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集解三家注索隐正义》(55/74)-南北朝-裴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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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史记集解三家注索隐正义》第 55/74 部分)

〔五〕集解徐广曰:「箯音鞭。」骃案:韦昭曰「舆如今舆床,人舆以行」。索隐服虔云:「音编,编竹木如今峻,可以粪除也。」何休注公羊:「笋音峻。笋者,竹箯,一名编,齐、鲁已北名为笋。」郭璞三仓注云:「箯舆,土器。」
上贤贯高为人能立然诺,使泄公具告之,曰:「张王已出。」因赦贯高。贯高喜曰:「吾王审出乎?」泄公曰:「然。」泄公曰:「
上多足下,故赦足下。」贯高曰:「所以不死一身无余者,白张王不反也。今王已出,吾责已塞,死不恨矣。且人臣有篡杀之名,何面目复事上哉!纵上不杀我,我不愧于心乎?」乃仰绝肮,遂死。〔一〕当此之时,名闻天下。
〔一〕集解韦昭曰:「肮,咽也。」索隐苏林云:「肮,颈大脉也,俗所谓胡脉,下郎反。」萧该或音下浪反。
张敖已出,以尚鲁元公主故,封为宣平侯。〔一〕于是上贤张王诸客,以钳奴从张王入关,无不为诸侯相、郡守者。及孝惠、高后、文帝、孝景时,张王客子孙皆得为二千石。
〔一〕索隐韦昭曰:「尚,奉也。不敢言取。」崔浩云:「奉事公主。」小颜云:「尚,配也。易曰『得尚于中行』,王弼亦以尚为配。恐非其义也。
张敖,高后六年薨。〔一〕子偃为鲁元王。以母吕后女故,吕后封为鲁元王。〔二〕元王弱,兄弟少,乃封张敖他姬子二人:寿为乐昌侯,〔三〕侈为信都侯。高后崩,诸吕无道,大臣诛之,而废鲁元王及乐昌侯、信诸侯。孝文帝即位,复封故鲁元王偃为南宫侯,续张氏。〔四〕
〔一〕集解关中记曰:「张敖冢在安陵东。」正义鲁元公主墓在咸阳县西北二十五里,次东有张敖冢,与公主同域。又张耳墓在咸阳县东三十三里。
〔二〕索隐案:谓偃以其母号而封也。
〔三〕集解徐广曰:「汉纪张酺传曰张敖之子寿封乐昌侯,食细阳之池阳乡也。」
〔四〕集解张敖谥武侯。张偃之孙有罪绝。信都侯名侈,乐昌侯名寿。
太史公曰:张耳、陈余,世传所称贤者;其宾客厮役,莫非天下俊桀,所居国无不取卿相者。然张耳、陈余始居约时,〔一〕相然信以死,岂顾问哉。〔二〕及据国争权,卒相灭亡,何乡者相慕用之诚,后相倍之戾也!岂非以势利交哉?〔三〕名誉虽高,宾客虽盛,所由殆与大伯、延陵季子异矣。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在贫贱时也。」
〔二〕索隐按:葛洪要用字苑云「然犹尔也」。谓相和同诺者何也。谓然诺相信,虽死不顾也。
〔三〕索隐有本作「私利交」,汉书作「势利」,故廉颇传云「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势则从君,无势则去,此固其理」是也。
【索隐述赞】张耳、陈余,天下豪俊。忘年羁旅,刎颈相信。耳围巨鹿,余兵不进。张既望深,陈乃去印。势利倾夺,隙末成衅。
史记卷九十
魏豹彭越列传第三十
魏豹者,故魏诸公子也。其兄魏咎,〔一〕故魏时封为宁陵君。〔二〕秦灭魏,迁咎为家人。陈胜之起王也,〔三〕咎往从之。陈王使魏人周市徇魏地,魏地已下,欲相与立周市为魏王。周市曰:「天下昏乱,忠臣乃见。〔四〕今天下共畔秦,其义必立魏王后乃可。」齐、赵使车各五十乘,立周市为魏王。市辞不受,迎魏咎于陈。五反,陈王乃遣立咎为魏王。〔五〕
〔一〕索隐案:彭越传云「魏豹,魏王咎从弟,真魏后也」。
〔二〕索隐案:晋灼云「宁陵,梁国县也,即今宁陵是」。
〔三〕正义王,于放反。
〔四〕索隐老子曰「国家昏乱有忠臣」,此取以为说也。
〔五〕集解徐广曰:「元年十二月也。」
章邯已破陈王,乃进兵击魏王于临济。〔一〕魏王乃使周市出请救于齐、楚。齐、楚遣项它、田巴〔二〕将兵随市救魏。章邯遂击破杀周市等军,围临济。咎为其民约降。约定,咎自烧杀。
〔一〕正义故城在淄州高苑县北二里,本汉县。
〔二〕索隐案:项它,楚将;田巴,齐将也。正义它,徒多反。
魏豹亡走楚。〔一〕楚怀王予魏豹数千人,复徇魏地。项羽已破秦,降章邯。豹下魏二十余城,立豹为魏王。豹引精兵从项羽入关。汉元年,项羽封诸侯,欲有梁地,乃徙魏王豹于河东,都平阳,〔二〕为西魏王。
〔一〕集解徐广曰:「二年六月。」
〔二〕正义今晋州。
汉王还定三秦,渡临晋,〔一〕魏王豹以国属焉,遂从击楚于彭城。汉败,还至荥阳,豹请归视亲病,至国,即绝河津畔汉。汉王闻魏豹反,方东忧楚,未及击,谓郦生曰:「缓颊往说魏豹,能下之,吾以万户封若。」郦生说豹。豹谢曰:「人生一世闲,如白驹过隙耳。〔二〕今汉王慢而侮人,骂詈诸侯群臣如骂奴耳,非有上下礼节也,吾不忍复见也。」于是汉王遣韩信击虏豹于河东,〔三〕传诣荥阳,以豹国为郡。〔四〕汉王令豹守荥阳。楚围之急,周苛遂杀魏豹。
