系冤枉魂魄有灵,可领我衙役同往。』纔说毕,那风便旋着前去。智按院吩咐两个衙役道:『你两个快随了这风去,看到何处止。看真实了来回话』。那两个衙役如飞般跑着,跟定那旋风去了。他到了荣公门上,阍人传了进去,请入相会。到厅上拜谒过,师生坐了,叙了些寒温,献过了茶,只见两个衙役上前跪禀道:『小的随了风去到一座坟前,一旋就散了。小的问明附近居人,说那坟是此处财主易家的,纔葬了不到一年。』荣公问其缘故,智按院道:『门生纔到村外,忽然一阵旋风,聚而不散。门生觉其有异,故差衙役随去。此事必有冤,故鬼魂到门生轿前来显示。』荣公不胜惊讶,道:『钟丽生真异人也。』智按院道:『老师闻此而惊诧,必有所闻也。钟丽生又是何人?乞明以见示。』荣公道:『内中隐微,我学生不知其详。』遂将钟生来看他,留宿。约易于仁相陪,掌灯后时散去。
次早闻他五鼓暴卒,同钟生往吊。钟生回来说,数个哭声带惧,一个哭声甚哀之妇人。此人死必不明,叫学生记着,将来定有验处。『今日贤契遇旋风之异,彼有先知之明,岂非异人乎?』智按院忙问道:『此钟丽生何人也?今在何处?』荣公笑道:『此人贤契岂不闻其名?即向年请罢太监监军,被放归来之钟情也,丽生乃其字耳。』智按院道:『门生慕其芳名久矣。况他是前辈先生,明日定然去一拜访,以伸渴仰之私。』荣公笑道:『他做人孤介得很,从来不会当事的,闭门推病。贤契果要会他,除非带我一个名帖去,纔可相会。』智按院道:『门生初进,始历仕途。虽有为民伸冤理枉之心,无奈才力不及何。即如易家这一段公案,当何以究之?祈老恩师赐教。』荣公道:『贤契少年英隽,何询及于我老朽?当年钟丽生在刑曹时,无冤不白,至今为人称仰。贤契但访之与他,定有所益。』智按院一恭道:『领命了。』荣公因他远来,留饭而别。
智按院回衙,次日即往拜钟生。他的拜帖同荣公的名单一齐传人,钟生连忙出迎。一恭道:『不知老公祖大人降临,有失远迎,得罪了。』智按院笑吟吟一恭道:『岂敢惊动大驾,为罪耳。』让到厅上,揖罢坐下。智按院道:『弟在都门时,闻老先生大名,渴仰久矣,常以未得识荆为歉。昨见敝座师,谈及起来,故特深诚恶谒。』钟生道:『治弟草野放民,不敢干谒当道:』所以老公祖大人驾临此地,也不敢趋叩。反辱先施,获罪多矣。『按院又一恭道:』岂敢?『茶罢,按院顾左右道:』回避。『众人都退了出去。他将椅子拉近前,与钟生促膝相对,说到:』昨天弟谒敝座师去,方到村外,忽起一阵旋风,盘旋不散。弟觉有异,命衙役随去。云系易姓之坟,葬未期年。敝座师道老先生向聆哭声,便觉有冤,有前知之哲。故此弟特来请教当作何审究?『钟生道:』弟向日不过一时臆度,偶尔中耳。治弟孤陋寡闻,何敢多喙?老公祖大人素有神明之称,此等事直饶为之。『按院道:』一应词讼,即疑难事,弟或可为断理。此阴魂事,现从何处究起?以何为证据?祈老先生明以教我,开我茅塞。不但弟感老先生厚爱,即冤死者冥冥之中亦荷大恩矣。『钟生道:』老公祖大人既谆谆下问,敢不献刍荛之见?前哭得极悲恸之妇人,必有连心之苦,不能出之于口,故隐痛于心。若得此人询之,必得其详。众妇必俱调来面诉,审其辞语,查其颜色。公堂之上自有鬼神,心虚者必现之于面。只细心详审,必有其情,较胜用刑多矣。管窥之见如此,老公祖大人自另有高明,非治弟之所能测矣。