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学集成--》(27/47)-未知-丁甘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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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画学集成--》第 27/47 部分)

胸中有完局,笔下不相应,举意不必然。落楮无非是机之离合,神之去来,既不在我,亦不在他。临纸操笔时,如曹瞒欲战若罔欲战,头头取胜矣。
先察君臣呼应之位,或山为君而树辅,或树为君而山佐,然后奏管传墨。若用朽炭,踌躇更易,神馁气索,愈想愈劣。
刷色
右丞云:水墨为上。诚然,然操笔时不可作水墨刷色想,直至了局,墨韵既足,则刷色不妨。
点苔
山石点苔,水泉索线,常法也。叔明之渴苔,仲圭之攒苔,是二氏之一种。今之学二氏以苔取肖,钝汉也。古多有不用苔者,恐覆山脉之巧,障皴法之妙。今人画不成观,必须丛点,不免媸女添痂之诮。
命题
郭熙云:作画先命题为上品,无题便不成画。此语近于胶柱。譬古人作诗,或有诗无题,即命题不可以无题题之,若题在诗先,其响不之天而之人乎徐声远云:宴坐绝诗,诗将自至,麾之不去,得句成篇,题与无题,于诗何有。良工绘事,有布置而实无布置,无布置而实有布置,象之所有不必意,意之所有不必象,理不离于异见,事不阙乎慧用。此中一着些子,便判人天,何暇命题或者脱局赏心,摅词拈语,固无不可。
自题非工,不若用古;用古非解,不若无题。题与画互为注脚,此中小失,奚啻千里。
古来豪杰不得志于时,则渔耶樵耶,隐而不出然尝托意于柔管,有韵语无声诗借以送日,故伸毫构景,无非拈出自家面目。今入画渔樵耕牧题不达此意,作个秽夫伧父,伛偻于钓丝,戚施于樵斧,略无坦适自得之致,令识者绝侄!。
落款
元以前多不用款,款或隐之石隙,恐书不精,有伤画局。后来书绘并工,附丽成观。
迂瓒字法遒逸,或诗尾用跋,或跋后系诗,随意成致宜宗。
衡山翁行款清整,石田晚年题写洒落,每侵画位,翻
多奇趣,白阳辈效之。
一幅中有天然候款处,失之则伤局。
临摹
临摹古人,不在对临,而在神会。目意所结,一尘不入,似而不似,不似而似,不容思议。
孙、虞习右军书,而孙、虞截然;李、何学工部诗,而李、何各别。虽然彼观剑而悟,走瓮而成,其为师也,非上上根不能
董源以江南真山水为稿本。黄公望隐虞山,即写虞山,皴色俱肖,且日囊笔研,遇云姿树态,临勒不舍。郭河阳至取真云惊涌作山势,尤称巧绝。应知古人稿本在大块内,吾心中,慧眼人自能觑着,又不可拨置程派作漭荡生涯也。
称性
了事汉意到笔随。清墨扫纸,便是拈花击竹。
顾汉中题倪迂画云:初以董源为宗。后迂自题师子林图云;此画得荆、关遗意,非王蒙辈所能梦见。俱不免有前人在。晚年随意抹扫,如狮子独行,脱落侪侣。一日灯下作竹树,傲然自得,晓起展视,全不似竹。迂笑日:全不似处不容易到耳。
有一画史,日间作画,梦即入画,晓复写梦境。每入神,遂有蝇落屏端,水鸣床上,鱼堪跃水,龙能破垣,称

性之作,直操玄化。盖缘山河大地,器类群生,皆自性现,其间卷舒取舍,如太虚片云、寒潭雁迹而已。
遇鉴
专摹一家,不可与论画;专好一家,不可与论鉴画。
昔人云:看画以林泉之心临之则高,以骄侈之目临之则卑。问鼎不可与赏心者同年语也。予故云:画逢青眼神偏王,论到黄金气不灵。
今见画之简洁高逸,日士夫画也,以为无实诣也。实诣指行家法耳。不知王维、李成、范宽、米氏父子、苏子瞻、晁无咎、李伯时辈皆士夫也,无实诣乎行家乎
世人遇世人画则赏,解人遇解人画则赏,习相近也。日计不足,岁计有馀。无其人,故无其画。
画引
明顾凝远著。凝远,号青霞,苏州人。天启间曾客居南京鸡鸣寺。山水学董源、巨然。精于画理,所著《画引》仅存数则。画引
兴致
亡明]顾凝远
当兴致未来、腕不能运时,径情独往,无所触则已,或枯槎顽石,勺水疏林,如造物所弃置,与人装点绝殊,则深情冷眼,求其幽意之所在而画之,生意出矣。此亦锦囊拾句之一法。