〔一〕正义临晋在同州朝邑县界。
〔二〕索隐庄子云「无异骐骥之驰过隙」,则谓马也。小颜云「白驹谓日影也。隙,壁隙也」。以言速疾,若日影过壁隙也。
〔三〕集解徐广曰:「二年九月也。」
〔四〕集解高祖本纪曰:「置三郡,河东、太原、上党。」
彭越者,昌邑人也,〔一〕字仲。常渔巨野泽中,为群盗。陈胜、项梁之起,少年或谓越曰:「诸豪桀相立畔秦,仲可以来,亦效之。」彭越曰:「两龙方斗,且待之。」
〔一〕正义汉武更山阳为昌邑国,有梁丘乡。梁兵故城在曹州城武县东北三十三里。
居岁余,泽闲少年相聚百余人,往从彭越,曰:「请仲为长。」越谢曰:「臣不愿与诸君。」少年强请,乃许。与期旦日日出〔一〕会,后期者斩。旦日日出,十余人后,后者至日中。于是越谢曰:「
臣老,诸君强以为长。今期而多后,不可尽诛,诛最后者一人。」令校长斩之。皆笑曰:「何至是?请后不敢。」于是越乃引一人斩之,设坛祭,乃令徒属。徒属皆大惊,畏越,莫敢仰视。乃行略地,收诸侯散卒,得千余人。
〔一〕索隐旦日谓明日之朝日出时也。
沛公之从砀北〔一〕击昌邑,彭越助之。昌邑未下,沛公引兵西。彭越亦将其众居巨野中,收魏散卒。项籍入关,王诸侯,还归,彭越众万余人毋所属。汉元年秋,齐王田荣畔项王,(汉)乃使人赐彭越将军印,使下济阴以击楚。楚命萧公角〔二〕将兵击越,越大破楚军。汉王二年春,与魏王豹及诸侯东击楚,彭越将其兵三万余人归汉于外黄。汉王曰:「彭将军收魏地得十余城,欲急立魏后。今西魏王豹亦魏王咎从弟也,真魏后。」乃拜彭越为魏相国,擅将其兵,〔三〕略定梁地。
〔一〕正义砀音徒郎反。宋州砀山县。
〔二〕正义萧县令。楚县令称公;角,名。
〔三〕索隐擅犹专也。
汉王之败彭城解而西也,彭越皆复亡其所下城,独将其兵北居河上。〔一〕汉王三年,彭越常往来为汉游兵,击楚,绝其后粮于梁地。汉四年冬,项王与汉王相距荥阳,彭越攻下睢阳、外黄十七城〔二〕。项王闻之,乃使曹咎守成皋,〔三〕自东收彭越所下城邑,皆复为楚。〔四〕越将其兵北走谷城。〔五〕汉五年秋,项王之南走阳夏,〔六〕彭越复下昌邑旁二十余城,得谷十余万斛,以给汉王食。
〔一〕正义滑州河上。
〔二〕正义睢阳,宋州宋城也。外黄在汴州雍丘县东。
〔三〕正义河南府泛水是。
〔四〕正义为,于伪反。
〔五〕正义在齐州东阿县东二十六里是。
〔六〕正义夏,古雅反。陈州太康县也。
汉王败,使使召彭越并力击楚。越曰:「魏地初定,尚畏楚,未可去。」汉王追楚,为项籍所败固陵。〔一〕乃谓留侯曰:「诸侯兵不从,为之柰何?」留侯曰:「齐王信之立,非君王之意,信亦不自坚。彭越本定梁地,功多,始君王以魏豹故,拜彭越为魏相国。今豹死毋后,且越亦欲王,而君王不蚤定。与此两国约:即胜楚,睢阳以北至谷城,〔二〕皆以王彭相国;从陈以东傅海,〔三〕与齐王信。齐王信家在楚,此其意欲复得故邑。君王能出捐此地许二人,二人今可致;即不能,事未可知也。」于是汉王乃发使使彭越,如留侯策。使者至,彭越乃悉引兵会垓下,〔四〕遂破楚。(五年)项籍已死。春,立彭越为梁王,都定陶。〔五〕
〔一〕正义固陵,地名,在陈州宛丘县西北三十二里。
〔二〕正义从宋州已北至郓州以西,曹、濮、汴、滑并与彭越。
〔三〕集解傅音附。索隐傅音附。正义从陈、颍州北以东,亳、泗、徐、淮北之地,东至海,并淮南、淮阴之邑,尽与韩信。韩信又先有故齐旧地。
〔四〕正义在亳州也。
〔五〕正义曹州。
六年,朝陈。九年,十年,皆来朝长安。
十年秋,陈豨反代地,高帝自往击,至邯郸,征兵梁王。梁王称病,使将将兵诣邯郸。高帝怒,使人让梁王。梁王恐,欲自往谢。其将扈辄曰:「王始不往,见让而往,往则为禽矣。不如遂发兵反。」梁王不听,称病。梁王怒其太仆,欲斩之。太仆亡走汉,告梁王与扈辄谋反。于是上使使掩梁王,梁王不觉,捕梁王,囚之雒阳。有司治反形己具,〔一〕请论如法。上赦以为庶人,传处蜀青衣。〔二〕西至郑,〔三〕逢吕后从长安来,欲之雒阳,道见彭王。彭王为吕后泣涕,自言无罪,愿处故昌邑。吕后许诺,与俱东至雒阳。吕后白上曰:「彭王壮士,今徙之蜀,此自遗患,〔四〕不如遂诛之。妾谨与俱来。」于是吕后乃令其舍人彭越复谋反。廷尉王恬开奏请族之。上乃可,遂夷越宗族,国除。
〔一〕集解张晏曰:「扈辄劝越反,不听,而云『反形已见』,有司非也。」瓒曰:「扈辄劝越反,而越不诛辄,是反形已具。」
〔二〕集解文颖曰:「青衣,县名,在蜀。」瓒曰:「今汉嘉是也。」索隐苏林曰:「县名,今为临邛。」瓒曰:「今汉嘉是也。」
〔三〕索隐地理地郑属京兆。正义华州。
〔四〕正义上唯季反。
太史公曰:魏豹、彭越虽故贱,然已席卷千里,〔一〕南面称孤,喋血〔二〕乘胜日有闻矣。怀畔逆之意,及败,不死而虏囚,身被刑戮,何哉?中材已上且羞其行,况王者乎!彼无异故,智略绝人,独患无身耳。得摄尺寸之柄,其云蒸龙变,欲有所会其度,以故幽囚而不辞云。
〔一〕正义言魏地阔千里,如席卷舒。
〔二〕集解徐广曰:「喋,一作『唼』。韩传亦有『喋血』语也。」索隐音牒。喋犹践也。杀敌践血而行,孝文纪「喋血京师」是也。
