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史》(6/17)-明-清溪道人
(本文为《媚史》第 6/17 部分)
张氏忙摆出蔬食果品点心之类一齐吃了,从新焚香点烛,请求肚仙再言祸福。徐妈道:“这一桩事非同小可,关系贵宅之兴亡成败,乞退婢仆方敢明言。”张氏将房中男女喝出门外。徐妈张目望着西首半晌,猛然道:“大仙降了!”只听得咽喉下地声响。肚仙道:“汝家后园桑树上有阴阳二鬼,张弓挟弹打入门来,为祸不小。家下若有怀孕妇人,急急禳遣方好,不然合家长幼皆有大难。”张氏惊惶,磕头礼拜求赐祈禳之术。肚仙道:“解释甚易,汝不吝财方可。”张氏、聂氏一齐恳问。肚仙道:“吾神倦矣,暂退。欲知备细,但问吾弟子便是。”徐妈闭目静坐一会,立起身道:“大仙已退,老身告辞。”张氏扯住道:“妈妈且慢着!适才大仙言桑树上阴阳二鬼作祟,求妈妈禳遣则个。”徐妈道:“方才大仙与我说,贵府有一怀孕妇人,怨气冲天。不知何故?请二位娘子明言,方有禳遣之法。”张氏将瞿天民收留阿媚,因而有妊———“不瞒妈妈说,我与婶婶心怀不平,特接老妈妈降仙明示,决我二人之疑。”徐妈道:“阿弥陀佛。员外有大阴德,尊宠得怀身孕。待老身诵经祈保早生贵子,光大门闾。”张氏跌足道:“我的娘,今夜我妯娌二人接你来正为此大事。那冤孽若生一子,将我现成家资白白分去,我虽死也是不瞑目的。”徐妈摇头道:“难,难,难。”聂氏道:“方才大仙说,汝家孕妇怨气冲天,主合家长幼有难,急宜禳遣。妈妈又讲这冰冷的慢话来。”徐妈道:“大仙言二鬼作祟,孕妇降灾,疑是外姓人也。今阿媚如有孕,此系员外骨血。我老身是靠佛天吃饭的,怎好行那伤天理的勾当?”张氏道:“这是暧昧之事,妈妈若非相知,焉敢轻露?妈妈若能除得此害,我二人重重酬谢你,你老景送终之具我一力也包办得来。”徐妈沉吟道:“既二位娘子实心托我,我也推辞不得。且今暂做这一次亏心的事,下次干几件好事补数便了。你们一心要除那祸胎,必须神药之力。”聂氏道:“用何神药方有应验?”徐妈道:“神是神道,药是药饵。二者并用,庶可收功。我们敝道中产育司有两个神道:一名催生娘娘,极是良善的,人家有孕,许了愿心,必然降福,管取临盆有庆;一名堕胎使者,极是凶恶的,人家不愿孕育,或是暗行妒害的,许了良愿,准拟降祸,稳取喜事成空。”聂氏道:“这是神了,那药是怎么说?”徐妈笑道:“你且完了我神愿,再与你讲药。”张氏道:“许神物件,所费几何?”徐妈道:“别家干事决要起一个架子,掇天平,兑银子。我与大娘子忝在比邻,久是通家,怎敢望空多取?堕胎爷爷的盔甲、袍靴、帐幔并那福礼、香烛、灯油等费,共用纹银三两,这是要现发的。待事妥贴之后,谢仪任凭尊赐。”聂氏道:“这也不多。但今日不便,另日何如?”徐妈道:“这事也是性急不得的,从容再做商议。”张氏道:“捉虱子也索一个顺溜,怎讲这操三歇五的话!我如今先出彩,送妈妈一半。姑缓数日,婶婶奏上何如?事妥酬谢,更是不必说得的。”徐妈笑道:“别人的事,我老身委实要见兔放鹰;你们府上,便不见惠,我也肯并力效劳。”张氏道:“不然,半卖半赊,彼此无疑。”即取一两五钱银子、一双膝裤、两条手巾、百文铜钱送与徐妈。徐妈收了,作谢。
正要起身,聂氏拖定道:“且慢着,那药饵妈妈甚时送来?”徐妈道:“我管的求神,那药另要寻一位主顾,我怎兼得?”张氏道:“用甚药饵毕竟要妈妈见教,才知道去请兀谁好。”徐妈道:“大娘子讲的是。有一位医士与老身极是相知,止消一帖药唾手成功!”聂氏道:“是那一位女科,恁的高妙?”徐妈道:“那医士不得女科,是一男子。”聂氏笑道:“既是男子,怎么与妈妈相知?”徐妈道:“说起来却也话长哩。那医生姓全名恃命,号为伯通,住在花居桥下,昔日原靠卖老鼠药度日。不知何处传两个好药方,近日行时,好生富足!”张氏道:“既是卖鼠药的人,怎地行时,与妈妈相知?”徐妈妈道:“那厮昔年沿街叫唤卖老鼠药,打从寒家经过。老身唤住买药,适值亡夫曲着腰在檐下向日呻吟。那厮见了,问老丈身有何恙,声疼叫痛。老身说:‘我老子小肠疝气发作,故此推命。’那厮道:‘这病恙是我专科,只消几粒丸药,立刻除根。’彼时老身欢喜,问彼求药。那厮腰间取出一个破纸包儿,拿出芥子大三五十粒丸子,令速煎橘皮汤,立令吞下。果然古怪,实在希奇,亡夫吞那药丸子下喉,顷刻间腹中作响,撒了十余个臭屁,登时好了。老身留他吃了一餐饭,取数十文钱谢了,又问他:‘还有什么好方子似此一般灵验的么?’他道:‘有一种秘传通经绝孕堕胎的圣药,百发百中的。’亡夫道:‘既汝有此两个秘方,尽好养身度命,何苦干此卑污的勾当?’那厮道:‘老鼠药还可沿街声唤,这药方怎好捱身强卖?’亡夫劝他更业,留在敝邻学糊鞋底衬布;门前挂一招牌,左首是‘专治小肠疝气’,右首写‘神医堕孕通经’。我老身逢人便荐。也是这狗呆的缘法,医着的便好,颇颇有些生理。”张氏道:“彼既得了生计,怎地酬谢你来?”徐妈道:“他才挣扎的度日,怎讲个谢字?我老身最是热心肠的,常替古人担忧。又自算计道:‘救人须救彻。’我这靠肚仙的荐头有限,又传他个方子:令他办了些礼物,到那占卦的詹师长、卜龟的吴先生、城隍庙孙道士、观音庵洪长老四处吹嘘。这狗呆一二年之间行起时来,好不生意茂盛哩!求医讨药的挤破屋子。”
