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魅敦伦东度记》(18/27)-明-方汝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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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扫魅敦伦东度记》第 18/27 部分)

道士听了,笑道:"原来你这两怪,一个扶助老叟大子上达的,一个是坑陷他废业的。人生世间,他习本份事业,只该扶助他,你这欺心怪,如何来坑陷他,使他废了前程大事?"欺心怪道:"谁叫他一心求上进,一心又妄想着他日登云路,如何治产,如何立业,张家之女可妾,李户之地可侵,自然上达之妖退脚,我欺心之怪侵身,总是他自失主张,莫怪我两魔作吵。"道士道:"习本份,思前程,亦是为士的份内事,你为何妄来侵夺上达的窝巢?"欺心怪道:"忠君爱民,为士的何不把这前程想一想,我自不敢来夺他的窝巢。"道士喝道:"如今只许上达扶助,却不容你欺心。"欺心怪道:"你僧道上人家门,只管化你的斋,吃他的饭,莫要管人闲事。"执着枪照道士戳来。道士掣剑去迎。战了一会,欺心怪力弱败走。这里道士赶去,那怪往后屋檐上立着,叫:"兄弟们来助战。"只见那后屋里钻出两个怪来。道土看见,回头只见老叟同着僧人进来,道士便问此屋何处,老叟答道:"此乃次子为农的卧房。"道士笑道:"老叟,你见屋檐上精怪么?"老叟道:"老拙眼花,不曾见有甚精怪。"僧人说:"你无慧光,如何得见。且问老叟,你这屋后几层,却是何处?"老叟答道:"三层都是三子四子住屋。"僧人道:"层层有怪。你且避了,待我两个与你除妖。"老叟依言往外屋避去,又叫家中男女也都避了。只见那两个怪钻出来,向欺心怪问道:"这僧、道何来?"欺心怪答道:"我忙忙的与上达争窝巢,见了道士来助上达,却不容我,便与他争战,却不曾问他个来历。"这两怪乃手执着钉钯,问道:"那道士、和尚哪里来的,管人家闲事?"道士听了道:"你却又是甚怪?"那两个怪,一个称是"懒妖",一个称是"惰怪"。道士看他那形状:
蓬头跣足,拖手懒腰,一团好睡的形容,半似醉酒的模样。钉钯空执在手,气力全没些儿。倒像有些风流佳兴,好吃懒做的情况。农家若遭这个妖精,怎不叫三时失望。
道士看了笑将起来,指着欺心怪骂道:"你叫这个幺魔帮助你,越发晦你的气。他两个连自己也顾不得,怎帮得你!"两怪乜斜着眼道:"你也休管我帮得帮不得,且说你两个的来历。我看你两个是两教各宗,常闻得彼此争施主,夸门风,今日如何一处你兄我弟,亲亲热热?"道士喝道:"你哪里知道我僧、道原来是一家,只因世有不明白道理,诨俗出家的,便分门争竞。似我二人一气传来,何有差别。你既要问我来历,我且说与你知道。"道士乃说道:
自幼出山林,弟兄吾两个。
状貌不殊差,威风却也大。
只因识性灵,轮回被觉破。
我兄入禅林,自把仙门做。
炼得有神通,四海声名播。
昨谒高僧庵,道理都参过。
蒙师指路头,缚魅莫教错。
今朝遇你妖,自送上门货。
急早离他门,免教剑下剁。
两怪听了,私自计较道:"这和尚、道士有些来历,可叫三房、四房妖魔齐来帮助帮助。"欺心怪道:"有理,有理。古语说得好:"三拳不敌四手。""乃向屋后大叫:"弟兄们齐出来助战!"只见后屋层层都钻出几个怪来。却是何怪,下回自晓。
第66回士悔妄欺成上达道从疑爱被妖绳
话说懒惰二怪听了道士来历,招手儿叫后屋三四房妖魔出来帮助,那层层都钻出几个妖怪来。道士执剑在手笑道:"我也不审你们来历,料着都是懒惰妖精,我道门挥开这把慧剑,叫你一个个灭形。只是我师兄在此,又动了他慈悲。"乃叫师兄:"让你说破了他们,叫他离了老叟之门,别项寻头路去罢。"僧人笑道:"师兄你差矣。既不用剑剿他,必须说破了他,叫他弥耳攒蹄,各归平等,又何必叫他别项寻头路。世间何事,可容他懒惰成精作怪?"道士道:"师兄你怎见得世间不容他懒惰精怪?"僧人说:"师兄你既在道,岂有不知?"道士说:"只当我不知,你且说一个明白,使这精怪听得也好。"僧人乃说道:
说懒惰,真不好,这精作妖事非小。士若懒,志温饱,黄卷青灯都废了。何时奋翅腾青云,看看时日催人老。农若懒,田多草,坐看禾苗日枯槁。有田不耕仓廪虚,日食三餐毕竟少。工若惰,艺不巧,若要称良何处讨。欲善其事必须勤,误了工夫空懊恼。贾若懒,利须少,红日三竿不知晓。东西南北不经营,资本从教都折了。
僧人说罢,妖精听了笑道:"你人面兽心,说的虽然近理,兽心难道非是妖怪,怎么瞒得我!"僧人道:"我心地正,便是妖也不为怪;你心地不正,便非怪也为妖。怎知我两个除了恶念,便非兽心,虽怪不怪,投了明师,说得更有理。"妖怪听了道:"二位除了恶念,投了那个明师,做了和尚道士,便不为怪?"僧人道:"我两个拜了高僧,从海潮庵来,有愿在先,要行些方便。这老叟训四子本份事业,却被你们精怪闹吵不安,我两人怎肯放饶了你!"怪道:"实不瞒你说,那老叟能训子本份,不能必子守份不更。谁教他四子懒惰的不勤,欺心的妄想,这农工商,一懒无复自励。那欺心的尚有道理能明,所以我这欺心妖魔,还不曾把他上达精战去。"妖怪说罢,依旧往屋檐下钻进去。道士见了,向僧人说:"师兄,你这一番讲,只能服妖怪之形,未能服妖怪之心。看来除妖灭怪,要服他心。"僧人道:"服妖怪之心,不如服屋主之心。人家屋从主心,邪正所系,比如四子从心正大,坚守本业,无妄无惰,妖自何来?我与师兄且相会老叟的四子,看是何等根因,便好除妖灭怪。"道士说:"有理,有理。"