【索隐述赞】魏咎兄弟,因时而王。豹后属楚,其国遂亡。仲起昌邑,归汉外黄。往来声援,再续军粮。征兵不往,葅醢何伤。
史记卷九十一
黥布列传第三十一
黥布者,六人也,〔一〕姓英氏。〔二〕秦时为布衣。少年,有客相之曰:「当刑而王。」及壮,坐法黥。布欣然笑曰;「人相我当刑而王,几是乎?」〔三〕人有闻者,共俳笑之。〔四〕布已论输丽山,〔五〕丽山之徒数十万人,布皆与其徒长豪桀交通,乃率其曹偶,〔六〕亡之江中为群盗。
〔一〕索隐地理志庐江有六县。苏林曰:「今为六安也。」
〔二〕索隐按:布本姓英。英,国名也,咎繇之后。布以少时有人相云「当刑而王」,故汉杂事云「布改姓黥,以厌当之」也。正义故六城在寿州安丰县西南百三十三里。按:黥布封淮南王,都六,即此城。又春秋传六与蓼,咎繇之后,或封于英、六,盖英后改为蓼也。
〔三〕集解徐广曰:「几,一作『岂』。」骃谓几,近也。索隐裴骃曰「臣瓒音机。几,近也」。楚汉春秋作「岂是乎」,故徐广云一作「岂」。刘氏作「祈」,祈者语辞也,亦通。
〔四〕索隐谓众共以俳优辈笑之。
〔五〕正义言布论决受黥竟,丽山作陵也。时会稽郡输身徒。
〔六〕索隐曹,辈也。偶,类也。谓徒辈之类。
陈胜之起也,布乃见番君,与其众叛秦,聚兵数千人。番君以其女妻之。章邯之灭陈胜,破吕臣军,布乃引兵北击秦左右校,破之清波,引兵而东。闻项梁定江东会稽,〔一〕涉江而西。陈婴以项氏世为楚将,乃以兵属项梁,渡淮南,英布、蒲将军亦以兵属项梁。
〔一〕正义时会稽郡所理在吴阖闾城中。
项梁涉淮而西,击景驹、秦嘉等,布常冠军。项梁至薛,〔一〕闻陈王定死,乃立楚怀王。项梁号为武信君,英布为当阳君。〔二〕项梁败死定陶,怀王徙都彭城,诸将英布亦皆保聚彭城。当是时,秦急围赵,赵数使人请救。怀王使宋义为上将,范曾为末将,项籍为次将,英在、蒲将军皆为将军,悉属宋义,北救赵。及项籍杀宋义于河上,怀王因立籍为上将军,诸将皆属项籍。项籍使布先渡河击秦,布数有利,籍乃悉引兵涉河从之,遂破秦军,降章邯等。楚兵常胜,功冠诸侯。诸侯兵皆以服属楚者,以布数以少败众也。
〔一〕正义薛古城在徐州滕县界也。
〔二〕正义南郡当阳县也。
项籍之引兵西至新安,〔一〕又使布等夜击坑章邯秦卒二十余万人。至关,不得入,又使布等先从闲道〔二〕破关下军,遂得入,至咸阳。布常为军锋。〔三〕项王封诸将,立布为九江王,都六。
〔一〕正义新安故城在河南府渑池县东二十二里。
〔二〕索隐邹氏云「闲犹闲也,谓私也」。今以闲音纪苋反。闲道即他道,犹若反闲之义。
〔三〕索隐案:汉书作「楚军前簿」,簿者卤簿。
汉元年四月,诸侯皆罢戏下,各就国。项氏立怀王为义帝,徙都长沙,乃阴令九江王布等行击之。其八月,布使将击义帝,追杀之郴县。〔一〕
〔一〕正义郴,丑林反。今郴州有义帝冢及祠。
汉二年,齐王田荣畔楚,项王往击齐,征兵九江,九江王布称病不往,遣将将数千人行。汉之败楚彭城,布又称病不佐楚。项王由此怨布,数使使者诮让〔一〕召布,布愈恐,不敢往。项王方北忧齐、赵,西患汉,所与者独九江王,又多布材,欲亲用之,以故未击。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诮,责也。」
汉三年,汉王击楚,大战彭城,不利,出梁地,至虞,〔一〕谓左右曰:〔二〕「如彼等者,无足与计天下事。」谒者随何进曰:「
不审陛下所谓。」汉王曰:「孰能为我使淮南,令之发兵倍楚,留项王于齐数月,我之取天下可以百全。」随何曰:「臣请使之。」乃与二十人俱,使淮南。至,因太宰主之,〔三〕三日不得见。随何因说太宰曰:「王之不见何,必以楚为强,以汉为弱,此臣之所以为使。使何得见,言之而是邪,是大王所欲闻也;言之而非邪,使何等二十人伏斧质淮南市,以明王倍汉而与楚也。」太宰乃言之王,王见之。随何曰:「汉王使臣敬进书大王御者,窃怪大王与楚何亲也。」淮南王曰:「寡人北乡而臣事之。」随何曰:「大王与项王俱列为诸侯,北乡而臣事之,必以楚为强,可以托国也。项王伐齐,身负板筑〔四〕,以为士卒先,大王宜悉淮南之众,身自将之,为楚军前锋,今乃发四千人以助楚。夫北面而臣事人者,固若是乎?夫汉王战于彭城,项王未出齐也,大王宜骚〔五〕淮南之兵渡淮,日夜会战彭城下,大王抚万人之众,无一人渡淮者,垂拱而观其孰胜。夫托国于人者,固若是乎?大王提空名以乡楚,而欲厚自托,臣窃为大王不取也。然而大王不背楚者,以汉为弱也。夫楚兵虽强,天下负之以不义之名〔六〕,以其背盟约而杀义帝也。然而楚王恃战胜自强,汉王收诸侯,还守成皋、荥阳,下蜀、汉之粟,深沟壁垒,分卒守徼乘塞,〔七〕楚人还兵,闲以梁地,深入敌国八九百里,〔八〕欲战则不得,攻城则力不能,老弱转粮千里之外;楚兵至荥阳、成皋,汉坚守而不动,进则不得攻,退则不得解。故曰楚兵不足恃也。〔九〕使楚胜汉,则诸侯自危惧而相救。夫楚之强,适足以致天下之兵耳。故楚不如汉,其势易见也。今大王不与万全之汉而自托于危亡之楚,臣窃为大王惑之。臣非以淮南之兵足以亡楚也。夫大王发兵而倍楚,项王必留;留数月,汉之取天下可以万全。臣请与大王提剑而归汉,汉王必裂地而封大王,又况淮南,淮南必大王有也。故汉王敬使使臣进愚计,愿大王之留意也。」淮南王曰:「请奉命。」阴许畔楚与汉,未敢泄也。
