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海》(2/3)-清-吴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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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恨海》第 2/3 部分)

棣华只得称呼他嫂嫂。他道:“这个称呼不敢当。我的小名叫五姐儿,邻居朋友个个都是那么叫我,小姐也叫我五姐儿罢。”
棣华笑了一笑,问他姓氏。五姐儿道:“我们当家的姓张,叫五哥儿,我娘家姓李,自小到这边来做童养媳妇,所以就那么哥儿、姐儿的叫惯了。”①棣华听了暗想:看他们虽是乡庄人家,倒是从小童养过来,夫妻相守着,永不分离的,多少快活。我与他若是向不相识的倒也罢了,偏又是从小同居、同砚过的,叫人回想起小时候的友爱情形,便要时时挂念着。此刻又是同行,承他多般体贴,正是令人感激得又不好意思说出来,偏又分散了,令人好不挂念。想到此处,不觉出了神。

那五姐儿还有一大串说话,他竟自没有听见。

①五哥儿配了五姐儿、可称二五偶,一笑。
②北人无论米食麦食,均谓之饭。南人则饭、面别之甚严。吃了面,抵死不肯说是饭,可发一笑。
两人又谈了许久,只见五哥儿送了一碗药进来。棣华伏侍母亲吃了,仍旧睡下。五姐儿又问棣华:“吃甚么饭?”②棣华道:“其实吃不下,不吃也罢了。”五姐儿道:“昨儿晚上听说就没吃,今天再不吃不饿坏了么?待我清清的做一碗片儿汤来小姐吃罢。太太病人,不能吃饭,咱们家有小米,我去做一碗小米粥来。”说罢去了。一会儿果然端了一碗片儿汤来。①棣华道谢,五姐儿放下自去。棣华走过桌子边坐下,拿筷子调着,只见那面色黑得不像个样子,只呷一口汤。五姐儿又端了一个碗进来道:“小姐胃口不好,加上点忌讳罢!”②

棣华道:“费心得很,其实我真是吃不下。”接过来,顺手加上一点,又呷了一口汤,勉强吃了两片,便不吃了。再一会儿,五姐儿拿了小米粥进来,见白氏正昏昏沉沉的睡着,便轻轻说道:“烫着呢,由他凉凉也好。”棣华点点头。五姐儿看见片儿汤还没动,便道:“小姐怎么认真一点也不吃?别饿坏了。”棣华道:“吃不下,怎么办呢!”五姐儿拿了出去,又盛了一碗小米粥进来道:“小姐吃不下,吃点粥罢。”棣华其实肚子里是饿了,不过心烦意乱,胃口不开,吃不下去。今见五姐儿那般殷勤,便勉强拿来吃。这小米里面,又是许多细砂子,嚼在牙上,格吱格吱的好不难过,只得呷到嘴里,便直咽下去。

①“片儿汤”,南人谓之“胡蝶面”。
②北人讳言“醋”字,呼“醋”为忌讳,亦可笑之俗也。
恰好吃完了,白氏醒了。棣华便端过粥去,伏侍母亲吃粥,吃了一碗。五姐儿问:“可还要添?”白氏道:“多谢,费心得很!不要了。”五姐儿收了出去。白氏道:“睡的骨头生疼的,扶我坐起来罢。”棣华扶白氏坐起,又取过伯和的铺盖来,放在一边,叫白氏靠着。因为拿动了这个铺盖,又触起了心事,一阵心酸,又复流泪。白氏看见,明知女儿心事,然而自己也正在为了这个烦恼,没有说话好解劝他。棣华忽然想了一个主意,便对白氏道:“母亲,他——”说到这里,又顿住了。白氏道:“我的好女儿,你有话说罢。我和你母女至亲,又没有外人,甚么话不好说呢?”棣华道:“我想昨天散失之后,他一定也找我们。何不写几个字,说明我们在这里等他,拿到外面去贴起来,他见了,自然会寻来。”白氏道:
“好主意,你便快写起来罢。还得要多写几张,凡是往来大路,及车店、客店门口,都贴起来才好。”①棣华忙取出笔墨笺纸来,在桌子上去写。写着:“陈伯和鉴:有人在八百户——”

写到这里,便顿住了。出去找五姐儿问道:“你们这个店可有个店名?”五姐儿道:“我们这个店,还是五哥儿太公手里开开来的,叫做张家店,邻近各处乡庄都有名气的,②小姐问他做甚么?”棣华道:“我不过这么问一声儿。”说罢,回到房里,在笺纸上接写着:“张家店守候,望速来!切盼!”总共二十个字。自己看了一看,虽然写不端正,去还认得是个字,便一张一张写来,写了二十多张。五姐儿走进来看见了,便问道:“写许多字儿做甚么?”棣华道:“要烦你们五哥儿,代我拿到我们昨天失散的地方张贴起来,好叫失散的人看见了,寻了来。”五姐儿道:“正是,我还没有动问,你们失散的是那一位?”棣华见问,红了脸,答不出来。白氏在炕上,连忙代答道:“是一个亲戚,同伴出京的。”五姐儿便叫了五哥儿来,教他去贴。棣华又切切叮嘱,叫他贴在容易看见的地方,及车店客店门口。五哥儿答应去了。

①我也说好主意,只可惜不曾昨夜便做。虽然,若是昨夜做了,便无此一部小说矣。
②如此店也有名气,可发一笑。
此时已是下午申牌时分,五哥儿直去到傍晚时候,还没有回来。忽然门外来了一伙人,有五、六个之多,要来投宿。

五姐儿招呼了进来。棣华道:“这却怎么?我们怎好和他们同在一起?”五姐儿道:“不要紧,小姐们搬到我屋里去。”说罢,便代把铺盖行李搬到对过一间来。①棣华扶了白氏过去。五姐儿便招呼那伙客到客房里。棣华扶白氏上炕坐下。这边炕上,多了一张炕几,地下却没有桌子,只有两把竹椅,墙上贴了许多五彩画张,画的都是一出戏,如“四郎探母”、“卖胭脂”之类。忽然看见旁边贴了一张字纸,仔细一看,不禁为之愕然。要知这张字纸是甚么,且听下回分解。

