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翁醒世录》(2/4)-清-落魄道人
(本文为《富翁醒世录》第 2/4 部分)
却说钱士命家中正在吃酒不计价的时节,来了一个人,在外面吵闹,大呼小叫,从孟门内一直进来,说道:“我特来你们府上,要寻一件东西,见你家备了多少酒席,飞禽用得多少,我生平惯吃生人脑子,我如今戒了,要在你府上寻几个鹊头受用受用,若现在没有,你家中有个金钱与我一个,等待你有了鹊头,拿来取赎便了。”那时众人多散,钱百锡也进去了,只有趋炎附世迎着问道:“你是何人?姓甚名谁?家居何处?”
那人道:“我姓万,名笏,柳州人氏,现居下山路上,对你家将军说一声,快快与我金银钱,若道半个不字,教你家将军不保。”趋炎附世来到自室中,告知钱士命。钱士命听了大吃一惊,半晌不言语,想了一想说道:“我哪有鹊头安排他,他要我金银钱做押,这是我镇家之宝,如何舍得与他。这个人是不好说话的人。”左思右想,无可如何。只得暂把一个金银钱与他,慢慢的别处去寻鹊头来,向他取赎罢了。这叫做善钱难出,急钱打出。钱士命取了一个子钱,眼泪汪汪,交了趋炎附世与那姓万做抵押。趋炎附世拿了金银钱出来,付与柳州人,说道:“改日有了鹊头,安排了你,那时你要还我们的。”万笏应道:“晓得晓得。”接了金银钱,一溜烟去了。正是: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
其夜钱士命又是一夜无眠,明日清晨起来,在自室中闷闷昏昏,想起金银钱,费了多少心计,才有此两个,如今被他取了一个去,教我哪里去寻鹊头来向他取赎?正在踌躇,只见施利仁走进说道:“昨日人多,未便独自进来,面叩将军,恕罪恕罪。那个吵闹的人,为甚么来的?后来怎样安排他去了?”
钱士命把昨夜事说了一遍,又将心事告知,施利仁道:“飞禽走兽,多在无天野地,将军若去打猎一番,鹊头何愁不得。”
钱士命听了,遂吩咐趋炎附世把家中的拂车推出,向施利仁道:“幸亏我还有个金银钱在这里,可以用此拂车。”原来这个拂车离金银钱不得,把金银钱放在车上,不用牛马,不用人推,随人的心里,要到哪里,他自己为行,若没有金银钱,就推不动的了,这叫做无钱而不行。那时钱士命就取了母钱,放在拂车上,把身子坐在上面推出门去,那晓得孟门开了一扇,车大门小,一门竟有些推不出,又把那一扇开了,然后拂车推出孟门。跟了施利仁、趋炎附世一班豪奴,各带军器,要到无天野地去打猎,搜寻鹊头。行至一条狭路上,遇着一个小瞎子,这个小瞎子,姓万名弗着,就是万笏的儿子,为因算人的命多不准,所以取了这个名字。他手执报君知,在路行走。遇见了钱士命的拂车,供着一个明晃晃金银钱在上边,他两只瞎眼,顿时开了,一见金银钱,便用手连忙来抢。钱士命大怒,喝令拿下,施利仁先把他报君知夺了去,趋炎附世捉住了他。钱士命道:“快快把他的性命与我收拾了。”小瞎子道:“我如今不要金银钱了,还了小瞎子的报君知,饶了小瞎子的性命罢。”钱士命哪里肯依,随叫趋炎附世拖了他走,跟了拂车行至前面,见路旁一口枯井,叫小瞎子吃苦头,把他放在枯井内淹死了。
正是: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钱士命供好金银钱,一径来至无天野地。
那无天野地,没有程途,一派荒郊,远远望见假虎邱一只斑斓猛虎,张牙露爪,似有吃人的意思。走至近身,哪里晓得老虎弗吃人,形像怕杀人,身也不动一动,只道在那里打嗑睡,这是千年难得,却原来是一只纸糊老虎。只因无天野地的人,要打劫人的财物,所以装这老虎在此吓人。这老虎头上有几个苍蝇,钱士命上前用手去拍,旁边攒出多少狐狸,狐假虎威,蜂拥而来。钱士命连忙缩手,回头见有一群白兔在窠边吃草,他就放起鹰来,把兔捉祝那些狐狸悲悲切切多逃去了,正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又随手打了几只白脚兔,钱士命也就望前而去。留心要寻鹊头,在无天野地上,但见:变豹突如其来,荒獐无处投奔,见人便吃豺狼性,满地奔跑野猪精。错保猪婆身不动,直脚野人望前奔。脱皮猴孙呆呆看,吓呆松鼠定定能。哭老鼠的猫儿假慈悲,戴帽子的猴孙倒像人。青肚皮的猴孙有灵性,白脚花狸猫何处去寻。牛头弗对马嘴,一牛生来是狗口不出象牙,恶狗当路蹲。
钱士命在拂车上,见了这只狗,向施利仁说道:“这狗乃是一只猎狗,不知何人在此打猎,走失在此,何不引它回去?”