〔一〕正义今宋州虞城也。
〔二〕索隐案:谓随何。
〔三〕集解汉书音义曰:「淮南太宰作内主也。」韦昭曰:「主,舍也。」索隐太宰,掌膳食之官。韦昭曰「主,舍」。
〔四〕集解李奇曰:「板,墙板也。筑,杵也。」
〔五〕集解音埽。
〔六〕索隐负犹被也。以不义被其身。
〔七〕索隐徼谓边境亭鄣。以徼绕边陲,常守之也。乘者,登也,登塞垣而守之。
〔八〕集解张晏曰:「羽从齐还,当经梁地八九百里,乃得羽地。」索隐案:服虔曰「梁在楚汉之中闲」。
〔九〕集解徐广曰:「恃,一作『罢』。言其已困,不足复苦也。」索隐案:汉书作「罢」,音皮。
楚使者在,〔一〕方急责英布发兵,舍传舍。随何直入,坐楚使者上坐,曰:「九江王已归汉,楚何以得发兵?」布愕然。楚使者起。何因说布曰:「事已构,〔二〕可遂杀楚使者,无使归,而疾走汉〔三〕并力。」布曰:「如使者教,因起兵而击之耳。」于是杀使者,因起兵而攻楚。楚使项声、龙且攻淮南,项王留而攻下邑。〔四〕数月,龙且击淮南,破布军。布欲引兵走汉,恐楚王杀之,故闲行与何俱归汉。
〔一〕集解文颖曰:「在淮南王所。」
〔二〕索隐按:构训成也。
〔三〕索隐走音奏,向也。
〔四〕正义宋州砀山县。
淮南王至,〔一〕上方踞床洗,召布入见,布(甚)大怒,悔来,欲自杀。出就舍,帐御饮食从官如汉王居,布又大喜过望。〔二〕于是乃使人入九江。楚已使项伯收九江兵,尽杀布妻子。布使者颇得故人幸臣,将众数千人归汉。汉益分布兵而与俱北,收兵至成皋。四年七月,立布为淮南王,与击项籍。
〔一〕集解徐广曰:「三年十二月。」
〔二〕正义高祖以布先分为王,恐其自尊大,故峻礼令布折服;已而美其帷帐,厚其饮食,多其从官,以悦其心;灌道也。
汉五年,布使人入九江,得数县。六年,布与刘贾入九江,诱大司马周殷,周殷反楚,遂举九江兵与汉击楚,破之垓下。
项籍死,天下定,上置酒。上折随何之功,谓何为腐儒,为天下安用腐儒。〔一〕随何跪曰:「夫陛下引兵攻彭城,楚王未去齐也,陛下发步卒五万人,骑五千,能以取淮南乎?」上曰:「不能。」随何曰:「陛下使何与二十人使淮南,至,如陛下之意,是何之功贤于步卒五万人骑五千也。然而陛下谓何腐儒,为天下安用腐儒,何也?」上曰:「吾方图子之功。」乃以随何为护军中尉。布遂剖符为淮南王,都六,九江、庐江、衡山、豫章郡皆属布。
〔一〕索隐腐音辅。谓之腐儒者,言如腐败之物不任用。
七年,朝陈。八年,朝雒阳。九年,朝长安。
十一年,高后诛淮阴侯,布因心恐。夏,汉诛梁王彭越,醢之,盛其醢遍赐诸侯。至淮南,淮南王方猎,见醢,因大恐,阴令人部聚兵,候伺旁郡警急。〔一〕
〔一〕集解张晏曰:「欲有所会。」
布所幸姬疾,请就医,医家与中大夫贲赫〔一〕对门,姬数如医家,贲赫自以为侍中,乃厚馈遗,从姬饮医家。姬侍王,从容语次,誉赫长者也。王怒曰:「汝安从知之?」具说状。王疑其与乱。赫恐,称病。王愈怒,欲捕赫。赫言变事,乘传诣长安。布使人追,不及。赫至,上变,言布谋反有端,可先未发诛也。上读其书,语萧相国。相国曰:「布不宜有此,恐仇怨妄诬之。请击赫,使人微〔二〕验淮南王。」淮南王布见赫以罪亡,上变,固已疑其言国阴事;汉使又来,颇有所验,遂族赫家,发兵反。反书闻,上乃赦贲赫,以为将军。
〔一〕集解徐广曰:「贲音肥。」索隐贲音肥,人姓也。赫音虚格反。
〔二〕集解一作「征」。
上召诸将问曰:「布反,为之柰何?」皆曰;「发兵击之,坑竖子耳。何能为乎!」汝阴侯滕公召故楚令尹问之。令尹曰:「是故当反。」滕公曰:「上裂地而王之,疏爵而贵之,〔一〕南面而立万乘之主,其反何也?」令尹曰:「往年杀彭越,前年杀韩信,〔二〕此三人者,同功一体之人也。自疑祸及身,故反耳。」滕公言之上曰:「臣客故楚令尹薛公者,其人有筹筴之计,可问。」上乃召见问薛公。薛公对曰:「布反不足怪也。使布出于上计,山东非汉之有也;出于中计,胜败之数未可知也;出于下计,陛下安枕而卧矣。」上曰:「何谓上计?」令尹对曰:「东取吴,〔三〕西取楚,〔四〕并齐取鲁,传檄燕、赵,固守其所,山东非汉之有也。」「何谓中计?」「东取吴,西取楚,并韩取魏,据敖庾之粟,〔五〕塞成皋之口,胜败之数未可知也。」「何谓下计?」「东取吴,西取下蔡,〔六〕归重于越,身归长沙,〔七〕陛下安枕而卧,汉无事矣。」〔八〕上曰:「是计将安出?」令尹对曰:「出下计。」上曰:「何谓废上中计而出下计?」令尹曰:「布故丽山之徒也,自致万乘之主,此皆为身,不顾后为百姓万世虑者也,故曰出下计。」上曰:「善。」封薛公千户。〔九〕乃立皇子长为淮南王。上遂发兵自将东击布。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疏,分也。『禹决江疏河』是也。」索隐疏,分也。汉书曰「禹决江疏河」。尚书曰「列爵惟五,分土惟三」。按;裂地是对文,故知疏即分也。
〔二〕集解张晏曰:「往年、前年同耳,使文相避也。」
〔三〕正义荆王刘贾都吴,苏州阖庐城也。