聂氏道:“恁地时,老妈妈是全不通的养身父母。他该做一个佛柜子,供奉你老两口儿,早晚拜跪哩。”徐妈叹气道:“咦,娘呀,讲他怎的!如今的全恃命,不是当初的全伯通了:昔日行医时,戴的是一顶尖顶破檐帽,穿的是一领绝折旧道袍,见了人怡颜悦色,一味的奉承。见我老身声喏,头拄着地半会子兀自不起来。如今得了生意,换了高巾阔服,出入便用轿马,那副嘴脸全不似当年糊鞋衬黄瘦的光景,径自白白胖胖,那几根往上翘的黄须也都变黑了。见人时,那腰躯先自硬了一半。”张氏道:“腰硬何不请医士服药?”徐妈笑道:“那厮与人行礼止唱得半个诺。他是铜钱衬的腰硬,吃药怎么?这天杀的幸喜目中不识一丁,若省得数行字时,天上也飞去了。”聂氏道:“不识字的郎中怎地近的高人?妈妈这等为他,难道不亲近来?”徐妈道:“向来高贵没甚亲近处。我老身眼界儿且是宽大,见他大落落地也不去理他。今春二月间,莱衙里奶奶接我去问仙。正进门,只见那厮坐在厅上与做官的讲话。我往侧厅里进去,奶奶道:‘用了午饭问仙。’我左右是空闲的,且在门缝张望,只见莱爷道:‘老朽染这膀胱疝气,用药日久并无灵效。久闻先生大名,那妙剂的功效自不必讲的,但求先赐药单,然后领药。’说罢,即令办事的捧过文房四宝来。那厮不敢推却,右手接了一枝笔,呆着眼看那桌上的柬帖儿,却似社庙中泥塑的判官,面颊上流下汗来,半晌下不得一画。我彼时心下暗忖:决撒了,这丑态弄出来成甚体面!忙忙的奔出去对做官的道了个万福,莱爷回礼道:‘妈妈你也在这里。’我说:‘奶奶唤我来的。老爷令全先生写柬贴儿,请谁吃酒哩?’做官的笑道:‘不是请帖,烦伯通写一药单,以便用药。’我便帮衬道:‘老爷事事高明,岂不晓的药不卖方!比如老爷传了这药方,下次也不消请郎中了。’做官的鼓掌大笑不已。”不知这笑里是何主意?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全伯通巧处生情郁院君梦中显圣
诗曰:盲眼庸医药最灵,堕胎高价索多金。梦中不示真消息,险遂阴谋妒妇心。
话说徐妈妈要吹嘘那全伯通到瞿家赚钱,转弯抹角道起古话来,说全伯通不肯在宦家写药方,乃是卖药不卖方的缘故:“做官的带笑道:‘是也,是也。这是我一时不明之故,怪憎得伯通半会不下笔哩!’叫苍头收去了笔砚,拿饭来吃。此时全伯通撇下了一挑重担子,得了性命出门。从此后,时常送些盒礼来孝敬。你道我老人家心肠好么?”妯娌两个听了,笑的个不了。聂氏道:“不识字的郎中,妈妈荐他做甚?”徐妈道:“俗言说:‘只图吃个醉饱,那管猪拖狗咬’。二位娘子将重事托我,怎敢怠慢!这厮字虽不识,那堕胎绝孕的方子乃百发百中的。此事尚要缜密,不可泄漏仙机。撞着阿媚姐有三病四痛,接他来诊脉,暗通关节,方可下手。若至事露,反成不美。我自求堕胎使者神力,决不误事。”张氏满心欢喜,留于房内歇了,次日方去。有诗为证:
仙住清虚府,何由腹内钻?虔婆施诡术,骗尽世间钱。
再说聂氏当夜思量:肚仙之言,历历有验。倘阿媚果然生子,有损于我,怎么是好?一连踌蹰数日摆拨不下,就于轩子内供奉妙吉祥如来佛堂求一签,以卜休咎。焚了三炷香,拜了数拜,暗暗祷祝道:“弟子聂氏,为阿媚怀孕,姆姆张氏与弟子商议意欲暗生损害。若与他同心并力,日后没有祸端,求一下签。若复庇阿媚生得一男半女,这两股家业尽归于我,无有更变,赐一上签。”祝罢,将签筒轻轻地摇了数下,忽地里跳出一条签来。聂氏急取看时,乃一中平之兆。签句道:得失皆前定,何须苦用心?谩夸当局者,傍觑甚分明。聂氏暗语道:“签语不上不下,是令我坐观成败。我是落得做好人的,管他则甚!”从此后两下有言语时,随风倒舵,暗瞧他们的破绽。后人看到此间,叹息这妇人见浅,救人不到底:一来是见识不到,二来是贪心所使。有诗为证:
介立铮铮铁石心,等闲富贵岂能淫?只因啖利红颜妇,狐鼠持疑事变更。
且说这阿媚姐惊后得病,将养了十馀日,渐渐平复。这一日早上,因天色晴明,将几件衣服晒在窗口。亭午时分,忽然狂风骤起。阿媚急急收捡,那衣服被风刮得远了。阿媚扒上一步,不觉腰胯在窗槛上擦了一下,一会子腹中作痛,忙忙揉按时,急攒攒疼一个不住。这张氏正要寻个衅儿害他,奈没下手处。忽见丫鬟传说媚姐腹疼,张氏一天之喜,即到房中探望,口里念诵道:“偏是员外与大官人不在家里,怎生接个医士看看也好。”阿媚道:“承大娘看觑。这身孕好歹自有定数,请医人济得甚事?”张氏道:“你少年人省得什么,生男育女岂是耍处?倘腰疼不止,做出事来,员外怎不怨恨家内没人张主!正是呀,二叔日昨取租回了,快请来酌量。”瞿见了,慌道:“请甚医士好?”张氏道:“城里城外医生要千得万,叔叔岂不相识?只选高明的接来便是。”瞿道:“近村安百川专治女症,城门边李吉庵亦通产科,不知用兀谁好?”张氏道:“我闻得花居桥全伯通,内科绝妙,何不接来一看?”瞿道:“且慢着,待我去关爷庙里打一,只选有缘的便请。”张氏道:“二叔差了,这是至紧的事,求甚签!便将三位先生都请来看,但愿阿媚姐十月满足,身体康健,何在乎这几贯钱妙!”瞿道:“大嫂言之最当。”令家僮分投去接医士。这阿媚闻张氏延医言语,何等感激!反疑聂氏之言虚谬:他两下原系不睦的,日前所说,毕竟是离间之意。
少顷,三个医人皆到,聚于客厅。茶罢,同进来诊了脉息,三医酌议,共撮了两贴安胎止痛散,各自散了,瞿令丫鬟煎药与阿媚吃。这张氏唤心腹小厮阿晓密地分付,又与他数十贯钱,悄悄往全伯通药铺里来。