二人乃出得堂前,只见老叟同着四个儿子坐在堂中,见僧道两个半带愁容,半带笑貌,问道:"二位师父,我家屋内果是何妖作吵?何物成精?"僧人道:"你家原无妖怪,看来都是家鬼弄家神。俗语说得好:"怪由心作。"又说:"见怪不怪,其怪自坏。"你四位自心无怪,哪里有怪?"四子道:"我四人奉父训,习本份事业,自心却有甚怪?"道士说:"大先生,你曾温习本业,有妄外之想么?有自欺欺人之念么?大丈夫有份内事业,一毫不可懒惰,有妄外心肠,一毫不可妄生。比如为士的,忠君爱民,这是份内事业,便从穷时思达日,勤勤勉勉,就是暗地有妖魔,也是上达的精怪;若是出了份内,胡思乱想,一旦身荣,如何如何,这便是妄外跷蹊古怪,便有邪魔暗生,把你的上达路阻,这妖怪还要作灾作祸。"老叟的长子听了,点头说道:"这道士说着我肺腑,想当日简练揣摩之时,得意忘言之日,却果然存心不在份内,思出妄外。从今随他妖怪作吵,我还习我份内士人。"方才心服道士之言,懊悔当日之妄,满面顿生光彩。僧人见了说:"大先生,你屋内妖怪存身不住也。"士人听得,心入屋内,只见一个火光,灿烂如星,闪烁耀目,在屋滚出不见。长子出屋向僧道说:"向来妖怪打盏弄碗,今却不见,只见一团火星,光芒闪烁滚出,此何怪也?"道士笑道:"恭喜,此上达星光,惟愿先生黾勉励志,自然妖魔屏迹。"那三个农工商听了道:"委实我等当初勤劳,做本份事业,家中平平安安,便是财利也增,百事也顺,只因日久意灰心懒,便生出这怪事。大家兄既悔却前非,我等从今以后,只是勤劳份内事罢。"三人说毕,便起身走去。老叟问道:"你三人哪里去?"三子答道:"我们既说勤劳,安肯闲坐着说话。二位师父,我父陪你,我们乘时做事业去也。"三人一齐往外走,那力农的拿着钉钯往田里去,那为工的担着器物往村里行,只有为商的往屋里去想路头。只见一边农工两房内童仆出来,向僧道说:"我两屋内妖怪影儿也不见了,真真安静。"老叟便问:"第四子的房屋内可有妖怪?"那童仆说:"四官屋内妖怪反多了。"
道士听得,执剑又进四子屋内。方才到门,只见一个美貌妇人拦着屋门说道:"人家有个内外,出家人如何不分个内外,直闯进来!"道士见是个妇女,只道是内眷,忙出屋外,叫老叟吩咐内眷且避。老叟答道:"只因妖怪吵闹,我家内眷都避去别屋,此屋哪里有甚妇女。就是有妇女,我家闺训也严,定然不容她向人张狂乱语。"僧人便问老叟:"你家有何闺训?"老叟道:"我家妇女六岁便不要她出闺门,三尺童子便不容他入卧内。亲戚等闲要见一个内眷,也不能够。况你僧道见了她,还要说各分内外的话。"僧人道:"我见人家男女混杂,不但见面说话,还有坐谈说家常,亲手接物事的。"老叟道:"此皆是小家子,没礼体的坏了门风。老拙家从来有训,无此样事。"道士也问道:"妇女家要闺训,这闺训难道是老叟教训?你这一个老人家也苦恼,四个儿子既要你教训他各习本业,妇女们又要你闺训他。"老叟笑道:"师父,你出家人只晓得教徒弟。比如一个人家生了一个孩子,算命犯华盖星辰,说孤难养,弃了父母,送与你门中,或为僧,或为道,做个徒弟。可怜孩子无知,他不是那壮年知人事,好道的,为生死出家,苦行投师访友。孩子家是父母舍送入庵观,只知把孩子做个出家僧道,交与师父。师父好的,教训他学经忏,接代山门;那不好的,把当一个童仆打骂,作贱使唤,总是异姓儿女,有甚疼热。还有一等,多招师弟师兄群居,没些道义,后来多有不成良善,为非作歹,还俗回家,只怕吃惯现成茶饭,做惯不本份心肠,就是还俗,也不成良善。师父,你知你门中教训徒弟,便知我们闺训,却在为母的从幼把女子不放她出闺中,教训她习女工,学妇道,只便是闺训。"僧人听了笑道:"比如出家做徒弟,也要把个孩子投个明师上等,为生死修真养性,见性明心,这是仙佛门中。不但你送子弟投门中,这等的师父他岂肯轻易收徒,必定要鉴察你心意根本,果有仙风道骨,方才收为弟子。次后一等良善僧道,为传代接香烟,收人家一个弟子,必须也要叫他学习本业,守份出家,若是纵他吃荤酒,坏教门,不能教训个好徒弟,反把人家孩子坏了。就是人家闺阃,多少母仪不良的,把女子学坏这母仪,也是脉脉传来。又在为丈夫的,齐家为本.."僧人正与老叟讲论,只见第四子为商的屋中,又打出一块大石头来,说道:"什么好师歹师,父仪母仪,勤谨的自是勤谨,懒惰的自是懒惰。我丈夫是个为商的,经年在外,比不得三个伯伯,在家懒惰了,便荒废本业。为商的有处赚钱,有处折本,孤身飘泊,便花费些资本,懒惰些道路,却也有一日赚来补去。"道士听了,向老叟道:"此明明是你四郎内眷之话。"老叟道:"四房媳妇久病在母家。此分明是怪,师父莫要信她,只与我除妖可也。"道士说:"师兄,此妖非你方便劝化得了的,须是剿灭了她。"乃伏剑复入屋内。只见那妇人见了面笑道:"你这豹子妖精,自不知妖,却要与人除怪。"道士看那妇人生得:
娇滴滴如花似玉,颤巍巍体态轻盈。妖娆一卖风情,任你老成本份,见了她,好似六月坚冰,也要化了歪心性。
道士见了,方才掣剑去斫,那妇卖弄着妖娆,说出豹子妖精,动了道士原来根脚,只把心一疑猜,割不净那爱色的魔障,却被那妇人手拿着一根绳子,套将过去。僧人见了忙叫:"师父,快把慧剑割断妖索。"道士左挥右掣,哪割得断,看看要变出豹的原身。僧人又叫道:"师兄何不定了心性,莫要疑猜。"道士方才明白,正过念头,割断了妇人套索,走将过来。那妇人却又把索子丢起来套僧人,僧人笑了一笑,忙变了个不坏法身,快利如刀,那套索荡着即断。妇人见套索无用,便喷出一口涎水,顷刻那水泼来,倒有些厉害,道士掣剑不能斫,僧人挥刀割不断。两个抵挡不住,往屋外飞走,乃对老叟说道:"这个妖怪难除。我两个要吞嚼了他也不难,只是又坏了我原来誓愿。如今只得复回庵中,请教了我拜礼的高僧再来,定要与老叟剿灭了这怪。"老叟不敢留,当下两个辞别老叟,老叟乃说道:"庵中既有高僧,我当同二位师父一往。"随出门往庵来。道士便往原来路走,老叟道:"二位如何不认路径。此条路到海潮庵,远且荒僻,若从西过了苦乐二村,直行大路,便是庵也。"僧人问道:"如何叫作苦乐村?"老叟道:"原前不知甚故,两村相离,不过十里。一边叫做乐村,居人稠密,都是些富贵之家,其快乐的却有许多等样。一边叫做苦村,居人却不甚多,都是些贫穷残疾之人,其苦楚却也多般,不知是风水所招,又不知是地方传来的恶俗。"道士听了说:"师父,我与你探听这个根因,若是能变转得个苦乐均匀,却也是个方便。"僧人道:"若是把苦村变了个乐村,可不更是个大方便!"原来之苦、乐二村,中分大路,却是往庵东西正道。中途有座小庙儿,有一个庙祝,侍奉香火。僧道与老叟走入庙来,庙祝接着,便问:"二位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老叟便与两个答应。庙祝又问:"二位必会诵经设醮。"道士答道:"诵经乃我这师兄本等,设醮我却不会。"庙祝说:"不会设醮,想是会炼丹养砂。"道士说:"这都是旁门外道,我小道却不会。"庙祝笑道:"哪个出家道友不知烧炼乃修行的要务。"道士说:"知道烧炼,断乎不向人说;向人说的,断乎不知烧炼。就说会烧炼,向人说,便是骗哄人也。"庙祝笑道:"师父,你既不会设醮,又不会烧炼,头戴一顶道巾,身穿一领道服,却会做些甚事?"道士说:"我只会苦的知道他怎样苦,能与他转变个乐处;乐的知道他怎样乐,能与他说个长远乐。"庙祝听了,笑嘻嘻地道:"如此却甚好。我这两村,正在此苦乐不均,师父若能转苦为乐,使乐到个长远不苦,莫说乐村敬奉,便是苦村也感仰,就是我庙祝也报恩。"
当时听了,便传与两村。早就有苦村一个贫汉走到庙来,望着僧道下拜说:"闻知师父会转苦为乐,我小人苦已极了,特来请救。"道士问道:"你是何等苦?"贫汉道:"小人的苦,家徒四壁,粮无半升,常日忍饥,还要无衣受冻。"道士笑道:"这何足为苦?"贫汉道:"比那乐村,衣帛食肉,歌儿舞女之乐如何?道士笑道:"他何足乐?"庙祝道:"师父,两相比较,贫汉可谓极苦矣。"道士问道:"贫汉识字么?"贫汉道:"略识几个。"道士道:"尚有往籍前言可看,得意会理,尚有余乐,不足为苦,不足为苦。"贫汉笑容而去。却就有一个残疾跛足,衣不遮体,走来问道:"师父如我这苦真苦,遍体伤疮,两足腐烂,肚里无食,身上无衣,何等苦楚。"道士道:"尚有两目可观,双耳堪听,一时少住了疴痒,半盏可克了腹饥,尚有片时之快,何足为苦,何足为苦?"这残疾跛着足,笑了一笑而去。只见一个老者,扶着一个聋瞽之人,虚喘喘拖病而来。那老者替他说道:"师父,这人苦不胜言,目不见,耳不闻,饥寒成病,可怜他苦说不出。"道士说:"尚有你老者扶持,何足为苦。你又代他能言,苦尚未极。且问你:他之瞽目,是胎中瞎,是壮年聋?"老者道:"是壮年聋瞽的。"道士道:"更有聋瞽之趣。"庙祝笑道:"师父说差矣。"道士说:"我如何说差?"老叟也说:"师父说的果差。"却是何差,下回自晓。
第67回说苦乐庙祝知音举数珠长老破怪
老叟与庙祝说道:"一个人全靠两只眼看,两个耳听,听不见人言声响,看不见南北东西,身再拖病,家又贫穷,还有一件最苦,他喑哑不能说话,这苦何如?师父,你道他更有聋瞽之趣,岂不是说差?"道士道:"你们只知苦,不知他乐,他外目不见,中情不扰,两耳不听,心志不烦,有口与人讲苦,人谁能替?总不如饥得一食之克,寒得一衣之被,到作了个浑浑沌沌上古之朴,他虽无乐处,未足为苦。"庙祝道:"依师父说,世间只有乐,没有苦,这苦字当初莫要制出它来罢了。"道士道:"苦之一字原有,但皆不在这几般人。"庙祝道:"不在这几般人,却在哪几般人?"道士道:"却在乐村。"庙祝益呵呵大笑道:"怎么乐村有苦?"道士乃说道:"我有数句俚言,你试一听。"乃说道:
乐极每生悲,犯法身无主。
一旦明与幽,丝毫必有处。
想昔荣华时,不知寒与暑。
今日受炎凉,这苦谁怜汝。