〔四〕正义楚王刘交都徐州下邳。
〔五〕索隐案:太康地记云「秦建敖仓于成皋」。又云「庾」,故云「敖庾」也。
〔六〕正义古州来国。
〔七〕正义今潭州。
〔八〕集解桓谭新论曰:「世有围碁之戏,或言是兵法之类也。及为之上者,远碁疏张,置以会围,因而成多,得道之胜。中者,则务相绝遮要,以争便求利,故胜负狐疑,须计数而定。下者,则守边隅,趋作罫,以自生于小地,然亦必不如。」察薛公之言上计,云取吴、楚,并齐、鲁及燕、赵者,此广地道之谓。中计云取吴、楚,并韩、魏,塞成皋,据敖仓,此趋遮要争利者也。下计云取吴、下蔡,据长沙以临越,此守边隅,趋作罫者也。索隐罫音乌卦反。
〔九〕索隐刘氏云:「薛公得封千户,盖关内侯也。」
布之初反,谓其将曰:「上老矣,厌兵,必不能来。使诸将,诸将独患淮阴、彭越,今皆已死,余不足畏也。」故遂反。果如薛公筹之,东击荆,荆王刘贾走死富陵。〔一〕尽劫其兵,渡淮击楚。楚发兵与战徐、僮闲,〔二〕为三军,欲以相救为奇。或说楚将曰:「布善用兵,民素畏之。且兵法,诸侯战其地为散地。〔三〕今别为三,彼败吾一军,余皆走,安能相救!」不听。布果破其一军,其二军散走。
〔一〕正义故城在楚州盱眙县东北六十里。
〔二〕集解如淳曰:「地名也。」索隐案:地理志临淮有徐县、僮县。正义杜预云:「徐在下邳僮县东。」括地志云:「大徐城在泗州徐城县北四十里,古徐国也。」
〔三〕集解汉书音义曰:「谓散灭之地。」正义魏武帝注孙子曰:「卒恋土地,道近而易败散。」
遂西,与上兵遇蕲西,会甀。〔一〕布兵精甚,上乃壁庸城〔二〕,望布军置陈如项籍军,上恶之。与布相望见,遥谓布曰:「何苦而反?」布曰:「欲为帝耳。」上怒骂之,遂大战。布军败走,渡淮,数止战,不利,与百余人走江南。布故与番君婚,以故长沙哀王〔
三〕使人绐布,伪与亡,诱走越,故信而随之番阳。番阳人杀布兹乡〔四〕民田舍,遂灭黥布。〔五〕
〔一〕索隐上古外反,下持瑞反。韦昭云「蕲之乡名」。汉书作「
」,应劭音保,(钲)〔铚〕下亭名。正义蕲音机。沛郡蕲城也。甀,逐瑞反。
〔二〕集解邓展曰:「地名也。」
〔三〕集解徐广曰:「表云成王臣,吴芮之子也。」骃案;晋灼曰「芮之孙固」。或曰是成王,非哀王也,传误也。索隐「哀」字误也。是成王臣,吴芮之子也。
〔四〕索隐番阳县之乡。
〔五〕正义英布冢在饶州鄱阳县北百五十二里十三步。
立皇子长为淮南王,封贲赫为期思侯,〔一〕诸将率多以功封者。〔二〕
〔一〕正义期思故城在光州固始县界。
〔二〕集解汉书曰:「将率封者六人。」
太史公曰:英布者,其先岂春秋所见楚灭英、六,皋陶之后哉?身被刑法,何其拔兴〔一〕之暴也!项氏之所坑杀人以千万数,而布常为首虐。功冠诸侯,用此得王,亦不免于身为世大僇。祸之兴自爱姬殖,妒媢〔二〕生患,竟以灭国!
〔一〕索隐拔,白曷反,疾也。
〔二〕集解音冒。媢亦妒也。索隐案:王劭音冒,媢亦妒也。汉书外戚传亦云「或结宠妾妒媢之诛」。又论衡云「妒夫媢妇」,则媢是妒之别名。今原英布之诛为疑贲赫与其妃有乱,故至灭国,所以不得言妒媢是媚也。一云男妒曰媢。
【索隐述赞】九江初筮,当刑而王。既免徒中,聚盗江上。再雄楚卒,频破秦将。病为羽疑,归受汉杖。贲赫见毁,卒致无妄。
史记卷九十二
淮阴侯列传第三十二
淮阴侯韩信者,淮阴人也。〔一〕始为布衣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二〕又不能治生商贾,常从人寄食饮,人多厌之者,常数从其下乡〔三〕南昌亭长〔四〕寄食,数月,亭长妻患之,乃晨炊蓐食。〔五〕食时信往,不为具食。信亦知其意,怒,竟绝去。
〔一〕正义楚州淮阴县也。
〔二〕集解李奇曰:「无善行可推举选择。」
〔三〕集解张晏曰:「下乡,县,属淮阴也。」索隐案:下乡,乡名,属淮阴郡。
〔四〕索隐案:楚汉春秋作「新昌亭长」。
〔五〕集解张晏曰:「未起而床蓐中食。」
信钓于城下,〔一〕诸母漂,〔二〕有一母见信饥,饭信,竟漂数十日。信喜,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三〕吾哀王孙而进食,〔四〕岂望报乎!」
〔一〕正义淮阴城北临淮水,昔信去下乡而钓于此。
〔二〕集解韦昭曰:「以水击絮为漂,故曰漂母。」
〔三〕正义音寺。
〔四〕集解苏林曰:「如言公子也。」索隐刘德曰:「秦末多失国,言王孙、公子,尊之也。」苏林亦同。张晏云「字王孙」,非也。
淮阴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虽长大,好带刀剑,中情怯耳。」众辱之曰:「信下,蒲伏。〔二〕一市人皆?下。」〔一〕于是信孰视之,俛出?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笑信,以为怯。
,一作『胯』。胯,股也,音同。」又?〔一〕集解徐广曰:「」?,汉书作「胯」。胯,股也,音枯化反。然寻此文作「?云汉书作「跨」,同耳。索隐下即胯下也,亦何必须作「胯」。?,欲依字读,何为不通?