这阿晓识得几行字,专管出入帐目,乃瞿房中宠用的人。当下领了主母之命,次早五鼓,取路到全伯通店中。此时全伯通尚未梳洗,阿晓送了铜钱,要买一剂堕胎的药饵。全伯通手虽接钱,一面暗想:“这小厮来得跷蹊,其间必有委曲。”盘问道:“兄尊居何处?取这药把与兀谁吃的?可与我明说,方好送药。”阿晓道:“求药自有用处,问他则甚!”全伯通道:“兄不知医家妙诀,‘望闻问切’四个字乃是要紧的关目,兄不明言,难以下药。”阿晓道:“别样的病体要诊脉看症,这打胎的药不过是催他下来便了,有甚望闻问切!”全伯通笑道:“兄年轻,不知医家的微妙。大凡堕胎、绝孕。事虽一体,用药对绺不可雷同。比如女眷们为儿女多了要绝孕的,又有因产育艰难不愿保全的,也有那大小妒忌暗行损害的,还有偷情有孕打胎灭迹的。这都要明明白白说的详细,用药方有神验。不然,葫芦提下药,岂不误人性命?”阿晓道:“先生有药见赐更好,不然乞还药金,何必絮叨饶舌!”全伯通道:“要我还钱不难,你只令家里亲人同来领去,省得日后言语。”阿晓道:“这先生却也多事!既不肯与我药,还我铜钱便罢,有甚言语?”两下正在那里争论,只见那背药箱的老子走出来,见了阿晓,问道:“你是毗离村瞿员外小管家,买甚药哩?”全伯通道:“莫非是日昨和安、李二先生同下药的去处么?”老子点头道:“正是,正是。”全伯通笑道:“失敬,失敬!莫非兄差了色头,敢来取安胎药么?”阿晓道:“非也,是求堕胎药。就是媚姐为腹中疼痛难熬,情愿打下,以全性命。”全伯通愈加猜疑,忙起一个颇子道:“兄不必相瞒。我老全颇通太素,预知未来凶吉。昨按员外如夫人脉息,阳脉平和,决生男子。阴脉过于弦芤,似乎以阴欺阳,那腰酸腹痛乃易事耳,其中暗藏阴人妒害之象。兄宜实吐真情,小可不吝药剂。不然事属暧昧,难以奉命。”阿晓听言,惊得呆了半晌,只得将张氏隐情一五一十的说了。
全伯通忙教把大门闭了,目道:“世上有这样欺心妇人、助恶僮仆!你要图占家私损害他人性命,若送到公庭去,为首为从的都是一个死罪。恁样凶徒,怎生容恕!”阿晓慌了手脚,哀求道:“太医暂请息怒!这事非我张主,是奉主母差遣,无奈而来。钱药都不要了,恳求释放为感。”全伯通又笑道:“你且莫忙,随我进来商议一个长策。”将阿晓引入侧墙内小阁中坐定,又拿点心茶果相待。阿晓辞道:“这盛情也不敢叨领。恳乞大恩,容小人去罢!”全伯通笑道:“兄且吃几个粗点心充饥,不须着急。天下没有走不得的路、干不得的事。假如你家大娘子用计堕胎,总为着那谋财肥己;区区老全用药济人,不过是图利营身。我看兄青年秀丽,必谙人情世务。今早承下顾也是小可一日的利市。你看他人求药,招接谁来?烦兄回见贵主母道达大意,见惠数百两白金用用,只消一服药,稳取成功。这唤做彼此有益。若兄差了念头,只图一己之肥,不肯刀口上用钱,我只将这铜钱往县中出首,惟恐主仆出丑。还有一说,兄若不回家去。一溜烟走了,区区见了员外,求县官差委缉捕公人一条绳子捆将来,咦,只怕‘浑水中洗澡’,———也不得洁净哩!”阿晓沉吟不答。全伯通又道:“自古说:‘利归众人,何事不成?利归一己,如石投水。”兄是千伶百俐的人,须索算一个长便。”阿晓道:“太医未可出门,且在尊府一候。待小子回见主母,即来覆命。”全伯通道:“这却使得。但一去就来,切莫迟误。我要往府衙里看病去。”阿晓飞身出门,径奔回家,对张氏备言前事。张氏惊惶,跌足自悔。
阿晓道:“悔也无用了,速将财帛买求,庶可完事。不然必激出祸事,怎么解救?”张氏踌蹰不已,无计奈何。两个又计较一回,夹气带苦,收拾散碎银三十余两递与阿晓,叮嘱用心营干。阿晓复身奔到全伯通店中,依旧到阁子里将银两交割。全伯通笑道:“这些须之物,济得何事?”阿晓再三哀恳,全伯通方才收了。开箱撮药,口里道:“阿弥陀佛!这几片药饵却似一把泼风刀。佛爷与祖师爷作证,非是我全恃命主谋,冤魂不要索命于我。”又对陶真君神柜前诵了一卷解冤释劫经咒,才包药递于阿晓,附耳道:“令大娘用心煎药,不可泄漏玄机。这药吃下去立刻见效,但胞胎初落之时即煎人参荆蕙汤与彼吃,以免血崩眩晕之患。不然血崩不止,母子两命皆倾。那时罪孽沉重,谁人解得?我老全是念佛的人,怎行那十分损天理的勾当?”阿晓性急如火,那里耐烦听这闲话,拿了药跳出门走了。奔回张氏房中,交了药帖,细细说了一番,摸到厨房里吃了些冷饭,放倒头且去寻睡。
话分两头。且说这阿媚服下那一剂药,腹中渐觉宁静。次日亭午,正欲打点煎那第二帖药,只见张氏进房探望,细问病体若何。阿媚道:“服药之后,幸觉轻可些。”张氏合掌道:“谢龙天,那第二剂可曾吃么?”阿媚道:“尚未吃,才要煎哩。”张氏埋怨道:“怎不早煎,等待什么时候!”忙令丫鬟烧着炭火,荡洗药罐;又问那一帖放于何处,阿媚于枕席下取出来递于张氏。张氏十分溜撒,眨眼间已将那药帖儿换了倾在罐里。将次下水,忽苍头来报道:“大官人回来,适闻媚姨有恙失惊,亲来探视。”张氏冷笑道:“我先在此看觑,他来怎的!”此时心下已有几分不然。
只见瞿已进房来了,媚姐忙离床声唤。瞿道:“姐姐服谁的药,可好些么?”张氏接口道:“不必兄费心。三位高医共下的药,病体已平复了。”瞿道:“你且讲那三位医士?”张氏道:“一位是安百川。”瞿道:“好,好,他是儒医。”张氏又道:“一位是李吉庵。”瞿点头道:“也好。”张氏道:“又一位是全伯通。”瞿顿足道:“啊呀,安胎固孕,怎用这腌脏的草医?误杀大事也!”张氏变色道:“这三个医人,是二叔张主请来的,药已服了一剂,身子挣扎了大半,谁要你假忙做一团?我从来瞧不的恁样贼势!”瞿道:“咄!你妇人家省得什么!那全伯通乃一字不识、半路出家的郎中,止晓得几个死方子医那什么疝气打胎,一第好鹘突帐,请他作甚!”随问丫鬟取药来看。丫鬟捉起药罐,正欲递过来,张氏劈手捺住,佯笑道:“好扯淡!你又不是医生,看他怎地?三个高医一手撮下的两剂药,一剂已见神效,这一帖偏是毒药不成?”瞿道:“医所以寄死生,非同儿戏。若有差错,其害不小。我偏要看一看,你便怎么?”一手来抢药罐,张氏拿住不放。两下用得力猛,将罐子扯为两块,将药倾翻满地。瞿曲腰一件件捡起来看时,万分愤恨———原来那药共是九味:当归尾、黑牵牛、川山甲、青皮、枳壳、麝香、马兜铃、雪里青、车前草。瞿厉声道:“好药!好药!天幸我回家,险些儿弄出祸事!”张氏跳起身道:“好嘴脸!天杀的专会撮软脚、弄虚头,着神倒鬼的胡讲!奈何阿媚姐身子尴尬,不和你斗嘴,你且入房里来。”喃喃地骂出去了。瞿按着火性,令丫鬟将地上药片带湿扫净,倾于沟内,这都是瞿思前虑后纯厚的去处。