气韵
六法中第一气韵生动,有气韵则有生动矣。气韵或在境中,亦或在境外,取之于四时寒暑晴雨晦明,非徒积墨也。

笔墨
以枯涩为基而点染蒙昧,则无墨而无笔;以堆砌为基而洗发不出,则无墨而无笔;先理筋骨而积渐敷腴,运腕深厚而意在轻松,则有墨而有笔,此其大略也若夫高明俊伟之士,笔墨淋漓,须眉毕烛,何用粘皮搭骨。
生拙
画求熟外生,然熟之后不能复生矣。要之烂熟、圆熟则自有别,若圆熟则又能生也。工不如拙,然既工矣,不可复拙。惟不欲求工而自出新意,则虽拙亦工,虽工亦拙也。生与拙惟元人得之。
学者既已入门,便拘绳墨。惟吉人静女,仿书童稚,聊自抒其天趣,辄恐人见而称说是非。虽一一未肖,实有名流所不能者,生也,拙也。彼云生拙,与入门更是不同,盖画之元气苞孕未泄,可称昆沌初分,第一粉本也。
元人用笔生,用意拙,有深义焉。善藏其器,惟恐以画名不免于当世。惟松雪翁裒然冠冕,任意辉煌,与唐宋名家争雄,不复有所顾虑耳。然则其仕也,未免为绝艺所累。
然则何取于生且拙生则无莽气,故文,所谓文人之笔也;拙则无作气,故雅,所谓雅人深致也。

枯润
墨太枯则无气韵,然必求气韵而漫羡生矣;墨太润则无文理,然必求文理而刻画生矣。凡六法之妙,当于运墨先后求之。
取势
凡势欲左行者,必先用意于右,势欲右行者,必先用意于左;或上者势欲下垂,或下者势欲上耸,俱不可从本位径情一往。苟无根柢,安可生发。盖凡物皆有然者,多见精思则自得。
画水
木华作海赋竟,或教以水之前后左右言之,遂添出数语。乃知关仝有侧作泰山图,非横看成岭侧成峰邪故身在此山不知山真面目,名语也。
画诀
或题《龚安节先生画诀》,明遗民龚贤著。龚贤又名岂贤,字半千,号半亩。生于明万历二十七年(工),卒于清康熙二十八年(工)。江苏昆山人,流寓于南京清凉山。王诗文、行草。自谓所作山水前无古人,后无宋者。与樊圻、高岑等为“金陵八家”。《画诀》言近旨远,切实指示,为初学者说法。《书画书录解题》云:“自来画家,每喜秘其心得,即有论述,亦必陈义甚高,不屑为初学指示门径。半千独破此习,不惜以金针相度,弥足钦矣。”

画诀
[清)龚贤
学画先画树,后画石。画石外为轮廓,内为石纹,石纹之后,方用皴法。石纹者,皴之现者也;皴法者,石纹之浑者也。
画石笔法,亦与画树同,中有转折处,勿露棱角。画石块上白下黑,白者阳也,黑者阴也。石面多子故白,上承日月照临故白。石傍多纹,或草苔所积,或不见日月为伏阴,故黑。
石最忌蛮,亦不宜巧。巧近小方,蛮无所取。
石不宜方,方近板;更不宜圆,圆为何物。妙在不方不圆之间。
石必一丛数块,大石间小石。然须联络,面宜一向。即不一向,亦宜大小顾盼。
石下宜平,或在水中,或从土出,要有著落。今入画石,皆若倒悬,可笑可笑。石有面有肩,有足有腹,亦如人之俯仰坐卧,岂独树则然乎
画树易,画石难。树有体段,石无端倪。石自石而山
自山。今人作画,树下转似山,山头转似石。
石有背面,面多皴,背不宜多皴。惟屋亦然,景在下,面朝我,景在上,面朝外。石亦然。
石面有似平台者。然平台者,即破山也。山倒去半边,即成平台。故作色平台,面染绿,苔草色也;傍染赭色,倒去沙土色也。
初画高手亦自可观。画至数十年后,其好处在何处分别其显而易见者,皴法也。皴法名色甚多,惟披麻、豆辦、小斧劈为正经,其馀卷云、牛毛、铁线、鬼面,解索,皆旁门外道耳。大斧劈是北派,戴文进、吴小仟、蒋三松多用之,吴人皆谓不入赏鉴。刺梨皴即豆辦皴之变,巨然常用此法。
山头宜分土石,或石戴土,或土戴石。所以欲分者,辨深浅耳。深山大壑,纯用石山不妨,若浅水沙滩,不妨用土山耳。土山下不妨用小石为脚,大山内亦宜用土山为肉。纯用石,恐无烟云缥缈之态耳。
学画先画树起,画树先画枯树起画树身好,然后点叶
树身中直皴数笔,谓之树皮。根下阔处白处,补一点两点,谓之树根。
四笔即成树身,以后即添枝。身向左则枝皆向左,左枝多,右枝少。若向右树,反此。
四笔之曲直,视一笔之曲直,但上狭而下稍宽耳。
续三笔而直下,合一笔为树身。
合二笔之半,自上而下为右杈,自左而右即转而上,共一笔也。
二笔左半合一笔之杪为左杈。
自上而下,上锐下立,中宜转折。然转折在中半之上,转折处勿露棱角。惟用中锋,自无芒刺。