庙祝听了道:"师父说得是,乐极生悲,犯了恶孽罪过,果然这,样人,当时享荣华,受富贵,一旦恃乐忘忧,到了个犯王章、堕地狱的时节,有眼看不见亲人,有耳听不得好话,有口向谁诉冤,害了些无疮的毒痛,受了些不病的灾厄,果然比那苦村,身体虽苦,心情却不惊恐惶愧,自己揣度说命当受贫苦,便安命罢了。师父果然说苦村众样人,何足为苦。只是乐村人,知道乐极生悲,他却知节,每乐而不淫,知王法森严,却守份为乐;知地狱昭彰,乃安乐不作恶,可不长保其乐?"道士道:"果如庙祝之言,乐果如此,自能长保。"
正议论间,只见前村钟鼓交响,香幡导前。庙祝与老叟出外,问是何故,村人说道:"我那村里有件怪事,特请海潮庵高僧驱治。"僧人、道士听得,也忙出庙问道:"村里何怪,怎便去请高僧驱治?"村人说:"我那铁钩湾村,向来蛟患时生,只从有两个僧道,法治平安。今忽有一个赤风大王,在村显灵,要人家猪羊祭献,如无猪羊,便要伤人家小男妇女。闻知向日僧道自海潮庵来,今去延请,蒙高僧嘱咐方丈一位长老,叫他来驱治这怪。"僧、道听了,乃杂在众中,去看那迎来的长老。但见那长老,坐在一乘轿子上,眼看着鼻子,手拿着数珠,端端正正,任那村人扛抬。道士见了,向老叟说:"你看这众人,延请长老驱怪,这般尊重尽礼。你老人家要我们捉妖,却甚亵慢,哪里知道世间隆师生道,必须致敬尽礼。"老叟答道:"师父,老汉虽愚蠢,也晓得敬贤。比如人家敦请个先生,你要他吐露胸中真才实艺,教导你子弟,能有几个出忠心,为传教,收门人,广效法!却有一等心术少偏的,你要他尽心传道授业,他尽心不尽心,在他自心,你如何得知?你若慢了一分没要紧的外貌,他便差了十分要紧的中情,所以为主人的要致敬尽礼。"僧人笑道:"老叟既知此一节,便就知尊敬长老的这众人,十分有礼。只是世间人要为己做一件事业,便要借人财力,便也要尽十分敬重。那与你行事的,是个忠信好人,自与你尽心去做,若是个不忠信的,你再慢了他一分,他便坏了你十分。"
僧人与老叟一面讲着,一面看着迎长老。看看长老近前,看见僧人道士,便把数珠儿望空一举,这僧、道两个忽然脚根立地不住,往地便倒。那长老急忙下轿,掣出戒尺,便要来打。这僧、道跳起地来,叫:"长老休动手!"长老急又见是两僧道,心疑道:"我方才分明见众人中两虎豹形状,定是妖精,怎么却是两僧道?莫不是我坐在轿子上心里舒畅,不觉眼花,不然便是这僧、道两个非凡。我闻大人君子,化虎变豹。但他若是好人,必然我法力治不倒他,如何我数珠一举,他脚根又立不住。"长老虽心疑,只得上前问道:"二位从何处来?想要到敝庵去参谒高僧?"两个便把老叟家妖怪事,说了一番。长老道:"我奉高僧师徒吩咐,命来与铁钩湾村治怪,此地既有妖,须当扫除了去。"道士说:"老叟家四子,却是士农工商四宗本业,三宗妖魔已被弟子们驱除,只有第四为商的一宗妖魔难治。我两个正欲到庵,求高僧指教法力。既是师父奉命而来,不知高僧有何指授?"长老道:"高僧以数珠、戒尺两件付我,叫我逢怪只举数珠。我方才于众中,分明见二位状若妖魔,故举数珠,忽然又非妖怪。"道士便问道:"若是真妖怪,数珠一举便怎么?"长老说:"高僧却有几句秘语传来,本不说与人,但二位既在道,同是治妖的,便说与他听知。"乃说道:
数珠端正念,举动荡妖魔。
戒尺惩邪怪,锋利不用磨。
僧人听了,向道士说:"我与师兄方才只因争老叟礼慢,动了这点邪心,便令长老看见原形,把数珠一举,使我站脚根不住,若不是长老,又动了坐轿子,畅快私心,那戒尺儿便灵如利剑。如今捉妖不捉妖,当把心放平等,自不作妖,何妖难灭。"道土道:"师兄言之当理,我们且不必到庵求高僧指教,只随着长老到老叟家,先灭了妇女妖怪,再向铁钩湾去,降那赤风大王。"乃向长老说:"师父顺道,乞先扫荡了老叟家妖,然后再剿除村怪。"
长老依言,乃与僧道、老叟离了中途小庙,来到老叟家。方才叙坐,只听得堂屋后妇人大声叫道:"何处又寻个光头长老来了。任你便寻了南寺里北寺里没头发的,整千成万来,也难管人家务闲事。"说罢大石如雨打出屋来。长老乃把数珠一举,只见屋内走出老叟的第四子来,看着长老道:"师父,你捉的妖怪在哪里?"长老说:"现在屋内大叫说话,乱打石头。"四子乃往屋内一看,道:"不见,不见。"长老乃把数珠挂在四子项下。只把数珠一挂,他眼里便看见那妇人蓬头垢面,丑陋不堪,自己思想道:"原来是我出外经商,那柳丛中一娟妓。我久未到彼,正思念她,要到彼处行乐,却原来这般模样,不是病害,定乃殒亡,空系恋心胸,想她作甚!"四子只这一念头,只听得那屋内号啕一声,从空去了,顷刻老叟家安静如前。老叟大喜,四子齐出堂拜谢,摆下素斋,款留长老、僧道。座间却议论苦乐二村的事情。老叟说道:"苦村之人真苦,师父你却说不为苦;乐村之人真乐,你却说不为乐。"长老听了,便问老叟:"此言自何说来?"老叟便把僧道与庙祝的说话讲出。长老说:"此事果不怪。苦人兢兢业业,日求升合,有甚心情去行恶事?乐人心悦意足,任情放胆,哪里顾伤天理?况且否极泰来,乐极生悲,自然循环不爽。"老叟道:"为非做歹,多是苦人去做。比如为盗做贼,哪有个乐者去为?"长老道:"苦人犯法,与乐者违律,总是遭刑宪,受苦恼,只恐苦的能受,乐者难当。"老叟道:"均是血肉之躯,刑法之苦,怎么苦的能受,乐者难当?"长老说:"贫僧常在高僧前闻经说法,曾听了几句破惑解忧言语,你听我说来。"乃说道:
饥饿贫寒能忍,官刑卑贱难当。老来卧病少茶汤,乐死有何系望。乐的何尝经惯,妖躯怎受灾殃。歌儿美妾守牙床,哪件肯丢心放?
