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魅敦伦东度记》(22/27)-明-方汝浩
(本文为《扫魅敦伦东度记》第 22/27 部分)
花蛇乃变了一个猎户,提着一只兔子,走到山前,看着孩子。那孩子叫道:"救人!"猎户故意道:"外甥,家里寻你不见,如何在树上捉老鸦?"孩子也故意哭道:"是老道吊我在树。"猎户乃向老道说:"青天白日,你如何吊人家孩子在树?想是要拐带人家孩子?"老道笑道:"一个精怪,你如何认做外甥?"猎户道:"若是精怪,便要迷人。他又不曾伤你,出家人如何见危不救,反要伤人?"老道见他说得有理,乃放下孩子。孩子下来,往山下飞走。老道便问猎人:"你是哪里捉的兔子,如何也四足拴了?想我老道吊个孩子,便认亲求救。一个活活兔子,你也不该拴它。"猎户道:"兔子是个畜类,如何比人?"老道说:"都是天地生来,血气性灵,贪生恶死,总是一般。你看它被你四足拴缚,两眼定睛,若悲哀乞怜,怎得解了绳索,放它走去。"猎户道:"我听了师父之言,不觉动了不忍之意,便放了生罢。"乃把兔子丢在地上,说:"师父,你自放它,是你功果。"往山下就走。老道听了,忖道:"猎户多是精怪,怎么放生不解了索去,且他费心得来,怎肯欢喜舍去。且把剑割兔索试他。"乃执剑去割。猎户回头见老道取剑,只道识破机关,恐伤了蝎子,便急急回来,说道:"我一时被老道说动慈仁,舍了兔子,便忘了绳索。师父且莫割断了索,待我解了索去。"乃把兔子解放。那兔子飞走去了。猎户故意道:"师父的功果。"便往山下要走。老道心里方才明白,说道:"我也是一时顺理通情,拿拿放放,看来分明都是蛇蝎变化。可惜你空费了这恶毒心肠,怎出得我中野道士之术。你这怪蛇已毒,纵然变化伤人,也只一种毒;如今变个猎户,是毒上加毒,种种难恕。"乃执着绦子,把猎户又捆将起来,道:"你这精怪,用心太毒,却要叫我解兔子绳索,因而中伤于我。快快供来,饶汝性命。"猎户道:"老师父,一个猎人,你如何说我毒上加毒?"老道说:"你这蛇蝎精怪已是恶毒,猎户心肠,原自不善,可不是毒上加毒?"猎户只是不认作精怪。老道见他不供,乃执剑要斫。猎户只得供出,说道:
我本花蛇生山谷,与世生人无恶毒。
只因久历在山间,吃尽虫蚁不知足。
山中来往多行人,心性有凶有善淑。
凶人我有恶相磨,善人自有善保福。
目前变化在深林,要吸生人血与骨。
变得金钱与妇人,谁想僧道难迷惑。
视我妇女粉骷髅,说我金钱阿堵物。
不贪不爱计空施,幸遇吴仁同殷独。
同心合意可伤他,却被高僧法力逐。
今日山中遇老师,七纵七擒心情服。
为救蛇蝎变猎人,那是存心毒上毒。
花蛇变猎户,却也俐齿伶牙,被老道绦子拴着难脱。那一条赤蛇变的孩子,与蝎子变的兔子,俱复了本身。在山下看着猎户被拴,恐怕道士动剑,赤蛇乃计较道:"千方百计指望弄道士,谁知道士非我们心肠,左算左拙,右算右拙,倒被老道缠着不放。我想善解不如恶解,蝎子哥,你可变只老虎,去咬那道士。他自顾不暇,尚敢拴我花蛇?"蝎子道:"好计,好计。"乃变了一只金睛白额虎,从山谷上跳将下来,就去扑老道。老道却也不慌不忙,把剑拿在手中。那虎虽扑将过来,却也不是真虎,到底怕剑,却蹲着地埃。老道忖想说:"虎来扑我,既怕我剑不敢上前,怎么捆着的一个猎户正是他的对头,如何不见去咬?此分明是怪蝎。且把猎户待他复了原形再剿除。"只见赤蛇看着虎也不敢扑咬老道,猎户又捆着不放,看看要复原形,情迫无计,乃想起深林曾咬殷独,被强忍救了,知强忍从高僧清平院来,尚记得强忍容状,乃变了强忍的模样,手里拿着一根长枪,走上山来,先赶去那老虎。老虎见是赤蛇变来,便往山下去了。强忍却叫声:"中野老道,前日途遇,你说捉蛇蝎精怪,却缘何坐在山中与老虎相持,又拴着这猎人怎的?"老道说:"你同长老众人往清平院谢高僧,如何到此?"强忍便顺口答应道:"正是,正是。你不捉怪,却把一个好人当做精怪拴在此处。"老道说:"他已自供是花蛇精怪,你如何也被他瞒?"强忍道:"分明是我的一个相知,快放了他。"老道总是年尊德厚,听说近理,不似那少壮精明,便收了绦子。猎户脱了,故意谢谢强忍道:"强兄,动劳你美意。"却又不敢冲犯了道士,乃说道:"也不怪你老道,万一果是精怪,你怎肯轻放。"说罢,往山下去了。赤蛇变的强忍,乃丢了手中枪,上前与老道施个礼,道:"若不是我小子来解交,老道你一差二误,不是被虎扑,便是误伤了猎户。"一面说,一面把手来扯老道的手,就要夺老道的剑。老道想起来说:"扯我手,夺我剑,也还是个精怪。只是人熟面有情,不好直把他当精怪。"乃故意问道:"强老兄,你当初性暴好便宜,今如何这等温和,与人方便?"蛇怪只知变他容貌,却不知强忍心情,答应不出。老道明知又被怪骗,乃拿剑在手。蛇精灵异,知事不谐,随在地上拿起长枪,叫道:"老道士,我们自在山谷隐藏,便是设变金钱妇女,也只动得贪财好色,与我蛇蝎一样心肠的人。比如你们正人,自是不敢加害。你何故上门来欺负?趁早回你玄中庵修你行,莫要在此生事。"老道明知是怪,乃举手中剑劈面斫来。这精怪挺枪迎去,两个混战起来。花蛇与蝎子见这光景,乃一个仍变猎户,一个仍变樵夫,各执棍棒前来帮战。哪知老道有符法在身,念动咒语,遣动金甲神人显灵助阵。蛇蝎怎敢成精,往谷中躲入。老道谢去神人,乃拾取乱石树枝柴草,把谷门塞倒。正才要去寻火来焚,忽然山下来了一个僧人。老道看那僧人:
头戴毗卢圆帽,足踏罗汉僧鞋。
身披百衲禅服,拿着数珠前来。