钱士命吩咐拿些细糠来喂它,谁知饥狗见了细糠,再喂也喂它不饱,钱士命又把手来引它一引,这狗就纵身跳上拂车,爬至钱士命面上来。施利仁看见,连忙拿出两面三刀,用力一刀斫去,把它尾巴割下,那狗就负痛逃去。钱士命却不在他心上,他是寻鹊头要紧,吩咐施利仁与众人用心搜寻,四面观望,只见这答儿家鸡打得团团转,那答儿野鸡打得着天飞。众人多抬头观看,霎时间一鸟从天上落来,跌杀在地。众人多道:“将军好了,鹊头在这里了。”拾来献与钱士命,钱士命一看,他是开口就见喉咙,提起尾巴就见雌雄的人,知道是一只天鹅,想吃了许久,此时才能到手,鹊头虽寻不见,得了天鹅,也觉满身欢喜。
乘着拂车不觉来到无天野地的极顶之处,忽然来了一个怪物,见他生得来:头生四角,望去居然戴帽。身出扁毛,行来好像穿衣。人头兽腹,狗肺狼心。逢人啃去一片皮,咬人须要咬见骨。
看他这个形状,你道是什么怪物,这就叫做衣冠禽兽。钱士命见了,晓得他是害人的东西,连忙回转拂车。亏了拂车上有金银钱,随心所欲,行走得快,众人跟了拂车,那怪物自不能来追了。但是寻遍了无天野地,鹊头终未能到手,转来一路留心,远远看见一个人,在无天野地上横行过去。钱士命好像认得他,连忙赶上去,一巴扯住问道:“你可是李信么?”那人道:“正是。”钱士命喜道:“我今日才扯着了李信,我若不灭,势难两立,快快把他一刀两段。”那人道:“将军请三思,敢是你认错了,小的是沓口吕,名殉,号强词,与将军是祖父相交,自来并无仇隙。”钱士命道:“你难道不是通衢大道上的这个李信么?”那人道:“不是,小的是住在无天野地旁边,沸情里内,与将军所说李信,道不相同的,因与我面貌相同,往往人多认错。”当下钱士命将他细看,见他的人品甚合我意,这个人谅来必有些手段,因向这个吕殉说道:“吕先生你有什么本事?”吕殉道:“不是小的夸口说,全凭我三寸不烂之舌,可以决胜千里。随身还有件宝贝,叫做歪丝,凭他什么样人,若被我缠袅着身,管教他牵也不能牵一牵,就是通衢大道上的这个李信,神通广大,却也奈何我不得。”钱士命道:“你今跟我回去,我欲拜你为军师,你意下如何?”吕殉道:“承蒙将军不弃,敢不如命。”钱士命道:“我今欲寻鹊头尚未寻着,还要同你回去商量。”那吕殉道:“寻鹊头并不烦难。”于是钱士命和那吕殉同坐在拂车上,众人跟了一径回家,不题。
却说时伯济自从在柳娘娘家逃出没逃城,上了好道路,来到通衢大道上,遇见那李信,知己相投,分外情深。时伯济安身住在他家中,寸步不离左右,就是李信也情愿跟他。李信要到哪里,时伯济便跟他到哪里,时伯济要到哪里,李信也跟到哪里,比当日在钱士命家矮斋中,相去何啻霄壤。一日时伯济偶然步出门来,就撞着了一个温六公。这温六公,却有些旁门邪术,手中写了一个迷字,向时伯济面上一放,挡住去路说道:“伯济兄你我同道,你可晓得你的金银钱,如今又在万笏手里。
你若想他,同我一条路上转去,还到没逃城里,向下山路上走走,何如?”遂着了他一个迷字,昏昏沉沉,同了他走。幸亏李信暗暗跟随,不致有伤性命。进了没逃城,一路行来望见前面有一所鬼庙,时伯济被温六公搀入庙中,温六公即便画符念咒,召了许多野鬼,从里面走出来,打头两个大头青胖鬼、阴大神弗鬼,后面随出活鬼、阴鬼、倒鬼、臭鬼、貌实鬼、偷饭鬼、连熟鬼、地里鬼、六市鬼、讨债鬼、轻脚鬼、吊煞鬼、寒酸鬼、溲酸鬼、溜打鬼、压壁鬼、模壁鬼、瞎挞鬼、打扯鬼、鬼里鬼、酒鬼、赌鬼、色鬼、竭鬼、逗鬼、泥鬼、苦鬼、气鬼、饿鬼、死鬼、雌鬼,那些鬼都是小鬼,一拥上前,摆了一个迷魂阵,把时伯济团团围祝众鬼说:“时伯济闻得有个金银钱,借与我们看看,我们若一见,尽可升天。”时伯济道:“如今是没有的了。”众鬼道:“不相干,如若没有,你休想出得此庙。”
时伯济道:“我的金银钱已经落在他人之手,如今晓得在万笏手里,我怎好借与你们?”温六公道:“你现在没有,我却知道。只要你亲口许了我们,就是了。”时伯济道:“我手中没有,怎好轻许你们?”温六公道:“你若不肯许我,看你脱得此阵。”
说犹未了,但见四边烟雾漫漫,抬头不见青天,面前一团晦气,罩住时伯济。李信看见也就使出神通,念动正言,果然邪不腾正,那些鬼也有点头而出的,也有厌闻而走的,也有羞惭而退的,纷纷杂杂,尽行散去。连温六公也不知去向了。那时眼前便觉朗清。时伯济遂脱了迷魂阵,走出鬼庙,跟了李信而行,步步留心,诚恐走错了道路。忽然不觉来至一条大街,街道广阔,旁边有座寺院,寺门前有一个海滩,十分高大,上面种些海滩上的冬青树,树间有些风声起,一枝动百枝摇,却是甚好看。时伯济此时不知路径,正在四下观看,只见寺旁走过一个小和尚来,时伯济道:“动问和尚,此间是什么地方?”
要知山下路,须问过来人。
不知这小和尚如何回答,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回
化僧饱暖思行浴邛诡饥寒起盗心
西江月
节食自然有食,惜衣一定多衣。无穿少吃怨前非,那时悔之晚矣。
俭乃医贫妙药,勤为补拙良剂。劝君休要着痴迷,慢把银钱浪费。
话说那时伯济,在一条阔街上,不知路径,见了一个小和尚,问道:“此间是什么地方?”那小和尚道:“此间名唤弗着街,那边空地,就是大排场,这寺叫做前世寺。”时伯济道:“好个前世寺,经典上说道,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要知后世因,今生做者是。动问和尚,你叫什么法号?”和尚道:“贫僧叫做竭僧,家师叫化僧,我是他后来的徒弟,师兄叫魇僧,我们寺中甚是广大,可要进去随喜随喜?”时伯济道:“使得。”竭僧道:“请少待,待我进去报知师父。”遂进寺内去了。伯济回头看见李信,不在弗着街,已经去远,又恐这前世寺与鬼庙无二,不敢进去,忙跟上李信,一路去了。
却说竭僧进了寺门,走至佛前殿上,就撞起钟来,果然钟在寺里,声在外面,化僧同魇僧在大排场上玩耍,听得寺钟响,忙走进寺来,到佛殿上问道:“你为什么在此撞钟?”竭僧道:“我们是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化僧道:“你无端撞钟,到底什么意思?”竭僧道:“你们进来,外面可有一个人么?”化僧道:“没有。”竭僧道:“他难道去了?”化僧道:“是哪个?”