凡向左枝,皆自上而下,向右枝,皆自下而上。此自然之理。即欲反画,亦不顺手。
向右树第一笔自上而下,又折上。折上谓之送,送笔宜圆,若偏锋,即扁笔矣。
向左树先身后枝,向右树先枝后身。
向左树大枝向右,向右树大枝向左,亦有变体,即不论。
向右树一笔即分丫,分丫处勿结。凡自上而下自左而右者,谓之走笔。
一株独立者,其树必作态,下覆式居多。
二株一丛,必一俯一仰,一欹一直,一向左一向右,一有根一无根,一平头一锐头,二根一高一下。
古云:三树一丛。第一株为主树,第二树三树为客树。或问何以为主树日:根在下者为主树,主树近树也。三株或四株一丛,一树二树相近,则三树四树必稍远,谓之破式。主树欹,客树直;主树直,则客树不得反欹矣。
主树根在下,则树杪不得高出客树之上。主树多欹者,所以镶客树之直也。
大丛中不妨添小树直立,如孔门弟子冠者中杂立童子也。
一树二树相近直立,则枝宜横出顶上。
一树向前,则二树向后,中添小树则两向。虽向前者必顾后,向后者必应前。
亦有群树一向,谓之变体。偶一为之,不可多作也。
三树一丛,一树有根,则二树无根。
添叶一树一色,叶子不可雷同。五树之下,杂以变体。十树之外,不妨雷同。四树一丛添叶式。此四树一丛,三树相近,一树稍远,添叶子最要浓浓淡淡,始有分别。且其中要一纵一横,如扁点,横也,下垂叶,纵也。纵者,直也。半菊头纵之类,松针叶横之类,不纵不横,夹圈圆点子也。
六树一丛,大丛九树,小丛三树,六树中丛也。六树六色叶子,不可雷同。无叶谓之寒林,数点谓之初冬,叶稀谓之深秋,一遍点谓之秋林,积墨谓之茂林,小点著于树杪谓之春林。
平桥两面俱见者,其面必狭。
空者为亭,实者为团瓢。
画屋有正有旁,正为堂,旁为舍,不得倒置。
画屋要设以身处其地,令人见之皆可入也。
桥有面背,面见于西上,则背见于东下。往往有画反者,大谬也。小桥、平桥,不必著栏。高桥、危桥,不可不著栏。
亭子有三足者,四足者,其常也。亦有多至八九柱者。有四面者,六面、八面者。
凡安寺观,大小亦宜视山之深浅,林之厚薄。设桥亦然。小桥、板桥,止可设于平滩沙水之际。深山大泽,须用石桥。楼台宜耸出在松楸林木之外,然亦须衬贴。大石桥边,必有古寺。
楼阁第二层宜浅。
画屋固不宜板,然须端正。若欹斜,使人望之不安。看者不安,则画亦不静。树石安置,尚宜妥贴,况屋子乎
亭子宜著高爽处。在下之亭必矮而阔,中多柱。凡画风帆,或其下有水草、芦苇杨柳之属。皆宜顺风,若帆向东而草头树杪皆向西,谓之背戾,乃画家之大忌。
大船著桅,宜在中。小船著竿子,在前半见,有著于船头者,非是也。篷索远则不见,然不画出又无势,止得画一根远不见人手持之处。其人隐于梢篷内,即不见也。
远帆宜短,又是一法。
如三船同行,一船独,二船稍近。三船均停摆去,可笑也。
画泉宜得势,闻之似有声。即在古人画中见过摹临过,亦须看真景始得。画石宜稳。今入画石,不管著落何地,或著水如在水中,或著土如在土上。今人常画一尖倒垂,似悬而无所依附,可笑也,可叹也。
大石间小石,染墨小石宜黑,大石宜白。
松叶宜厚。
画松平顶多于直顶。
画松正与画柳相反。画柳从下分枝,画松枝在树杪。柳枝向上,松枝两分。画柳根多,画松根少。松宜直,柳宜欹。松针宜干。
玲珑石最忌琐碎。琐碎,美人图中物也。
玲珑石宜在水边,近日文、沈图中多画此。
玲珑石多置于书屋酒亭傍,大丘大壑中不宜著此。
柳欲身短而干长,根宜远引,宜出土。
画柳最不易。余得之李长蘅。从余学者甚多,余曾未
以此道示人。今告昭,昭曰:画柳若胸中存一画柳想,便不成柳矣。何也干未上而枝已垂,一病也;满身皆小枝,二病也;干不古而枝不弱,三病也。惟胸中先不著画柳想,画成老树,随意勾下数笔,便得之矣。
俯螳螂枝,最忌枝枝相似,犯此谓之刻板耳。惟用笔法,即无此病。
苦瓜和尚画语录
清儈石涛撰。石涛,本姓朱,名若极,明宗室靖江王之后。明亡,流落湖广、江南,出家为僧,改名道济,字石涛,号大涤子、清湘老人等,晚年自称苦瓜和尚。善山水、花果、人物,王原祁推为江南第一,自以为不及。所著《画语录》精辟卓绝,词旨奥衍,向称难读。俞剑华《石涛画语录注解》、杨成寅《石涛画学本义》可参看。另杨成寅辑有石涛画跋若干条,附于后。