老道见了僧人,乃笑道:"这精怪真也有些神通,千变万化,百计腾挪,既逃入谷里,怎么又走了变个和尚前来?"及至僧人走近面前,却是清平院万年长老。见了老道,乃问:"老师在此,想是剿除蛇蝎精怪么?"老道答道:"正是。"万年道:"如今剿除了么?"老道答道:"这精怪本是个蛇蝎,却也谲诈多端,左支右吾。我老道也只因听他顺理,便行方便。乃今逃入山谷,被我塞倒谷口,意欲举火焚他。"万年听了,乃合掌道:"业障,只因你碍道伤人,不戢自焚。我禅心不欲因焚伤了无辜虫类,特向老道求宽。你若悔悟,还可免焚。"乃向老道说:"老师仗正法扫除,小僧不敢饶舌。小僧本度化真心,欲求宽恕,又恐老师疑我是假,敢乞同到清平院中面见高僧,再凭尊意。"老道正疑,听此一言,说道:"业障我去他逃,老师纵真是假。"万年道:"小僧乃实意真心,以免他焚。他决不敢背。"中野老道终是仁厚,便同万年下得山来。
方走了几步,只见一个道人走近前来。中野看那道人,走得气喘喘,面痴痴,乃是庵中服事的愚蠢道人。见了老道,便说道:"老师父哪里去找?庵前一个施主家被妖怪吵闹,请师父扫除。"老道听了,笑道:"不消讲了,定是蛇蝎逃走,到我庵前作怪去了。看来你这长老也是个精怪,来诈我的。"万年道:"你这老师疑心太甚。我小僧因过此山望一个施主,化些月斋,供养高僧。只因他师徒们说:"主僧,你路过山谷,得遇方便,当行方便。"因此遇着老师要焚山除怪,小僧恐你火炎昆冈,烧及昆虫,不当忍字。你却疑我是怪,难道我僧家肯诈谎,安肯把怪来变我僧家?所以邀你到院,面见高僧作证。你既疑我,可把你捉怪符法使来。若我小僧是怪,自然难避你道法。小僧若是怪,来诈你离山谷;这蠢道人来请你回庵,难道也是怪来诈你?"中野老道听了,道:"说得有理。只是我心被精怪几番哄多了。长老你既非怪,且试我绦子如何?"乃把腰间绦子解下来,望长老身上一丢。万年将手接了,仍丢到老道身上。老道方才笑起来,说:"不是怪。"却又把绦子望道人一丢,那道人说:"束着腰罢,丢与我做甚?"老道乃放心,与长老同到院。进了山门,走入方丈,恰遇着祖师师徒与众善信僧人吃斋。中野道士上前与祖师师徒稽首叙礼。万年长老乃留中野道士吃斋。斋罢,把这蛇蝎成精的事情,老道驱除的缘故,备细说出,欲求祖师道力驱除。祖师不答。中野再三恳求,祖师乃说一偈,说道:
蛇有毒牙,蝎有毒尾。
无焚其生,使自知悔。
祖师说偈毕,中野听了,说道:"蛇蝎生成恶毒,他哪里知悔?"道副答道:"吾师以化物为慈,安肯使老道焚谷?老道当自度量。"中野老道听得,说道:"我知意了。"乃向道人附耳如此如此。那蠢道听了,说:"待我去往山门外飞走。"却是何意,下回自晓。
第82回梁善娶妾得多男邵禁因斋结众社
却说蠢道人听了老道附耳之言,乃走到山谷,把那堆塞的草柴乱石尽搬了山傍。蛇蝎见亮,乃走出来,方要变化,被道人一手捉住蝎子,把他的毒尾去了一掷。那蝎子未曾防他,道人又蠢愚不信甚毒。花、赤二蛇也不知被道人捉住,方才张口,蠢道人也去其毒牙。蛇、蝎去其毒,他没了势焰,随那道人拿拿弄弄,倒是个驯良家的一般。道人方才说道:"我老师父看僧面不焚你,你自知悔,有此精灵,莫要伤人,久久自超善道。"蛇蝎从从容容,往荒远处藏躲去了。道人方回清平院来,见了老道,回复前附耳之言。方才要回庵,忽然两手疼痛起来,倒地打滚。老道笑道:"是了,是了,中了蛇蝎之毒,如何处治?"尼总持见了,说:"没妨,没妨。汝为山谷行人除毒,决不致你遭毒害。"乃念了一句梵语,喷了一口法水,道人顷刻止痛,拜谢了高僧,随中野老道回庵。
却说庵前何人家妖怪吵闹,乃是一人姓梁名善,夫妻二人生了一子,叫做多男,与一交契曾指腹结姻。两家俱各殷实,后交契生的女儿患病,得了个残疾,梁善之妻便要悔亲。梁善道:"已指腹结盟,如何悔得?"无奈其妻执拗,多男三四岁,无奈女家一贫如洗,其妻瞒着丈夫,又聘了一个势恶人家之女。梁善不能违妻,交契力不敌势恶,遂解了盟。岂知天道不容,一日,多男到海边同儿辈戏耍,忽遇一拐人,把多男诱哄上海舟,一风驶开,自南度国刮到东度界口,卖与一个行货人家做义子。十余年,这多男也得了一个瘫患之疾,足不能行。一日,有一巫医过其门,多男敬礼求医。药饵不效,却传多男下假神。每每客来,叫他下神为戏,足尚能跳。一日,梁善之妻聘定势恶之家见多男被拐,倚势也悔了亲。只有交契之女不肯聘人,说道:"原与梁家为婚,今多男拐去,不知下落。此女又残疾难婚,况且家贫,不如养着作为守梁子之女。"梁善闻其言,一则怜交契家贫,一则感其义,乃将膏腴之地给其女数亩,以为赡养。
梁善家业渐渐充裕。一日,裹得数百金出外为商。到得东度界口,同辈们知梁善尚无子嗣,乃劝其纳妾。梁善多金,乃欣然依从。却说这地方有几个刁骗设诈棍筇徒,听得梁善客人多金娶妾,乃串同媒妁设计,把这行货人家一个美妓,假装女子,凭媒言定聘礼百金。梁善见了女子,生得:
温润真如玉,妖娆胜似花。
蛾眉施粉黛,宝髻簪乌鸦。
体态千般袅,金莲三寸窄。
百金不吝娶,但怕恶浑家。
梁善交过百金聘礼,棍徒乃诈言又有一客欲添金夺娶。梁善道:"此事如何处?"媒妁道:"此事不难,梁客官可备下海舟,等候风顺之夜,我等与你悄悄把女子送上海舟,一风可到你乡。"梁善依言,叫下海舟,但候风顺。却说行货人家得了聘财,分些与原媒听他设计,要拐骗逃走。只因多男残疾难行,一则也嫌他无用,空养着他,乃与媒计,将多男扮作女子,悄悄送到梁善舟中,说此女害羞,必到客官家方可成亲。梁善依言,半夜果然风顺,一帆到得家中,将轿子抬了假女子,扶入房内。方才要入房成亲,不防其妻妒忌起来,不容丈夫娶妾入房,吵吵闹闹。多男却是学会假神,见房内有粉墨,乃涂头面,执着一根棍棒,敲敲打打,乱嚷乱叫。家童见了,误传梁善夫妻,说是新娶的妾哪里是女子,乃是个妖怪。夫妻听得心怕,来房门外偷看,见了花一道、横一道面貌,吆吆喝喝,乱敲乱跳,吓得当真妖精,忙叫家童来请中野道士驱除。