竭僧道:“看他不是我国中人,却未曾问他的姓名。”师徒正在说话之间,只听得山门外沸翻摇天,大呼小叫,有一个在那里骂人。竭僧道:“想是这个人转来了,待我去看来。”走至山门一望,忙进来说道:“不是这个人,就是我国中下山路上的这个万笏,在山门前骂人。”化僧道:“我晓得,必然为这金银钱的事了,我们且好言回他,明日去告知钱将军,等待钱将军发落他便了。”你道这个万笏为何平白地在此骂山门,原来那日在钱士命家中,要寻鹊头,拿了一个金银钱,回转下山路,在一片赌场上经过,忽然金银钱飞去,不知去向,后来打听得前世寺化僧在海滩上得了一个金银钱,想来就是他了,又不好向他取讨,只得在山门前叫骂。那时化僧到山门口说道:“万笏你为何在此骂人?”万笏道:“你们欺我,你自己心里明白。”
化僧道:“我们没有什么事情,干连着你。”万笏道:“你们在海滩上得了金银钱,为何不通我一个信儿?你可晓得,是哪个的?”化僧道:“知道哪一个,你若要在此想金银钱,你不要想错了念头,我明日同你到钱将军处去讲是了。”万笏道:“我晓得什么钱将军不将军,只要还我金银钱,我也不怕你们,不与我,我明日再同你讲话便了。”一头说,一头骂,愤愤而去,正是: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化僧看见万笏已去,回到寺中,取了海滩上得的这个金银钱,在手中翻弄,顿时虚火直旺,满身发热,胸中饱闷,思量又要到陷人坑去洗澡。遂带了金银钱走出山门,从弗着街过了大排场,直挺挺要到陷人坑来。你道这陷人坑在那里,原来小人国与大人国交界之处,有一乡,名曰温柔乡,同醉乡、睡乡接壤,乡中风景甚佳,下丘有一块三角田,田岸上一团茅草,中间有一间天造地设的平屋,两扇生我门,陷人坑即在此门之内。其中浅水长流,温暖异常,若有人在内洗澡,没有一个人不称快叫绝。化僧平日,凡遇了火旺的时节,一时奇痒难熬,常要在这坑中洗洗。这坑原是开辟以来,天地生成的一个纯阴之穴,善浴的可以长生不老,有生生不息之机,不善浴的,往往有溺于此而淹死者。那时化僧到了温柔乡,也无暇细看乡中景致,脱得赤条条,一直进了生我门,钻入平屋之内,翻身跳在坑中打滚,忽起忽坐,东钻西撞,那流水淋头抹脑,遍体爽利。洗了许久,化僧顿时呕恶,腹内的恶痰,尽行吐出,觉道通泰无比,满身也不发热了,胸中也不饱闷了,遂出了生我门,从温柔乡经过睡乡,歇息片时,欲要回转寺来,一路行走,得意洋洋,便口咏一绝,诗曰:单图嘴面弗图身,只重衣衫不重人。
裤子无裆出我大,皮风骚痒骨头轻。
化僧回寺,路上遇了几点春雪,走至山门口,竭僧看见问道:“师父你头上白而且湿的,是什么东西?”化僧用手在头一摸,说道:“嗄,想是雪了。”一同走进山门,未及到殿,忽然想着道:“我在温柔乡一乐,不知不觉,一个金银钱不见了,我本要到独家村把万笏骂山门的事,告知钱将军,顺便一路去抄化抄化,未知可寻得着金银钱否?”那时化僧掇转身来,仍旧出了山门,穿街过巷,一路化去,并没有一个出头的人,开缘簿的。看看到没撑浜地方,只见前面一座高山,后面一个大河,来了一个大肚皮的人,先出头喜舍。你道这个大肚皮的人是谁,他姓邛名诡,表字赤国,他就住在这没撑浜里,前面的是个崆山,后面的是个摸奶河。别人家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他只是在那里看空山,守白浪,朝求升,夜求斗,有时街上拾了五升,屋里却不见了八斗。因他家砌了一副倒灶,哪里晓得命里注定,煨行灶,砌了烟冲不出烟,头在灶里脚在灶前,脚踏灶门,心对火,踏尽灶前灰,把个护肚底烧热!弄得烟出火勿着。有人来掇煨了砂锅,更觉火烛无一星,冷气直出,只得在摸奶河边,喝西风过日子。一日穷思极想,思量要寻些野味,也到无天野地去打猎。因不见了猎狗,也不想獐猫、鹿兔,但愿得一只死狗还乡。后来这猎狗回来,看见狗割了尾巴去,闷闷昏昏,回转没撑浜来。在路上从哀窖边经过,拾了一个金银钱,看去好像黄金铸就的模样,一到手,顿时竟变了铜的。正在细看,却遇见了化僧,在那里化缘,他便把这个金银钱喜舍与他。化僧见了说道:“贫僧要寻个出钱施主,化两个金银,这个钱是铜的。”邛诡道:“这个钱拾时却像黄金,到了手就变了铜,你且拿去,看他到底是什么的?”那化僧不知分量,他化了多时,并没有人出头舍他,此时遇了邛诡,与他金银钱,还要嫌他是个铜的。哪里晓得穷和尚,碰着了极门徒。邛诡的这个钱,还从哀窖边拾来的,亏他是个忽略金银钱的人,所以与了化僧。那化僧并不在他意中,见了金银钱,头也不回,竟自去了。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那邛诡回转家中,一路又打听得斫狗尾巴的人,乃是钱士命,欲要和他计较,又是三不如。你道哪三不如,力不如,势不如,财不如。只为这三不如,只好含忍在心,然而是气他不过,思量修炼些法术,与他斗法,拼一个他死我活,方出得这口冤气。因想起前闻过路人说,西北角黄泉路上,有座蚂蚁山,山中有一破庙,内有脱空祖师,神通广大,法力无边,何不拜投门下,学些法术。想了一回,主意已定。遂离了没撑浜,出了没逃城,顺着斜路,问了无数冤枉信,方到蚂蚁山。上得山来,果然有个破庙,山门半开半掩,用绳帮着,名曰绳门。将门一推,呀的一声响,竟自开了。向里一望,人影全无,灰尘乱落,只得走进门去,咳咳两声嗽,无人答应。走至后殿,却有无数好佛,金碧辉煌。蒲团上坐着一个和尚,须根满面,形色干枯。见了邛诡,便将目一睁道:“邛诡你来得好。”邛诡正在东张西望,听得这人叫他名字,不觉吃了一惊。因想道此人大约就是祖师,所以未卜先知,知我名字。遂跪将下去,叩了四个头,战兢兢地道:“请问莫非就是脱空祖师么?弟子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师父恕罪。”祖师道:“来得正好,不知不罪。