①居然亲热。
第五回惊恶梦旅夜苦萦愁展客衾芳心痴变喜
且说棣华扶了母亲过来,伏侍坐下。忽见墙上贴的五彩画张旁边,贴了一张字条儿,正是自己写母亲病情的那张纸条。不觉暗暗称奇,①不知贴在这里是何用意?白氏坐了一会,五姐儿掌上灯来。棣华问道:“我们住在这里,你们又到那里去睡呢?”五姐儿道:“不要紧,我在这里陪着,让五哥儿到客房里睡去。”棣华道:“那客人肯么?”五姐儿道:“小姐不知这乡庄儿上的规矩,那边客房里,常时一睡十七、八个人,都挤在一个炕上。还有人过多的时候,这屋里也住客,我就到后面搭个板铺儿,五哥儿还不是混在客人一起么?这是常惯的事,小姐只管放心。”此时白氏坐得乏了,仍复睡下。五姐儿到外面烧水,招呼那伙客人洗面、洗脚,又代客人做饭。

一会儿,又送了两碗小米粥进来,一小碟子咸菜。棣华见他这般殷勤,心中倒觉得不安,②伏侍母亲吃了一碗,自己也勉强吃了。五哥儿回来了,说:“字帖儿都贴好了。今天外头,好不热闹!③来了多少义和团,都说是赶到卫里杀毛子的。我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到这会回来。”棣华听了,又是耽心,只因听了义和团的话,不知伯和怎样?倘使遇见了,不知可碍事。

①彼以为女子之字不可多觏,故粘之于壁也。此意不言自明,故书中亦不再提及矣。
②多情人必易感激人。
③此等人偏说是热闹,奈何奈何!极愁苦事,却以趣语出之。
再过一会儿,人静了,白氏对棣华道“今天吃的药,倒有点意思,此刻好多了,头晕也轻了,那觉着轻飘飘的也没了,只是头痛发烧,依然不好。明日再去抓一服来吃,只怕就可以望好了。”棣华听母亲说好点了,自是放心。因为昨夜通宵不寐,觉得倦了,便在白氏身旁睡下,一心一意去想念伯和,不知他今夜又宿在那里?这等乱离之际,不知可曾遇了强暴,又不知可曾安抵天津?……那心中忽喜忽悲,说不尽的心事。正欲朦胧睡去,只见五姐儿说道:“恭喜小姐,你家陈少爷来了!”①棣华听说,连忙起来问:“在那里?”五姐儿道:“在外面,就来了。我同小姐去看来。”棣华便起身同五姐儿走到门外一望,原来是一条康庄大道,那逃难的车马络绎不绝,那里有个伯和在内?正自仔细辨认时,五姐儿指着前面道:“小姐,你看,那边不是陈少爷么?”棣华顺着所指处望去,果然见伯和跨了一辆车檐,笑容可掬的过来。暗想:车里面还有甚人,他还是跨着车檐呢。回眼一看,那赶车的正是出京所用,今天早起回了他的那个车夫,不觉暗暗欢喜道:“原来是他代我们寻着的。”因便高声叫:“伯和贤弟!”
叫了两声,那辆车子从自己身边经过,伯和却只做听不见,车夫赶着牲口,径投南道上去了。棣华不觉十分悲苦,暗想他一定是怪我一向避嫌,不肯和他说话,因此恼了我了。②又不好意思过于呼唤,拿着手帕在那里拭泪。忽听得旁边有人说道:“好忍心!姊姊一向不理我!”回头看时,不见了五姐儿,却是伯和站在那里,不觉转悲为喜。正欲说话,那过往的车子内,忽有一匹牲口走近自己身边嘶叫起来,不觉吓了一跳。

猛回来看时,只见眼前漆黑,不见了伯和,那牲口还在那里嘶叫。宁神一想,原来还睡在炕上,炕几上的灯已经灭了,那伙客人骑来的驴子拴在院子里,在那里嘶叫,才知是做梦。③

①“你家”二字直刺耳朵,五姐儿如何认得,梦境离奇!
②是意识界。
③凡小说家写梦境,入梦时似真似假,一至出梦,总不脱豁然惊语等语,此却别具一格。
回想梦中光景,伯和何故不理我?大约是我日间苦思所致。猛可想起梦中见了车夫代伯和赶车,又想起打发那车夫时曾说及所有银子汇单都在伯和身上,不要那车夫记在心里,出去遇见,图害了他。此刻乱离的时候,有甚王法?果然如此,可是我害了他了。我想念他,梦见他,自是常事,何以又看见那车夫呢?愈想愈像真的,不觉如身负芒刺,万箭攒心,一阵阵的冷汗出个不住,不由得呜呜咽咽的哭起来。①暗想他若是因此丧生,我便是相从地下,也无面目相见,叫我如何是好?愈想愈伤心,愈伤心愈哭,把白氏哭醒了,问道:

“女儿何事痛哭?”棣华答不出来,仍是抽咽不止。白氏叹口气道:“我儿,不要伤心了!万事皆前定,但愿吉人天相,女婿平安,便是两家洪福。”说到这里,顿住了不说。棣华听了,更是伤心,几乎要放声大哭,白氏也忍不住呜咽起来。棣华见母亲哭了,便连忙忍住道:“母亲正怕睡的骨头又要疼了,女儿起来捶捶罢。”白氏道:“不疼,不要捶,你睡罢!”棣华道:“女儿左右睡不着。”说罢,便坐起来,黑摸着,代母亲捶腿。白氏道:“此刻甚么时候了?”棣华道:“方才听见远远的打四更,这乡庄儿上的更次,不见得准,灭了灯,又看不见表,也不知是甚么时候。”捶了一会,白氏又睡着了。棣华兀自暗暗垂泪,恐惊醒母亲,不敢呜咽,伏在炕几上,听着村鸡乱唱,不久就是天明。②

①梦时以此为喜,醒时却以此为惧,真境幻境,其见解自是不同。
②多情人必孝。
五姐儿睡在炕几那边,一觉睡醒,见棣华呆呆坐着,便道:“小姐起来得好早。”棣华道:“睡不着,半夜里就起来了。”
五姐儿翻身起来,对棣华定睛一看道:“小姐,你哭甚么来?
眼睛都红肿了!”棣华道:“不曾哭甚么。”五姐儿叹口气道:

“出门人自然是苦的。”①说罢,下炕,张罗弄水洗脸。是日,又叫五哥儿去撮了药,白氏吃了。

①隔膜之言,说来一笑。
做书的有话便长,无话便短。白氏在此养病,一住就是十天,那病却是不好不坏的,只管在那里发热发烧。棣华是念夫愁母,寸心无有宁时,自不必说。过到第十天上午,忽然一个人走进来问:“张家店是这里么?”五哥儿答应道:“是。”
那人道:“可有一位张太太和一位小姐住在这里?”棣华听见,连忙问:“是谁?”一面走出房门,往外一看,却是李富,走前两步,请了个安。棣华这一喜,喜的说不出来,就如见了亲人一般,也自忘了甚么是个嫌疑,忙问道:“少爷呢?可和你一同来?身子可好?”①李富道:“小的也因不见少爷……”
棣华听了,如冷水浇背一般,顿时便丢去了一天欢喜,又担上了一担忧愁,便退了入房。李富走到房门口,给白氏请了个安,说道:“自从那天失散之后,小的寻不见车子,又不见了少爷,思量总是往卫里去了,便雇了一匹牲口,要至卫里。
走着走着,走到铁路旁边,看见好些洋兵,不知在那里做甚么。小的只看了一看,那洋兵便对着小的打了一枪,在肩膀上擦过,连忙跑了回来,下在店里养伤,②今天才好了。听外面风声紧的了不得,天天往卫里去的义和团也不知多少。要出来打听,在店门口,看见一张条子,写的是有人在这里等少爷,料是亲家太太在这里,因此寻到这里,果然得见。此刻外面乱的不得了,多少人从卫里往这边跑,卫里是去不得的了。小的打听来,此刻只有山东地面太平,亲家太太,赶紧动身才好。这个地方,只怕也不得安静!”五哥儿在旁边说道:“不错,我们相近的七百户、九百户,都请了大师兄来,设坛学拳。我们这里,也不过这一两天,就有大师兄来了。”

棣华听了,又是悲苦,又是害怕。白氏道:“少爷到底那里去了,可打听得出来?”李富道:“料来总是到卫里去了,但得到了卫里,此时早到了上海了,亲家太太早点动身要紧!”棣华道:“此刻太太病着,怎么好动身?”李富道:“不知亲家太太是甚么病?从水路动身不要紧,此时也只有水路太平些,若再走旱路,再像前回那样子一来,就不好了。”白氏道:“如此,你便去雇船罢。我头回吓怕了,再禁不起了,还是早点走罢。”棣华哭着对母亲道:“他还没来,我们走甚么?”白氏强慰道:“他已经到了天津,自然就到上海去了,我们等在这里做甚么?并且我还有个主意在此,这里五姐儿夫妻都是好人,我们只要重托他,如果女婿到了,告诉他我们往山东去了,叫他也跟去。我们到了山东,也照样写着字帖儿,贴在通衢大路,他自会寻来。”棣华道:“山东地方大得很,我们到那里呢?”李富接口道:“此刻逃难的人都说德州便太平,我们就到德州罢。”五姐儿道:“这就可以办得到了,倘有人来问信,我便指引他去便是。”③棣华道:“母亲也要告诉他那模样儿,不要错指引了别人。”白氏心急,一面叫李富先去雇船,一面告诉五姐儿伯和的面貌。五哥儿告诉李富说:“这里没有船叫,往东南走三十里,清宫庄东面,才是运河,才有船可叫。”李富听了,便到外面,赁了一匹快骡子,加了一鞭,飞也似的去了。

①如闻其声。
②可见杀人不尽是拳匪,洋兵所杀亦不尽是拳匪也。
③细心之至。
这里白氏便叫棣华收拾行李。棣华虽然记念伯和,也恐怕母亲再受惊吓,禁当不起,只得含悲茹痛,检点起来。①五姐儿也在旁边帮着收拾。棣华因为五姐儿百般殷勤,此时临别,倒有点恋恋不舍之意。②收拾好了,又叫五哥儿去多抓几服药,预备母亲在路上吃。开发店钱,也不和他细算了,取出一锭五两重的银子,算了店钱。五哥儿夫妇千恩万谢,欢喜无量。棣华又念五姐儿连日伏侍勤劳,在小指上褪下一个小小的金戒指来,给与他道:“辛苦了你几天,留下这个给你做个纪念罢。”③五姐儿吓得连忙万福道:“小姐这是那儿说起!我今生受了,来世再报小姐的大恩!”④棣华道:“这是我酬谢你的意思!不算甚么,何必说报?”五姐儿吐出舌头道:

“小姐,你便说不算甚么,这个金器,我们乡庄儿上人家,前一辈子也没有见过呢!”⑤棣华道:“这里可有车雇?回来我们上船,还要坐了车去呢。”五姐儿道:“车是没得雇的,本庄刘太公家自己有着一辆车子,我叫五哥儿去借来用用,可以使得。”五哥儿在外答应道:“可以使得,我就去借来,回来我自己赶车,便送太太们下船。”⑥棣华道:“这更好了,费心得很。”

①元人曲云:好叫我左右做人难。
②多情人无处不用情。
③多情人必慷慨豪侠。
④细心之至。
⑤后一辈子如何,一笑。
⑥银子之功,自不必说。
商量停当,吃过饭后,申牌时分,李富和一个船户,都骑着骡子来了。李富说道:“船价贵得很,大点的船,动不动要二百多两银子才肯到德州。小的雇的是一只小船,没有中舱的,只有内外两舱,也要一百两银子。小的大胆,雇定了,人少,这只船也够了。”白氏道:“只要坐得下就是了,此刻是逃命的时候,还讲究甚么?”李富便和船户搬取行李到车上去。棣华别过五姐儿,扶了白氏上车,然后自己上去。五姐儿送到车边,代下了车帘。那船户把骑来的骡子,拴在车上,做了个双套车。李富自去把骡子还了主人,然后同船户跨上车檐。五哥儿赶着牲口便走。看看走到日落崦嵫,才到了清宫。船户还了赁来的骡子,赶到岸边时,已断黑了。船上人打了灯笼,先接应了白氏母女上船,然后搬取行李。棣华又拣了一块碎银子,谢了五哥儿。五哥儿不肯接受。棣华道:
“你今夜断不能回去,在这里住店,也要使用,拿去罢。”①五哥儿方才接了,拜谢而去。白氏母女住了内舱,李富住了外舱,他的行李,当日失散时,本在车上,此刻便取了出去。船户来一开舱板,把两口小皮箱放在舱下,铺平了,竟是一个平舱。棣华恐怕母亲睡的骨头酸疼,开铺盖时,便把自己的一床褥加铺了上去,意思要就同睡在一个铺上。白氏看见,便道:“也好,我垫厚些,你便可以用了那一副。”说时指着伯和的铺盖。棣华把脸一红道:“我就同母亲一铺罢。”白氏道:

“这又何苦,天气慢慢的热起来了,挤在一处做甚么?”说罢,拉过铺盖去解。棣华道:“既然母亲怕热,又这么吩咐,我就用了他罢。”接过铺盖开了,铺好,又把自己的一床夹被窝支起来做了帘子,隔断外舱。是夜,棣华用了伯和被褥,不觉情极成痴,默念虽未成礼,今日奉了母命,先用了他的衾枕,或者是他日同衾之兆,也未可知。②这一点痴念萦在心上,不知不觉,把一切愁苦,都暂时丢开,只打算将来成礼之后,如何恩爱,如何相敬。想起他在村店时,那般体贴,又是彼此同遭过这场患难,将来不知要生受他多少温存。想到得意之处,转觉得心痒难挠起来,遂不觉酣然睡去。不知何日始达德州,且听下回分解。

①此虽小事,办多情人体贴人情处。
②情极成痴,盖有之矣。然实未经人道,不知具何等慧心,遂能描摹至此。
第六回火熊熊大劫天津卫病恹恹权住济宁州
却说棣华在张家店里一住十天,既忧虑母亲之病,又不知伯和的生死存亡,更兼那店房又矮又小,郁着一屋子的闷气。有时到院子里走走,又是满院子的骡马粪臭,夜静时,直熏到屋里来。加之心中悲苦,何曾得一夜安眠?今夜到了船上,这船虽小,却靠在河边,气息为之一清。他又展开了伯和衾枕,陡生痴想,心中为之一畅,所以就酣然睡去,连梦也没有一个,直到天色平明方醒。坐了起来,看看母亲,还自睡着。水面上早起有点微凉,盘膝坐着,把夹被窝盖着,在那里顽弄出神。默念昨夜那一番痴想,不知能如愿以偿否?倘能发愿,我今日便多受些苦,也是情愿的。只是苦了他,不知失落到何处,我这里想念他,他的想念我,只怕还要厉害。

已经到了荆天棘地之中,再受那相思之苦,不要把他身子磨坏了?忽又想起小时候,读过《孟子》,有几句是:“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他今年才十八岁,便遭了这流离之苦,将来前程万里,正未可知,说不得夫荣妻贵,我倒仗了他的福了。①想到这里,又复十分自慰,抚摩着那衾枕,聊当相见。呆坐着出了一会神,白氏也醒了,棣华便问:“母亲今天可好点?”白氏道:“不过如此,船开了没有?”棣华道:“还没有开呢。”掀开帘子一看,李富也起来了,看见棣华便道:“请小姐打发点银子,买点粮食,好开船。”棣华听了,取出一块银子,约有二两重,交给李富。李富叫船户秤过,嘱其到岸上买点米面腌菜之类。一会儿买了回来,便开船。

①如卿此言,则庚子之变,身经其难者何止千万人,岂皆前程万里者耶?可谓痴极。虽然,天地间本有此一种痴想,以为情人自然之慰解,不然不令钟情者一齐愁煞耶?
走了一天,到了一个所在,只见帆樯林立,好不热闹,船便泊定了。棣华问李富:“这是甚么地方?”李富也不知道,转问船户。船户道:“清宫庄下船的地方是个支河,这里才是大路,有名的叫做西大湾子,前面便是卫里。”棣华吃惊道:

“我们为的是卫里不太平,才要到德州去,为甚倒走到这里来?”船户笑道:“总要越过这里,转向南路,到了静海,才是往德州的大道。你看这里所靠的多少船,都是避乱的,这里离洋场很远,是不要紧的地方。你们看这些船,在这里也不知靠了多少日子,不肯开行,不过暂时避在这里,总望没事,他们便仍旧上岸,不远去了。”①棣华听了,方才明白。是夜,就在西大湾子停泊过宿。次日起身开行。谁知这里停泊的船,盈千累万,舳舻相接,竟把河道塞住了,不得过去。船户百般为难,在众船缝里钻行。从日出时忙到日入,走不到三里路,只得停住。这还是幸得船小,才有缝可钻,若是船大了些,竟是寸步难移的了。到了半夜,恰值潮水涨了,船户又起来觅缝钻行,只走了半里多路,又复被大船挡住,只得泊了。如此一连三天,不得过去。

①原来并不是热闹。
忽然这一天,远远望见浓烟蔽天,半日不熄,外面各船户,互相大惊小怪的传说义和团放火烧天津城里大教堂。白氏听了,又是惊慌。棣华连忙过来搂住了,说道:“母亲不要害怕。这是岸上的事,我们这里离得远着呢。况且又在水里,是没事的。”口中是如此劝慰,心里是惦记着伯和:此刻不知可在天津,倘在那里,便不好了。怎能想个法子,知道他的下落,才可以放心呢?到了夜来,望见那浓烟的所在,便变了一片火光。左右邻船,都在那里喧呼议论,都是南边人声口居多。纷扰到半夜,方才略静。到了第四日,又忙了一日。
船户道:“好了!看过去,前面只有百十来条船,明日怕可以出去了。今天晚上,是四更天的潮,我们赶四更再走罢。”棣华在舱内听得,略略放心。只是念着伯和,未免暗暗落泪。
吃过晚饭,正在倚枕歇息,忽然一阵外面人声鼎沸起来,吃了一大惊,推开篷窗观望,又被旁边一号大船挡住,看不见甚么。白氏已吓得打颤。棣华道:“母亲休惊,女儿问来。”
掀起窗子问李富。李富却往船头去了,叫了几声,都不听见。
便对白氏道:“母亲不必惊怕,没有甚事,待女儿出去看来。”
白氏道:“你小心点儿。”棣华道:“女儿知道。”说罢,鞠躬出到船头。李富看见,连忙站过半边道:“小姐小心!”棣华出到船头,站起来抬头一看,这一惊非同小可:只见远远的起了六、七个火头,照得满天通红,直逼到船上的人脸上也有了火光影子。人声嘈杂之中,还隐隐听得远远哭喊之声,不由得心头小鹿乱撞,忙问李富:“是那里走水?”李富道:“还不得确消息。听说是七、八处教堂同时起火,都是义和团干的事。”棣华再抬头望时,只见岸上树林中的鸦鹊之类,都被火光惊起,满天飞舞,火光之中,历历可数。天上月亮,映的也变了殷红之色。心中不住的吃吓,忙忙退入内舱,脸上不敢现出惊惶之色。①白氏问:“到底是甚么事?”棣华道:

“又是岸上失火,那些人便大惊小怪起来,没有甚么事,母亲只管放心。”说罢,便坐近白氏身边,轻抒玉腕,代为捶腿,心中只念着伯和:如果他还在天津,此时正是生死存亡的关头,不知可脱得了这个难?万分悲苦,却又诉不出来;对着母亲,又不敢哭,那眼泪只得向肚子里滚。外面那些人,一阵阵的怪声乱叫。白氏道:“明日再走不出去,我便吓死在这里了。我那虚飘飘的病,服了药,本来好了,此刻可又发作了。”棣华道:“母亲但请宽心。据船户说,明天准可以出去了。”白氏道:“果能如此,我就有了命了。”此时白氏的烧热病又重起来,昏昏沉沉的睡去,只撇下棣华一个,独自伤心。