老道回了庵,忙收拾符法,到得梁善家里,先问来历。梁善说道:"小子只因四十五嗣,娶得外方一个行货人家女子为妾。一路海舟顺风,夜来想是海中也惊了些风浪,把个美妾被甚么妖怪占了,如今在房中作怪。想我梁善平生却不曾伤害天理,今日为何遭遇这宗怪事?"老道道:"施主也检点平日,可曾做些不公背理的事?"梁善道:"只有当年前曾与一交契指腹为婚,他女我男果结了亲。不期他女得了残疾,又且家计贫乏,我妻立意退了这门亲事,又聘了一家势力女子。"老道说:"世间婚姻配合既定,岂有悔退之理?你嫌贫又退了亲,将那女子置之何地?伤天理,损阴德,莫此为甚!你为家主,怎么相容!妇女有罪,坐于夫男。后来却怎样?"梁善道:"不意孩子三四岁,同孩辈海边游戏,不知下落,今十余年。势力家又退了聘礼,交契之女残疾却愈了,他却不肯再嫁与别人。小子为此,助济他几亩地土,养赡女子,也是他女子守节好处。为此前出外为商,娶个小妾,也只为生个子继嗣。谁想有此奇事。这便是我当年背了些道理,便有此报。"老道说:"不差,不差。只是此女不改节,交契不忘旧,你又助他赡养,这几宗善果怎折准不得,还要招个精怪作吵,使你一家不安?幸遇小僧与你驱除。但不知这怪是个甚精,且待我行起符法,自然拿到他审问来历。"当时,老道作起法来,只见他:
朱符道道焚,令牌声声击。
神将频频宣,法剑时时劈。
房里阿阿笑,妖精怪怪的。
棍棒乱乱敲,老道真真急。
老道在外堂上书符念咒,使了半日,那精怪在内房里弄假成真,跳了多时,哪里一毫灵验!越发打出家伙碗盏来。老道没了法,看着蠢道人说:"都是你把蛇蝎去了他牙齿尾毒,伤了阴德,叫我行法不灵。"蠢道人笑道:"我去了蝎子尾、蛇的牙,怎碍师父法?"老道道:"一家有过,罪在家主。我是你家主,便是喝令一般。比如人家家主看见家中童仆伤害虫蚁生命,见危不救,与喝令不差。我的罪过都是你,都是你。"蠢道人性急起来,说道:"师父弄法不灵,却推到我身上。我想方才进施主门,三茶六饭、点心馍馍,吃了他的,也只为师父捉怪。似此无功,怎食他禄?我蠢道人也不会书符,也不会念咒,拼着这老性命与那精怪结果一场罢!"乃拿着法剑,往房里去劈精怪。那多男见道人汹汹的进房,急把脸上粉墨擦去,叫道:"道人,我不是精怪,乃是好人家儿女,被行货人家设计诱哄了来的。"蠢道虽愚,听得人言,乃按住剑,叫道:"施主与师父快来!精怪乃是假的。"梁善与老道急入房中,一把揪着多男,拖到堂上便拳打脚踢。不意其妻听见,始初说是精怪,快心道:"好好娶妾,娶了个精怪来了,正中我意。"及后听得说是个小汉子,乃走出堂后观看,见丈夫揪着个小汉子。母与子虽离别了十余年,声音笑貌一则还认得一分,一则多男手指,却与丈夫俱是个六指。他看见,急叫丈夫住手,不要乱打。丈夫听得妻言,却才问道:"我把百金行聘,明明娶个女子,如何抵换了你来?好好招出,以便送你官长处审问。"多男哭道:"我也非行货家人。我记得小时候在海边戏耍,被一人带我上船,卖与行货人家,一向在他家使唤。不想得了个足疾,能跳不能走,他今嫌我,常骂我说白吃了他茶饭。昨叫我悄悄莫要作声,借个事情上船,外方去医病。不意送入这房内,我恐要伤害我,故装作怪。"梁善听了,问道:"我且问你,尚记得父娘么?"多男道:"记不得。"梁善道:"尚记得孩辈么?"多男道:"也记不得。只记得我老子抱着我时,说我多一个大拇指。"乃伸出手来。梁善夫妻一见,抱头大哭起来,忙扯多男起来入屋,乃与老道大笑,道:"无子而有子,都是蠢道人一急之力。"中野道士乃贺道:"足见施主行好心之报。且问令郎:足不能行,方才是你家仆扶人,却是何故害起?"梁善乃入屋问多男何有此疾。多男道:"偶然病发,今已三年,药医不效。"老道说:"小道有按摩祝由良法。天既婉转全了善人之嗣,使就遇着小道之法。料此药灵,可令一试。"梁善乃扶出多男,被老道外用按摩,内吞符水,瘫足立愈。只是精神有些恍惚,眼目略带昏花。梁善夫妻复求老道治疗。老道仍用前法不效。却遇着交契闻知,忙来问候,大喜,复订旧盟。这交契叫做任和,与万年长老交往。一日到方丈来,见善信众僧与演化高僧谈讲善功果报。任和也随在众中,便说出梁善这段情由。只见道副师道:"中野老道去除怪,便是此阴功,非是怪也。只恐那多男假神弄怪,装女诱父,却有一种罪过。便是残疾,被老道按摩祝由之法救好,也恐未消得这种根因。"任和听得,合掌道:"师父真是神僧,多男便是行走得,果是精神恍惚,眼目昏花,未得痊愈。"道副说:"叫他吃斋静养,勿急婚姻,自然平复。""任和听了,拜谢高僧教诲,却又问道:"师父叫他吃斋,只怕病后血气失养,正当食些荤腥滋补。若吃斋,怎能滋养?"道副笑道:"任善信,你却不知,精神眼目,不在荤腥滋补。人不斋心,养岂能静?再急婚姻,终无愈日矣。"尼总持也笑道:"任施主,依你说,我等僧道吃斋的,个个失滋养了。你怎知念佛吃斋,心清意正,这滋养胜如荤腥十倍。"道育也笑道:"恍惚昏花,正是荤腥混浊之气。有滋有补,实乃静养之功。"任和听了,深深又谢。