你今虽诚心拜我为师,但是你生性太笨,何可学得法术。幸亏与我有缘,今夜与我同睡,待我把你聪明窍开了,然后传授。”
邛诡听了同睡,可以开窍,开窍即能传授,快活非常,—一应允。一宵已过,明日起来,在庙中四处游玩,只见中间挂幅立轴,说鬼语,抬头看见上面悬一个匾额,上书“醉隔轩”三个描金大字,旁边铺一张滑榻,榻上挂一顶混帐。祖师坐在帐中,邛诡向他拜了四拜。祖师先教他把头空了,没有了脑子,然后慢慢的教他,怎生可以没得头皮揭得顶,怎生可以抓得雾露做得成饼,怎生可以偷得天,怎生可以换得日,指东画西,又传授他三画两竖的秘诀,把全副本事,尽行教道了他,正是:天下无难事,只怕用心人。
邛诡习学不多几日,一学就会,诸般法术皆精,遂辞了脱空祖师,回转没撑浜来。试演法术,件件皆灵。自觉道痕已深,心中得意,哪晓得贫病相连,顷刻间嘴牙歪斜,鼻青眼肿,忽然生起病来了。头晕眼花,一步不可行。有时颠寒作热,要死不要活,想来是穷人犯了富贵玻遂宴请了一个说嘴郎中,肩背葫芦,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走进了邛诡家中,把邛诡一看,见他满面悔气色,诊他脉息,却有些纤筋缩脉,说道:“你的病叫做穷病,这是你自己弄出来的。”邛诡道:“可有什么药吃?”那郎中道:“这个病是目下的时症,有一个神效奇方,服之可以立愈。”邛诡道:“是什么奇方?”郎中道:“尊体内外皆属空虚,立地无靠旁,总要跌倒,必须吃元宝汤才好,但此药难以购求,你若无此药,今生只怕要带疾了。”邛诡道:“先生,此药你的葫芦内可有么?”郎中道:“这是真方,我葫芦内的是假药,我是没有这样好药的。”邛诡道:“可有什么别法么?”郎中道:“舍此无医,我是去了。”那说嘴郎中,一径飘然而去。邛诡日夜踌躇,终无觅处,幸亏学得脱空祖师的法术,勉强调摄,虽不脱体全愈,而身子略觉宽松。一时想起斫尾巴的人,恨满胸怀,正是穷有穷气,极有极气,他便招兵买马,打造军器,遂自封为展升王,聚集了无数穷人、穷马,日日在摸奶河边,操演武艺,暗暗的打算要与钱士命厮杀,以报斫尾巴之仇。谁知早有个人晓得了,要到独家村去告知将军,正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不知邛诡的事,先晓得的是何人,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回
试利场柴主施威摸奶河邛诡被杀
西江月
运退黄金失色,时来白铁生光。贫穷敛迹富轩昂,宇宙一般景况。
殷实人人敬服,数奇个个提防。金多亲戚也惊惶,不枉人生世上。
话说邛诡暗暗的打算,早被一个人晓得,你道是谁,原来就是施利仁。那施利仁急急往独家村来,路上遇着了化僧,也要往钱将军家,一路同行。来至独家村,进了孟门,一径走入自室中,见了钱士命,施利仁道:“将军可晓得有人在那里暗暗的打算,要与将军为难?”钱士命道:“是哪个?”施利仁道:“就是没撑浜的邛诡,为你斫了他狗尾巴,他便授师学道,练得一身本事,聚集人众,将军须要防他。”钱士命道:“不妨,有我们沓口吕军师在此。”遂向化僧道:“和尚,去杀那邛诡,你肯助我一臂之力否?”化僧道:“当得效劳。”钱士命道:“想你也因为此。”化僧道:“小僧也有一事告知将军。”钱士命道:“什么事情?”化僧就将万笏骂山门的事,细细说了一遍。钱士命道:“我有一个金银钱在他手内,我正要向他取讨,他说不晓得将军不将军,且叫他试试我将军手段。”施利仁道:“将军许他的鹊头,如何处置?”钱士命道:“如今只把硬功去制伏他,何用鹊头。我们且点齐人马,先往教场中操演一番,虚张声势,壮我军威,使他们闻知,先觉胆寒。”便点齐了一班魇倒人马,个个束装,各执军器,率领了多少无名小卒,威风凛凛,离了独家村,往前进发。看看来至狭路上,路旁闪出一个人来,但见:眼眶小,眼皮急,眼儿红,转眼成仇。面盘小,面皮厚,面铁青,反面无情。狗头狗脑,猫手猫脚,眼里不见天,面无四两肉。
这个人手执吮尖屎连头,飞也似地向钱士命面门搠来,钱士命躲闪的快,不曾被他搠着,他人见了一把拿祝你道这个人是谁,原来是下山路柳州人万笏。他为不见儿子万勿着,打听得被钱士命丢在枯井内,忙到井边捞救。拿了一条麻绳尺寸短,再捞也捞不起。他不嫌自己麻绳短,但恨古井深,更觉怒气填胸,用细工夫,把屎连头吮尖了,练得好像纯钢铁锥一般,要来搠死钱士命。谁知不能搠着,倒被他拿祝那钱士命却认得他,说道:“前日到我府上来,寻鹊头,与了你一个金银钱,如今为何又要来害我性命?”万笏道:“你把我儿子丢在枯井内,岂不是切齿之仇。”钱士命不能回答,吩咐化僧先押着他绑赴教场处斩,我们兵马随后便来。施利仁道:“小的愿往。”
钱士命道:“也罢,你比化僧却谨慎些,你去你去。”施利仁领命,忙押了万笏,绑赴教场中来。
这教场叫做试利场,小人国的人,无有一个不喜欢到此场中走走的。那施利仁押到了试利场,他就装出许多气慨,许多威严,正是: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
遂传令两个刽子手,一个叫喜谈,一个叫乐道。施利仁高叫道:“喜谈、乐道,快快开刀,把这万笏斫了。”两个刽子手一齐动手,用力砍去。哪晓得这个万笏三刀斫弗入,四刀没血出。施利仁看见自道:“仗了钱将军的大威,有刀杀得人。”他便自己动手,又谁知杀人场上,有个偷刀贼,个个手中刀,都不见了。一时手足无措,那万笏却洒脱了绳索,一溜烟逃走了。