『智按院道:』承教了。『又问道:』向年同老先生为事回来的那位关年兄老先生,可知他近况何如?『钟生道:』老公祖大人与敝年兄相识么?『按院道:「他令先尊与先君同年,向年又同年在翰院。弟与关年伯关年兄相聚数载,情同如骨肉,今别将二十载矣。』钟生道:『关年兄贫寒素守,今住在天和州孝义乡,弟曾去看过一次。老公祖大人若按临其地,还当青目一二。』按院道:『这是自然。』说罢,遂别了出来。钟生随去答拜了。按院次早吩咐四名差役,到土山去,将易家得用的家人访拿两个来,不许惊扰地方。差役领命,去了土山,访问易家的领佑道:『借问一声,易家得用的管家是那两个?』那数人问道:『你列位打那里来?问他怎么?』一个差人悄悄的道:『我们是上司衙门差了来的,叫他家的两个管事的去问话。』邻舍们近来见苗秀、谷实都穿上了绵绸直裰,腰中银钱不断,洋洋自得,俨然一副财主的身分。目中无人的样子,有些看不得。【世上此等看不得的人不可胜数。】又风闻得他伙伴中百气不忿的传说,说他二人私通主母的这些丑话,街坊众人无不痛恨,就指说他两个的姓名。差人到他门口,恰好二人坐在那里高谈。【借他二人口中,写尽暴发户人家子弟。】苗秀说道:『当日咸菜梗子,或几个咸豆,吃酒吃饭一般也罢了。间或得个鸡蛋尝尝,觉得馨香美味。近来这嘴还是我的,离了好菜就吃不下去。不但闻着鸡蛋一股鸡屎臭,连荤菜觉得没味,我想进城去买些好肴来嗒嗒。这乡村中不过鸡肉之类,吃得很厌烦,别无可吃之物了。』谷实道:『正是呢。当日穿着破衲头,赤脚穿草鞋,也不觉得。三五年做件粗布直裰穿上,自己觉得十分光彩。我如今这几件绸衣服鞋袜,略旧了些,穿着就觉不好意思见人,脸上怪扫扫的,我也要进城去买几个绸子来呢。明日备两匹驴子,我同你去。』苗秀笑道:『你好自己低架子。我们如今还骑驴,不怕人笑话么?叫佃户抬两乘轿来,我们去到了城中,在大酒馆里我请你。』谷实道:『早半日扰你,下半日我还席。』苗秀道:『我常听见人说,城里武定桥那里有个旧院,全是好婊子,我当东请你去玩玩。』谷实道:『那使不得。俗说的好,要叫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杀主时,何不作此思?】一时被上屋里知道了,就了不成。一恼了他,我们就要弄出当日的原身来了。嫖字趁早收拾起,还是吃的为高。』【这两句话可做戒嫖论。吃者,是吃下肚,补益我;嫖者,是泄了出去,补益他。二便孰使益?】二人正说得高兴,两个差人上前问道:『府上有一位姓苗的,一位姓谷的可在家?』他二人看了几眼,坐着不动,昂昂然道:『我二位就是,你有甚么话说?』差人腰间摸出铁绳套上,他两个怒道:『我又不犯法,你这是做甚么?你是那里来的?这样大胆可恶。』差役笑道:『你犯法不犯法我们不知道。奉按院老爷的命,差来请你二位去说,大胆得罪了。你到了衙门,等老爷替你陪罪。他两人听得按院两个字,魂也不知那里去了。忙向街领说道:』烦老爹到我们家里说一声,不知为甚事,按院老爷拿我们呢。『四个差人不由分说,带着飞走。【驴也锜不成,轿也没得坐。】二十来里,不到两个时辰,已拿到衙门。传梆进去,禀称拿到易家得用的两个家人苗秀、谷实。按院吩咐带进后堂来,差人带入。