《苦瓜和尚画语录》/清石涛
一画章第一
太古无法,太朴不散。太朴一散,而法立矣。法于何立?立于一画。一画者,众有之本,万象之根。见用于神,藏用于人,而世人不知。所以一画之法,乃自我立。立一画之法者,盖以无法生有法,以有法贯众法也。夫画者,从于心者也。山川人物之秀错,鸟兽草木之性情,池榭楼台之矩度,未能深入其理,曲尽其态,终未得一画之洪规也。行远登高,悉起肤寸,此一画收尽鸿蒙之外,即亿万万笔墨,未有不始于此而终于此,惟听人之握取之耳。人能以一画具体而微,意明笔透。腕不虚则画非是,画非是则腕不灵。动之以旋,润之以转,居之以旷。出如截,入如揭。能圆能方,能直能曲,能上能下。左右均齐,凸凹突兀,断截横斜。如水之就深,如火之炎上,自然而不容毫发强也。用无不神,而法无不贯也;理无不入,而态无不尽也。信手一挥,山川人物,鸟兽草木,池榭楼台,取形用势,写生揣意,运情摹景,显露隐含,人不见其画之成,画不违其心之用,盖自太朴散而一画之法立矣,一画之法立而万物著矣。我故曰:吾道一以贯之。
了法章第二
规矩者,方圆之极则也;天地者,规矩之运行也。世知有规矩,而不知夫乾旋坤转之义,此天地之缚人于法。人之役法于蒙,虽攘先天后天之法,终不得其理之所存。所以有是法不能了者,反为法障之也。古今法障不了,由一画之理不明。一画明,则障不在目,而画可从心,画从心而障自远矣。夫画者,形天地万物者也,舍笔墨其何以形之哉?墨受于天,浓淡枯润,随之笔,操于人,勾皴烘染随之。古之人未尝不以法为也,无法则于世无限焉。是一画者,非无限而限之也,非有法而限之也。法无障,障无法。法自画生,障自画退。法障不参,而乾旋坤转之义得矣,画道彰矣,一画了矣。
变化章第三
古者,识之具也。化者,识其具而弗为也。具古以化,未见夫人也。尝憾其泥古不化者,是识拘之也。识拘于似则不广,故君子惟借古以开今也。又曰:至人无法。非无法也,无法而法,乃为至法。凡事有经必有权,有法必有化。一知其经,即变其权,一知其法,即功于化。夫画,天下变通之大法也,山川形势之精英也,古今造物之陶冶也,阴阳气度之流行也,借笔墨以写天地万物,而陶泳乎我也。今人不明乎此,动则曰:某家皴点,可以立脚。非似某家山水,不能传久。某家清澹,可以立品。非似某家工巧,只足娱人。是我为某家役,非某家为我用也。纵逼似某家,亦食某家残羹耳,于我何有哉!或有谓余曰:某家博我也,某家约我也。我将于何门户,于何阶级,于何比拟,于何效验,于何点染,于何鞟皴,于何形势,能使我即古,而古即我。如是者,知有古而不知有我者也。我之为我,自有我在。古之须眉,不能生在我之面目;古之肺腑,不能安入我之腹肠。我自发我之肺腑,揭我之须眉。纵有时触著某家,是某家就我也,非我故为某家也,天然授之也,我于古何师而不化之有?
尊受章第四
受与识,先受而后识也。识然后受,非受也。古今至明之士,藉其识而发其所受,知其受而发其所识,不过一事之能。其小受小识也,未能识一画之权扩而大之也。夫一画含万物于中。画受墨,墨受笔,笔受腕,腕受心。如天之造生,地之造成,此其所以受也。然贵乎人能尊得其受,而不尊自弃也,得其画而不化自缚也。夫受画者,必尊而守之,强而用之,无间于外,无息于内。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此乃所以尊受之也。
笔墨章第五
古之人有有笔有墨者,亦有有笔无墨者,亦有有墨无笔者。非山川之限于一偏,而人之赋受不齐也。墨之溅笔也以灵,笔之运墨也以神。墨非蒙养不灵,笔非生活不神。能受蒙养之灵,而不解生活之神,是有墨无笔也。能受生活之神,而不变蒙养之灵,是有笔无墨也。山川万物之具体,有反有正,有偏有侧,有聚有散,有近有远,有内有外,有虚有实,有断有连,有层次,有剥落,有丰致,有飘缈,此生活之大端也。故山川万物之荐灵于人,因人操此蒙养生活之权。苟非其然,焉能使笔墨之下,有胎有骨,有开有合,有体有用,有形有势,有拱有立,有蹲跳,有潜伏,有冲霄,有崱屴,有磅礴,有嵯峨,有巑岏,有奇峭,有险峻,一一尽其灵而足其神。
运腕章第六