施利仁正在着急,只见钱士命兵马已到,施利仁遂面说万笏脱逃的事,备细说了一遍。钱士命道:“他既逃走,且慢慢的缉获便了。我们此来,本为操演武艺,等待练熟了兵马,不怕不把那些仇人杀荆”将军一声吩咐,众人各献神通,但只见:扯足顺风旗,掮大旗的,满头大汗;摆成下马威;画极策的,周身泛癞。这答儿兵对兵,那答儿将对将。横搠枪,明枪易躲;使暗箭,暗箭难防。借刀杀人,刀刀见血;乱箭钻心,箭箭上肘。枪搠枪,活的从枪头上碰过来;乖碰乖,逃的尽向乖路里溜得去。丧气垂头的,这里不容;畏刀避箭的,此处休来。
钱士命在试利场上,耀武扬威,其锋锐不可挡。操演已熟,打算要去杀邛赤国。点了施利仁为前部先锋,沓口吕强词为军师,号为门角落里诸葛亮。化僧原是刀将星,点为副将。大队人马,势甚猖狂,有谁敢来犯其锋头?哪晓得邛诡为了斫尾巴的事,不避斧钺,伸出头来惹是非,打从背后与兵杀来。当先一个鸡毛头将官冲阵,被施利仁不费吹灰之力,一刀两段,早已化为乌有。邛诡只得自己出战,你道那邛诡怎生打扮:头戴鬼虎帽,身穿百德衣。手无寸铁,手执苦炼剑。脚弗踮地,脚踏朝北斗。背上一个无底罐,骑着一只现世豹。
寒酸抖擞,立在阵前。猛然见试利场中,惊天动地,冲出一员大将,你道那大将怎生打扮,但见他:头戴不乞盔,身穿无交甲。足着一双扶踏履,手执一支拂担叉。肩背松江罩,坐下一匹拂怕玉马。
勇纠纠,杀出阵来。邛诡抬头一看,见那顺风旗上,扯起自泛将军旗号,心中已晓得他就是钱士命亲到。当时心粗胆壮,今一见了他的声势,到有些伸手缩脚,拿了苦炼剑,寒酸抖擞,往钱士命那边杀来,说道:“你无端斫我的猎狗尾巴,你快把金银钱来偿我,万事全休。若然半个不字,你且吃我一剑。”
那钱士命见了邛诡,虽则心中些也不怕他,倒觉有些头疼脑胀,就把一枝拂担叉架住说道;“邛诡,就是杀了你,也只当狗死。
你为这一只猎狗,要想金银钱,如在睡头梦里,你不服气,且试我一叉。”两个在一处斗了一个时辰,穷凶极恶,杀得天昏地黑。战不上三合,邛诡看见抵敌不住,欲要使个脱身之计。
钱士命眼快,要用松江罩罩祝这松江罩原是一件宝贝,若平地被他罩住,就气也不能透一口儿,休想有出头的日子。那邛诡学得脱空祖师的法术,虽然也有些气闷,抓獭弗穿,他便指东画西,暗暗的画符一道,拿出偷天唤日的手段,跳出松江罩来。就把无底罐,抛起空中,将钱士命的松江罩,装入罐内。
这个无底罐,原来也是一件法宝,你道什么法宝,什么东西,一着了手,都要摄入,从来没有装满的时候,所以就是钱士命的松江罩,也不伯他,也竟被他收拾里边去了。那钱士命看松江罩罩不住,反被他无底罐摄去,忙把一枝拂担叉搠去,只听得耳边飕的一声,一枝拂担叉又被他装入无底罐内。此时钱士命慌了,遂高声叫道:“军师何在?”那吕强词闻呼,忙来助战,身边即放出歪丝,密密层层,把邛诡周身缠绕,弄得束手缚脚,不能动弹,趁势夺了他的无底罐。钱士命就收了松江罩,仍把一枝拂担叉执在手中。那时邛诡心中才有些着急,他抬头看见,脱空祖师在半空中看相杀,清风高调,在那里唱山歌,只听得唱道:时来天赐黄金,运退拾着了黄金变了铜,说得破来忍弗过,越奸越巧越贫穷。
邛诡叫道:“师父不要坐观成败,快来救我一救。”脱空祖师微微冷笑,说道:“也罢,我还有一副防身本事,却没有教你,付你锦囊一个,把心法传授了你罢。”他便拆开一看,心领神会,即便将身一纵,打了三个鲤鱼翻身,把脚底向钱士命那边一照,与他看了,那时身子觉得宽松,遂得脱身一溜烟,逃回本阵。忙挂出免战牌,按兵不动。
钱士命哪肯干休,不时用力攻打,终是牢不可破。钱士命心中焦躁,施利仁道:“将军须用火攻才好胜他。”钱士命依计,先安排引火之物,四面放起火来,火势滔天。施利仁在旁边,用松香挑拨弄火,宛如火上添油。那些穷人、穷马都是焦头额,抱头鼠窜,自相践踏,几无遗类。邛诡看见火烧到屁股头,只得仍用鲤鱼翻身法,连忙逃走。吕强词赶上,一猛枪搠去,正中邛诡腿上,施利仁上前,又是把他痛腿一脚踢去,他只是忘命而逃。钱士命纵马一直跑,疾忙赶上,看着追至摸奶河边,邛诡走投无路,无计可施。正是没脚奔的时候了,忽见摸奶河中,歇着一只往渡船,船主叫做烂好人,他幼时有奶就是娘,到得长成,看见胡子就是爷,娘来娘好,爷来爷好。当日揽了一只破船,好在河游荡,顺水推船,随风倒舵,歇在那里。这个又不知逢着什么好处的所在,去安身了,邛诡遂跳上船去。
钱士命赶至船边,众人一拥上前,把船踏沉,钱士命逞势一把拿祝施利仁道:“邛诡你伸头一刀,缩头一刀,你如今逃到哪里去!”钱士命将他一刀两段,世上少了一个没撑浜的人,阴司又添了一个穷鬼。好个手段,果然杀得干净,并没有一滴血水,所以不晓得什么血腥气。回去要去捣其巢穴,但见狗干一只,别无所有。钱士命得胜班师,化僧回寺,其余兵马都回转独家村来,顺风旗扯起足十三分,拂担叉高高掮执,威威武武,一路行来,人人敬服,个个心惊。那时正值麦浪迎和,桃风送暖的时候,走热路上经过,忽见阴门首立着一个娇娇滴滴风风月月的女娘儿,钱士命熟视良久,不禁眼化镣乱,身不自主,如醉如痴,心中的意见,恨不得立马抱她才好。正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不知这立在门边的是何家女子,且看下文分解。
富翁醒世录下(清)落魄道人着
第九回
施利仁重富贵甘心受辱
墨用绳卖聪明当面倒霉
西江月
只道才酣李饱,谁知掠影捕风。唠叼满口逞豪雄,要把脸皮断送。
一己聪明有限,万般事业无穷。纵然超拔算精通,莫向人前卖弄。
却说钱士命杀了邛诡,路过走热路,遇见了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心上欲火腾腾,一双黑眼乌珠射定,又不好下手,心乱如麻,只得勒马回家,草草把这些魇倒人马,论功行赏。施利仁在路上,看见他的情形,口内不言,心中早已明白,一到家,遂上前问道:“将军你又有什么心事?”钱士命道:“你晓得我有什么心事?”施利仁道:“将军若不嫌粗俗,情愿唤来服侍将军。”钱士命道:“唤哪一个来?”施利仁道:“就是走热路上见的那个女子。”钱士命道:“你认得她,唤得她来么?”