看官有所不知:原来瞿正在村外催征租米,忽梦见亡母郁氏右手吃茶,左手持一文无眼铜钱,递与他道:“汝父亲被这物陷害。作速回去,迟则休矣!”瞿含糊应允,又忽朦胧睡去。郁氏复如此分付,瞿答道:“我知道了,何必恁地催促!”郁氏大怒,提起茶瓯子劈面打来。瞿惊醒,怀疑不决。坐待天晓,急取路回家。刚遇媚姐坐娠不安,又见浑家在彼煎药,说及接医并用全伯通情节,恍悟亡母托梦之异。心中甚疑张氏藏甚机彀,因此执意取药检点,果是堕胎的狼虎毒药。奈何夫妻情分,怎敢声扬?低头叹息,愤愤不悦。媚姐忙问道:“大官人所瞧甚药,如此烦恼?”瞿支吾道:“此药乃一片辛热之剂。孕母服下,日后孩子多生疮毒,可恨庸医用药之妄!姐姐服药,休得恁地造次。”媚姐也有八九儿猜着了,忙应道:“多承大郎分付,妾身感戴不尽。”瞿道:“一家人怎讲此话?向后切宜谨慎。”分付毕,转出厅外,料理家事。至夜分进卧室中来,只见房门半开半掩,丫鬟坐于门口杌子打盹,桌上点着一盏灯,浑家和衣倒在床上。瞿发放丫鬟先睡,次后脱衣熄灯,也上床来。张氏发恨道:“哦哦。”这“哦哦”之声,原系妇人振威的熟套。不知“哦”里说出甚话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五彩落水全生定媚姐思儿得受病
诗曰:五彩呈祥产不凡,妒生尤物起波澜。金莲谩促心何毒?玉柱端跌体不伤。寄食远方情曲尽,痛钟心腹命先亡。任君用尽机关巧,岂解乘除有上苍!
话说张氏正在媚姐房中调药,偶被丈夫冲破,那一腔烦恼填塞肺腑,闭目静睡,温习那相骂簿儿。候至更深,瞿入房安宿。张氏发狠道:“你也来睡了,何不与媚姐同榻?回来倒滥怎的?”瞿道:“好不贤达妇人,信口地放出鸟屁!”张氏道:“好端端地人在那里服药,蓦地里闯将来,失张失志,嚼了半日鬼话。你见兀谁下甚毒药,害你心上人?”瞿道:“蠢妇人讲的一片野话!明明的满地药片都是那破血堕胎之物,其中情弊显然,何须强辩饰非,自文其过?”张氏道:“纵是我,你便怎么?”瞿笑道:“夫妻情分,便怎么你呢?只是举着眼便见青天,我做丈夫的行事不差。”张氏捶胸道:“好一位菽麦不分的丈夫!我做妻室的假使干些暗里模糊之事,只因为着家计,日后终身受用。终不成谋的下来,拿去与爹亲娘眷用了?我为你省吃俭用,带着三灾四病料理事务,实指望胜如他人,争一口气哩。谁想你不知好歹的蠢货,空教我用一片心机。恨死人也!”瞿意欲争竞,想起日前悬梁自缢之说,不敢多言,捺着气假做睡着,任凭浑家唧唧哝哝絮聒了一夜。
瞿巴不得天晓,跳起身且出外厢去了。少顷,瞿出来,弟兄相见,问及兄嫂夜间相争何事,瞿道:“我与你已逾自立之年,俱未有子。天幸媚姐得了身孕,侥幸产一孩童,乃莫大之喜。彼既有恙,贤弟何不请明医疗治,用那堕胎暗损之剂?若非我回来撞破,几乎弄出险来。”瞿道:“那日三个医人用药,一色两剂,是弟亲目睹的,怎有堕孕的话?这事实为变异。”瞿道:“个中情弊,为兄的难以明言,弟但意会便了。我即往外乡取帐,家中事务,你可用心检点,莫被外人谈笑。”瞿唯唯领命。瞿辞别兄弟,依然出门去了。这张氏被丈夫识破了机括,恐虑员外知道,向后也不敢轻易举事。过了月余,瞿天民父子二人都已回家,并无话说。
不觉媚姐十月满足,于永徽六年八月初三日寅时产下一男,生得方口大耳,细眼长眉。此时天气晴朗,车盖大一片五色彩云覆于瞿家屋顶,经三昼夜方散。远近见之,咸以为异。瞿天民因彩云之兆,小名取为五彩,官名瞿琰。数日前,偶然庭前柏树开花,又名廷伯。这孩子原是有来历的人,从离母腹已及四载,并不见有些灾厄,举家惜如珍宝。只有张氏心怀不平,奈何无隙可乘,因循捱过数载。
忽一日正值六月炎天,侧厅池内荷花盛开,使女小金领了廷柏往池边看荷花闲耍。张氏见了,也踅到池边来。立了半晌,忽见一只白犬从西首摇头掉尾而来,此际陡生毒计,唤小金道:“池西岸有犬来,好看着小叔。”小金急抬头看犬,张氏举右足将廷柏肩膊上用力踢去,只听得“扑通”一声响,那小孩子已滚下池里去了。小金猛听得水响,急回头看觑,只见小主已滚下水里,欲救不能,大声喊叫。张氏一面走着,骂道:“好大胆的小淫妇,怎的不小心把小叔撇在池里!”佯佯地也鹅声鸭气的叫人捞救。瞿天民正坐在庭子上乘凉,忽听见有人喊时,急奔出看时,只见廷柏水淋漓地坐在池子中心挂渔网的木桩上耍笑。此时举家男女都各惊骇来瞧,瞿天民急唤识水家僮没水抱上岸来,合家欢喜无限。喝小金跪于亭中,瞿天民举杖要打,小金哭道:“我领小叔在池子边看荷花,大娘子也随将来,蓦地里唤我看犬,未及抬头,猛听得“淅剌”地一声响,却是有人推下水去的一般。这却不干我事,求员外饶恕。”瞿天民不做声,只将小金打了几下,众人解劝,随机住手。其间也有人省得是张氏毒计,但不敢声扬耳。