或曰:绘谱画训,章章发明,用笔用墨,处处精细。自古以来,从未有山海之形势,驾诸空言,托之同好。想大涤子性分太高,世外立法,不屑从浅近处下手耶?异哉斯言也。受之于远,得之最近。识之于近,役之于远。一画者,字画下手之浅近功夫也。变画者,用笔用墨之浅近法度也。山海者,一邱一壑之浅近张本也。形势者,鞟皴之浅近纲领也。苟徒知方隅之识,则有方隅之张本。譬如方隅中有山焉,有峰焉,斯人也,得之一山,始终图之,得之一峰,始终不变。是山也,是峰也,转使脱瓿雕凿于斯人之手可乎,不可乎?且也,形势不变,徒知鞟皴之皮毛;画法不变,徒知形势之拘泥;蒙养不齐,徒知山川之结列,山林不备,徒知张本之空虚。欲化此四者,必先从运腕入手也。腕若虚灵,则画能折变;笔如截揭,则形不痴蒙。腕受实则沉著透彻,腕受虚则飞舞悠扬。腕受正则中直藏锋,腕受仄则欹斜尽致。腕受疾则操纵得势,腕受迟则拱揖有情。腕受化则浑合自然,腕受变则陆离谲怪。腕受奇则神工鬼斧,腕受神则川岳荐灵。
絪缊章第七
笔与墨会,是为掞缊。掞缊不分,是为混沌。辟混沌者,舍一画而谁耶!画于山则灵之,画于水则动之,画于林则生之,画于人则逸之。得笔墨之会,解掞缊之分,作辟混沌手,传诸古今,自成一家,是皆智得之也。不可雕凿,不可板腐,不可沉泥,不可牵连,不可脱节,不可无理。在于墨海中,立定精神。笔锋下决出生活,尺幅上换去毛骨,混沌里放出光明。纵使笔不笔,墨不墨,画不画,自有我在。盖以运夫墨,非墨运也;操夫笔,非笔操也;脱夫胎,非胎脱也。自一以分万,自万以治一。化一而成掞缊,天下之能事毕矣。
山川章第八
得乾坤之理者,山川之质也。得笔墨之法者,山川之饰也。知其饰而非理,其理危矣。知其质而非法,其法微矣。是故古人知其微危,必获于一。一有不明,则万物障。一无不明,则万物齐。画之理,笔之法,不过天地之质与饰也。山川天地之形势也。风雨晦明,山川之气象也;疏密深远,山川之约径也;纵横吞吐,山川之节奏也;阴阳浓淡,山川之凝神也;水云聚散,山川之联属也;蹲跳向背,山川之行藏也。高明者,天之权也;博厚者,地之衡也。风云者,天之束缚山川也;水石者,地之激跃山川也。非天地之权衡,不能变化山川之不测。虽风云之束缚,不能等九区之山川于同模;虽水石之激跃,不能别山川之形势于笔端。且山水之大,广土千里,结云万里,罗峰列嶂。以一管窥之,即飞仙恐不能周旋也,以一画测之,即可参天地之化育也。测山川之形势,度地土之广远,审峰嶂之疏密,识云烟之蒙昧。正踞千里,邪睨万重,统归于天之权地之衡也。天有是权,能变山川之精灵;地有是衡,能运山川之气脉。我有是一画,能贯山川之形神。此予五十年前,未脱胎于山川也,亦非糟粕其山川,而使山川自私也,山川使予代山川而言也。山川脱胎于予也,予脱胎于山川也。搜尽奇峰打草稿也,山川与予神遇而迹化也。所以终归之于大涤也。
皴法章第九
笔之于皴也,开生面也。山之为形万状,则其开面非一端。世人知其皴,失却生面,纵使皴也,于山乎何有?或石或土,徒写其石与土,此方隅之皴也,非山川自具之皴也。如山川自具之皴,则有峰名各异,体奇面生,具状不等,故皴法自别。有卷云皴,劈斧皴,披麻皴,解索皴,鬼面皴,骷髅皴,乱柴皴,芝麻皴,金碧皴,玉屑皴,弹窝皴,矾头皴,没骨皴,皆是皴也。必因峰之体异,峰之面生,峰与皴合,皴自峰生。峰不能变皴之体用,皴却能资峰之形声。不得其峰何以变,不得其皴何以现,峰之变与不变,在于皴之现与不现。皴有是名,峰亦有是知。如天柱峰,明星峰,莲花峰,仙人峰,五老峰,七贤峰,云台峰,天马峰,狮子峰,峨眉峰,琅琊峰,金轮峰,香炉峰,小华峰,匹练峰,回雁峰。是峰也居其形,是皴也开其面。然于运墨操笔之时,又何待有峰皴之见?一画落纸,众画随之,一理才具,众理付之。审一画之来去,达众理之范围。山川之形势得定,古今之皴法不殊。山川之形势在画,画之蒙养在墨,墨之生活在操,操之作用在持。善操运者,内实而外空,因受一画之理,而应诸万方,所以豪无悖谬。亦有内空而外实者,因法之化,不假思索,外形已具而内不载也。是故古之人虚实中度,内外合操,画法变备,无疵无病。得蒙养之灵,运用之神,正则正,仄则仄,偏侧则偏侧。若夫面墙尘蔽而物障,有不生憎于造物者乎!