施利仁道:“认得认得,惟小的可以唤得。”钱士命道:“果然么?”施利仁道:“小的怎敢撒谎。”钱士命道:“如此还是备车备轿。”施利仁道:“将军现成有马,何用车轿?”钱士命道:“甚好甚好。”施利仁遂牵了拂怕玉马,兴匆匆去唤那女子。
你道那女子是谁,不是别人,就是施利仁的妻子。她母家姓轩,口音有些带格,因幼时头上生满蜡痢疮,因此叫做轩格蜡娘娘,远近驰名,年纪正在妙龄。钱士命认得了施利仁后,贵人不踏贱地,虽晓得他住在走熟路上,从来没有到过他家中,所以非但这个女子没有见过,连他家的门][也不认得。他家的门儿朝东,在走热路右首,居常门儿半开,里面一个坐地,名曰逢城庐。壁间摆一架桤楮木围屏,名曰桤屏。屏上画几只凤,躲在牡丹花上,美其名谓之牡丹穿花凤,其实叫做栖凤富贵。两旁挂副对联,上联写着:世情看冷暖,下联写着:人面逐高低。
靠屏摆只赤台,左右摆着几只画椅,后面一大间,叫做敛间,敛间进去,就是他家的卧房。那时施利仁奉钱士命的命,带了马来到自己家中,把马拴住,一径至敛间里来。刚值轩格蜡娘娘步出房门,施利仁道:“你方才在门首,可曾看见威威武武的一起人马之中这位钱将军么?”轩格蜡娘娘道:“这样人物,看得人眼儿都红了,怎么不看见?”施利仁道:“快些上马,钱将军叫你到他家里去走走。”轩格蜡娘娘道:“他叫我去做什么?”施利仁道:“知道做什么,无非服侍服侍而已。他家有个金银钱,是否骗了他的回来。马在外面,你骑了先去,我随后就来。”轩格蜡娘娘便往外就走,施利仁道:“转来,你去便去,钱将军不比等闲,须要小心服侍这位大官人的。”那轩格蜡娘娘笑吟吟的答道:“不劳吩咐。”遂跨上拂怕玉马,自骑马自唱道,从走热路一径往钱士命家去了。正是:贵神抬眼看,便是福星临。
其时钱士命正在自室中思想,看见天色将晚,为何施利仁去了,不见回音。忽见趋炎、附世进来报道:“外面有个女子,骑着将军的马,要见将军。”钱士命道:“不要声张,你收管好马匹,悄悄引她到这里来。”趋炎、附世出去后,不多时,但见这位娘娘轻轻挨进门来,自己掇了一条雕凳,放在称孤椅旁边坐下。钱士命见了真如牛奶沐浴,满身酥,便挽手问道:“宝贝尊姓?”那娘娘道:“识姓可以同居,你姓也不晓得我的,我不好住在这里,我自去了。”立起身来就走。钱士命连忙拦住道:“你说与我听,我自然晓得。”那娘娘便装出板板六十四个面孔道:“奴家姓轩,夫君就是施利仁,闻得你府上有件宝贝,欲要借来看看,所以特地到此。”钱士命道:“有,有。”
便叫开了库房,取出这个母钱来,双手奉上。那娘娘便微微的笑道:“我自见将军,看得我眼儿都红,想得我面皮都黄,今日蒙将军不弃,喜出望外。”钱士命就同他解带宽衣,睡在那狒鼠绣褥上。那时天色已晚,早已点灯,照见那轩格蜡娘娘,你道她怎生模样,但见:头发是细丝,面孔是粉铺。两只奶奶像馒头,一个背心似玉鼓。两腿若琵琶,两脚七寸多,跷起了一双臭裹脚,屁股爿上都有两个笑靥。
轩格蜡娘娘道:“在别人家屋里,羞人答答,像什么样儿。”
钱士命道:“吹息了火,就是自己家里了。”一面说,便同他演了一演肚脐,只听见施利仁的声音来了。钱士命道:“施利仁你且在外边坐坐,不要上肚皮捉奸。”轩格蜡娘娘伸手一摸,不觉吃了一惊道:“将军,真正看你弗出,原来人小龟大,你不要卵大一扶锥,卵小一扶锥。”钱士命道:“这个不消虑得,我岂是不知进退的人,我得一步自然进一步。”遂跷起子半爿卵子,那娘娘也便还脚跷,两人在狒鼠绣褥上,厚棉被内,干出许多丑态。哪晓得轩格蜡娘娘正在夹忙头里,登时膀牵了筋,把身子一扭。其时正交半夜,钱士命的卵,却被她撅折了。轩格蜡娘娘道:“将军为何人硬货不硬?”钱士命道:“宝贝,你为何不识,我如今是嘴硬骨头酥了。”轩格蜡娘娘道:“你这种人,空有了金银钱,也是不去银水的,承你与我金银钱,弄得我有钱不爽利,你且与我抹干净了。”钱士命道:“我只会干正经事,那些咸槽白夹,我不管的。”轩格蜡娘娘道:“你好拔出卵袋,就不认得人了么?”
正说话间,那晓得轩格蜡娘娘年纪虽轻,是一个撒屁后生,却不提防撒了一个屁。钱士命道:“你出了屎了。”轩格蜡娘娘道:“没有出屎,不过撒了一个屁。”钱士命道:“撒屁要防屎出。”恰值施利仁闯进,走近炕边,把被掀起,只闻得一阵臭气。钱士命道:“施利兄你来掀被头讨屁臭么?”施利仁笑了一笑,两人同下炕来。钱士命就把炕上的一副被褥送与施利仁,他又坐在称孤椅里,抱了轩格蜡娘娘,对口取乐,谁知乐极悲生,正是: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
早惊动了妻房习氏,在里面翻天倒海,吵闹起来,弄得油瓶倒,醋瓶翻。看看闹声渐近自室,钱士命听见,暗暗叫苦,遂向施利仁做了一个眼色。施利仁会意,连忙拿了被褥,轩格蜡娘娘藏好金银钱,一同回转走热路去了。他自己也慌慌张张,逃出孟门,在路上闷闷不乐,心中想起两个金银钱,都在别人手内,欲要回家,同军师商议,家中妻房吵闹,又不好回去。
一路思想,来至一个人烟辏集的去处,地名叫做大庭广众之中,中间有一棵大大的梅树,树上开花,树顶上躲着一个明晃晃的金银钱。这金银钱原来就是轩格蜡娘娘拿了回家,到手不多时,已经飞去,躲在这树上了。钱士命看见,认得它是母钱,欲要去取,却是抓弗着搭弗够。正在无可设法的时候,抬头忽见墨用绳,你道那墨用绳在那里做什么?他手中拿了一面遮身牌,在那里卖聪明。耳聋的遇着了他被他鬼画符,一会儿,耳躲就听得了。眼瞎的遇着了他,被他鬼画符,一会儿,眼睛就看见了。他的法术多端,即此不过略施小技。钱士命见他有这般本事,便上前问道:“墨用绳你见那树顶上这个金银钱,你晓得是我的,你有甚法儿取了下来?”墨用绳道:“若要虚空撮这个金银钱到手,天下的人个个不能,且这棵树,又是树大根深,截不倒的,虽是树高千丈,叶落归根,等到那叶落的时候,未必就落在将军手内。天下长臂膊的极多,倘或经过此处,未免被别人先取了去也未可知。将军幸遇了我,你且放心,待我行个法儿,管教随手可龋”遂用手向身边取出一把松香,松香上点着火,但见那香烟慢慢的,摆成一个大大的空架子,如天大地大。他便立在架子上,拿这一面遮身牌,往上三指,口中念念有词,把邹大美传授的这个没法行起,只看见那棵梅树,平空的连根拔起,唿喇一声,倒在地下。一时跳出无数猴狲,尽行散去。那架子也坍了,身子站立不定,也就逞势跌了下来。