当夜,媚姐把从前聂氏报知的言语,并张氏请全伯通用药之事细细对瞿天民说了。瞿天民也不回言,只分付用心看着这小孩子,不必多讲。这时候心下也明知是张氏不贤,奈是儿女情分,怎好说破?暗中思忖调停之计,一连数夜不得安寝。当日坐于书房中纳闷,苍头报说舒州刘小官人差人赍书礼问安,瞿天民接了,拆书看时,书云:
辱刘仁轨顿首百拜致书于伯父大人前:不肖自别台颜,路遇爹爹,言洛州帅府建功,转升宋州别驾,因解粮赴京,率不肖同往。爹爹交粮后即复原任,仓猝间不及奉书。母亲身亦康健。不肖为医长乐宫主痫疾,暂留长安月余。其恙全愈,蒙圣恩除授宛州功曹,复擢舒州佥判。久思伯父训育之恩,未展衔结,专人赍札奉闻。谨具土绸四端、白金五十两、细茶八瓶、草褐二匹,聊伸孝敬;外奉白金二十两,为伯母茶果之费;淡金二两、土绢二端,乞二位哥哥笑纳。寸楮不端,丙鉴是祷。
瞿天民看罢,悲喜交集,将一概礼物收了,整饭款待差局。又和媚姐商议道:“我老景不幸生此冤孽,每虑有人妒害,未免悬肠挂胆。日前池中之险,已见大概。今幸刘家侄儿做了舒州府佥判,差人赍书问候,我意将彩儿令人送去,抚育成人,庶免儿辈们嗟怨不知你心下何如?”媚姐道:“员外张主不差。但孩儿甫及四岁,远寄他人,妾身怎生割舍?”瞿天民道:“我年逾古稀,风中烛焰。倘有不测,你妇人家怎防备的许多?不如寄养刘侄之处,我也死得瞑目。”媚姐道:“员外收我进房,怀孕以来,人皆忻喜。两位郎君平素纯厚,更不必说得。只有大娘子屡屡生心戕害,难逃员外洞察。天幸不堕罗网,致有今日。寄养刘官人处,谅无妨害,但托付老成的当人送去方好。”瞿天民道:“汝言正合我意。”当下留下差局住了数日。一切书礼盘费打点停当,选定出行吉日,着老苍头瞿朝夫妻二人和刘家人役同护送廷柏起程。瞿、瞿见了,惊惶谏阻。瞿天民道:“汝弟兄之心我岂不知?但柏儿眉连眼豁,不利于骨肉。我这一点念头,只为彼此有益也。”兄弟二人暗会父亲主意,不敢多言,暗暗垂泪而已。一家大小直送出溪口下船,方才回家。这媚姐凄凉悲切,寝食皆废,瞿天民再三宽慰,渐渐平复,不题。
再说瞿朝夫妻两个领着小主,一路用心调护,不一日已到舒州界口。差局人役先自入城报知去了。少顷,只见数名人夫推着一辆小车儿,牵了一匹骡子到河口来,搀扶一行人上岸。瞿朝骑了骡子,令妻子抱着瞿琰坐于车上。众人夫挑了行李,一齐奔入城来,径进径衙。刘仁轨见了,即将瞿琰抱于怀内。这瞿琰说笑宛如在家的一般,合衙尽皆欢喜。过了数日,刘仁轨取钱雇了一个养娘伏侍,然后发付瞿朝夫妇起程。自此后,两下书信不绝。
正是光阴迅速,又早过了五个年头。此时瞿琰年长九岁,随着刘仁轨迁往莱州刺史衙里,请一位师长教瞿琰肄业。此时正月初旬,立春前一日,年例迎春作庆。刘仁轨令干办抱着瞿琰在衙前看春。忽见一老僧,长眉大脸,胸前挂一化缘簿子,手持竹杖,缓步走至衙门首,见了瞿琰,忽失声道:“汝原来却在这里。”瞿琰见了,也不觉踊跃欢笑。那老僧一径踅入府厅上来,门上人役喧嚷拦阻。刘仁轨坐在堂上,远远见这僧人生得古怪,喝众人毋得阻挡,令这僧人进来。老僧直入厅堂上,对刘仁轨深深打了一个问讯。刘仁轨还礼道:“你这僧家何寺挂锡?撞入公厅,有何话说?”和尚道:“老僧修焚于四川峨眉山,近因寻禅访道,云游天下。适偶行至贵治,见公子相貌乃一大贵人,但气色不祥,必遭大厄。山僧意欲暂领公子方外云游,消此宿孽。不过三两月之间,即当奉璧。”刘仁轨道:“此子乃伯父之重托,寄居于此,焉可顷刻相离?这老僧不知进退,一出妄言,即当速退。稍若迟延,必受鞭扑矣!”和尚笑道:“山僧一团好意,何期台下反生嗔怒?无非是小孩子难星未脱,该受箏,系应天数,只索罢了。”说罢,大踏步径出府门去了。刘仁轨心怀疑惑,分付衙中男女,不许领小官人擅出门外行走。自此后,倏然又过了旬余。忽一日午后,瞿琰正在书房中写字,先生暂卧于榻。只见一白猫从窗外跳入来衔了桌上碧玉镇纸便走。此际并无一人在旁,瞿琰不舍,飞步来追。那猫径往侧庭外花园去了。瞿琰促步赶来,一直追出花园门外。这衙里门子正捧著茶到书房中来,不见了公子,失惊忙问。合衙慌张无措,一齐埋怨先生。那先生无言答对,呆瞪瞪的站在榻旁。刘仁轨令皂快、民壮、牢子分投四下寻索,直至天暮,并无踪迹。刘仁轨心下明白,决是那和尚拐去了。细看那和尚双眸炯炯,相貌不凡,必是有来历的僧家,谅无妨害之理。但虑瞿家伯父知道,何以分解?次早升厅,拘集合府积年能干缉捕公人,四散远近寻觅;五日一比,过限受责,寻得公子回衙者,赏银五十两;叮嘱密密捱访,不可大惊小怪。这些缉捕人员共有五七十名,赍了钧帖四分五落的寻找,不拘远近乡村山僻、庵院寺庙、茶坊客寓,那一处不查遍!并不见一些影响。各各怀着鬼胎,捱限受责。刘仁轨初次严比,责罚了几个;心下明识这事来得跷蹊,也不苦苦地害人,向后渐渐宽限了。
话分两头。且说瞿浑家张氏因当年推叔子下池里去时,心粗胆怯,气呼呼地奔回去叫人;将及门旁,不觉失足跌了一下,被门槛擦伤了心胸,一时疼痛起来又不敢声唤,咬牙含忍睡于床上;暗地里听人言三语四的指触嗟怨,又见公公将瞿琰寄养于刘宅,心怀不平,那一口怨气未泄;复想起日前听肚仙打胎之说,反被全伯通诈去若干银两。展转懊恨,彻夜短叹长吁,终日昏昏寻睡。卧席半载,忽然长逝。有妒妇歌为证:
轻盈窈窕一娇娃,眼娥眉貌若花。蜮势鬼形心螫蝎,饴言蜜口毒含沙。委曲柔肠细如线,翻云覆雨多更变。但图阿堵入囊中,不顾世情与人面。暗行戕妒僭田园,岂解乘除出自然。机露财空徒结怨,抱惭饮恨入黄泉。