按院见这二人虽系乡农,却露一脸凶暴之气。又穿着绸衣,打扮得古里士古怪的样子,就有几分动疑。【此所谓服之不裹身之灾也。】问道:』你两个就是易家的家人么?『二人答应道:』是呀,老爷。『【是江南乡下人声口。】又问道:』你主人是怎么死的?『有人告你两个知道详细,可实说上来。』他二人听见这话,面色顿改,似的惊恐之意。苗秀望着谷实,谷实也望着苗秀,答应不出。按院喝道:『问你话,怎么不答应?』苗秀含含糊糊的答道:『小人们并不知道。』按院道:『胡说!你们既是他的家人,主人是怎样死的都推不知,就该打嘴。』谷实道:『那日小的主人在荣老爷家吃酒回来,醉了睡到五更,就没有了。小的们是下人,在外边住着,那知是怎样死的?』又问道:『如今你家上边还有些甚么人?』谷实答道:『一个奶奶姓袁,一个生过姑娘的邹姨娘,两个生相公的,一个马姨娘,还有一个水姨娘。还有一个主人族间的侄儿的媳妇,姓焦的焦大娘。就是他们几个守寡,还有几个丫头,别的姑娘姐姐都嫁了去。』按院道:『焦氏既是你主人的侄儿媳妇,怎么也守起寡来?』苗秀道:『他也算主人跟前的小了。』按院点头叹道:『此人家门如此,焉得不弄出事来?』吩咐且将二人寄监,即出签差人提袁氏、邹氏、马氏、水氏、焦氏五名听审。再说袁氏先听得家人上来说,按字差人将苗秀、谷实拿了去,心下大骇,不知是为甚事。忙叫家人跟去打听,回来报说,带进后堂,不知问些甚事,把两人收了监。又差人来拿奶奶姨娘同众姑娘了。袁氏魂不附体,忙着人飞星去烦亲家牛质寻情去说。牛质、牛耕听了这话,飞马到村中来问。正值差役在厅上来坐着提人。牛质先安抚了众人。众役都知他是尚书之弟,又是财主,自然做些情面。牛质进内去问详细,袁氏哭道:『并不知为甚么事。先拿了两个家人去,又来拿我们。亲家若不顾瞻我们,叫我们出乖露丑的,亲家的脸面也不好看。如今也说不得了,有情面说得下来的,情愿谢他一千两银子。』牛质叫预备酒饭款待差人,每人送十两的一个封儿,且缓停半日。留下牛耕陪着差役,他飞马回家去求族兄牛。牛听得有一千两谢仪,就亲去拜按院。智按院本不欲相会,因牛做过布政,在山西是旧公祖官,只得延入坐下。牛说起易于仁是他的亲家,不知何故,今提他家,要求情的意思。智按院道:『闻得令亲死得不明。』把前日冤魂显示的话说了。『道:』不过提来一问质而已。『牛再三婉恳徇情,按院作色道:』老先生为朝廷大臣,见小民有冤者,还该除奸剔弊。令亲母袁氏同诸妇固当护,而令亲易于仁反不当护么?今提了来,若无他弊,仍安然回去。倘有别故,正令亲报冤雪恨之时。老先生亦当相助行之,为何有要护庇罪人?鄙性执法如山,宁获罪于老先生,决不敢遵拿,以负亡者。『牛被他抢白了一场,扫兴而发。按院大怒,复差役速前差,并立刻提众妇到案。若稍迟延,定行重处。差役飞奔而去。牛复了牛质的话,牛质又到土山说与袁氏,举家惊慌。又去求荣公,荣公推辞不管。后差又到,把前差都锁了。牛质知道事下不来了,也不敢多管。后来的差人见按院动怒,可肯拿性命换钱使?那还顾情面,闯将进去,问明白了签上人犯,锁起袁氏五人,哭哭啼啼,叫轿子如飞般抬到衙门。传禀了,按院即刻陛堂。将先去的差人每人三十大板,一个个打得七死八活,拖了出去。然后叫上众妇,点了名,就叫袁氏。按院见他满脸惊惧之色,也还以妇女从未见官,故尔如此。遂问道:』你丈夫死得不明,端的是怎么样死的?可实说上来。