〔二〕正义俛音俯。伏,蒲北反。
及项梁渡淮,信杖剑从之,居戏下,〔一〕无所知名。项梁败,又属项羽,羽以为郎中。数以策干项羽,羽不用。汉王之入蜀,信亡楚归汉,未得知名,为连敖。〔二〕坐法当斩,其辈十三人皆已斩,次至信,信乃仰视,适见滕公,曰:「上不欲就天下乎?何为斩壮士!」滕公奇其言,壮其貌,释而不斩。与语,大说之。言于上,上拜以为治粟都尉,上未之奇也。
〔一〕集解徐广曰:「戏,一作『麾』。」
〔二〕集解徐广曰:「典客也。」索隐李奇云:「楚官名。」张晏云:「司马也。」
信数与萧何语,何奇之。至南郑,诸将行道亡者数十人,信度何等已数言上,上不我用,即亡。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上大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来谒上,上且怒且喜,骂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上曰:「若所追者谁何?」曰:「韩信也。」上复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一〕必欲争天下,非信无所与计事者。顾王策安所决耳。」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何曰:「王计必欲东,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终亡耳。」王曰:「吾为公以为将。」何曰:「虽为将,信必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曰:「幸甚。」于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慢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小儿耳,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良日,斋戒,设坛场,具礼,乃可耳。」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大将,乃韩信也,一军皆惊。
〔一〕集解文颖曰:「事犹业也。」张晏曰:「无事用信。」
信拜礼毕,上坐。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信谢,因问王曰:「今东乡争权天下,岂非项王邪?」汉王曰:「然。」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强孰与项王?」汉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贺曰:「惟信亦为大王不如也。然臣尝事之,请言项王之为人也。项王喑恶〔一〕叱?,〔二〕千人皆废,〔三〕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四〕,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五〕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而都彭城。有背义帝之约,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诸侯之见项王迁逐义帝置江南,亦皆归逐其主而自王善地。项王所过无不残灭者,天下多怨,百姓不亲附,特劫于威强耳。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曰其强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诛!〔六〕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所不散!〔七〕且三秦王为秦将,将秦子弟数岁矣,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项王诈坑秦降卒二十余万,唯独邯、欣、翳得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强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也。大王之入武关,秋豪无所害,〔八〕除秦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耳,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于诸侯之约,大王当王关中,关中民咸知之。大王失职入汉中,秦民无不恨者。今大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九〕于是汉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晚。遂听信计,部署诸将所击。
〔一〕索隐上于金反,下乌路反。喑哑,怀怒气。
〔二〕索隐「?」字或作「咤」。上昌栗反,下卓嫁反。叱?,发怒声。
〔三〕集解晋灼曰:「废,不收也。」索隐孟康曰:「废,伏也。」张晏曰「废,偃也。」
〔四〕集解音凶于反。索隐音吁。呕呕犹区区也。汉书作「姁姁」。邓展曰「姁姁,好也」。张晏音吁。
〔五〕集解汉书音义曰:「不忍授。」
〔六〕索隐何不诛。按:刘氏云「言何所不诛也」。
〔七〕索隐何不散。刘氏云:「用东归之兵击东方之敌,此敌无不散败也。」
〔八〕索隐案:豪秋乃成。又王逸注楚词云「锐毛为豪,夏落秋生也」。
〔九〕索隐案:说文云「檄,二尺书也」。此云「传檄」,谓为檄书以责所伐者。
八月,汉王举兵东出陈仓,〔一〕定三秦。汉二年,出关,〔二〕收魏、河南,韩、殷王皆降。合齐、赵共击楚。四月,至彭城,汉兵败散而还。信复收兵与汉王会荥阳,复击破楚京、索之闲,以故楚兵卒不能西。
〔一〕正义汉王从关北出岐州陈仓县。
〔二〕正义出函谷关。
汉之败却彭城,〔一〕塞王欣、翟王翳亡汉降楚,齐、赵亦反汉与楚和。六月,魏王豹谒归视亲疾,至国,即绝河关〔二〕反汉,与楚约和。汉王使郦生说豹,不下。其八月,以信为左丞相,击魏。魏王盛兵蒲阪,塞临晋,〔三〕信乃益为疑兵,〔四〕陈船欲度临晋,〔五〕而伏兵从夏阳以木罂渡军,〔六〕袭安邑。〔七〕魏王豹惊,引兵迎信,信遂虏豹,〔八〕定魏为河东郡。〔九〕汉王遣张耳与信俱,引兵东,北击赵、代。后九月,破代兵,禽夏说阏与。〔一0〕信之下魏破代,汉辄使人收其精兵,诣荥阳以距楚。
〔一〕正义兵败散彭城而却退。
〔二〕索隐:谓今蒲津关。
〔三〕索隐塞音先得反。临晋,县名,在河东之东岸,对旧关也。
〔四〕集解汉书音义曰:「益张旍旗,以疑敌者。」
〔五〕索隐刘氏云:「陈船,地名,在旧关之西,今之朝邑是也。」案:京兆有船司空县,不名「陈船」。陈船者,陈列船艘欲渡河也。
〔六〕集解徐广曰:「,一作『缶』。」服虔曰:「以木押缚罂以渡。」韦昭曰:「以木为器如罂,以渡军。无船,且尚密也。」正义按:韩信诈陈列船艘于临晋,欲渡河,即此从夏阳木押罂渡军,袭安邑。临晋,同州东朝邑界。夏阳在同州北渭城界。
〔七〕正义安邑故城在绛州夏县东北十五里。
〔八〕索隐按:刘氏云「夏阳旧无船,豹不备之,而防临晋耳。今安邑被袭,故豹遂降也」。
〔九〕正义今安邑县故城。
〔一0〕集解徐广曰:「音余。」骃案:李奇曰「夏说,代相也」。索隐司马彪郡国志上党沾县有阏与聚。阏音曷,又音嫣。与音余,又音预。沾音他廉反。正义阏与聚城在潞州铜鞮县西北二十里。