再说这媚姐从孩儿出门之后昼夜思想,哽哽咽咽的过了日子,又不敢在员外跟前啼哭。拖延日久,染了怔忡之症,病发时呼神见鬼,或啼或笑。瞿员外以失心风疾治之,服药后吐出涎痰,随便清爽,起居如旧。间半月一月,其症复发,以前药疗治即痊,不觉缠绵数载。
当下正值五月初五端阳佳节,瞿弟兄备下牲礼为祖母元氏祭奠忌辰,即整办筵席,和嫡亲几口儿在侧厅内庆赏。四面开了窗扇,对着荷池饮酒作乐。但见:
节届端阳,时当仲夏。遍园内榴花喷火,满林中竹叶攒青。家家角黍包金,户户菖蒲切玉。衫裁艾虎,佳人体态轻盈;钗袅朱符,玉女丰姿绰约。犀杯慢举,争看画鼓竞龙舟;象板停敲,为想离骚悲屈士。珠帘高卷,远闻十里荷香;晚棹归来,微露一钩新月。只因佳节难逢,引入醉乡深处。
众人正酣饮欢笑之间,座中有一佳人忽生悲戚———这就是媚姐因见了轩前池子里荷叶正舒,蕊头欲放,触景伤情,蓦想起当年琰儿落水之险,因而悲感,不觉扑簌簌垂下泪来。瞿天民劝道:“端阳佳节合家谈笑饮酒,为何反生不乐?我省着你了,为因琰儿事发。妇人家好甚见浅,孩子又非是卖与人去。刘郎官居刺史,何等富贵?孩儿受用不浅,比在你我身旁更好十倍,何苦如是?可见你聪明中又欠些通变。”瞿弟兄和聂氏一齐举杯劝酒。媚姐拭泪称谢,勉强吃了数杯,渐觉四体疲倦坐立不住,不待终席,先起身忙入卧房觅睡。当夜旧病复发,胡言乱语了半夜。捱至五更,蓦然跳起来,令丫鬟接员外进房,将手指着门外喊道:“吾儿来也,吾儿来也!”瞿天民笑道:“不要乱谈,且去睡觉,少顷煎药与你吃。”媚姐道:“非是胡讲,吾儿果然来了。”瞿天民暗笑,任他叫唤,且自看人煎药。媚姐举药一吸而尽,忙忙地梳妆,开箱取一套新衣服穿了。候至黎明,笑嘻嘻摆出前厅客座上来,移一把交椅居中坐了,口里念诵道:“今日活佛降临,许我孩儿相会,怎不焚香点烛迎候?”只将此数句言语说了又说。合家大小忧惊媚姐死期将到,青天白日鬼话胡缠,都劝员外占卜,或有甚鬼祟,及早禳送,救他性命。瞿天民道:“我觑此光景,必有异闻,非邪祟也。汝等不必张惶。”众人正在喧疑不定之间,忽听得剥啄之声。不知扣门者却是甚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瞿廷伯母子重逢刘廉访弟兄莅任
诗曰:耳闻风雨足登云,万里程途顷刻临。骨肉久违今日会,须知异术出神僧。
话说瞿天民为媚姐病中狂语,举家疑惑。忽听击户之声,瞿天民亲自出来看时,只见一老僧右手携着一个孩童,年可十岁,满面红点,一似胭脂染就。那老僧见了瞿天民,携了孩童即跨入门来,大落落地径入客座。合家骇异,不知何故。毕竟瞿天民年高有识,慌忙向前施礼。正待讲话,媚姐猛然跳下座来将老僧纳于椅上,倒身下拜。和尚昂然不理。媚姐拜罢,瞿天民下揖逊坐。和尚侧身合掌,答以半礼。瞿天民躬身道:“老师挈此童子从何而来?光贲寒门,必有见谕。”和尚笑道:“山僧禅寄蜀都峨眉山,因访道遍天下。偶于莱州途中遇此子迷失,便道送回尊宅,乞善抚之。山僧去矣!”瞿天民道:“村朽原有一遮出之儿,已寄养于义侄刘刺史家内。此孩童素未相识,怎敢擅留?”和尚指着那童子道:“你只问他,便见分晓。”瞿天民即唤那孩童,问其生年、名姓。孩童道:“我名字唤做刘琰,今年是九岁了。”瞿天民又问:“你爹娘是何姓氏?作甚生理?”孩童道:“我没甚爹娘,只有哥哥刘刺史,今在莱州府做官。”瞿天民才信是他的儿子,无限欢喜。又问和尚道:“这孩童讲出事迹,实系村朽之子。昔年出寄时面庞光洁,今满脸都是斑点,却是何故?”和尚道:“山僧领这小子来时,不期途路上种了花痘。若非山僧疗治,险些儿丧了性命,今幸痊可,尊府之福也。”瞿天民大喜,率了媚姐子媳,一同拜谢。又款定办斋相待。和尚也不辞谢,吃罢斋供,飘然而去。瞿天民向天焚香顶礼,领瞿琰进房,媚姐那病体脱然好了,有诗为证:
子母参商各一天,疾婴霜露势缠绵。瞿昙忽送麒麟至,不用针砭恙自痊。
再说媚姐与儿子相会,愁眉顿放,心事开舒,昼夜欢笑盘桓,病体释然。但问着瞿琰日前刘衙旧事,并老僧收录送回根原,瞿琰笑而不答。再三询问,闭口无言。目逐出外闲耍时,家内人问及往事,只推不知。瞿天民暗思此子谨言。必有来历。
倏然又过了半月,当下天色十分炎热,瞿天民领着瞿琰径往花园内槐树下乘凉。父子坐了半晌,瞿天民忽问道:“儿在莱州刘大哥衙里,可有甚花园亭阁么?”瞿琰看四顾无人,才说道:“大哥花园甚是宽敞,内中竹木茂盛,一般有花亭池阁,比爹爹这园林更大几倍哩!”瞿天民道:“可曾从甚师长读书么?”瞿琰道:“我五岁即请先生入学。那先生名唤方有德,原系浙东人氏,通五经,善书写,十分爱我,故随大哥转任已经四个年头。”瞿天民道:“汝既读书,可不忘否?”瞿琰道:“我所读的书,乃《论语》、《春秋左传》,并秦汉文集,颇还记得。”瞿天民笑道:“孩子们休得谎言。入学不满五载,焉能读得这许多经史?”瞿琰道:“爹爹不信,任凭挑选。”瞿天民止将《论语》、《春秋》疑难处挑了几节,瞿琰诵出如水之流。瞿天民大悦,乃暗忖道:“光显门闾者必此子也。”又问:“大哥待尔何如?”瞿琰道:“十分爱护,嫂嫂更是怜惜。”正说话间,家僮搬出茶果来,摆在太湖石上。瞿天民喝令出去,闭上园门。