境界章第十
分疆三叠两段,似乎山水之失。然有不失之者,如自然分疆者,到江吴地尽,隔岸越山多是也。每每写山水如开辟分破,豪无生活,见之即知分疆。三叠者,一层地,二层树,三层山,望之何分远近,写此三叠奚翅印刻。两段者,景在下,山在上,俗以云在中,分明隔做两段。为此三者,先要贯通一气,不可拘泥分疆。三叠两段,偏要突手作用,才见笔力。即入千峰万壑,俱无俗迹。为此三者入神,则于细碎有失,亦不碍矣。
蹊径章第十一
写画有蹊径六则:对景不对山,对山不对景,倒景,借景,截断,险峻。此六则者,须辨明之。对景不对山者,山之古貌如冬,景界如春,此对景不对山也。树木古朴如冬,其山如春,此对山不对景也。如树木正,山石倒,山石正,树木倒,皆倒景也。如空山杳冥,无物生态,借以疏柳嫩竹,桥梁草阁,此借景也。截断者,无尘俗之境,山水树木,剪头去尾,笔笔处处,皆以截断。而截断之法,非至松之笔,莫能入也。险峻者人迹不能到,无路可入也。如岛山渤海,蓬莱方壶,非仙人莫居,非世人可测,此山海之险峻也。若以画图险峻,只在峭峰悬崖,栈直崎岖之险耳。须见笔力是妙。
林木草章第十二
古人写树,或三株五株,九株十株,令其反正阴阳,各自面目,参差高下,生动有致。吾写松柏古槐古桧之法,如三五株,其势似英雄起舞,俯仰蹲立,蹁跹排宕,或硬或软,运笔运腕,大都多以写石之法写之。五指四指三指,皆随其腕转,与肘伸去缩来,齐并一力。其运笔极重处,却须飞提纸上,消去猛气。所以或浓或淡,虚而灵,空而妙。大山亦如此法,余者不足用。生辣中求破碎之相,此不说之说矣。
海涛章第十三
海有洪流,山有潜伏。海有吞吐,山有拱揖。海能荐灵,山能脉运。山有层峦叠嶂,邃谷深崖,巑岏突兀,岚气雾露,烟云毕至,犹如海之洪流,海之吞吐。此非海之荐灵,亦山之自居于海也。海亦能自居于山也。海之汪洋,海之含泓,海之激笑,海之蜃楼雉气,海之鲸跃龙腾,海潮如峰,海汐如岭,此海之自居于山也,非山之自居于海也。山海自居若是,而人亦有目视之者。如瀛洲阆苑,弱水蓬莱,玄圃方壶。纵使棋布星分,亦可以水源龙脉,推而知之。若得之于海,失之于山,得之于山,失之于海,是人妄受之也。我之受也,山即海也,海即山也。山海而知我受也,皆在人一笔一墨之风流也。
四时章第十四
凡写四时之景,风味不同,阴晴各异,审时度候为之。古人寄景于诗,其春曰:“每同沙草发,长共水云连。”其夏曰:“树下地常荫,水边风最凉。”其秋曰:“寒城一以眺,平楚正苍然。”其冬曰:“路渺笔先到,池寒墨更圆。”亦有冬不正令者,其诗曰:“雪慳天欠冷,年近日添长。”虽值冬似无寒意,亦有诗曰:“残年日易晓,夹雪雨天晴。”以二诗论画,“欠冷”、“添长”易晓,“夹雪”摹之。不独于冬,推于三时,各随其令。亦有半晴半阴者,如“片云明月暗,斜日雨边晴”。亦有似晴似阴者,“未须愁日暮,天际是轻阴”。予拈诗意,以为画意未有景不随时者。满目云山,随时而变,以此哦之,可知画即诗中意,诗非画里禅乎。
远尘章第十五
人为物蔽,则与尘交。人为物使,则心受劳。劳心于刻画而自毁,蔽尘于笔墨而自拘。此局隘人也,但损无益,终不快其心也。我则物随物蔽,尘随尘交,则心不劳,心不劳则有画矣。画乃人之所有,一画人所未有。夫画贵乎思,思其一则心有所著,而快所以画,则精微之入,不可测矣。想古人未必言此,特深发之。
脱俗章第十六
愚者与俗同识。愚不蒙则智,俗不溅则清。俗因愚受,愚因蒙昧。故至人不能不达,不能不明。达则变,明则化。受事则无形,治形则无迹。运墨如已成,操笔如无为。尺幅管天地山川万物,而心淡若无者,愚去智生,俗除清至也。
兼字章第十七
墨能栽培山川之形,笔能倾覆山川之势,未可以一邱一壑而限量之也。古今人物,无不细悉。必使墨海抱负,笔山驾驭,然后广其用。所以八极之表,九土之变,五岳之尊,四海之广,放之无外,收之无内。世不执法,天不执能。不但其显于画,而又显于字。字与画者,其具两端,其功一体。一画者,字画先有之根本也。字画者,一画后天之经权也。能知经权而忘一画之本者,是由子孙而失其宗支也。能知古今不泯,而忘其功之不在人者,亦由百物而失其天之授也。天能授人以法,不能授人以功。天能授人以画,不能授人以变。人或弃法以伐功,人或离画以务变。是天之不在于人,虽有字画,亦不传焉。天之授人也,因其可授而授之,亦有大知而大授,小知而小授也。所以古今字画,本之天而全之人也。自天之有所授,而人之大知小知者,皆莫不有字画之法存焉,而又得偏广者也。我故有兼字之论也。
资任章第十八