信与张耳以兵数万,欲东下井陉击赵。〔一〕赵王、成安君陈余闻汉且袭之也,聚兵井陉口,〔二〕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曰:「闻汉将韩信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新喋血〔三〕阏与,今乃辅以张耳,议欲下赵,此乘胜而去国远斗,其锋不可当。臣闻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四〕师不宿饱。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其后。愿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从闲道绝其辎重;足下深沟高垒,坚营勿与战。彼前不得斗,退不得还,吾奇兵绝其后,使野无所掠,不至十日,而两将之头可致于戏下。愿君留意臣之计。否,必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儒者也,常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曰:「吾闻兵法十则围之,倍则战。今韩信兵号数万,其实不过数千。能千里而袭我,亦已罢极。今如此避而不击,后有大者,何以加之!则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不听广武君策,广武君策不用。
〔一〕索隐案:地理志常山石邑县,井陉山在西。又穆天子传云「
至于陉山之隧,升于三道之磴」是也。
〔二〕正义井陉故关在并州石艾县东十八里,即井陉口。
〔三〕索隐喋,旧音歃,非也。案:陈汤传「喋血万里之外」,如淳云「杀人血流滂沱也」。韦昭音徒协反。
〔四〕集解汉书音义曰:「樵,取薪也。苏,取草也。」
韩信使人闲视,知其不用,还报,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一〕未至井陉口三十里,止舍。夜半传发,〔二〕选轻骑二千人,人持一赤帜,从闲道萆山而望赵军,〔三〕诫曰:「赵见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赵壁,拔赵帜,立汉赤帜。」令其裨将传飧,〔四〕曰:「今日破赵会食!」〔五〕诸将皆莫信,详应曰:「诺。」谓军吏曰:「赵已先据便地为壁,且彼未见吾大将旗鼓,未肯击前行,恐吾至阻险而还。」信乃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陈。〔六〕赵军望见而大笑。平旦,信建大将之旗鼓,鼓行出井陉口,赵开壁击之,〔七〕大战良久。于是信、张耳详弃鼓旗,走水上军。水上军开入之,复疾战。赵果空壁争汉鼓旗,逐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已入水上军,军皆殊死战,不可败。信所出奇兵二千骑,共候赵空壁逐利,则驰入赵壁,皆拔赵旗,立汉赤帜二千。赵军已不胜,不能得信等,欲还归壁,壁皆汉赤帜,而大惊,以为汉皆已得赵王将矣,兵遂乱,遁走,赵将虽斩之,不能禁也。于是汉兵夹击,大破虏赵军,斩成安君泜水上〔八〕,禽赵王歇。
〔一〕正义引兵入井陉狭道,出赵。
〔二〕集解汉书音义曰:「传令军中使发。」
〔三〕集解如淳曰:「萆音蔽。依山自覆蔽。」索隐案:谓令从闲道小路向前,望见陈余军营即住,仍须隐山自蔽,勿令赵军知也。萆音蔽。蔽者,盖覆也。楚汉春秋作「卑山」,汉书作「箄山」。说文云「箄,蔽也,从竹卑声」。
〔四〕集解徐广曰:「音?也。」
〔五〕集解服虔曰:「立驻传?食也。」如淳曰:「小饭曰?。言破赵后乃当共饱食也。」索隐如淳曰:「小饭曰?。谓立驻传?,待破赵乃大食也。」
〔六〕正义绵蔓水,一名阜将,一名回星,自并州流入井陉界,即信背水阵陷之死地,即此水也。
〔七〕正义恒州鹿泉县,即六国时赵壁也
〔八〕集解徐广曰:「泜音迟。」索隐徐广音迟。刘氏音脂。
信乃令军中毋杀广武君,有能生得者购千金。于是有缚广武君而致戏下者,信乃解其缚,东乡对,西乡对,师事之。
诸将效首虏,〔一〕(休)毕贺,因问信曰:「兵法右倍山陵,前左水泽,今者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陈,曰破赵会食,臣等不服。然竟以胜,此何术也?」信曰:「此在兵法,顾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
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此所谓『驱市人而战之』,其势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为战;今予之生地,皆走,宁尚可得而用之乎!」诸将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
〔一〕索隐如淳曰:「效,致也。」晋灼云:「效,数也。」郑玄注礼「效犹呈见也」。
于是信问广武君曰:「仆欲北攻燕,东伐齐,何若而有功?」广武君辞谢曰:「臣闻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今臣败亡之虏,何足以权大事乎!」信曰:「仆闻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非愚于虞而智于秦也,用与不用,听与不听也。诚令成安君听足下计,若信者亦已为禽矣。以不用足下,故信得侍耳。」因固问曰:「仆委心归计,愿足下勿辞。」广武君曰:「臣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故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顾恐臣计未必足用,愿效愚忠。夫成安君有百战百胜之计,一旦而失之,军败鄗下,〔一〕身死泜上。今将军涉西河,〔二〕虏魏王,禽夏说阏与,一举而下井陉,不终朝破赵二十万众,诛成安君。名闻海内,威震天下,农夫莫不辍耕释耒,褕衣甘食,〔三〕倾耳以待命者。〔四〕若此,将军之所长也。然而众劳卒罢,其实难用。今将军欲举倦獘之兵,顿之燕坚城之下,欲战恐久力不能拔,情见势屈,旷日粮竭,而弱燕不服,齐必距境以自强也。燕齐相持而不下,则刘项之权未有所分也。若此者,将军所短也。臣愚,窃以为亦过矣。故善用兵者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韩信曰:「然则何由?」广武君对曰:「方今为将军计,莫如案甲休兵,镇赵抚其孤,百里之内,牛酒日至,以飨士大夫醳兵,〔五〕北首燕路,〔六〕而后遣辩士奉咫尺之书,〔七〕暴其所长于燕,〔八〕燕必不敢不听从。燕已从,使諠言者东告齐,齐必从风而服,虽有智者,亦不知为齐计矣。如是,则天下事皆可图也。兵固有先声而后实者,此之谓也。」韩信曰:「善。」从其策,发使使燕,燕从风而靡。乃遣使报汉,因请立张耳为赵王,以镇抚其国。汉王许之,乃立张耳为赵王。
〔一〕集解李奇曰:「鄗音臛。今高邑是。」
〔二〕索隐此之西河当冯翊也。正义即同州龙门河,从夏阳度者。
〔三〕索隐褕,邹氏音踰,美也。恐灭亡不久,故废止作业而事美衣甘食,日偷苟且也,虑不图久故也。汉书作「靡衣偷食」也。
〔四〕集解如淳曰:「恐灭亡不久故也。」
〔五〕集解魏都赋曰:「肴醳顺时。」刘逵曰:「醳酒也。」索隐刘氏依刘逵音。醳酒谓以酒食养兵士也。案:史记古「释」字皆如此作,岂亦谓以酒食醳兵士,故字从酉乎?