果然好名难出,恶名易出,三三两两,一人传十,十人传百,小人国内的人都说道墨用绳为金银钱,在大庭广众之中,倒十一棵大梅树,风声吹到施利仁耳朵里,回家问妻房,知金银钱已不见了。忽听了这个信儿,也到这个地方来看看。见了钱士命问道:“将军他把梅倒了,金银钱在哪里?”钱士命道:“金银钱我已取来藏了,我倒看他不出,他的这面遮身牌,我道寒不挡风,夏不挡雨,要他何用,原来却有这许多妙处。”
便向墨用绳道:“我要问你这遮身牌,你从何处得来?”墨用绳道:“我的本事,是叔父所授,这面牌是我妻子与我的。”钱士命道:“你妻子叫甚名字?”墨用绳道:“我妻子姓单排行第八,叫做单八姐。自从嫁了小的,脚气不好,犯了脚病,一双脚儿折了,如今弄得推推就倒,因此人人都叫他折脚婆娘。”
钱士命道:“改日叫你家折脚婆娘,到我家里来走走。”施利仁道:“只怕使不得。”钱士命道:“不妨,不妨。”遂辞了墨用绳,同施利仁回转独家村,至孟门边施利仁道:“将军只伯你进去不得。”钱士命道:“为什么?”施利仁道:“怕你妻正怒气未消。”钱士命道:“我今得了这个金银钱,却忘了家中的事,你如今说起,又提着我的心事了,这便怎么处?”施利仁道:“你方才还说叫折脚婆娘到你家来走走,你自己且不好见她。”
钱士命道:“这便如之奈何?”趋炎、附世虽出来迎接,将军听见如此说,也只得面面相觑。施利仁道:“事已如此,难道将军不进去了不成,且待小的先走到里边去,探听探听,再作区处,将军你慢慢的也来。”两人遂怀着鬼胎,走进孟门,渐至自室,只听得那习氏在自室中沸翻摇天,骂不绝口。将军听得了音响,连忙溜出,施利仁未及转身,早被习氏一把拖住,骂道:“你这个没脸面的忘八,你道我们将军势大,你就献穴拉势,自己送上门来谋占人家的鸡巴,你体面不体面,有势没有势?”正是:凭君掬尽西江水,难洗今朝满面羞。
不知施利仁如何回答,且看下文分解。
第十回
掩耳偷铃不搜自己房帏
吹毛求疵只觅别人破栈
西江月
惯会说长道短,专工批少评多。返躬自问竟如何,处世谁能无过。
逞我自家识见,谈人别个差讹。谁知公论不偏颇,也有人来笑我。
话说钱士命的妻子,母家姓习,乳名叫做妒斌,那时拖住施利仁,辱骂了他几句。施利仁道:“将军夫人,且请息怒,房下造府的事,这是将军的意思,与小的全无干涉。将军在外,不信但问将军。”妒斌道:“且唤他进来。”施利仁连忙溜出向钱士命道:“将军请进去,夫人有话。”钱士命心中想了一想,身边取出金银钱,拿在手内,战战兢兢同施利仁走进自室。那妒斌坐在称孤椅里,见钱士命进来,厉声问道:“你干得好事,你知罪么?”钱士命道:“愚夫知罪。”妒斌道:“你知罪为何不跪?”钱士命急忙跪下。妒斌道:“你叫轩格蜡到我家中,施利仁说你的意思,你有什么意思?”钱士命道:“没有什么意思,只为轩格蜡娘娘,身上出金银钱的,所以特地请他到此,夫人请看。”便把金银钱奉上,妒斌笑道:“这个金银钱是她身上得来的么?”钱士命道:“正是。”妒斌道:“如此我也在这里想,叫施利仁你再去唤你妻子到我家里来,但不许与将军同炕,我端正几样小吃,还去叫那沸情里内这一班小娘儿,来唱几只曲儿下酒。”施利仁听罢,犹如得军令,兴匆匆的去了。
钱士命看见妻房如此,他便把金银钱仍旧藏好库内,那库房在自室旁边,门上挂着一个铃儿,若开门时,这铃儿自响,提防最密。那妒斌见他把金银钱仍旧藏好,不见与她,她心中懊恼,暗暗打算,早想下一个计儿,正是:计就月中擒玉兔,谋成日里捉金乌。
不多时,只见轩格蜡娘娘已到,同妒斌相见了。随后施利仁领了一班小娘儿也到。那小娘儿都会唱曲,一班共有七个,小名儿唤做喜娘、怒娘、哀娘、惧娘、爱娘、恶娘、欲娘,各样打扮,都进自室中来,各自相见坐下。里面和盘托出端着几碗枣儿汤出来,她们都是吃惯,随又拿出几碗空心汤团,大家吃了。然后又是四个碟子,只见一碟斜斜雄鸡,一碟臭肉,一碟怪肚子,一碟金鲫鱼,缸里上鯆鱼。妒斌吩咐守钱奴,把前日送来的一大坛枣酒开了。两对夫妻七个小娘儿,团团坐下饮酒。欲娘起调,六个小娘随声附和,一齐弹唱,但见:九调十三腔,听去尽是构腔别调。歪嘴吹喇叭,不晓得是铜嘴铁嘴。敲鹰锣鼓也破锣,打边鼓打也破鼓。弹老弦,好像老古班的脚色,做腔调,装出老腔别的声口。吹着七眼笛,碰起大铙钹,一个吹笛,一个捺眼,一吹一唱,押腔押板,转了月害赤脚,不在板眼上。这一个出调,那一个走板,一会儿吹一套《二犯江儿水》,一会儿唱一只《单吊桂枝香》。
妒斌道:“如今要请教轩格蜡娘娘唱一套老调了。”轩格蜡娘娘扳腔做调,拣几只好曲子,唱了三遍。妒斌道:“娘娘且敬将军一盅。”妒斌叫轩格蜡娘娘一盅一盅,灌得钱士命烂醉。
正在欢呼畅饮,忽听得说单八姐到了。施利仁道:“不要睬他。”
钱士命道:“怎么不要睬她,叫她进来,我们正好同吃。”施利仁领命出外,叫了单八姐到自室中,各各相见,钱士命道:“没有什么吃了,我们有好吃果子,快些去拿。”装好的次豆果子出来,与单八姐吃。口内说着,伸手便去扯单八姐,推倒在称孤椅里,单八姐凭他戏弄。妒斌见了,忙上前扯去单八姐。
钱士命在醉中错认了,用手就把妒斌推倒在称孤椅里,欲要动粗,妒斌怒道:“你眼儿都瞎了,我不是单八姐,岂是好惹的,你要欺我么?”说未完,立起身把钱士命转推在称孤椅里,沉沉的睡去了。单八姐见他们这般光景,只得先自回去。施利仁同妻子一班小娘儿也辞了妒斌,出孟门而走。谁知错了道儿,领到一条独木桥边,小娘儿脚小伶仃,不能过去。施利仁无奈扶了这几个小娘,过了桥去,他方与妻子仍走热路回了。
那妒斌看见众人都散,钱士命仍在睡梦中,轻轻的把他耳朵掩了,将库门上的铃儿偷了下来开了门,取出金银钱,拿去藏在自己房中。钱士命迷迷朦朦睡在称孤椅里,一些也不晓得。
忽听见趋炎、附世进来报道:“外面有个人,手中拿了一件东西,牵着一只走兽,要见将军。”钱士命朦胧问道:“他是什么样人?”趋炎、附世道:“他姓贾,自号斯文。”钱士命道:“又是什么贾斯文,可厌可厌,且着他进来。”趋炎、附世忙传进这个贾斯文,他见了钱士命,就双手送上假殷琴一只。钱士命道:“你手中是什么东西?”贾斯文道:“这是一张古琴,还是殷朝留至如今,名曰殷琴,晓得将军是个知音,所以特来献上。闻得将军府上的金银钱,真是人间至宝,欲求将军赐与学生一观。”钱士命道:“听得说你还有什么走兽在外?”贾斯文道:“正是。学生久闻将军爱吃带角水牛,寻常走兽恐不合将军之意,觅得一只蛮牛,敬送将军。”钱士命道:“牛在哪里?”