古之人寄兴于笔墨,假道于山川。不化而应化,无为而有为。身不炫而名立,因有蒙养之功,生活之操,载之寰宇,已受山川之质也。以墨运观之,则受蒙养之任。以笔操观之,则受生活之任。以山川观之,则受胎骨之任。以鞟皴观之,则受画变之任。以沧海观之,则受天地之任。以坳堂观之,则受须臾之任。以无为观之,则受有为之任。以一画观之,则受万画之任。以虚腕观之,则受颖脱之任。有是任者,必先资其任之所任,然后可以施之于笔。如不资之,则局隘浅陋,有不任其任之所为。且天之任于山无穷。山之得体也以位,山之荐灵也以神,山之变幻也以化,山之蒙养也以仁,山之纵横也以动,山之潜伏也以静,山之拱揖也以礼,山之纡徐也以和,山之环聚也以谨,山之虚灵也以智,山之纯秀也以文,山之蹲跳也以武,山之峻厉也以险,山之逼汉也以高,山之浑厚也以洪,山之浅近也以小。此山天之任而任,非山受任以任天也。人能受天之任而任,非山之任而任人也。由此推之,此山自任而任也,不能迁山之任而任也。是以仁者不迁于仁,而乐山也。山有是任,水岂无任耶?水非无为而无任也。夫水汪洋广泽也以德,卑下循礼也以义,潮汐不息也以道,决行激跃也以勇,潆洄平一也以法,盈远通达也以察,沁泓鲜洁也以善,折旋朝东也以志。其水见任于瀛潮溟渤之间者,非此素行其任,则又何能周天下之山川,通天下之血脉乎?人之所任于山,不任于水者,是犹沉于沧海而不知其岸也,亦犹岸之不知有沧海也。是故知者知其畔岸,逝于川上,听于源泉而乐水也。非山之任,不足以见天下之广;非水之任,不足以见天下之大。非山之任水,不足以见乎周流;非水之任山,不足以见乎环抱。山水之任不著,则周流环抱无由。周流环抱不著,则蒙养生活无方。蒙养生活有操,则周流环抱有由。周流环抱有由,则山水之任息矣。吾人之任山水也,任不在广,则任其可制;任不在多,则任其可易。非易不能任多,非制不能任广。任不在笔,则任其可传;任不在墨,则任其可受。任不在山,则任其可静;任不在水,则任其可动。任不在古,则任其无荒;任不在今,则任其无障。是以古今不乱,笔墨常存,因其浃洽,斯任而已矣。然则此任者,诚蒙养生活之理,以一治万,以万治一。不任于山,不任于水,不任于笔墨,不任于古今,不任于圣人,是任也,是有其资也。

宋王孙赵彝斋者,其品峻绝千古,其画妙绝一世。品不以画重,而画益以品重也。宋亡,隐居广陈镇,山水之外,别无兴趣,诗酒之外,别无寄托,田叟野老之外,别无知契。孤昂肃洁之操,如云中之龙,云中之鹤,不可昵近者也。乃今之大涤,非昔之彝斋乎?其人同,其行同,其履变也无不同。盖彝斋之后,复一彝斋。数百载下,可以嗣芳徽,可以并幽躅矣。两先生之隐德,吾知颉颃西山之饿夫固然耳。且其浩浩落落之怀,一皆寓于笔墨之际,所谓品高者,韵自胜焉。吾观大涤子论画,钩玄抉奥,独抒胸臆。文乃简质古峭,莫可端倪。直是一子,海内不乏解人,当不以余言为河汉也。
雍正六年戊申,秋七月,朅邱生张沅跋于江上之畏庐
则任其可传;任不在墨,则任其可受。任不在山,则任其可静;任不在水,则任其可动。任不在古,则任其无荒;任不在今,则任其无障。是以古今不乱,笔墨常存,因其浃洽斯任而已矣。然则此任者,诚蒙养生活之理,以一治万,以万治一,不任于山,不任于水,不任于笔墨,不任于古今,不任于圣人。是任也,是有其资者也。附:石涛画跋
画有南北宗,书有二王法。张融有言:“不恨臣无二王法,恨二王无臣法。”今问南北宗,我宗耶宗我耶一时捧腹曰:“我自用我法。”
一一顺治十四年丁酉题画文
(题《黄山图》和《坐看云起图》)。
黄山是我师,我是黄山友。心期万类中,黄峰无不有。事实不可传,言亦难住口。何山不草木,根非土长而能寿;何水不高源,峰峰如线雷琴吼。知奇未是奇,能奇奇足首。精灵斗月元气初,神彩滴空开辟右。轩辕屯聚五城兵,荡空银海神龙守。前海露,后海剖,东西海门削不朽。我昔云埋逼住始信峰,往来无路一声大喝旌旗走,夺得些而松石还,字经三写乌焉叟。
一一康熙六年丁末《黄山图》题诗。
作书作画,无论老手后学,先以气胜得之者,精神灿
烂,出之纸上。意懒则浅薄无神,不能书画。多则泛滥,少则精雄。善藏者,勿求于纸之长短粗细。古人片纸只字,价重干金者,求之不易也。求之不易,则举笔时亦不易也。故有真精神出现于世。空山无人,左右都散,独坐无事,弄笔亦快。
一一康熙十二年癸丑在敬亭山跋画。
笔枯则秀,笔湿则俗。今云间笔墨,多有此病。总之过于文,何尝不湿过此关者知之。似懂非懂,似米非米,雨过秋山,光生如洗。今人古人,谁师谁体但出但入,凭翻笔底。
一一康熙二十一年壬戌冬日
在金陵用点染法画的山水上题文。
万点恶墨,恼杀米颠;几线柔痕,笑倒北苑。远而不合,不知山水之潆回;近而多繁,只见村舍之鄙俚。从窠臼中死绝心眼,自是仙子临风,肤骨逼现灵气。
一一康熙二十四年乙丑在
为苍公作《山水卷》上题跋。
打鼓用杉木之权,写字拈羊毫之笔,却也一时快意。千载之下,得失难言。若无荆关之手,又谁敢拈弄此道亦然。悟后始信吾言。