长老说罢,老叟点头道:"师父虽说得是,我老拙必定要找个根因,一个五行铸造生人,怎便有生来享快乐的,受苦恼的?"长老说:我小僧曾闻经卷中说得好:
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
要知后世因,今生作者是。
老叟又说:"师父,经文大道理,却为何五行生来,那富贵快乐的像貌丰伟,这贫贱苦恼的形貌倾斜?"长老道:我又曾闻,五行相貌,皆本心生。古语云:
有心无相,相逐心生;
有相无心,相随心灭。
人若生来相貌该贫苦,陡然行了一善,那相貌忽变了富贵;人若生来相貌当富贵,忽然作了一恶,那相貌忽就变了贫苦。世上人若知有心无相,只去行善,定然没有苦恼。僧人与道士听了道:"师父,你这等说,是心在前,相在后了。既是心在前,怎又生个苦乐相貌?却不又是相在前,心在后了?"长老笑道:"你二位虽转入道,皈依两门,一心尚有未彻,哪里知心相根蒂,相通共脉,只在善恶顷刻一念间。二位且随我到铁钩湾村,降了那怪,自然知这心相从来的道理。"
话分两头,却说这铁钩湾村人,只因行恶,几被蛟患,幸赖僧道度化得安,村间仍复有瞒心昧己之人,就惹动生灾降祸之怪。有一家大户,姓井名宪三,这人家资近万,都是刻薄利债上挣来,虽然救了贫乏的急,却也坑了借贷的生。怎么救了贫乏的急?人有一时钱谷缺少,或疾病官非,乃无处设处,却来借贷他的,加一加五利息,一个图利,一个得救了急。虽然方便,哪知岁月易过,利息易增,贫乏无偿,只得把产业折准消算了。人无产业,家道易贫,多有伤生,都为他厉害。他却又有一宗刻薄,人无产业偿借。井宪三只因利债起家,却也招了多少怨恨。一夜在家盘算帐目,称兑金宝,忽然一人从天井中跳将下来,手执着钢刀,声声叫道:"井宪三,你知我来意么?"宪三听得,乃慌张向窗隙瞥看,见这人生得甚恶,又执着钢刀,料必是盗行劫,乃叫道:"小人知大王来意了,必是要金宝,乞望宽恕不恭,多少把些奉献。"那人道:"我非行劫之盗,乃是赤风大王,与世人报不平之神。久在海洋村湾来往,听得人家怨恨,明明指汝名姓,我大王怒你何事招人怨恨?原来是利债坑人,仇室作怨。本当鼓千顷之洪涛,把你一家尽淹没,却因汝于众怨恨中,仍有一种救了人急的方便,今夜特来戒汝。你何必掩闭小窗,慌张畏避,吾大王岂不能一推直入,将刀加害于你?你如今速焚香堂上,叫你合家长幼都跪拜堂前,听我戒谕。"宪三听了,又慌又疑,慌的是怕盗,疑的是盗有何谕。叫出家眷来,恐仇人诈伤长幼;不叫出家眷,又恐大王生嗔,说违拗了他。正怀疑惧,那大王笑道:"你何必怀疑,若迟延鸡鸣,我竟直入,你家眷反不能保。"宪三听了慌慌的,只得叫起一家大大小小,出堂焚了一炉清香。真个的那赤风大王把窗格推开,大踏步进入堂中,上边坐下,家眷一个个战战兢兢,宪三只是磕头,叫饶性命,把眼偷看,那大王生得:
身长一丈,膀阔三停,灯盏般大一双睛。蓝靛染身面,须发没多根。钉钯手拿着钢刀,血喷口倒有一尺八寸。
大王坐在上头,叫一声井宪三,你听我吩咐,你从今以后:
放利债,须知害,公平自不招人怪。济贫人,阴骘大,谁叫你把心术坏。只图自己起家私,不顾贫偿将产卖。将产卖,何所依,你喜亨通他命低。还迟了,上门欺,骂人父母毁人妻。受你辱,好孤栖,不是悬梁便跳溪。破家受了威逼气,祸害临门没药医。若知听我大王戒,忠厚行财谁怨伊。
大王说罢,井宪三只是磕头,答道:"敬听敬听。"那大王笑了一声,道:"你这人口甜心苦,此时畏怕的心肠,面情儿敬听,过后就说道:"做了这桩买卖,为仁不富,为富不仁,若是那骗人财的,我再以忠厚律他,定是不还,我怎肯甘休,做不得忠厚事。"俗语说得好:"杀不得穷鬼,做不得财主。"看你刻薄存心,对我大王的戒谕,只当耳边风,过后定然不遵。"井宪三答道:"不敢违拗。以后不放利债,留着财宝自家受用罢,不讨谁人送还,讨急又招人冤。小子也有一句,请问大王,我放债的,刻薄了招怨生祸,损人利己;那借债的,不还行骗,可有罪过么?"大王笑道:"骗挟财物,明有王法,幽有鬼神。俗语说得好:"变驴变马,也要填还。"但是其中有两宗轻重情由。比如负欠人债,不幸家产尽绝,无从还处,这非骗,乃无力偿,其罪轻,王法也哀矜,幽冥也宽宥;若是欠了利债,不舍家私准折,仍要匿起囊箱,悭吝还人,甘受毁辱,将命图赖,这样短幸,纵逃了王法,那幽冥怎饶?变驴变马之情纵虚,那折子害孙岂诳?我大王知世上借贷财宝的,还多有感人恩济,设法偿人,就是没了产业,或者还存个愧心。只有你这放债的,仁厚退让者少。我也不怕你面听一时,自有戒你后法。"乃把口向井宪三一喷,只见火焰飞腾出来,叫声:"宪三,你看这星星可厉害么?"又把明晃晃钢刀拿起来,向宪三试试,道:"你看此物可凶狠么?"宪三只是磕头,答道:"厉害厉害,凶狠凶狠。"大王道:"此犹不足为凶狠。"乃是何说,下回自晓。
第68回赤风大王济贫汉青锋宝剑化枯枝
井宪三见了这两宗,便知大王是火盗之意,却也真是警心,忙忙答应。那大王却道:"犹不足为凶狠。"宪三道:"还有何狠比这火盗狠?"大王道:"只恐子孙招败时,依旧也去向人借。"那大王说罢,一阵风依旧向天井中腾空去了。井宪三与一家惊惶无地,起来吩咐家仆,切莫要向外人讲说。
哪知这赤风大王又走到一家,这人叫做高大户,恃着祖父势豪,专一欺凌乡村,傲慢长上,心中多诈,眼底无人。有家族为宦的,倒谦厚待众,每每劝语他做个宽仁善士,说道:"祖父之势力有限,凌人之过恶不祥,天道好还,一旦势去,终被人凌。"他哪里肯听,答道:"我非逞势凌人,人自炎凉,你们不见。怕我势力的,他又会欺凌那不如他的。我尝让人一步,那人若好,便我说我大户谦光;若是不好的,反道我该谦让他,就向我无礼起来。我所以宁凌人,不要人凌我。"大户只这个心肠,早动了赤风大王不平之气。这晚大户正动怒鞭打家仆,大王却从空下来,走到大户面前大喝一声:"住手!"手里掣出一把青锋宝剑,向大户斫来。大户忙将杖仆木棍挡住,自知木棍抵不住宝剑,乃叫众仆来帮。那仆正受了鞭杖,怨恨在心,一齐慌张躲去。大户见仆不听叫,心里一面懊悔道:"仆如手足,我伤了他,他岂肯帮我!"一面怕大王的宝剑厉害,只得跪在地下,说道:"爷爷呀,小子自知平生凌人,今日莫不是仇家请来报冤的侠客,不然就是要宝的豪杰。若是要宝,待小子搜刮些金珠器皿,我家非经商富厚,无从有藏蓄的财帛。若是替仇家报怨的侠客来行刺,望发慈悲,饶了小子,应该赔哪家小心,下哪个卑礼,小子改过后再不敢。"大王笑道:"我非要宝的强劫,亦非报怨的刺客,乃是抱不平的剑仙,名叫赤风大王,久历你这村乡,深知你欺人凌物,我想世间一个人,原与你同天地气化生来,五体谁与你少一件?你有眼耳鼻舌,别人也有,你有心意,别人也有。你不过多他人些祖父的豪势,就是这豪势,只荣得你,与人何干?你为甚自骄自逞,凌藐他人?有一等炎凉小家子,贪你些财势,图你些肥甘,宁受呼喝。却有一等自爱的,不逐腥膻,你便藐他,徒作他一笑。还有一等受你欺凌,无力报复,饮恨在心,就如你这仆婢,宁无怨恨!我今本欲仗剑来灭你,但念你还有良心,可戒而改,姑且饶恕,速行改过。"大户道:"大王戒谕甚是,小子傲慢凌人。只是我为家主鞭打家奴,乃是家法,古语说得好:"鞭笞不可废于家。"难道这也叫做欺凌?"大王听了,大笑起来,说道:"你因不明这家法,我大王有几句话语,你听了。"说道:
家奴都是人家子,不过借他力为使。
纵有一朝过失奴,也须宽令他知耻。
饮食切莫两般看,贵贱口腹无彼此。
若是异视再加鞭,遇难谁人肯听你。
大王说了道:"此是戒汝宽恩奴仆,若是你不宽恩,更有一样居官的,法令太严,也使小民致怨。好个你家族,每每劝你谦和,你便是享谦和之福的。"大户答道:"便是居上的鞭笞奴辈,他若不听使令,我鞭笞不轻,不怕他不听。"大王道:"为主鞭笞太重,每每轻则逃亡,重则殒命,这等伤仁伤义,为此我大王暗神其剑。"说罢,掣剑左旋右舞,口里依前火焰喷出,只在大户屋内,若有焚烧之势,吓得大户只是磕头道:"谨依大王戒谕。"
大王方把剑收了,往天井飞空而去,却又到一个僻静荒凉之处,大王抬头定睛一看,只见一间破屋,明月照在窗中,一个贫汉立在那里,自嗟自叹。大王见了道:"此人必是为贫嗟叹。我如今仗剑威风下去,贫汉已自无聊,却不吓坏了他?"抖身一变,变了个过路的常人,衣衫也不甚整,走近门前,叫声:"屋内有人么?"贫汉听得,忙出开门,见了问道:"汉子哪里来?夜静更深,到此荒僻地过,却又敲我门,何故?"大王道:"我家住前十里村,因往后十里镇,寻人借贷些粮食,未遇借主归迟,欲借一宿,来早前行。"贫汉道:"正是荒路多虎狼,不宜夜行。便在小屋一宿无妨,但不知汉子名姓何称?"大王道:"我名姓唤做赤风,不知屋主名姓何唤?"贫汉答道:"小子名姓叫做赤手,看将来,小子却是老兄一姓同宗。你向镇借粮,必是贫乏,与我小子无策资生,总又一般。"大王道:"我尚有借贷之处,虽贫犹可。老兄资生无策,也该设法一个资生。"赤手答道:"小子计策也设了千千万万,资生的买卖,也做了万万千千,只是不济,想是命运所招,还在才能短少。"大王道:"足下既做买卖,必是资生营业,纵然不济,日计料也度得。能计千千万万,岂无才能养生日计?何须推诿命运!想命运在天,天道不亏人。俗语说得好:"草也顶个露水珠儿。"岂有一个人自不挣锉,推诿命运?若是一等人,想大富,便是痴心。又一等人,买卖利少,用度不节,件件经营,自是不济,这岂是命运?"大王说罢,赤手只是嗟叹呻吟。大王便知他心情,乃故意说道:"老兄,我小子说便如此,只是也想人生都是命运,真不由人,命该显达,便肯上进,运当富足,便计策顺。我小于也是贫无所措,向远镇借贷,不遇主人空回,岂不是命!如今实不瞒说,正在资生无策,不知老兄既设法千万,如今可再有个好法?若不吝教,也是奇逢。"赤手道:"买卖经营,件件无本,怎能得利?"赤风答道:"正是无本,小子也想没用。"赤手道:"小子欲结几个同心,劫个大户人家,只当借他些资本。"赤风道:"这事做不得,一则王法森严,二则天理人心都坏,莫要想它。"赤手道:"做个掏摸行偷,也是个策。"赤风道:"也做不得,官法如炉,名节都丧,莫要想它。"赤手道:"如此再无头路,除非设诡行诈,将无作有。"赤风道:"越做不得,幽有鬼神,鉴戒可畏。"赤手道:"请教老兄,何事可做?"赤风道:"顺天理,当人心,看你才能力量,做些本份营生,自然过得日子。"赤手道:"贫乏却难过,奈何?"赤风道:"古人说得好:"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老兄只一味苦守清贫,自然过得。"赤手道:"我小子也罢了,只是有个八十岁老母,何如忍她受饥饿。"赤手只这一句,便动了赤风的哀怜之意,想道:"我两走富贵之家,算利的算利,骄人的骄人,却未听他说父母。这一个贫汉倒有如此良心。我既与人抱不平,当助此贫汉,使他有些利益。"乃又想道:"他既无资本,我又无金帛,怎生助他?也罢,不免说出赤风大王下降,与他受些祭祀猪羊罢。"
大王乃把脸一摸,从屋腾空,现出本像来,叫声:"贫汉,你莫愁贫,只要孝心事母,我于冥冥自然助你。我非别人,实与你说出来历,我乃远村山林白额一虎,我同胞二虎一豹。只因我那虎兄豹弟听闻了释道经文,改了伤人恶性,转劫了人身,我因此也要皈依人道。山神说我未积有善根,必待善根圆满,方能转轮人道,我故此到这村乡几家显炅,自称赤风大王,戒谕大家小户,叫他种些善果。你可称此传说,自有人来敬奉,一则保佑人家,一则助你养母。"乃丢下一根树枝来说:"此物你看树枝,却是一口宝剑,便是我助你神力。你可供奉,自有大户信你。我亦不远去,只在近山中,有呼即应。"说罢不见。贫汉自惊自疑,将树枝拾在几上,次日来看,果是一口宝剑。因此传说,大户井宪三信实,作兴起来,果然人家求利益的杀猪宰羊,贫汉陡然从容过活,母得所养。这贫汉却不该诈说显灵,如不奉猪羊,便要伤人家小男妇女。因此村中向日受了僧道法术,驱除蛟患,便到海潮庵,延请高僧驱邪除怪。这一日,正是赤手传说赤风大王神剑,要猪羊祭祀,却好海潮庵长老被村众扛抬过来,随后跟着一僧一道,也来帮助除妖。只见长老到了贫汉屋门,见他屋内供着一根枯树枝,问是何物,贫汉道:"是赤风大王青锋神剑。"长老问:"供此青锋剑何用?"贫汉道:"与村乡人家祈求利益。"长老道:"分明一枝枯树,如何是剑?"只见来祭村众都说是剑。长老道:"即此是怪。"乃举起数珠,那青锋剑即复了原相,果是枯树枝。众村人一齐嚷将起来,乃惊动了赤风大王,正在山间静坐,被贫汉一呼,他却乘风即到。见了长老与僧人道士,眼不认得,乃吹一口气在枯枝上,那枝依旧是剑,飞起照长老斫来,长老忙举戒尺抵住。大王见势,知道"双拳不敌四手",那僧道在旁,也像要帮的,乃现出形来,喝道:"哪里和尚、道士上门欺人?"长老道:"不消问我。天下和尚,总是僧人。两教一家,便是道士。且问你这妖怪是何处来的,在这乡村生灾作害?"大王笑道:"若说我来历,也不是无名少姓的。"乃道:
家住深山林谷内,父娘威风谁敌对?