『袁氏道:』日里在荣老爷家吃酒,一更天回来,好好的睡觉。到五更不醒,看时已经死了。不知是甚么急病?又不知酒里有甚么缘故?『按院笑道:』据你的意思说,是荣老爷毒害他的了?『按院虽问着话,眼中留神看那几个妇人。见那三个面色赤黄无主,惟有邹氏两眉如锁,悲容满面。想道:』此妇得非钟先生所云悲而伤之人耶?询彼自知其详。命带过袁氏众妇远远站着,叫那邹氏上来到公座前,用好言抚谕,道:『本院看你满脸悲气之色,定然有伤心的事。你夫主之死,你虽未必知其详细。但他的冤魂前日到我的轿前来显示,必有奇冤,因此纔提你们众人来审问。我可把你知道的前后始末之事,细细说上来我听,本院再为详夺。』这邹氏向因易于仁死得不明,已一肚子疑心说不出来。后来袁氏把众妾婢都遣去了,又叫他改嫁,又忍了一口气。见袁氏同焦氏、马蚤儿、水良儿做了一路,见苗秀、谷实竟公然大做起来,他并非耳闻,竟是眼见,越疑夫主死得故故。今见按院问他,又说夫主显魂的话,不胜悲恸,呜呜咽咽,连话都说不出来。按院也觉惨然,说道:『你不必悲恸。且把内中原委说明,待本院详查。』邹氏因无证据,不敢禀说袁氏众人的奸情的话。一面哭着,就将易于仁那日荣府吃酒回来,如何打骂焦氏,并踢打马氏、水氏,声言次日要处治苗秀、谷实。又如何同袁氏相闹,是他劝息了,扶他在床上睡下。看看睡着了,纔各散去。
次日五鼓时分,袁氏上边叫哭说夫主死了。此系前后实话,并无虚谬。至于如何身死,则不知道。说毕,不禁大恸。按院听了这番口词,心内了然。叫他下去,叫上袁氏来。按院将惊堂木一拍,大喝道:『你丈夫明明是你谋害,你可实供,免受刑罚。』袁氏道:『他各人暴病死了,与我何干?叫我从那里说起?』按院大怒,命拶起来,他抵死不肯承认。又命敲了三十,仍不肯招。吩咐放了,又叫上焦氏、水氏、马氏来,也每人一拶,都不肯招认,按院想了一想,命将众妇带了仪门外去,叫监中提出苗秀、谷实来。须臾带到,按院道:『你主人是如何死法?快快实说。』二人答道:『老爷天恩,小的实不知道。』按院怒道:『袁氏四人已供称明白,说你二人同谋下手害了主人性命,你还敢强赖?夹起来。』左右答应了一声,拣极短的夹棍套上,收将拢来。二人从来那里尝过这种辣味,叫苦连天。按院道:『还不实招,夹折你的狗腿,也不饶你。』吩咐着实敲。纔敲夹了几下,有些受不得了。但他两个当日虽是凶顽下手害主,因贪爱着主母,又是主母的主意。二者怕主人次日追究,希图脱祸,就依着高兴做了。今日受这酷刑,又被按院一诈,说主母已供是他两人。他到底是乡民愚蠢,以为是真。内中也有神鬼使然,他心中想道:主母做的事,倒推在我两个身上,何不大家供出来?便叫道:『老爷天恩,小人情愿实招。』按院命松了夹棍,他两人遂将主人如何醉了睡着,如何半夜主母命马氏、水氏叫他二人上去,如何主母主谋,叫他二人用断火筋钉在耳朵眼内钉死的放说了。又道:『这是主母吩咐小的们做的,与小的们无干。』按院叫录了口供,又问道:『你家中人也多,单叫你去谋杀主人,你两个定有奸情,再招上来。二人强说没有,又吩咐夹起来,二人抵死不招。按院叫带了袁氏众人上来。按院笑道:』袁氏,苗秀、谷实已招认明白,谋杀丈夫是你主谋,用火筋在耳中钉死的。你还有何辩?你只将如何通奸,如何起事,快快供招。『袁氏听说,面色如土,望着苗秀、谷实。