贾斯文道:“不便牵进,现在梦生草堂中。”钱士命同贾斯文踱出自室,到了梦生草堂坐在有主椅上,看了这牛说道:“此牛情性如何?”贾斯文道:“此牛不比凡牛。”
生豆出角,推摇不动,虽然毛面畜生,脚力实大。不脱四脚爬碰,肩膀却硬。牯牛身上拔根毛,本来易事,此牛一毛不扳。揿牛豆不肯吃草,原难勉强。此牛不吃好草,强豆白脑。
也有人来拔豆截角,旁若无人,也要被人牵了鼻豆绳团团转。
钱士命道:“此牛甚合我意,但是有此毛玻”贾斯文道:“并无毛玻”钱士命道:“你不信我指与你看。”便把一口气哈去,一个牛豆几乎被他哈热,吹得牛毛根根竖起,但见毛缝中一片顽皮,皮上斑疤甚多。钱士命道:“此等色泽,总属皮软之故,不算老结,这就是毛玻”贾斯文道:“这不是毛病,是皮里病,若然顺毛捋去,便觉一和细丝,一些也看不出。”
钱士命道:“此牛可有什么好处?”贾斯文道:“此牛能知殷琴,学生若弹时,他便颠豆颠脑,深会我意。”钱士命道:“你试弹与我看。”贾斯文随手将殷琴拢好,对着这只蛮牛,手忙脚乱,弹了一套缠《一枝花》。果然这牛把豆乱颠,你道这蛮牛真个是知殷琴的,不过蛮牛自在那里摇摆,把豆颠了几颠,贾斯文遂誉为牛善知音,颇通人事。钱士命也不懂殷琴,也看不出他知音不知音,惟觉此牛尚是合意,便道:“蛮牛留在此间,那殷琴我这里用不着。”贾斯文道:“将军这里不用殷琴,学生自然带回,乞借府上金银钱一看。”钱士命道:“要看金银钱,且待缓日,此时不便。”贾斯文道:“如此告辞了。”他便取了殷琴,出孟门而去。钱士命此时酒醒,被贾斯文提起金银钱,猛然想起,回到自室中,向库房检点,并无金银钱的踪迹,心中摸不着是哪里去了,一时胡思乱想,连忙传进沓口吕强词,商议此事。吕强词道:“方才贾斯文在这里,浑了半日,莫非被他偷去了?”钱士命道:“不差。他来献琴,原想要看我的金银钱,所以我不受他的殷琴,谁知仍被他偷去,事不宜迟,快快去追他转来。”遂骑上拂怕玉马,同吕强词紧紧追赶,离了独家村,出没逃城,远远望见一块荒田,田岸旁边一所栈房。
那栈房原是古时旧屋不甚华美,小人国的人,尽叫他破栈。钱士命向屋面一望,尽是些漏洞。吕殉道:“将军你看贾斯文,和一人在破栈中计较事体。”钱士命走近一望,道:“正是,我们悄悄前去。”两人进了栈房,却不见了贾斯文。只见一个人:心高气硬,大刀阔斧,拿得起丢得下,救得人杀得人,每逢路见不平,便肯拔刀相助。
他姓殷名豪,表字雄汉,原籍公行正道人氏,只为一心游学,也是失足落水,飘流至小人国地界。偶尔打了一个哈欠,被一个姓乙名缵,表字展玉,将他舌头割去,所以言语不便。
虽有一身武艺,小人国又无用武之地,因想文不能测字、武不会扦脚,终非为人之道。留心觅得这一块大爿田,此田因小人国的人皆不在意,久远抛荒,其田宽大无比,非一人之力,所能广种薄收,所以独拣了中间腹内一块心田。谁知荒田无人种,一种尽来抢。小人国内的人,粪担往来,也要把屎连头蘸蘸,因此种得稂不稂,莠不莠,弄得未荒先荒。有时种得成熟,便来割切他的稻坠头,有时做了三石多亩,尽来向他要三糙三光。
殷雄汉思量积谷防饥,得了这一所栈房居住,却被这小人国内的人,弄得七颠八倒,仍然朝无呼鸡之米,夜无鼠耗之粮。其时本同一个人谈心,那个人看见钱士命、吕殉同来,他说道:“非我同类,宜远而避之。”说罢连忙走了。殷雄汉独自一人坐在破栈中,钱士命道:“我望见有个贾斯文往哪里去了?”
殷雄汉道:“我生平从不晓得什么贾斯文。”钱士命道:“不晓得贾斯文,你还我金银钱便罢。”殷雄汉道:“什么金银钱?”
钱士命道:“我明明看见贾斯文与你的一个金银钱,被你藏过,吕军师随我向破栈中一同寻觅。”钱士命拴好马匹,同吕殉在破栈中各处搜寻并无踪迹,吵得他鸡犬不宁,恼得殷雄汉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钱士命复问道:“贾斯文到底往哪里去了?”殷雄汉不问情由,便掀住脚跌手打。钱士命虽称自泛将军,一拳来一脚去,怎敌得过殷雄汉的手段,忙叫道:“军师救命。”殷雄汉摸不着钱士命的来意,平白地到他家来吵闹,一时怒气填胸,恨不得将他一拳打死,正是:容情不举手,举手不容情。
不知钱士命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十一回
自泛将军无药可治脱空祖师有法难使
西江月
刻薄以为能干,奸刁乃算玲珑。为人忠厚欠年凶,时下别名无用。
趁他十年鸿运,使我片刻威风。看来总是一场空,堪叹浮生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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