生我弟兄三个身,中有金钱更文采。
终朝一啸猛风生,惊林震岳百兽退。
藜藿不采樵子闲,岗峦阻道行人畏。
弟兄只为悟轮回,欲积善因超畜类。
一个闻道入仙门,一个参禅居你辈。
我心也要转人身,积善遵奉山神诲。
只因村心铁钩湾,正道无闻招邪魅。
本来戒谕积阴功,助此贫人孝母费。
谁知他存不足心,假我名儿自作罪。
师父若是发慈悲,借那数珠拜佛会。
长老听了,乃向僧人、道士说:"原来是你前劫弟兄,可喜你三位发了善心,积下阴功,又激励他善想。你们虎豹最恶,伤害物类,一旦悔心,入了正果。可叹世人空具五体,配合三才,反使心狼虎。虎豹修善,投转人道;人若修善,万无转入虎道之理。"僧人、道士合掌作礼,乃向赤风大王说道:"经了一劫,汝兄不识弟矣。"大王听了,即弃剑近前作礼,仍向长老求度。"长老道:"吾奉高僧荡妖,汝既皈正,当静入山林,积功行满,向高僧求度。"赤风领谢,飞空而去。因此贫汉少克裕了些家计,众村人怪他假借大王名色要求祭祀,毁他墙屋。长老与僧道忙止道:"剑真不虚,神亦非怪,原是警戒众善。只是有神无神,各自警戒便了。"众人感激长老远来,明白了赤风大王来历,各家邀请吃斋的吃斋,送布施的送布施。长老辞谢布施说:"小僧奉师命来驱邪,斋可受领,布施不敢当。"村众有知事的说,送到庵中,作为常住,方是以礼延请。长老方才要回庵而去,只见赤手汉子走近前来,一手扯住长老说道:"赤风大王因怜我家贫,无以养母,显此神灵,是何人说他妖怪,请长老到此驱他?他若真是妖怪,便不该与你僧道认弟兄,既认是弟兄,便该留在此受祭祀,为何把他三言两语说了去?他去了,却教我失了养母之计。你出家人,那个不是借佛祖穿衣吃饭的,为何不行方便,破人衣食?"长老正怪他假借名色要人祭祀,却听他一句养母之言,便说道:"善人,你莫要动怒,怪我小僧。那赤风大王虽怜你贫,却不喜你诈,你命里该受他利益,只因你这一诈,便教你失了利益。且世间万事得失都有个前定之数,你不须怨我小僧。"赤手听了,越怒起来道:"分明是你破了我营生,乃说甚么前定,我便问你要个前定之数。"长老被赤手扯住不放。只见道士劝道:"善人不必动怒,我小道还你个前定数便是。"赤手道:"快还来,方才放手。"道士乃向僧人道:"庵中高僧,曾闻他有前因文卷,何不求师指明他前定。"僧人听了,乃向赤手说:"你且放手,我们两个同善人到庵去,查宗前定文卷,与善人明白。"赤手道:"既是有处查明前定,我小子正在此贫乏怨命,若知得前定,便心安守份,也不去设诈,妄求利益了。"
当下赤手安慰了老母,同着长老三人,来投海潮庵。村众仍具扛抬行轿,布施礼物,长老一概辞谢,单单只是四人而行。时天色黄昏,长老道:"寻个人家借宿一宵,明早再行。"赤手汉子只是心急,要查前定之数,乃说道:"路途平坦,且有明月,出家人行走,夜晚何碍,何必又扰人家。"僧人道:"也说得有理。"只是长老说:"走得辛苦力倦,便在那林间少憩一时再行也可。"道士笑道:"长老师父,你来时扛轿,把个身体养娇了,你莫怪小道说。"长老答道:"师兄有甚见教,但听你说。"却是何话,下回自晓。
第69回救生命多保如来耍拐人木石幻化
道士说:"长老师父,你来时乘轿,不曾徒行,回去这点心肠未放,自然筋力便倦。我等来去皆自行走,自然炼去倦么。比如一个富贵之人,安享车马,便知奔走为苦。一个贫贱之人,受过奔走辛苦,若得车马,便知为福。"长老不听,只是歇息林间。僧道两个只得相陪坐地。赤手汉子心急要行,往前直走,说道:"师父们慢慢行来,小子前途等候。"长老道:"你自前行。"按下不提。
且说离此林间三五里路,向来有几个恶狼,白昼食人,后被猎户赶杀净了,途路虽宁,这被食的冤魂未散,往往作怪迷人,每于夜晓,独行孤客多遭迷害。这夜朦月,先有个士人走过林前,不觉行步错乱,绊倒在地,只听得一个人声说:"好个青年壮士,风流典雅,当拿他作替。"又听得一个说:"你看他冠冕身体,贵显容貌,拿他不得。"一个道:"莫要管他冠冕贵显,拿了他何害?"一个道:"你看他正大存心,浩然为气,拿他不得。"士人听了,趴将起来,往前而去。顷刻又一个吃斋把素善人走来,也绊了一跌,方要挣起,那怪一把沙土抛将来,这善人抹了一抹眼,念了一声"佛",道:"甚么沙土,何人抛来?"只听得有声说道:"善人,善人,莫要惹他。"这善人听了越大念"菩萨",便趴起来,坦坦走去。却遇着赤手随后走来,也一绊跌地,沙土抛来。赤手忙叫道:"何人抛沙土?我是走路闲人,身边没有宝钞,衣衫不值几何。"随后且有人绊来,叫了几声,只听得有声说道:"你瞒心昧己,不守本份,要行劫偷盗,不是好人,且与我等代冤替苦。"看看手足如缚,口耳若塞,只叫了一声:"老娘呵!"却好长老同着僧道走近前来,看见赤手在地倒卧,满身泥士,口耳将塞,乃急扯起来。道士啐了他两口,方才明白,说出原因。道士道:"明明怪迷。长老师父,你我都会驱邪捉怪,况你又奉高师命来,如何放过?"长老听了,忙把数珠一举,只见个个黑影,许多魍魉,都跪在前,说道:"我等皆往年恶狼食的冤魂,不得超生,在此捉生代苦,望发慈悲,救济救济。"长老道:"汝等既捉生,那生的何苦,越堕了你们重罪,你这冤魂中有被他捉的么?"魍魉道:"没有,没有。"长老道:"日月已久,似你等黑夜迷人,如何没有?"魍魉答道:"实在难迷,两人同行难迷,忠臣孝子难迷,敬兄爱弟之人难迷,隆师重友之人难迷,口口不离了佛祖之人难迷,念念不背了善心之人难迷。"长老道:"这赤手汉人,你如何迷他?"魍魉道:"只因他昔有盗心。"长老道:"今日他却如何难迷?"魍魉道:"正因他一声念母,便有长老们到来敬护。"长老道:"可见善心,自有感应善处。汝等欲求超生,不当捉生,听我几句法语,若能领悟,自得超生。"乃说道:
自作还自受,何须捉替头。
超生应有路,惟在善中求。
众魍魉听了,齐齐拜领道:"我等不迷人,可超得生么?"长老道:"可超得。"道士笑道:"看来还是不善之人自迷。"说罢那魍魉不见。赤手仰见明月,方才醒悟,谢了长老们,往前行路。
天明来到庵前,山门尚掩,四个坐于门槛之上,等候开门。顷刻只见村乡信善接踵而来。却说这日轮该道育师上殿谈经,众僧齐齐环立,行者开了山门,诸善信鱼贯而入。长老进得殿上,与僧人、道士、赤手汉子参礼了圣像,向法座拜了道育师。长老缴上数珠戒尺,道育便问:"师父,你捉的何妖作怪?"长老道:"非妖作怪,乃是恶虎悔心,以善及人。弟子因其善心,令其多积广行,转劫人道。"道育师听了,看看僧道两个:世说有虎而生翼,今此虎而戒人,人不如虎多矣,虎呵虎呵,其必超六道轮回上也。僧道见育师看着他,点首赞礼而退。只见赤手汉子拜礼在地,说道:"长老说,高僧师父有前定之数。我小子贫苦异常,千方百计经营,日计尚然不足,不知前生作何冤孽,以致今生如此?"道育听了答道:"我观汝言,乃是执迷未了。经营日计只须一孽,何必百计千方!计谋益多,心术益乱,乱中宁无设奸弄诡,失了中道本份?殊不知有限之利益,注在前定,经不得你无穷计算之销除。拙哉愚俗,为此不足日计者,反多矣。吾大师兄有前因之卷,二师兄有诛心之册,吾当为你查看。只是卷册非见在文移,可考而览,惟有定静中观,人人白有,个个注载不差,人不能静观自察,吾师兄为你鉴辨明白。你可在长老方丈中少歇,待师兄查明,告知与你。"赤手汉子听了,乃到方丈歇下。
道育在座上乃说经义一卷,众善信恭敬听闻。偶然空中现出一尊圣像,如坐云端,手执铃杵,诵说经咒。育师见了,忙下法座稽首。只见副师与尼总持两个从静空中出来,也向空中拜礼。众善信问道:"高僧何故忽然向空下拜?"副师道:"善信们曾见空中云端么?"众善信十有九人俱称未见,惟一个善信,名唤道本,乃答道:"小子恍惚中见云里圣像,宛如殿庑十四位尊者,但见摇铃诵咒,却不闻铃声咒语。"副师道:"不见的善信道缘尚浅,见而不闻声响的善信心尚未诚。"吾佛门中一诚可格,方才善信若是心诚道不浅,便闻铃声听咒语矣。"道本说:"师父,你听咒是何法语?"副师道:"乃是一句"南无多保如来"。"道本问道:"这句咒语何义?"副师道:"菩萨慈悲,见世有机心,伤害物类,动了一点不忍仁心,故作了一句咒儿,救那被伤之物,不欲遂那害物的机心。方才若是善信诚心一动,自然见闻真切。"众善信听得,一齐合掌求副师说明咒义。副师乃向十四位尊者圣前稽首道:"弟子发明慈悲圣意矣。"稽首礼毕,乃对众善信说道:"小僧听受我祖师的五言四句偈语,说与众善信一听。"乃说道:
物物相谋害,弱者被强食。
诚心发救援,如来一句释。
副师念毕,说:"比如小者蛛设机丝,网害飞蝇,大者入设陷阱,捉获走兽,我心不忍,见了诚心,念一句"多保如来",那飞蝇走兽自然脱了灾,得了性命,遂了我心慈悲。"善信道:"善哉,善哉。信如高僧所说,乃是如来灵感,却是善心显应。"副师答道:"昆虫虽小,他也有贪生一念,偶被蛛网所牵,未必不如人心遭害,一念求活之诚。我以一诚相应,多有解脱。"众善信道:"若是往业冤缠,恐未必脱。"副师道:"往业何业?冤缠何冤?都是恶孽积来,如此的空负仁人善心,何能保护。若知改悔于前,自不受机陷于后。可怜人灵物蠢,蠢物岂能知悔,人灵自识真心,莫教堕入恶道,悔是迟矣。"众善信个个合掌称赞。
只见方丈长老同着赤手汉子走到高僧前,拜求前定之数。副师道:"我于静定中,已查有汝前造之因矣。本当于贯钞之积,只因汝不顺受其遇,百千谋心,销除其半,又以欲盗行诈之私,其半已尽除了。但因汝养母一言孝感,仍复汝三分之一。此非前定,乃眼前之因也。眼前之因,其善易增,其恶易减,事在汝行非我所知也。"赤手汉子听得,说道:"师父,前事果不差谬,只是小子要知前定,非是眼前之因,乃日后之数。"副师道:"日后之数,在汝修为。天地也不知汝,非是不知,不能必汝行善行恶之心也。比如汝要显贵,也须由汝自行孝廉,汝要富足,也须由汝自行勤俭。假如汝当日思为偷盗,则官法自去投,谁得先定也。我有五言四句偈,汝试听闻。"乃道:
作恶堕地狱,行善上天堂。
眼前须报应,不必费思量。
赤手汉子听了,说道:"师父之偈意不差,眼前行善,便申明奖赏,眼前行恶,便戒饬加刑,何须又问前世后世、前因后因也。"称谢而去。后有说前后世报应太远,眼前因果甚近七言四句,诗曰:
报应分明在目前,何须隔世论因缘。
举头莫道无神鉴,福善灾淫法甚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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