只见坐中一个善信,名叫邵禁,越序而出,乃向道副师说道:""斋心"二字,师父可谓至言。小子们座中共有八人在此,正欲求师父大教。"乃指那上首一个年长的善信道:"此位善信姓常名素,久不茹荤,发心结了个八斋社。"乃指着坐中八人:"俱是社中斋友,怎么病者病,贫者贫,有几人不似昔日未斋时?正欲解社,幸遇师父们到此,却又讲到这斋戒功果。看来吃斋无关贫病么。"道副乃答道:"第一,吃斋的无病。"常素乃气嘘嘘的说道:"小子却多病,何故?"道副说:"这斋有几般吃:有愿心吃,为父母吃的,神自佑护;为灾疾吃的,病或痊瘥;为前世后因吃的,要明道理。若是道理不明,口徒食淡何益?有三辛五腊,敬神礼佛诞生吃的;有日斋月斋,一年三载吃的;有胎里素,从幼不食荤腥的。种种斋功,岂有贫理?"常素道:"不贫之理,却是何故?""道副道:"天地生人,自有养活衣食,谁叫你奢侈不节,致生困穷?食素的多约,食荤的多奢,小僧说吃斋省俭,自无贫理。若是贫,必定有斋名无斋实;若是病,必是有斋日洗斋心。"常素不能答。邵禁乃说:"师父之言,是个道理。自小子说,真真的常素老道,终日劳苦经营,为子女千年调。这一种贪心病,何益于斋?"乃又指着座间一人名姓窦雄的说:"这位老道,心情梗直,不能容人,乃是一种嗔心病,何关于斋?"又指一人名叫费思的说:"这位老道,名虽吃素,终日思想做财主,多富足,日益穷乏不遂他意。这痴病哪在乎斋。"尼总持听了,道:"邵善信,你固了明心斋之理。自小僧说,也还亏了三位吃斋,虽病不危,虽贫不困。若是茹荤,这三种病心终难救解。小僧愿八位善信斋在口,念在心,莫贪莫怒莫妄想,上敬天地神明,报答国王水土、父母养育之恩,日月照临之德。以此吃斋,决无贫病之理。"邵禁道:"承师父教诲度脱,我等个个遵依。更乞这四恩以下,再有吃斋当行的实功,愿赐指明。"尼总持道:"吃斋实功善行尽多,列位洗心静听,待小僧说来。"尼总持乃合掌,诵一篇佛曲儿。众在座僧俗善信,俱合掌相和。只见总持开口诵道:
持斋把素总归心--"众和:弥陀佛。"
方便慈悲种善因--"众和:弥陀佛。"
不杀不伤生物命--"众和:弥陀佛。"
不奸不盗不邪淫--"众和:弥陀佛。"
守法随缘无妄想--"众和:弥陀佛。"
凭天靠佛莫贪嗔--"众和:弥陀佛。"
修桥补路阴功大--"众和:弥陀佛。"
舍钞施财作福深--"众和:弥陀佛。"
解忿息争休劝讼--"众和:弥陀佛。"
怜孤恤寡莫欺贫--"众和:弥陀佛。"
宽和驭下无苛刻--"众和:弥陀佛。"
好事成人免自矜--"众和;弥陀佛。"
施食放生荒旱济--"众和:弥陀佛。"
建斋设醮苦幽神--"众和:弥陀佛。"
焚香礼圣朝天拜--"众和:弥陀佛。"
报答无疆四大恩--"众和:弥陀佛。"
尼总持诵毕曲儿,众僧俗齐和罢。只见炉香不烧自焚,钟鼓声清清扬扬,满堂欢喜。邵禁合掌,又问道:"高僧垂教,我等自知斋心功果。但将来自是奉教,有缘相遇的,自一一行此实修。只是八人中见今贫病的,如何救解?望师父指赐解脱之路。"道育师道:"如今皆系从前,若是不知误为,自然从今消释。只恐你于斋中故作的罪业,当于众师前直举出应病、应贫的根因,待小僧们与善信解释冤愆,自可消灾度厄。"邵禁听了,乃看着常素众人,说:"列众不妨直说过孽,正好求高僧度脱。"只见常素两眼看着邵禁众人,待言不言。却是何意,下回自晓。
第83回八斋友各叙罪孽万年僧独任主坛
话表常素两眼看着邵禁诸人,欲说不说。邵禁道:"常社友,你有亏心处,正宜今日当高僧前说出,以求忏悔,以救灾病。便是我等,也或有从前作过罪过,不敢隐藏,必须明说,以求度脱。若是错过,恐罪孽益深。"常素乃向僧前拜礼,说:"小子生平吃这碗素饭多年,并无背理妄为。只因昔年殡葬了父祖在坟,家业颇丰富起来。我相信风水,便是得了气脉。乃听了一人说风水未利,当速迁改,可望贵显。小子那时恃着兴发家财,便想着贵显,乃迁改坟茔。方启土见棺,陡然一病,到今未得脱体,家业且渐渐消退。"邵禁道:"正是。也知你这段事情,只是闻你随掩棺未改,如何病恙不除?"道副说:"这种根因,为害最大。善信你既丰富,便是风水之利,就是贵显也。从后来你便急急要荣,那祖父何当安处,被你迁移不安。幸你速掩,不然,这病怎捱到今,还要贫乏到底。此必亡灵一种毁坏根因,若不修禳忏悔,便穷年斋素何益?"常素听了,乃下拜求解脱这家罪过。
只见座中窦雄开口道:"小子也有一件事,也想非我吃斋人所为,故此含愧到今。这病根料也是这宗罪过。"邵禁道:"你试说来。"窦雄道:"小子有几亩薄田,畜得一只耕牛。这牛代人力辛苦多年,疲老无用,只当听其自毙,乃听家产宰而鬻市。那牛若知人事,向人如乞怜之状,小子也动了不忍心肠。只为家户有一宗欺瞒主人的事情,小子不觉迁怒起来,遂把此牛付之屠户。因此得了些不愈之病。"邵禁道:"牛疲不耕,多付屠家,恐未关此病。"尼总持道:"吃斋人宁无慈心?既无慈心,又迁嗔怒,此是病根,也当忏谢。"只见费思道:"小子也不怨贫,但也有一事犯了吃斋的道行。"邵禁道:"何事?"费思道:"小子昔年有几间房屋,相连邻家乃是一个游荡浪子,料他不能守业,每每思想要侵买他的。好邻里只该劝化他学本份,务农工,乃幸灾乐祸,巴不得他卖屋,细想此心非吃素所有。谁知败子回头,俗说的金不换。小子倒连年折累,他却渐渐复兴,我的房屋反被他买。这宗罪过,师父可解救得?"道育说:"善信能自知是过,便可解救。"