①如此大惊、亏他按捺得住。
到了四更时分,众船户果然起来,设法把船移动,辛苦到天亮,果然离开了大队船只。众人满心欢喜,撑篙打桨的走到薄暮时,到了静海。谁知这里避难的船,比西大湾子更多,一望无际,都是帆樯,仍旧在船缝里钻过去。争奈此处河道甚窄,竟有终日不能移动一步的时候。无论白氏母女心急如焚,便是几个船户,都说晦气。从静海走到独流,本来只有一天的路程,这回却走了一个多月。只见岸上的义和团,成群结队,裹红巾,束红带,持刀弄棒的,互相往来,也不知他做些甚么。从离了独流,才能畅行。然而遇了码头,仍有许多避难船只,不过不像那么拥挤罢了。从此按站前进,不日到了德州城外,只见旌旗招展,刀剑如林,正不知为着甚事。泊定了码头,不敢就登岸。①李富和一个船户上岸去打听,一会儿回来,那船户慌忙开了船,往下站而走。棣华问道:

“这不是德州了么?为甚还走?”李富道:“方才打听得京城已被洋兵打破了,天津也失了。此刻各省督抚都兴兵勤王。这岸上是山东抚台袁大人的勤王兵,方才到此,正要封船,由水路进京。所以船户忙忙开了,是恐怕被官封了船,白当苦差。”②棣华道:“他便如此,我们为甚要多走一程?你可去问问他们,怎么说法?”李富听说,便从船舷上,往后艄问船户去了。

①惊弓之鸟闪烁。
②原来如此。
白氏道:“我有一句话和你商量:我们自从离了静海之后,一路上还算平安,只是我的病一天重似一天了,药是早吃完了。我此刻思家甚切,与其在这里耽搁住,不如和船户商量,就叫他直到清江浦,我们由镇江附轮船回上海罢。”棣华道:

“母亲不说,女儿也想过来,这个本是最好的办法。但是我们在八百户约下人家德州相会的怎样了?”①白氏道:“这个呢,怪不得你老记着不肯忘,便是我也时常记在心上。但我想他又不是个呆子,那有尽着耽搁之理,此刻早到了上海了。不信我们到了上海时,包管他已住在我们家里了。”棣华低头一想道:“万一他寻这里来,我们走了岂不误事?不如仍回到码头上,仍旧写几个字帖儿,在码头上要路贴下,说明我们已经南下,就是他到了,也可以知道。”白氏道:“这个主意也好。”母女商量停当,恰好李富问了船户,从后艄出来回话,说:“船户的意思,再往下走一站,请太太们在下一站登岸,小的和他争论不得。”棣华道:“现在我们打算径往清江浦,你再问他要加多少钱,并且要回船停泊一会儿,我们要到岸上贴两张字帖儿。”李富又到后艄去说了半晌,出来回说:“径到清江浦,他只要加五十两船钱,大约他们也情愿到南边避几时的意思。小的同他说明白了,此刻已经转舵回船了。”棣华听说,便在网篮里取出纸笔,伏在舱上,写字帖儿。等到船拢了岸,搭好了跳板,棣华已写好了十几张。李富领了,到岸上去贴,心中暗想:我们从卫里动身,走了两个多月,才到此地,少爷就是来,也不知何时方到。这里是个热闹城市,不比乡庄儿上,贴不上几天,便被人家的招帖盖住了,有何用处?但是小姐要如此办,不敢有违,上去粘贴了,便自回船。

①处处不能忘“人家”二字,奇称。我欲问卿:谁是人家?人家是谁也?
船户接着,忙忙的就抽跳板,起锚开行。忽听得岸上一阵排抢乱鸣,白氏又吓得魂不附体。棣华生平不曾听过这等声音,也吓得芳心乱跳,看见母亲吃吓,只得硬着胆子,强来安慰。白氏已是一阵阵要发昏迷。棣华十分慌乱着急,搂住叫唤,又百般安慰说:“方才枪响,是官兵打拳匪,已把拳匪打跑了,母亲放心!”①安慰了许久,方才略定。棣华问李富:“前路可有大村镇?先靠定船,要请大夫看病。”李富转问船户,船户道:“这里下去六十里,四柳树地方,是个大镇市,我们尽今天赶到罢。”是日果然赶到了四柳树,无奈天色已晚,只得等到次日清晨,李富上岸请了一位医生,下船看病。在外舱隔着帘子,诊了脉,掀开帘子,望了颜色,看过舌头,说是猝受大惊,神魂离舍,暑邪乘之所致,此病已被耽误了,此时颇觉棘手。定了一个安魂定魄祛邪清暑的方,交他在路上可以服五帖,自去了。李富到岸上,撮了五帖药回来。一面煎药,一面开船,兼程进发。是日赶到了马甲营。这药连服了几天,不见起色。李富也甚为耽心,便对棣华说道:
“小的看亲家太太的病不比平常,在船上不是调养的地方,这大夫的药又不见功。若说到一站请一位大夫,尽着换人诊看,也不是治病的方法。前面到济宁州,不过还有两天路程,那边地方,甚是热闹,在山东地面,也算是一个大码头。在小的意思,不如到那里上岸,请医调治,一面写信到上海去,或者请亲家老爷来,也好得个主意。”棣华一心虽怕伯和跟踪南下,然而母亲的病更是要紧,遂依了李富之言。等到了济宁,便开了船钱,舍舟登陆,觅了客店居住。住了一天,店家见有个病人,十分沉重,便要下逐客令。此时现银已经用尽,只得叫李富拿些金珠之类去质卖了。觅了一处房子,置备了一切动用家具,请医调治。一面打电报给他父亲张鹤亭,又详详细细写了一封信寄去。从此白氏母女,便在济宁耽搁住了。

暂且按下不表。

①也会撒谎,二笑。
且说伯和自从到了紫竹林,住在佛照楼,过了十来天,外边的风声更加紧急,所有南省之人,都纷纷附了轮船南下。只有伯和,一心要等白氏母女,不肯动身。①这一天,佛照楼掌柜也要歇业避乱了,伯和只得收拾,出了佛照楼,到相近的一家四合客栈里住下。又过了两天,喧传义和团定了日期来攻紫竹林,四合找也要歇业了。伯和暗想:拳匪恨的是洋人,我只要离了此地,到内地里去,或者可以无事。但是到了内地,他们来了,从何处找我呢?不如径到西沽大车店里住下,他们来时,必要经过,可以相见。定了主意,就收拾过行李。