他二人罔知所措,暗暗叫苦。袁氏还不肯招承。按院道:』你谋杀夫主,罪案已定。你就招出奸情,也无重罪科的了。本院不过要明始末缘由,以便定案具题耳。『又叫邹氏道:』你夫主之死,他们已竟招承。但他们的奸情,你再没有不知道的?备细说上来,此案就定了。『邹氏听得丈夫果是他们谋害,一面恸哭,一面将他们如何通奸,是他亲眼看见。是他告诉夫主,叫他小心,自己谨防,恐他们谋害。不想他吃酒回来发作,遂致丧命,哭诉了。又将夫主死后,他众人如何淫乱,也详细禀上。按院又问袁氏。他见事已败露,徒受刑罚,料不能免,都细细招了。又问他下手时如何,袁氏又供谷实捂嘴,苗秀钉耳,他四人压在身上也说了。录了口辞,叫他六人都画了招。邹氏又将易勤、易寿并非夫主之子也禀了。按院叫马蚤儿、水良儿上去问,二人也实招系主人当日叫借种的事上禀。按院笑道:」易于仁所为,已非人类,一死也不为过。但妻妾家奴非死他之人耳。』命将男女六人押去收监。邹氏在外边住着,听候发落。牛耕也在衙门前听见声,见邹氏出来,把他接到家中去了。【牛耕在察院门口接了香姑家去,今在按院门口接了邹氏家去,前后遥遥一对。】
按院拟众人的罪,拟道:『袁氏因奸,主谋杀害夫主。苗秀、谷实不但蒸淫主母,又同谋下手杀害家主,三人皆依律凌。马蚤儿、水良儿虽系同谋,未曾下手,减一等,律斩。焦氏虽未同谋,知情不首,奸因他起,致害多人,律绞。众犯俱供明白,易于仁免毁尸检验。』题请了上去,奉旨依议。袁氏、苗秀、谷实、马蚤儿、水良儿、焦氏剐的剐,杀的杀,绞的绞,俱正了典刑。按院叫邹氏去,吩咐易勤、易寿系家奴奸生之子,如何承得宗嗣?即行逐出。其易于仁家产,一半入官助饷,一半给付邹氏养老,着于本族择亲友承继夫后,发放回家。可笑易于仁半世贪淫,一生刻薄,把妻妾俱化为淫物,自己死于非命,妻妾恶仆死于国法。虽袁氏众人之罪,实起于易于仁倡淫之罪也。若非邹氏化淫为良,易于仁覆盆之冤,终莫能雪。邹氏得继嗣儿,享下半世之福,乃淫而能改之报也。看官须当着眼。易于仁借种生儿,何若继本宗之子为妙?愚人之愚,一至于此。贪淫刻薄,横死绝后。以天理论之,雅当然耳。至于袁氏等之死,果易于仁之冤魂能报之耶?盖冥冥之中神鬼为之,不肯容此等淫妇奸夫恶奴滥婢以污世界耳。按下不题。
且说牛质这一年是他的五旬大寿,古人说得好:
贫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解压密码: detechn或detechn.com

免责声明

本站所有资源出自互联网收集整理,本站不参与制作,如果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请联系本站我们会及时删除。

本站发布资源来源于互联网,可能存在水印或者引流等信息,请用户自行鉴别,做一个有主见和判断力的用户。

本站资源仅供研究、学习交流之用,若使用商业用途,请购买正版授权,否则产生的一切后果将由下载用户自行承担。

《姑妄言》(53/58)-清-曹去晶
« 上一篇 07-31
《姑妄言》(56/58)-清-曹去晶
下一篇 » 07-31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