只见坐中又有一斋公笑道:"我们吃斋多年,经过的事也不少,便是小子,也行一宗罪孽之事。"邵禁乃呼其名,道:"吴作斋公,你有何罪业?"吴作道:"小子昔年有口池塘,因淤浅不能注水,乃叫工挖开。忽于午梦见数十绿衣猛士,鼓吹前来,到我堂上,说道:"求斋公方便一方池塘,容我等鼓吹几载。"我不知其故。次日,工作挖池,见青蛙数十。我遂惊疑,料梦中所见是这蛙精,随命工作捉了送入他池。岂料工作有窃去的,有投入池复网去的。这宗罪业,虽非我作,却是未留得一方与蛙作个方便,致伤了它,岂不是我罪业。今幸未病未贫,只怕过流别害。"副师道:"这事果罪在斋公,也当忏解。"
又有一个名唤郑道的说:"小子也有平日一宗背理之事。"邵禁说:"吃斋人背理的事,如何做的?"郑道说:"正是,到今心地不安。小子当年用钞买了一孩子为仆,他与父娘相别哭泣,真不忍见。那时,我也动了不忍心肠。无奈钞券两交,孩子已过我处,再三思想,惟有把别人子当己子看待,念其饥寒,恤其劳苦。谁料人心奸险,长大忘我恩义,仍逃回家去。小子恨这情由,捉来置之刑罚。他父娘因念子成疾。想来总是我行背理,虽免病贫,却恐难逃罪业。"尼总持道:"也当忏悔。"
又一个名唤洪仁,说:"小子也有一宗不安心事,为此吃了个长斋。今既叨高僧度化,只得说出来求赐解脱。"邵禁道:"洪斋友,你有何事不安?"洪仁道:"我当年住居义乡,左邻一个长老,甚有道行。早晚见我小子,便指明些古往今来忠臣孝子、义夫节妇行过的善事,教训我做个好人。右邻一个恶汉,甚是凶狠,每每欺我懦弱,挟诈钱钞,时日不休。自恨我好人恩义未报,长者忘过,竟失了这个交情。恶汉冤仇未伸,懦弱遭欺,今乃匿怨为友。为此不安于心,吃了长斋。不知此业如何解脱?"邵禁笑道:"长者有师资之益。你不敬礼,真是罪过。幸亏不曾拜门受业,若是及门受业,忘了恩义交情不报,便吃斋何益?"道副听了,说:"邵善信说的大道理。只是此还有一理可解:好人不忘报德,恶汉能忍化凶。若不是吃了斋,感动恶汉良心,怎当得他日时凶狠?这件不安,便已是消灾忏悔。"
座间末席一个善信道:"小子叫做辛平,也有一宗罪孽,望高僧解脱。"道育问道:"辛善信有何罪孽?"辛平道:"小子当年有一个采访官长,知我为人忠厚,立心公道,来问我几个人的才能行检。我虽直陈不欺,但中间不无爱憎。平日爱的,十分过奖;平日憎的,少减一分,因此虽不曾嫉妒失真,贤愚倒置,只就这爱憎差减,便是伤了忠厚的罪孽。"道育道:"这却是一种不忠待官长,不公待才能。若不忏悔,阴功须损。"邵禁听了,道:"七位社友,看来人人都有罪业,倒是小子一个胎里素,平生不近荤腥,那知滋味;不临世法,那有奸欺。只一味隐人恶、扬人善,守本份、谨修为,也无贫虑,也无病忧,将何忏悔?"道副笑道:"邵善信,你说无可忏悔,小僧说倒有罪孽,更宜解脱。"邵禁忙作礼,道:"小子实自不知我罪业何处。"道副说:"有善无夸,一夸便堕了矜骄之孽;有序无乱,一乱便入了傲慢之愆。你说腥未尝沾,有此二过,与那食腥何别?"邵禁满面自惭,说:"是了,是了。小子越席出谈,自夸无病,真乃罪业。我八人愿修一坛忏罪功果。"万年长老与院内众僧,听得八斋社友愿建道场,悔过消愆,乃一时大兴斋醮,真个水陆并陈,却也整齐。怎见得,但见:
门挂榜文,说出众斋心愿;经开忏法,普消八信冤愆。鼓响钟鸣,引动了十方檀越;香烟云绕,降临来三界鸾轩。从前罪孽,拜高僧一句真诠;自此福缘,愿法界普沾一切。果然是罕闻罕见道场,却也真难逢难遇法会。
万年长老与众僧依科行教,三位高僧却侍立祖师前。候祖师出定,便把八斋社众友建道场的缘故说知。只见祖师微微笑道:"接引洗心,也亏此会。但消见在众善之愆,却也要脱离了牛、蛙苦恼。"三弟子听闻师言,登时出了静室。众斋道僧俗,各各请三位主坛。道副辞谢道:"万年老师道行自能主坛。我小僧等还要瞻仰功德。"万年也不辞,便做了三日道场。众等欢喜各散。
却说窦雄老道,原是带着些病儿随众建会。到得家中,这病陡发。召医诊脉,医云:"辛苦举发。"窦雄心情原躁,乃归咎在会中劳苦,便向医人说:"是了,三日道场,劳了瞻拜。"正说间,病益增苦。邵禁等斋友来看。窦雄向众人也归怨劳苦举发。邵禁乃说:"窦斋公,你这病根未脱,我知你是往业冤愆。如何怨道场中辛苦?天地间,一善能解百恶。我等自会中回家,乃觉精神少长,偏你劳苦发病。比如常素斋公,原也拖病在会,他居会首,比你瞻拜更劳,他为何回家病愈?切莫归咎道场。"窦雄口虽答应,心实不然。众各辞去。他忽于沉昏中,见一老母畜直前角触。窦雄慌惧,左避左触,右避右触。顷刻,母畜作人言,说:"窦雄心何忍?将有功老母畜付之屠家。"窦雄道:"你老而无力,耕家谁不鬻你?"老母畜道:"你岂不知王法有禁,也为怜其辛勤力作。你不吃斋,情尚可原;你既吃斋,乃迁怒屠害,迁怒不慈,屠害不义,今已诉之冥吏,添你沉疴,将拘抵偿。"窦雄道:"我已前日在众会中诉出这宗罪业,建诸道场,宁无解脱?"老母畜道:"这功德只消得你迁怒愆尤,忏不得忍心害母畜。况执不信之心,归咎道场劳苦。你这善功,反作怨府。"窦雄道:"在会人人皆在往昔罪业,偏我也是八斋社友,不能解脱汝冤?"老母畜道:"心地未洁,徒斋何益?"说罢,又将角触窦雄。正惊慌间,只见一个高僧貌似道副模样,走到母畜前,一声喝道:"法会只因未及汝等得度,故使你作人言来复冤孽之债,又要费我僧家一番超荐。可速退形,不须作孽。"老母畜即退,僧亦不见。窦雄惊觉,乃念了一声圣号,忙叫家童去请了吴作斋公来。吴作见请,随到窦雄卧内。窦雄乃把前事备细说了一遍,道:"在社诸友,前在方丈中各说往昔罪业,惟有社友未救青蛙。这冤愆也是忍心作孽,如何不来向你报应?