此时东洋车,拳匪不准到内地,只得套了骡车,径到西沽来,下在店里。在路上,只见那些拳匪,成群结队的横行,幸得此时尚未劫掠。在西沽住了一天,便遇了烧教堂的事。此时的拳匪愈来愈多,本地的土著也起而相应,无间日夜,到处只闻呼啸之声,往来不绝。伯和天天只在店门首看那大队行人,希冀遇见白氏母女。这一天正在往来观望,忽然来了一大队拳匪,也不知其数多少,蜂拥而来,叱喝着百姓跪接。伯和本是个极机变的人,如何肯跪?然而看此情形,乱事正未有已时,眼看得白氏母女不能相见,不如且出了险再讲罢。

①原也是个有情人。
于是回到房里,扯过一幅红布,裹在头上,扮做拳匪模样,跑出店来,混在里面。才上个虹桥,回望自己住的车店,已经火起。那拳匪沿路焚杀,竟没有一个官兵出来拦阻。正行走之间,忽听得紫竹林那边连天炮响,伯和怕不是事,便故意转到一条横巷里去,弯弯曲曲,走了半里多路,只见一处烧不尽的颓垣败壁。这一片火烧场的尽处,却有一所房子,巍然独存。暗想:这里不知可能暂避?想罢,便踏着瓦砾过去。循墙寻觅,得了一个小门。不知这小门之内,是何情形,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巧应对安稳出危途误因循夫妻遭毒手
却说伯和走近那小门,用手一推,是关着的。叩了两下,不见有人答应。走得乏了,便靠在那小门之上略歇。歇了良久,隐隐听得门内有人声,侧耳再听时,忽然那门开了,伯和一闪,跌了进去。里面四、五个人,都哗然大叫起来,口中只叫饶命。伯和一想,自己头上裹着红布,所以他们认做拳匪,连忙把红巾去了,向众人作揖道:“列位不必错疑,我是个逃难的。不信,你们且看,我手中并无兵器。我为的是跑乏了,在这里门外歇歇,不想惊动了众位。”那四、五个人互相错愕,内中一个便道:“既然来此,也是缘分。当此兵荒马乱之时,我们也不多他一个人吃,就留在这里,一同躲避也好。”伯和大喜拜谢。便有一个人把小门关了。伯和看时,统共是五个人,问起情由,才知道这五个都是米店的伙计,这所房子,便是米栈,米铺子的门面,开在前面大街上,已被火烧了,烧倒了的断砖残瓦,把这米栈的前门堵住。这小门是个后门,后门外的小巷,是个极僻静的地方,所以伙计们便躲在这里避难。当下伯和与众人通过姓名,便献计道:“这里既然是米栈,谅我们几个人靠了所存的米,总不至于饿了。
但是一旦被拳匪跟寻着了,总是不免。不如等到晚上,我们出去,把那小巷子的两面,用砖瓦塞断了,岂不太平?”一个人道:“好便好,只是我们统共六个人,一晚上要塞两头的路,如何来得及?不如我们取些砖瓦之类,把这后门堵住了,便没有人来,不信,但看前门,不是靠些断砖零瓦堵住了么?”
伯和道:“出去堵了,又怎么进来呢?”那人道:“带了梯子出去,堵了之后,上梯子从墙上进来。”众人一齐称妙。是夜如法炮制,把小门堵住了。从此伯和便在这里避乱,每日只听得外面枪炮声响,到了夜来,只见红光烛天,幸喜都在远处。
六个人昏昏沉沉的,过得日子也忘了,时常听得前门外面,有多人走路的声音,后门外面却是声息全无。
约莫过了有一个月光景。忽然一天,听得外面炮声震天,比从前响的格外厉害,隐约听得外面有许多哭喊的声音。自此次之后,便一连十多天不闻声息,不过偶然有一两响罢了。①伯和道:“一连好几天不闻声息,外面想已太平了,我们不如设法出去罢。”那五人齐声道:“若是太平了,我们东家岂有不来查看栈房的道理?一定还没有太平。”伯和道:

“兵乱以后,那里便急着来查看栈房?且避乱是没有定的,也有许多跑的远了,没有回来。你几位没事的人,可以在这里等候,我有事在身,打算先出去了。”五人道:“门也堵住了,怎么出去?难道再扒挖一次么?”伯和道:“这个我也不敢劳动,但求借我一梯子,等我上到墙上,把梯子提到墙外下去,要烦一位收梯子进来罢了。”这五个人,知他去志已决,便依言送了他出来。

①此联军破天津城也。用暗写法,令读者自解。
伯和逾墙出了米栈,走出了小巷口,只见满目荒凉,房屋尽皆烧了,剩了一片瓦砾。路上还有许多死人,血肉模糊,十分狼藉,暗想:我是在万死之中逃出一生来,这是那里说起的侥幸。正在低头觅路,忽听得背后一声叱喝,回头看时,只见一个洋兵,手执洋枪。伯和发脚便跑,忽听得一声枪响,自己便跌了一交。正待爬起来时,那洋兵早走近身旁,把自己所用剩还带在身边的几两银子搜了出来,拿了扬长而去。伯和等他去了,便起来往前面走去。忽觉得身下甚湿,低头一看,右面大腿上流出许多血来,穿的那单马裤上,破了一个焦洞,才知道是着了枪子。此时那里去觅伤科,匆忙之间,就在地下抓了一把土把伤口按住,再往前走。走不多几步,觉得大腿湿了,扭过头一看,见血流如注,裤子后面,也是一个焦洞,又抓了一把土按住。望见前面有一处,许多房子相连,并无火烧痕迹,便望房子里边走,却是一条大街。两旁店铺,一律的关门闭户,好不萧条。此时觉得伤处疼痛,一步一捱的,希冀遇了个人,求个歇息的地方。只管四面观望,忽见一家店铺,排门虽然上好,却有两扇微开,似是虚掩未上拴的。走过去轻轻一推,随手而开,便问:“里面有人么?”
问了三四声,不见答应。伯和此时觉得痛极,也不管甚么,捱身进去,回身掩好了门,便在旁边一张椅子上坐定。坐了良久,不见一人。捱到后面窥探,只见后面一个院子,院子里面,三间平屋。厢房便是厨房,锅灶尘封,像许久没有动用的样子。仗着胆,走到平屋里一看,也不见一人,只有八个大衣箱放在地下。回到铺面上一看,原来是一家药店,竟是空无一人的了。①于是先把门下了拴,在柜内搜寻,见了些熟地、黄精之类,便拿来归在一处,打算把他代粮,在此权过几天。又搜出好些膏药,便不管对不对,先拿两贴在伤口上贴了。自家仔细体察,方知这枪弹中在大腿旁边的肉上,幸而未对着骨头,便穿肉而过的。贴了膏药,便走到平屋里去。