〔六〕正义首音狩,向也。
〔七〕正义咫尺,八寸。言其简牍或长尺也。
〔八〕正义暴音仆。
楚数使奇兵渡河击赵,赵王耳、韩信往来救赵,因行定赵城邑,发兵诣汉。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汉王南出,之宛、叶闲,〔一〕得黥布,走入成皋,楚又复急围之。六月,汉王出成皋,东渡河,独与滕公俱,从张耳军修武。至,宿传舍。晨自称汉使,驰入赵壁。张耳、韩信未起,即其卧内上夺其印符,以麾召诸将,易置之。信、耳起,乃知汉王来,大惊。汉王夺两人军,即令张耳备守赵地。拜韩信为相国,收赵兵未发者击齐。〔二〕
〔一〕正义宛在邓州。叶在许州。
〔二〕集解文颖曰:「谓赵人未尝见发者。」
信引兵东,未渡平原,〔一〕闻汉王使郦食其已说下齐,韩信欲止。范阳辩士蒯通说信曰:「将军受诏击齐,而汉独发闲使下齐,宁有诏止将军乎?何以得毋行也!且郦生一士,伏轼〔二〕掉三寸之舌,下齐七十余城,将军将数万众,岁余乃下赵五十余,为将数岁,反不如一竖儒之功乎?」于是信然之,从其计,遂渡河。齐已听郦生,即留纵酒,罢备汉守御信因袭齐历下军,〔三〕遂至临菑。齐王田广以郦生卖己,乃亨之,而走高密,使使之楚请救。韩信已定临菑,遂东追广至高密西。楚亦使龙且将,号称二十万,救齐。
〔一〕正义怀州有平原津。
〔二〕集解韦昭曰:「轼,今小车中隆起者。」
〔三〕集解徐广曰:「济南历城县。」
齐王广、龙且并军与信战,未合。人或说龙且曰:「汉兵远斗穷战,其锋不可当。齐、楚自居其地战,兵易败散。〔一〕不如深壁,令齐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亡城闻其王在,楚来救,必反汉。汉兵二千里客居,齐城皆反之,其势无所得食,可无战而降也。」龙且曰:「吾平生知韩信为人,易与耳。且夫救齐不战而降之,吾何功?今战而胜之,齐之半可得,何为止!」遂战,与信夹潍水陈。〔二〕韩信乃夜令人为万余囊,满盛沙,壅水上流,引军半渡,击龙且,详不胜,还走。龙且果喜曰:「固知信怯也。」遂追信渡水。信使人决壅囊,水大至。龙且军大半不得渡,即急击,杀龙且。龙且水东军散走,齐王广亡去。信遂追北至城阳,〔三〕皆虏楚卒。
〔一〕正义近其室家,怀顾望也。
〔二〕集解徐广曰:「出东莞而东北流,至北海都昌县入海。」索隐潍音维。地理志潍水出琅邪箕县东北,至都昌入海。徐广云「出东莞而东北流入海」,盖据水经而说,少不同耳。
〔三〕正义城阳雷泽县是也,在濮州东南九十一里。
汉四年,遂皆降平齐。使人言汉王曰:「齐伪诈多变,反复之国也,南边楚,不为假王以镇之,其势不定。愿为假王便。」当是时,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韩信使者至,发书,〔一〕汉王大怒,骂曰:「吾困于此,旦暮望若来佐我,乃欲自立为王!」张良、陈平蹑汉王足,因附耳语曰:「汉方不利,宁能禁信之王乎?不如因而立,善遇之,使自为守。不然,变生。」汉王亦悟,因复骂曰:「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乃遣张良往立信为齐王,〔二〕征其兵击楚。
〔一〕集解张晏曰:「发信使者所赍书。」
〔二〕集解徐广曰:「四年二月。」
楚已亡龙且,项王恐,使盱眙人武涉〔一〕往说齐王信曰:「天下共苦秦久矣,相与戮力击秦。秦已破,计功割地,分土而王之,以休士卒。今汉王复兴兵而东,侵人之分,夺人之地,已破三秦,引兵出关,收诸侯之兵以东击楚,其意非尽吞天下者不休,其不知厌足如是甚也。且汉王不可必,身居项王掌握中数矣,〔二〕项王怜而活之,然得脱,辄倍约,复击项王,其不可亲信如此。今足下虽自以与汉王为厚交,为之尽力用兵,终为之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须臾至今者,以项王尚存也。当今二王之事,权在足下。足下右投则汉王胜,左投则项王胜。项王今日亡,则次取足下。足下与项王有故,何不反汉与楚连和,参分天下王之?今释此时,而自必于汉以击楚,且为智者固若此乎!」韩信谢曰:「臣事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三〕言不听,画不用,故倍楚而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于此。夫人深亲信我,我倍之不祥,虽死不易。幸为信谢项王!」
〔一〕集解张华曰:「武涉墓在盱眙城东十五里。」
〔二〕正义数,色庾反。
〔三〕集解张晏曰:「郎中,宿卫执戟之人也。」
武涉已去,齐人蒯通知天下权在韩信,欲为奇策而感动之,以相人说韩信曰:「仆尝受相人之术。」韩信曰:「先生相人何如?」对曰:「贵贱在于骨法,忧喜在于容色,成败在于决断,以此参之,万不失一。」韩信曰:「善。先生相寡人何如?」对曰:「愿少闲。」信曰:「左右去矣。」通曰:「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贵乃不可言。」〔一〕韩信曰:「何谓也?」蒯通曰:「天下初发难也,俊雄豪桀建号壹呼,天下之士云合雾集,鱼鳞杂沓,熛至风起。当此之时,忧在亡秦而已。今楚汉分争,使天下无罪之人肝胆涂地,父子暴骸骨于中野,不可胜数。楚人起彭城,转斗逐北,至于荥阳,乘利席卷,威震天下。然兵困于京、索之闲,迫西山而不能进者,三年于此矣。汉王将数十万之众,距巩、雒,阻山河之险,一日数战,无尺寸之功,折北不救,〔二〕败荥阳,伤成皋,〔三〕遂走宛、叶之闲,此所谓智勇俱困者也。夫锐气挫于险塞,而粮食竭于内府,百姓罢极怨望,容容无所倚。以臣料之,其势非天下之贤圣固不能息天下之祸。当今两主之命县于足下。足下为汉则汉胜,与楚则楚胜。臣愿披腹心,输肝胆,效愚计,恐足下不能用也。诚能听臣之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参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势莫敢先动。夫以足下之贤圣,有甲兵之众,据强齐,从燕、赵,出空虚之地而制其后,因民之欲,西乡〔四〕为百姓请命,〔五〕则天下风走而响应矣,孰敢不听!割大弱强,以立诸侯,诸侯已立,天下服听而归德于齐。案齐之故,有胶、泗之地,怀诸侯以德,深拱揖让,则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于齐矣。盖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愿足下孰虑之。」
〔一〕集解张晏曰:「背畔则大贵。」
〔二〕集解张晏曰:「折,衄败也。北,奔北。」
〔三〕集解张晏曰:「于成皋伤胸也。」臣瓒曰:「谓军折伤。」
〔四〕正义乡音向。齐国在东,故曰西向也。
〔五〕正义止楚汉之战斗,士卒不死亡,故云「请命」。
韩信曰:「汉王遇我甚厚,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闻之,乘人之车者载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吾岂可以乡利倍义乎!」蒯生曰:「足下自以为善汉王,欲建万世之业,臣窃以为误矣。始常山王、成安君为布衣时,相与为刎颈之交,后争张黡、陈泽之事,二人相怨。常山王背项王,奉项婴头而窜,逃归于汉王。汉王借兵而东下,杀成安君泜水之南,头足异处,卒为天下笑。此二人相与,天下至驩也。然而卒相禽者,何也?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于汉王,必不能固于二君之相与也,而事多大于张黡、陈泽。故臣以为足下必汉王之不危己,亦误矣。大夫种、范蠡存亡越,霸句践,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兽已尽而猎狗亨。夫以交友言之,则不如张耳之与成安君者也;以忠信言之,则不过大夫种、范蠡之于句践也。此二人者,足以观矣。愿足下深虑之。且臣闻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盖天下者不赏。臣请言大王功略:足下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引兵下井陉,诛成安君,徇赵,胁燕,定齐,南摧楚人之兵二十万,东杀龙且,西乡以报,此所谓功无二于天下,而略不世出者也。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归乎?夫势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名高天下,窃为足下危之。」韩信谢曰:「
先生且休矣,吾将念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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