想是老母畜为人有功,与蛙不同,且是胎生,与湿化不类;或者社友道场归来,未曾怨悔,我小子或是原有疾病,因此冤愆越加沉重。"吴作答道:"事虽不同,却也有些古怪。我小子自方丈中说往昔罪业,当道场中心心忏悔,便是归家,也还记忆着这青蛙冤愆,不知可解脱得?昨于午梦,见那绿衣猛士依旧前来,却也不多,说道:"斋公,你昔日也非有心,今日忏悔,感谢你倒有心。有心在道场,还说你见像作福;归家尚有心,便见你真心超度我等。只是高僧未主坛,众长老法事未周,长老似了目前之功果,我等尚在未脱化这根因。"正说间,也见一位高僧前来,貌似尼总持师父之状。他吩咐那绿衣们道:"汝等安心,自有功果及汝,勿得复扰善信。"说罢皆退。我小子醒来,正有意欲去高僧处说这段因果,恰遇斋友也有此警戒。"正说间,只见常素众社友又来问安,吴作便把两个人的牛、蛙事情说出,复问常素斋友:"你自方丈归家,怎么病体全安?"常素道:"小子于道场中,只一心荐拔祖父亡灵,不觉归来病愈。"邵禁道:"据三位梦中警戒,还当求高僧度脱。我们再到清平院中,求僧把这牛、蛙超生,也完了这一宗功果。"当下,众社友一齐走到清平院来。只见离院数里一个山坡之下,见一个牧童倒骑一只黄牛背上,口唱山歌。众人侧耳,听那牧童唱的山歌,却不是等闲个个儿童会的,人人知的,乃是一个叹牛的辛苦,叫人莫伤它,听他的歌儿。众人听他歌道:
阿牛阿牛生何来?与人出力受苦哉!
庄家老儿不知哀,瘦病一朝便撒开。
卖与市人真不该,何人慈悯吃长斋。
牛本精灵岂装呆,报人福寿广招财。
窦雄拖病前来,且是家仆扶着,听了山歌,乃向众友说道:"这牧童是谁家的?"众友皆叫认不得,家仆也叫认不得。窦雄正要叫家仆去扯牛问他,那牧童歌罢,把牛一鞭,往山坡下去了。家仆去看,不见踪迹。众友叹息,便说:"窦斋公,这牧童倒有几分讥你。"正才举步前走,只听鼓乐声喧,盈盈众耳。邵禁便说道:"谁家喜事动乐?"常素听了,道:"不是喜事作乐,似官府的导引前来。"吴作听了,道:"也不是,似迎亲送嫁的。"郑道说:"且站立,看他来便知。"众人站立,那鼓乐又止,不见前来。众人举步,那鼓乐又响,时止时响。众人走到响处,哪里是鼓乐,原来是一阵青蛙声吵在池塘里。众人笑将起来,你说道:"分明似一部鼓吹";我说道:"真个如五音乐器"。众步将近池塘,蛙声陡然绝响。众人方才叹息,说道:"水蛙无人到此,便叫声不绝,一听人来,便潜伏水底,物有人灵,殊为可叹。"正说间,只见一个人来。众人看那人,怎生模样:
乱发蓬松顶上光,破衣蔽体下无裳。
手执一根长竹竿,肩挑两个小箩筐。
形龌龊,貌肮脏,两眼乜斜池内张。
不是渔夫来网罟,青蛙苦恼被他伤。
吴作一见了此人,陡然动了他昔日心性,乃叫道:"汉子,我看你一身褴褛,四体倾斜,皆由你做此伤生害物生理。世间尽有寻一碗饭吃的买卖,何苦为你一日之餐,伤害许多性命?"那汉道:"财主斋公,我等若是有几贯本钱,便也去寻个大小生意。只因无本经营,故此做这宗勾当。"吴作道:"此事不难,我便给你十贯钞,你可将那竹竿、箩筐交付与我。"那汉子听得,哪里肯信,说道:"财主,你钞有限,我等捉蛙的甚多,安能尽改了我等之业?"吴作笑道:"我也只为目见这一时之仁,哪里能个个给他资本。"一面说,一面把汉子的竹竿、箩筐都打碎了,抛在池内。那汉子见了,又笑又恼:笑的是财主斋公许了钞,恼的是人心难测,安知给钞有无。吴作见他呻吟,乃对窦雄众人说:"列位请先行。小子不食言与此汉,到家给了钞与他就来。"便往家飞走。这汉子紧紧跟着。吴作到家,照口许一贯不差,打发了汉子,便急奔清平院来。
却说这汉子得了钱钞,出了吴作家门,在路上一面称说斋公好人,一面想道:"造化得了这些资本,如今回家,做那桩生意不会,这桩买卖不能,不如买些布匹做几件衣穿,养两个牲口,沽些美酒受用受用,仍旧去捉青蛙。万一再遇着这样斋公,钱钞倒也容易。"乃想道:"那竹竿、箩筐虽被斋公毁坏,却也还收拾了用得。"乃奔到池边,看那竹箩漂浮池面。汉子撩起破衣,下池取箩。不曾防池中有一物,绊了他一跤。却是何物,下回自晓。
第84回高义劝戒一兄非高仁解散六博社
汉子下池取箩筐,不知池中一段树根,绊着足跌了一跤,挣扎不起。非是不能起,乃钱钞在腰坠住,又被水蛇咬了足,若似众蛙齐攻,遂落水不起。可叹负义之人,狼心之辈,天理报应不差。
且说众斋公到得清平院,万年接着,便问常素病安。常素答道:"托赖安痊。"窦雄乃说道:"自道场毕回家,小子便添了疾痛。莫不是道场瞻礼劳苦所伤?"道副听了,笑道:"斋公越疑劳苦所发,越致疾病难痊。你的病根,若不是小僧与斋公喝去,怎生能解这冤愆?"吴作便道:"小子午梦,也有此警。感得师父们解救。"尼总持听了,笑道:"一事同情,只是冤愆。吴斋公已解,更添了一种善因。窦斋公若要病除,那牧童坐下当捐金救解一二。"邵禁道:"我等正来求师,再建一功课以消罪愆。"道育说:"功果只在人心,人心只看积善。上善慈悲,方便物命,次善方说道场。"众友听了,各各称谢。窦雄乃当三僧面许愿,去找寻牧童所骑,道:"小子捐金赎养。"道副笑道:"斋公执一不通。方便门中,一见生慈,何必去找牧童骑的?村乡何处不是牧童所骑?苟有不忍之心,即是解脱之路。"道副说罢,众各欢喜,赞叹辞行。
只见众友走回池边,见一死人漂浮池面。吴作却认得是捉蛙汉子,忙叫地方捞起,那钱钞尚在腰间。众友都察此情,必定是贫人胜财不起。吴作见那汉手犹扯住破箩,乃想道:"人心邪曲,以至于此。"乃叫地方挖地安瘗而去。窦雄果去访牧童不着,遇有鬻耕牛的,捐财救了两头,病乃大安。后有说吃斋吃心五言四句说道:
莫谓斋不良,清心净腹肠。
灵明腥不混,福寿自然长。
话说这平宜里有众斋友,结个八斋社。却有几个少年英俊,结个六艺社,又有几个游闲子弟,结个六博社。六艺社中有一个英俊,名唤高义,却与六博社中一人名唤高仁,二人乃弟兄,同父不同母。高仁居长,高义居次。一日,高义见兄日以樗蒲为戏,博弈为欢,乃正色谏兄道:"兄长年过三旬,上当扩充先业,下当训戒后人,勤耕种使荒旱不饥,事经营使资财不乏。亲近贤人,受些师资之益;观看载籍,得些道理之传。光阴迅速,少壮不再,若失了此时,不奋起精力往前去挣,老大来做一个浪荡游闲。万一落在人后,这耻辱何当?"高仁听了,道:"阿弟,我且不问你别的,只就你说落在人后的耻辱何说?"高义道:"世间人心不古,炎凉最甚。想那上古人心只敬的贤能才德;如今只敬的富贵荣华,贤能若是贫苦,便受人的轻贱,虽贤能不受他的轻贱,却也旁观这些情态可嫌;再若不贤,乃诸人得贱,这何等耻辱!还有一等,明知耻辱,乃甘心去受,不是负欠被耻,便是假贷受辱。仔细思量,可不当趁此少壮做个本份经营,把游戏且咬牙禁戒。"高仁笑道:"阿弟,你说的一团道理,只是你未见透。我想人世间岁月无多,欢乐有限,精力易竭,钱钞有分。趁时力挣固是,逢场欢乐也该。阿弟,独不见里中张某,穷年累月,挣的家财巨万,留与不能保守子孙,一败无存。可怜他存日熬清受淡,竟成何用?李某占人田产,夺人庐舍,与亲邻做尽冤家,不舍分毫享用。如今田产庐舍依旧,子孙复归原主。又如王某,穿破衣,吃藿食,终日劳苦,力挣家业,不舍分文赡养父母,越挣越穷。赵某抛妻子,离家舍,外地经商,虽不贪花酒之场,却不顾妻子之养,买卖不着,累年折本。看起这几人,空负了花柳场中无限乐趣,博弈局内有兴采头。"高义道:"阿兄,你见差了。你看谨守本份的,能有几个如张王李赵?却峥嵘兴发的甚多。即不兴发,安安稳稳,不失了家业,不受人轻鄙的,满眼皆是。那不守本份,花柳场中乐有限,博弈局内没采头,荡尽家计,遗贫子孙,皆是且图一朝再作计较,不顾后日摆布不来。"高仁听了高兴之言,拂了他意,往门外不悦而去,走到那博弈社内。这社内有一人,叫做皮诨,见了高仁来迟,乃问道:"高兄,今日何来迟,且面带不悦之色,何故?"高仁道:"正是在家被我阿弟高义讲说了一番,我一时听他言,深拂了我要戏耍的兴头。走出门来,行在路上细想他言,也是个道理。"皮诨问道:"高义讲说一番甚话?"高仁道:"无非劝戒莫结此社,当结他那六艺社。"皮诨道:"你却如何答他?"高仁便把张王李赵说出来。皮诨道:"你说的是个道理。如何一路行来,想他言有理?"高仁道:"我想那八斋社众人,终日聚谈,不讲些前因后果,便说些吃素看经。恶念不生,善功常积。便是吾弟六艺社,众人终日讲习,不是礼乐,便是书文。你看他们都是清白往来,淡泊交情。吾弟日日归来,安舒适意。我高仁终日到这社中与列位讲的,不是村酒野花,便是呼卢喝雉,有兴时真也乐意,没采头却也挠心。十日三朝,倒有几回懊恼,或有兴而来,或败兴而归。仔细思量,吾弟之言也是一番道理。果然日日走入这社,一则也觉惮烦,一则也觉没趣。"皮诨笑道:"老兄,依我小子说,还是我们社中有个最苦,却有个最乐。"高仁问道:"老兄,我们社中何事最苦?"皮诨道:"失了采头,一宗苦;等友不来,两宗苦?"高仁道:"等友不来,如何苦?"皮诨道:"比如方才老兄来迟,小子闷起来真也苦。若等得一个来便乐,再有一个来,乃成了三人之局,何等快心!此不是最乐。"高仁笑道:"只就老兄说这最乐,我们且乐一时着。"当下,又有几个相继来社,他们依旧博戏不提。且说八斋社,常素当年只因迁改祖父坟冢,那祖父亡灵不安,乃于冥间泣诉在报应司主者,诉道:"子孙常素,将吾既已安厝,不是得了气脉,他怎能兴起家业?家业既兴,便就痴心不足,听信人言,把一个安静神魂动摇得不安。这也当示警戒。"主者听诉,说道:"人家子孙为父祖不安,迁改有理。岂有为自己富贵,把一个既安的亡灵迁改?这个不孝,当以贫病报应。"当时素故有贫病,却幸遇高僧度脱,自己悔过复新,归家病体安痊。又得了道场荐拔,故此常素的父祖解了忿恨,得超净界。却好魂灵儿正过八斋、六艺社前,见无数亡灵相集。这道是八斋社众斋友的先亡,为子孙造了罪业,拖累冥司,今幸各陈己过,在僧前得其解脱,善功超度。那道是六艺社众英俊的前灵,为后代会友辅仁,不待道场也超升云路。却有几个亡灵,咿咿喔喔,嘁嘁咂咂,说的是六博社中某败了家业,苦了他在日经营;某不顾妻孥,坏了他后代贫苦,且终朝执迷不悟,造下荒亡罪业。常素的祖先见闻了这几个亡灵说的冤业,乃上前说道:"你等之事,我已得闻。你便哭倒了山岳,也转不过他戏乐心肠,除非示一个警戒,也叫他亲谒高僧,自然悔过消愆,你们方超天界。"
只见亡灵中现出一妇人形来,说道是高仁之母,只因高仁不自知非,拖累她冥司受苦。常素的祖先问道:"你家如何把你妇人拖累?"妇人答道:"高仁系我所生。我夫与他后妻,俱得了高义英俊的善因,超升云路。如今高超拖累着我。"常素的祖先道:"你去或梦戒,或见形,母子有情义相感,料高仁自生悔悟。"说罢,一阵寒风,各灵尽散,惟有高仁之母,同着皮诨的先灵,听了这些说话,乃计较去警戒二子。这晚却在社门外等候这两人出来,思量要迷的迷,打的打。谁知他这社中,众人快心戏耍到个乐极忘归的时候,尽夜交欢。这两个亡灵,设了一个计策,乃变了地方官长巡役模样,陡然起一阵狂风。高仁与社友正乐,那阵风忽地:
冲开社内门,刮灭堂前烛。
烈烈似神号,阴阴如鬼哭。
只听黑地里说:"拿着这个,锁起那个。"吓得高仁东跌西倒,爬起来往门外飞走。皮诨诸人手摸脚踹,乌洞洞的只往门奔,一个个慌惧说道:"地方官长拿住若问,只推说六艺社,或指八斋社中。"只听得暗中说道:"推不得!六艺社却要考察你六艺之能;八斋社便要试验你八斋之善。推不得!高仁猛然说道:"我只推说是清平院高僧处来。"只这一句,顷刻风息,明星朗月,社屋里哪有个人踪!各人都站立门外,高仁乃向皮诨说道:"分明风起灭烛,暗里人声,这会不见了。我常听八斋社友说,清平院寓着演化高僧。方才只一言说起,便消灭了怪异,况亲去参谒,必有善果。"皮诨道:"时已夜深,社中尚有灯火酒具,且续一夜之欢,明日再去。"高仁道:"小子被这一惊,古人说得好:"乐极生悲"。想方才虽无官长之事,却受了官长之惊,不如趁此警戒家去罢。"乃飞走回家。只见高义在堂,秉烛对卷,衣冠未解。见了高仁来家,乃上前迎着,说:"阿兄,如何此时方归?"高仁随口答应:"有席相留。"乃问:"阿弟,如何不去安眠?"高义道:"兄外未归,弟心悬挂,安得去卧?"高仁又问道:"如何衣冠不解?"高义道:"一则阿兄未归,怎敢科头跣足?一则卷对圣贤,怎敢毁冠囚首?"高仁才把社中刮风起怪,备细说出,道:"真个古怪。"高义道:"理之所有,不为古怪。倒是阿兄尽夜不归,忘家博弈,乃是古怪。"高仁又说到一句推说高僧便风清月朗,高义道:"我亦闻有高僧演化本国,住居院中。后日当与阿兄参谒。"按下不提。
且说祖师在静室,忽出定向三弟子道:"我于静中,与一尊者讲论演化功果,当随类普度。尊者道吾琐亵真乘。吾以菩萨普济,虫飞蛇动,皆在光中。尊者道:"虽然有言,不若无言为上乘第一。""道副问道:"尊者是谁?"祖师道:"吾见尊者临渊观鹤,宛似十七位圣僧。"道副乃称赞道:"尊者大慈,愿我师亦如尊者。"祖师乃复说:"我等寓此,闻风而来的善信人等,有疑当与解脱。汝等且代吾言,吾此静功,约有数日。"祖师说罢,闭目跌坐。只见三位高僧,向万年长老说:"吾师习静,我等亦欲驱烦。少俟闭关数日,如有随喜来的善信,长老可代我等应答,毋辜来意。"万年乃问道:"比如善信来的,有往昔作过根因,今日善恶征应,弟子愚昧,焉能告戒?"道副笑道:"长老不问,吾亦忘言。吾昨于静后检点,前因,早知征应,但于事琐屑。既欲长老承应,当明以说。"乃说一偈道:
无益无益,无劳积习。
未见泰来,每观否极。
道副说偈毕,各入静定。长老乃掩了静室关门,自于方丈跌坐,把四句偈语写出,粘出在方丈壁间。却说高仁同着高义走到清平院中,只见清清冷泠,往来僧俗稀少,殿上钟鼓不闻。高仁道:"想是高僧离院前去。"高义道:"高僧不设形迹,那里在装像模样动人。"两个只得走入方丈,见了万年长老,便问:"高僧何处?我等特来参谒。"万年道:"这师父们止静闭关,善信来会不早。但闭关时,留了一偈,小僧也不知何意?"高义忙向壁间看念,把头几点道:"真是高僧。"高仁也看了,说道:"先知鄙事,果是非凡。只是未明白六博怎叫做无益?却有几宗无益的事?"万年乃问道:"善信,这偈语二位参详点首,必有感悟。"高义道:"正是。我弟兄两人,正为六博社中一宗怪异事,特来求师解脱。"万年道:"六博之事,果是无益,高僧先见不差。善信若欲知无益见宗,依我小僧说来,却也损多。"高仁道:"便请教无益有损几多?"万年道:"小僧有几句词语,二位试听。"乃说
博弈倾财败产,终朝耗气伤神。忍饥受饿逞机心,设诈欺瞒少信。不顾父母妻子,慢了邻友姻亲。损人名节累官箴,裕后光前宜禁。
高仁听了,说:"长老说的,果然种种无益有损。只是橘中为乐,烂柯是仙,也非不齿的鄙事,实乃消闲散闷的高风。"万年道:"有三余乐事之暇则可;无一局赌墅之雅则不可。小僧说的是群居终日,无所用心;借言博弈则不可,若再加好饮贪花,则不可之甚。"高仁道:"便是我一两人博弈,怎累官箴?况小子非官,何箴可累?"万年道:"小僧也不知其故,乃是高僧留下偈外余言。且说善信若不明白,自有征应之处,归家可见。"万年说毕,高仁哪里明白,那博弈之心犹然未化,乃向高义说道:"阿弟先归,我于村前望一知己友去。"高义听了,说道:"终是未会高僧,亲领妙理,阿兄尚然触格心胸。"乃辞了万年而去。
这高仁依旧往六博社中来戏,只见社中无一人守社。坐了半晌,看看天晚,心情正闷,却好皮诨走将来,见了高仁,一手扯着他衣,说:"散了社罢,莫要惹出事来。前夜捉拿怪风,昨夜众共见了,已各自回心家去,做本等事了。"高仁问道:"众人有甚怪异昨夜共见?"皮诨道:"昨日你不曾来。我等众人在此戏博,依然一阵怪风过处,来了几个褴缕疲瘵之人,似精非精,似怪非怪,看着我等啼啼哭哭,说了两句怕人言语。我们故此散去了。"却是何人,说的何语,下回自晓。
第85回一偈谦光动傲生五个精灵惊长老
免责声明
本站所有资源出自互联网收集整理,本站不参与制作,如果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请联系本站我们会及时删除。
本站发布资源来源于互联网,可能存在水印或者引流等信息,请用户自行鉴别,做一个有主见和判断力的用户。
本站资源仅供研究、学习交流之用,若使用商业用途,请购买正版授权,否则产生的一切后果将由下载用户自行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