把衣箱提了提,却是很沉重的。旁边一张床,无褥无席,只得扫了灰尘,胡乱躺下。从此就在这药铺里暂时躲避。②

①直到此时,方知是药店,极写慌张情状也。
②使棣华知之,不知如何心痛也。
过了五六天,总无人来,那伤口慢慢的好了。却是那可以代粮的药也要尽了,打算舍了此处,再奔他处。忽然一天,外面打门声甚急,心中暗想:不好了,这是主人来了,如何对付他呢?忽又听得门外说话的声音,不是中国人,心中益发害怕,不敢开门,只坐在里面平房里发怔。此时外面打门之声更急,再听时,竟不是叩门,是拿重东西撞门的声音,益觉慌做一团,不敢转动。忽听得“砰訇”一声,门已开了,闯进了一群人。定睛看时,五个是洋人,两个是华人。五个洋人都拿着洋枪,先在铺面上看了一遍,然后一同进来。伯和此时走投无路,暗暗叫苦道:“今番死也!”那洋人看见了,便叽叽咕咕说了几句话,旁边那华人便传话道:“兵头问:‘你是甚么人?在这里做甚么?’”伯和知道这华人是个通事,顿时生出机变来道:“我是这铺子里的伙计,东家避乱去了,叫我代他看守铺户的。”①通事转告了洋人。又问:“你守了多少日子了?”伯和道:“一个多月了。”通事又和洋人说了好几句话。又问:“你莫非撒谎?这一个多月你吃甚么?喝甚么?”伯和道:“我一月以来,只吃些熟地黄精之类当饭;噙点乌梅代茶。”说罢,在床头上取出熟地、乌梅给他看。通事又与洋人说了好几句。那洋人又取那乌梅在舌尖上舐了一下,笑了一笑,又说了几句。通事便道:“兵头说,‘难得中国有你这等好人。’你这里有甚么贵重东西?要到那里去?你说了,兵头给你照会,送你出境。”伯和道:“也没有甚么贵重东西,只有这八口箱子。我和东家都是广东人,东家先回广东去了,临行时,叫我得便代他带这八口箱子回去。”通事吃惊道:“怎么你是广东人,一口的北边话?”伯和道:“在北边多年了。”
通事道:“如此我们是同乡,不知你还会打乡谈不会?”伯和道:“如何不会?”便和他说了两句广东土话。通事大喜,又对洋人说了。那洋人便在衣袋里取出洋纸、铅笔,画了许多洋字,交给伯和。通事道:“这个便是照会,你拿了这个,有洋人问你,你只要拿给他看,便没有留难的了。你在这里等着,我叫人来代你挑了箱子,到至河沿,雇了小船,驳到大沽,便有烟台放来的运船,可以附了到烟台,再附轮船回去。”

伯和不胜之喜,谢了又谢,送出大门。

①亏他这等机变。

不一会,果然来了十多人,口称奉了洋大人之命,来代搬行李的。伯和便叫他们把八口皮箱扛了,径扛到至河沿,叫了一只小船,运将下去。众人便要散去,①伯和叫住,解开了腿带,取了一片金叶,给作扛力钱。众人欢呼拜谢而去。这里小船,便摇向大沽去。

①洋大人之命,即连工钱也不索,可叹。

一路上有那洋兵巡哨小船,伯和都拿出照会给他看,他看过了便放行,果然沿途无阻。到得大沽,果然泊了几十号运粮船。伯和便上了一船,叫人把八口皮箱搬运上来,拣了一席之地坐下,又取了一片金叶,谢了小船户。此时倚定船舱,回想自出京以来,以至今日,犹如做梦一般。同船之人,无非是流离失散的,也有失了子女的,也有失了父母兄弟的,如今聚在一起,真是“流泪眼看流泪眼,断肠人对断肠人”,一个个都是愁眉双锁,短叹长吁。伯和对此景象,也不免勾起心事来。念着父母兄弟,不知如何,棣华母女,不知流落何所。想到这里,也自凄然不乐。又默念到我凭空撒了一个大谎,被我谎了八口大皮箱,正不知箱中是何贵重之物。倘都是金银宝贝,这一注财,也发得不小。想罢,又不觉暗暗快活起来。①在船上坐了十多天,和同船诸人大家诉说一切,倒也不甚寂寞。直等到人坐满了,方才起碇出口,向烟台驶去。船到烟台,伯和解下两片金叶,代了船价,叫了驳船,载了行李,起岸,入了客栈。推说乱离中失了钥匙,叫铜匠来开了锁。原来八口皮箱里面,多是细软、衣服、金银、首饰、珠宝之类,不觉大喜,便打算到上海去。恰好隔壁房里,有一个贩枣客人,姓辛,字述坏,宁波人氏,他向来走东昌贩枣。今年因为北方扰乱,枣价大落,他趁便多办了些便宜货,都已发付南下,此时住在栈里,正等轮船回上海去。伯和因为一人寂寞,未免同他扳起话来,知道是到上海的,便相约同伴。不一天,有了轮船,便一同动身。

①善读者不俟终篇,已知伯和之为人矣。
到了上海,便同住在洋泾浜大方栈里。安放行李已毕,便到丈人张鹤亭的洋货字号里去,谒见丈人。谁知问起来,张鹤亭因为纪念家眷在京,于五月初间,附了轮船,到天津,取道进京接家眷去了。伯和只得回栈去。从此便留在上海,与辛述坏一起住下,暂且不提。

且说陈戟临自从打发大儿子护送白氏母女出京去后,便把家眷搬到东华门外锡蜡胡同居住,以为此地逼近禁城,可以稍为太平。过了几天,风声更紧,戟临屡次打发小儿子仲蔼避去,仲蔼只是不肯,说道:“侍奉父母是人子当尽之职,处常尚且如此,何况处变?当此可危之时,若做儿子的舍父母远去,则做父母的何贵有子?若说是恐怕同死无益,不如逃出去以存宗祀,则哥哥已经出京去了。父母身边,岂可无人?”①说得戟临无奈,只得由他守在身边。