父子一面吃茶果,又问:“汝甚时迷失于路;那老僧领你回家?尔可一一对我说知。”瞿琰道:“儿记得今年正月迎春那时,这师爷径进大哥府厅上,讲我有甚大厄,要化我去云游免难,被大哥呵叱而去。将有十余日光景,儿在书房中忽见一白猫衔了碧玉镇纸越窗而走,儿不舍,飞步追出后园门外。忽见这师爷站于门首,举左手将我一招,儿不觉手舞足蹈随他去了。未及一箭之路,那师爷令我闭了两眼,喝一声‘起’,两脚腾空,耳内只听得呼呼风雨之声。觉得行了半日,心下焦躁,欲待开眼一看,这两目却似缝定的一般,怎能挣扎。风云电掣的又行了若干路,师爷猛然喝一声‘下’,才觉两足站于山顶,两眼豁然自开。引我进一小庵内安身,早晚令一瞽目老者炊爨服侍。连日大雪,师爷令我闭目静坐,足迹不许出门。忽一日天色晴明,师爷引我出庵游玩。举眼一看,重重叠叠山峦,积雪足有数丈余高,止有草庵前后平地晴干无雪,草木皆青。四面峭壁围绕,却似玉城一般。师爷将一条长竹竿悬空搁于树枝上,取出一双小小鞋教我穿了,令在竹竿上行走。我惊怖,不敢上去。师爷踊身一跃,已在竹竿上了。穿东过西,一连行了数遍。次后搀我上去,分付如此如此走去自然不跌下来。我初时也觉惊惶,被师爷催逼不已,只得依法行去,果然不歪不邪,信步却也走得。一连演习了几个转身,渐渐脚步驯熟,放胆可以跨步。次日径不搀扶,令我自跃上去,几遍上而复下。师爷又传我踊跃之诀,不觉轻轻地跳将上去,仍旧演习一番。又教我上屋飞行,不许瓦砾有声。数日后,石壁雪消,令我循壁而上。我道:‘这茅庵低小,可以一跃而上。那石壁笔陡也似,不知高几十丈,怎能够飞得上去?’师爷笑道:‘飞上去何足为奇,还要汝走上去。’我惊道:‘石壁峻直,既无树木堪授,又无坡磴可站,怎生走得?’师爷道:‘不难,你觑我样子便是。’那师爷两足上兀自穿着一双重十余斤的僧鞋,他不慌不忙,举足在那光溜溜的壁上行将上去,霎时间已到壁顶,坐于石上;长啸一声,山谷响应;低头顾盼,以手招我。我畏缩不行。少顷,师爷下壁如飞,携我手近壁,拥推而上。我含惧欲啼,师爷举我双足捺于石壁,呼喝令我上去。我无奈,只得匍匐而行,两脚似乎有物粘住,幸不坠下。行有二丈光景,师爷喝道:‘且下来!’我急回头看时,不觉失足,滴溜溜滚下壁来。心下暗惊,必然跌死。乃至滚下,却亏师爷举袍袖接住,分付道:‘向后上壁时,不论高低,但逢足噤即止,更不可回顾、下视。待习学日久,自然飞举矣!’自此后,无日不缘壁试行。直待月余,方能行至壁顶。举目四顾,远瞩千里。次后,师爷砍竹为弓箭,引我学射。石壁有穴,供一石鬼,长仅三寸,限以三十步,令我射之。初发,箭箭皆空;一日后十有三中;三日后,十有七中;七日后,箭不空发,发则必中。又移五十步之远;及试数日,又移远二十步;逮后直远至二百步方止。箭发必中眉目心窝,师爷方才鼓掌而悦,笑道:‘箭已神化,穿杨何足称奇!’复与我木剑二口,长有二尺四五,传以盘旋进退之法。又取一小锡杖,权为长矛,习传武艺。敷演渐渐精熟,师爷欢喜道:‘武艺若此,世无敌手矣!’此时天气和暖,却似初夏天气,师爷引我遍山游玩,并不见一人来往。师爷在山涧内洗浴罢,取黄白二石子令我敲碎,袖中拿一方锦帕出来将石子分为两包,授我珍藏:‘日后可点石为金银,救困扶危,切勿妄用。’就于石上画符两道:一道为金丹,可以治百病;一道为宝篆,可以驱百邪。令我秘受,足以济世安民。当下回入庵中,不期儿寒热交作,昏懵不省人事。师爷以药饵调摄,得以全生:原来是种一身痘子。那晚师爷叮嘱瞽者看守小庵,乘夜领儿出来道:‘送汝回去。’迤山路,带月而行,分付儿说:‘以前传汝飞腾、剑法、书符、黄白之术,足堪护国救民,名垂竹帛。但圣经古典,不可不读。若徒精艺术而不通圣贤大道,必恃血气之勇入于邪幻,以取殒身灭族之祸,将我训导心机尽归流水!更有一件至紧的话:这节事止可上达天听,不可使他人知觉。汝若轻泄仙机,必遭雷谴。’儿一一拜受,行至天晓,师爷仍旧令儿闭目,复听风雨之声,顷刻间已到家下。得见爹爹,实出师爷恩赐。”
瞿天民听了,不觉惕然惊悚,痴呆半晌,方问道:“汝为何称那长老为师爷?”瞿琰道:“儿初见时唤他为长老,师爷分付称呼为师爷。”瞿天民道:“老僧既叮嘱汝勿露天机,你怎么又与我说知其故?”瞿琰道:“师爷隐语,儿岂不解?父者,天也;上达天听,是唤我止可禀知爹爹,毋使外人知觉。求爹爹秘而不泄。”瞿天民顿足欢喜道:“瞿门大幸,得此神童,日后富贵可期。”当夜父子二人就于书房安宿。瞿天民又想:刘仁轨侄儿三月中赍书问候于我,怎不提起正月琰儿失去之事?甚为可疑。次日修书一封,着老苍头往莱州探其动静,不题。
再说刘刺史夫人龙氏,年已三旬,止生一女,甫及周岁;看待瞿琰极其爱惜,胜如丈夫同胞手足。那日间看觑周全,更不必说,夜必拥抱而睡。自从春初失去了瞿琰,朝暮悲啼不止,拖淹日久,双目渐昏。刘仁轨好生不乐:一虑瞿天民寻觅儿子不见,老年悲戚致生疾患;又虑夫人害目,医药无效。向与瞿家不绝有书礼往来,并不敢提破。几次瞿家僮仆们要请瞿琰相见,刘刺史诈言读书无暇,足迹不许出门,恐妨正业,屡屡被他遮掩过了。自首春捱至秋令,不见迹影。
当下正在后堂纳闷,忽报瞿员外差老苍头到此。刘仁轨吃了一惊,且唤苍头进衙,磕头毕。刘仁轨细问瞿员外起居安否,令办饭侧厢款待。次后拆书看时,书云:
屡受厚礼,无一丝之答,实为歉然。贤侄政声远播,遐尔颂德,老朽欣甚。琰儿混扰已久,复承夫人抚爱弥至,足感贤侄夫妇情谊。目今媚姐身抱沉疴,急欲与琰儿一见,故着老仆领回,即刻打发起程,切莫羁滞也。愚伯瞿某拜
刘仁轨看罢,默然无语。龙氏道:“昔日琰叔失去之日,妾身即劝相公致书达知伯爹处,两下寻访,庶免怨误。彼时相公坚执不允,含糊已及半载。今伯爹要接琰叔回家,泥塑更重,纸糊又轻,怎能觅得个儿子还他?”刘仁轨俯首不答,长叹自悔。龙氏又道:“事已至此,焉能遮饰?”令干办唤苍头进衙,把瞿琰正月中被和尚拐去之事详细说了一遍,不觉哽哽咽咽的悲哭起来。苍头见此景象不敢隐蔽,忙劝道:“夫人不必怆戚,小官人也在家里。”刘仁轨失惊道:“焉有此事!你这老头子调谎哄谁?”苍头道:“老爷夫人眼前,小人怎敢谎言?小官人委实在家了。”夫人忙拭泪道:“果实有此事么?汝可快快讲来,必有重赏!”苍头将端阳赏节媚姐病发狂言,及老僧送小主回家,并员外心疑,致书询探情节,从头至尾,直言告禀。