①写仲蔼纯是孝子,盖天下无有多情而不孝者,亦无有孝而不多情者也。
到了十五那天,喧传董军入京。日本书记生杉山彬在永定门外被董军杀死,义和团与董军联合做一气,与洋人为难。
街上往来的,无非是义和团,东交民巷一带,麇聚的更多,觑便攻打使馆。锡蜡胡同一带,义和团往来不绝。戟临从此便连衙门也不敢上,每日只关上大门避乱。屡次叫仲蔼逃避,仲蔼道:“父亲若叫孩儿一人避去,孩儿死不敢行。据孩儿的意思,莫若父母一齐出京避乱。虽说是不准告假,究竟功名与性命相较,还是性命要紧。工部又不是守土之官,何必在这里守着?何况这场乱事,实是王公大臣所召,我们何必同他一般见识?”戟临道:“话虽如此,究竟有个责任。倘若是大家都往处一跑,这部里的事有谁办呢?我这几天虽然不到部,如果有事,他们还可以送个信来,我还可以去办得。到了十二分危险的时候,再走未迟。”仲蔼见说不上去,只得罢了。
又过得几天,又喧传德国公使被义和团杀死。董军旦夕便攻使馆。仲蔼又劝父亲走避,戟临只是不允。又过了两天,京报上载了一道上谕,足有六百多字,无非是痛骂洋人,奖励义和团。戟临叹道:“照这上谕所说,欺凌我国家,侵犯我土地,洋人固然可恨,但何不商量一个对付之法,振刷起精神来,力图自强,自立于不败之地,然后再同他计较。徒然召些乱民,要与他徒手相搏,又有何益处呢?”仲蔼道:“这个上谕一下,便是与了洋人一封战书,大乱就在眼前,父亲还是快走罢。”戟临道:“且再过两天,倘是风声过紧,说不定也要暂时走避的了。”说犹未了,忽听得门外一片喧嚷之声,家人报说:“是董军经过,义和团也杂在其内,往交民巷攻打使馆。”仲蔼便道:“父亲还是作速走罢!再作观望,恐怕来不及了!”戟临也急了,便叫李氏收拾细软,准备明日动身。
是夜忽然听得远近一片喧嚷之声,火光冲天而起。仲蔼忍不住,便出外去打探,只见街上往来的,没有一个不是义和团,拥挤的不堪,口中乱嚷:“烧教堂!烧使馆!杀毛子!”走到前门大街,望见火光还在西面,不敢走远,便自退回。及至来到家时,只见重门洞开,心中大疑。连忙进去看时,这一惊非同小可。要知惊的甚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论用情正言砭恶俗归大限慈母撇娇娃
却说仲蔼出来打探了一回,及至回家,见重门洞开,已是吃了一惊,及至走到里面,只见满地血迹,父母俱被杀死,这一惊非同小可,直吓到魂飞天外,魄散九州,仰面一交,跌倒在地,便晕了过去。可怜又没人灌救,歇了半晌,自行苏醒,不觉放声大哭,哭过一会,要叫家人时,却没有人答应。
自己出来,里外一看,所用的一名车夫,两名家人,都已不知去向。南边带来的一个家人,也被杀死在后院里。寻到厨房,只见一个老妈子,慌做一团,躲在柴堆里。仲蔼叫他起来问时,他还在那里发抖。抖过好一会,方能说话,说道:

“一班义和团,不知怎的,打开大门进来,问老爷是那里人,老爷回他说是广东人。①他说全是二毛子,便杀了。太太哭喊时,也被杀了。两个二爷和那车夫,都裹了红头,跟那义和团去了。”仲蔼只得出来,叫他关上大门,帮着把尸首抬好,不禁又哭起来。俟至天明,去买了三口棺材,雇人把头缝好,草草殓了。也不能成礼,就送到广东义园去寄葬。葬事已毕,便打算逃避。可奈金银细软,多被义和团劫去,笨重家伙,此时要卖,也没有人承受。翻遍了各箱笼,搜刮起来,只剩了十来两银子,思量不能远去。听得安肃县没有拳匪,那县官李灼然是父亲同年榜下知县,向来相得,不如投奔他去。定了主意,便开发了老妈子,弃了一切家具,把所有字画衣服之类,都送到米市胡同南海会馆中寄放。然后出了彰仪门,赁了牲口,取道芦沟桥、长辛店,投安肃县来。

①乃郎以自陈广东人之故得福,公乃以自陈广东人之故得祸,想此时广东人皆有幸有不幸也。
李灼然接见之下,得知戟临被害,不胜悲悼,便留仲蔼住下。仲蔼住过两天,便对灼然道:“蒙年伯不弃,下榻在此,感激无量。但念先君、先母,惨遭毒手,故乡又无恒产,他日归葬父母,自己成家,后事正长,何能坐食?还求年伯荐一馆地,俾得自谋生计,不胜铭感。”灼然道:“我也谋虑到此。但是县中没有事情,纵有了事,也不过几吊钱一月。世兄且略住几时,等有了机会,自当设法。”是夜,署中一个账房朋友王伯绅,与仲蔼谈天,因对仲蔼说道:“敝东看见阁下文章丰采,十分倾佩。有一女公子,欲以仰攀,嘱弟致意。弟拙于词令,只能直说,不知阁下意思如何?”仲蔼道:“年伯错爱,怎能推辞?无奈先君在日,已经聘定有人,不得遵命,还求阁下代为转致。”伯绅道:“莫非阁下有意推托么?”仲蔼道:“岂有此理!弟当此落魄之时,有人垂青,方趋承之不暇,何敢借故推诿?”伯绅听说,便照直回复了灼然。次日灼然便对仲蔼道;“近日北方一带,扰乱异常,纵使有馆地,也恐怕不得太平。我有一个去处,要荐世兄,不知怕远不怕?”仲蔼道:“年伯赐荐,何敢嫌远,但不知在何处?”灼然道:“此刻陕西西乾鄜道孙可亭观察,是我的换帖,兼管着全省营务处的差事,若投奔在那里,可望一个好点的馆地。我因为代贤侄打算,将来归葬父母,成家立业,后事方长,非寻常小馆地可以办得到,所以着想这个去处。世兄肯去时,我写封信荐去。”仲蔼道:“年伯如此周旋,真是粉身难报!”灼然道:
“我们世交,何必如此?只是世兄的文章丰采,不能朝夕与共,令人爽然!不知令尊在日,曾与世兄定下那一家的亲事?”仲蔼道:“是苏州王氏。”灼然当下亲笔写了一封信,送了盘缠,仲蔼拜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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