刘仁轨和夫人踊跃大悦,顶礼天地,取银钱赏了苍头。正欲写书打发起程,忽承局飞报:“大司空李一本,单荐老爷廉能不欲,推升建州廉访使。朝廷准奏,敕爷走马到任。”夫人起身作贺。刘仁轨道:“读书人为朝廷出力,蒙天恩迁升禄位,此乃分内之事,何必称贺?可贺者,吾爱弟久迷失而今日复相会耳!”龙氏道:“相公新任地方远近若何?”刘仁轨道:“自本州至建州,计水陆程途足有二千余里。更喜从便道瞿家伯父村口经过,我同夫人至彼登堂拜谒,以伸间阔之私,又可与琰弟一面也!”龙氏道:“何不就请瞿员外同至任所快乐,足见为子侄的意思。”刘仁轨大悦,即留苍头在衙里帮助结束行装。不数日,打点起程,一路闲话不题。
且说建州有司已差承局书吏等沿途迎接。直至辰溪毗离村口,刘仁轨先令老苍头回家报知,次后夫妇乘舆,数百人前呼后拥而来。此时瞿兄弟三人已出村口迎候。刘仁轨唤虞候牵过三匹骏马,请瞿待骑了,径临瞿宅。登堂行礼,各叙寒温已毕,刘仁轨呈上礼物。瞿天民尽皆收下,大排筵席款待。已下新旧衙门,一概人役,俱待酒饭。聂氏、媚姐陪着龙氏后厅赴宴。瞿天民一班人自在客厅饮酒。酒酣后,谈及日前彩儿失去之忧,重逢之乐,各各抚掌欢笑。刘仁轨夫妇一连盘桓数日,辞别启行。
龙氏对瞿天民道:“媳妇为琰叔失去,忧悒过度,几损双目。适闻老僧送回,贱目渐觉开爽。今欲接琰叔同临任所,更恳屈伯爹偕往一乐,少伸子侄之私。望伯爹金诺,万勿推阻!”瞿天民忻然慨允。即日起马趱行,月余才抵建州地面。各州官员迎接入城,凡一应衙门公务,依式施行。将所准词状尽皆发下州县有司审问,本衙门止清理刑狱、考察官吏而已。况刘廉访为人平易,凡事惟务宽简,闲暇之际,日以诗酒怡情;又延请本州儒士康朗斋教瞿琰读书。这瞿琰暗地令人砍竹数竿造成小弩短箭藏于袖中,不时到花园里暗射鸟雀作耍。自从刘廉访莅任以来,倏忽时逢冬令,天气严寒,狱中官吏连动申文。不知所呈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好施小惠恒招祸急为偷生反丧躯
诗曰:恩威并著合官箴,过却慈祥反祸生。试鉴建城囚叛狱,方知姑息亦非仁。
话说刘仁轨自赴建州廉访之任,时值严冬,狱官连进申文禀称狱中囚犯冻死者相继数人。刘仁轨不忍,捐俸资籴米煮粥遍济饥囚;又买绵花草褥给赐狱中;分付狱吏:“天色寒冷,一概镣、笼奁刑具暂且宽放,待春来又作区处。”本狱官吏、牢头、节级等怎敢违拗?遵依钧谕,不拘轻重犯人尽行宽放。瞿天民知觉,忙拦阻道:“贤侄衙门不比寻常州县去处,况本狱囚犯俱系大盗凶徒,焉知好歹?今一时容情宽纵,倘乘机变生不测有伤宪体。”刘仁轨道:“彼虽凶暴强徒,亦有人心者,恩仇两字岂不分明?不肖施之以惠,终不成反噬我以仇?”瞿天民道:“贤侄之言固为合理,但人心叵测,亦宜防闲缜密,庶无他虑。”刘仁轨道:“姑待春气和煦之候,复加刑具。”后贤看此,评论刘廉访徒知好行小惠,不识为政之大体。有诗为证:
修己安民成大圣,岂因小德作公卿?伫看旦夕囹圄变,空负刘君一片情。
且说建州司大狱中,俱是各州县成案大辟重犯总解来监候的,向来官府十分严禁。因本司近海贼寇出没之处,常虑劫牢越狱。狱中官吏等昼夜防闲,不敢时刻懈弛。只因这刘爷慈祥好善,引动一个强徒———姓金,插号为焦面鬼。生得身躯雄伟,勇猛无敌,满脸青蓝斑点。原系万安人氏,因见一宦家小姐到东岳庙中念佛,生得万分美貌,欲要求亲,谅来不就,纠合一伙强人劫了宦家财物,并夺了小姐,一齐下海为盗。官兵不能捕获,数年无可奈何。当年春尽,众贼伙为焦面鬼寒疾新痊,设宴于楼船内摇到毕家圩看玩桃花庆贺作乐,欢歌畅饮,都吃得酩酊大醉。因月色明朗,夜饮忘归。毕家圩原有十余家土妓,众贼乘兴上岸嫖耍去了,止留二健汉在舟上伏侍焦面鬼。那夜却值一只官船巡哨出来,船上弓兵一色渔人打扮,窥见楼船上恁地模样心下怀疑,把船轻轻地荡到黑暗处觑其动静。少顷,只见一大汉踉踉跄跄踅出船头上放溺。内中弓兵有认得的,忙指道:“这是贼首焦面鬼。”一大胆弓兵道:“不是他,就是我。”将船移近前来,挺枪照焦面鬼腿上戳来,一枪戳个正着。焦面鬼叫一声“阿呀”,翻斤斗跌下海去。焦面鬼恃着勇力,也不喊叫,呼呼地跃出水面来。弓兵慌了,忙打开大网撒下,却好捞在网里。此时贼船上健卒都醉后睡去,并不知觉。官船上驾起双橹,飞也似奔到屯扎去处。一声锣响,四下里兵船齐出,把焦面鬼捆缚定了,解人万安县来。县官拷掠,拟罪成狱,解到廉访司监禁,待期取决。这贼向来有心越牢逃遁,只因刑具拘挛不能施展———当下因刘廉访宽恩释去镣绷匣,无限快乐。因这个机会,辄生歹心,暗里和一班重犯商议逃牢之策。内中一个大盗,姓符名湘,主谋道:“越狱而逃,多分难脱罗网。趁此老刘是个邋遢没伎俩官儿,不甚盘诘,我等随便潜取器械入狱,令人暗通海上弟兄里应外合,乘开正灯夜匆忙时候,约定日期杀出狱去。抢掳大库财宝,同下海中受用,煞强似扒墙钻洞越牢的勾当。”焦面鬼从其议论,预先整顿齐备,只待临期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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