一一康熙二十六年丁卯题画文。
新安之吴子又和,丰溪人也。游戏于笔墨之外,珍重
其书,而不珍重于画。十馀年来,人间浪迹者多。每兴到时,举酒数过,脱巾散发,狂叫数声,泼十斗墨,纸必待尽,终不书只字于画之上。今观此纸,气运生动,笔法值空,欲令清湘绝倒,故书数字其上。
一一康熙二十七年戊辰在扬州
于吴又和《墨笔山水》上题跋。
吾昔时见“我用我法”四字,心甚喜之。盖为近世画家专一演习古人,论之者亦且曰某笔肖某法,某笔不肖可唾矣。此皆能自用法不已,超过寻常辈耶。及今番悟之,却又不然。夫茫茫大盖之中,只有一法,得此一法,则无往而非法,而必拘拘然名之为我法,又何法耶。总之,意动则情生,情生则力举,力举则发而为制度文章。其实不过本来之一悟,遂能变化无穷,规模不一。今吾写此数幅,并不求古人,并不定用我法。皆是动乎意,生乎情,举乎力,发乎文章以成变化规模。噫嘻]后之论者,指为吾法可也,指为古人之法也可,即指为天下之法亦无不可。
一一康熙三十年辛末在北京秋七月客慈源
寺,作山水册,题跋中有此文(见人民美术出
版社年出版的《石涛画集》第图)。
郭河阳论画,山有可望者、可游者、可居者。余曰:江南江北,水陆平川,新沙古岸,是可居者;浅在赤壁苍横,湖桥断岸,深则林峦翠滴,瀑水悬争,是可游者;峰峰入云,飞岩堕日,山无凡土,石长无根,木不妄有,是可望者。今之游于笔墨者,总是名山大川,未览幽岩,独
屋何居。出郭何曾百里,入室岂客半年。交泛滥之酒杯,货簇新之古董。道眼未明,纵横习气安可辨焉。自云曰:此某家笔墨,此某家法派,犹有人之示盲丑妇之评丑妇尔,赏鉴云乎哉!不立一法,是无宗也!不舍一法,是吾旨也,学者知之乎时辛未二月,余将南还,客且憨斋宮纸余案,主人慎庵先生索画并识请教。清湘枝下人、石涛、元济。
一一康熙三十年辛未在北
京题《搜尽奇峰打草稿》一画。
古人未立法之先,不知古人法何法。古人既立法之后,便不容今人出古法。千百年来,遂使今之人不能出一头地也。师古人之迹,而不师古人之心,宜其不能出一头地也。冤哉!
一一康熙三十一年壬申三月二日
在北京海潮阁为伯昌先生作画题跋。
石文自清润,层绣古苔钱。令人心目朗,招得米公颠。余颠颠未已,岂让米公前每画一石头,忘坐亦忘眠。更不使人知,卓破古青天。谁能袖得去,墨幻真奇焉!菊竹若有志,与尔可同年。真颠为谁老苦瓜制此篇。
一一康熙三十二年癸酉题画诗。
此道从门入者,不是家珍,而以名振一时,得不难哉高古之如青溪(程正揆)、白秃(石溪)、道山(恽道生)诸君辈,清逸之如梅壑(查士标)、浙江(弘仁)二老,干

瘦之如垢道人(程邃),淋漓奇古之如南昌八大山人,豪放之如梅瞿山(梅清)、雪坪子(梅庚),皆代之解人也。吾独不解此意,故其空空洞洞,木木默默之如此。问讯鸣六先生,予之评订,其旨若斯,具眼者,得不绝倒乎
一一康熙三十三年甲戌
为鸣六先生跋山水论画文。
倪高士画如浪沙溪石,随转随注,出乎自然,而一股空灵清润之气,冷冷逼人。后世徒摹其枯索寒俭处,此画之所以无远神也。
一一康熙三十四年乙亥
《仿倪高士立幅精品》题跋。
倪高士有《秋林图》,余今写画,亦复有此。淋漓高下,各自性情。今海内笔墨去古远矣,清湘大涤子自笑知其皮毛耳。
笔墨高秀,自云林(倪瓒)之后罕传,渐公得之一变。后诸公实学云林,而实是渐江一脉。公游黄山最久,故得黄山之真性情也。即一木一石,皆黄山本色,丰骨冷然生话。
一一康熙三十五年丙子跋渐
江辛丑所作《晓江风便图》
古人云,作画当以草书、隶书之法为之,树如屈铁,山如画沙;绝去甜俗蹊径,乃为大气。不尔纵俨然成格,
已落画师魔界,不复可救药矣!或云东坡成戈字,多用病笔。又云腕着而笔卧,故左秀而右枯。是画家渴笔侧笔说也。西施捧心而颦病处妍媚百出,但不愿邻家女效之。白田乔子深会其旨,渴爱予画,乃出大绢四幅,属为点染四景。向曾观先生所藏先辈诸大家巨制五六幅,岂珠玉案头,独少明星作供耶草草事此,可胜小巫之愧云。
一一康熙三十七年戊寅三月题画文。
戊寅春三月望后二日,白田乔子以怀予诗见赠,兼有索画之作,并笔墨数种。予正抱微疴于大涤堂中,展玩之际,心神俱爽!古人云:“诗文字画,得到极处,足以却病延年,解闷消愁。”诚哉斯言也。越日遂作《桃源图》并缀数语,以博一笑,非敢云报琼也。
一一康熙三十七年戊寅三月题画文。
西江山人称八大,往往游戏笔墨外。心奇迹奇放浪观,笔欹墨舞真三昧。有时对客发痴颠,佯狂诗酒呼青天。须臾大醉草千纸,书法画法前人前。眼高百代古无比,旁人赞美公不喜。胡然图就特丫叉,抹之大笑日小伎。四方知交皆问予,廿年迹踪那得知。程子抱犊问予道,雪个当年即是伊。公皆与我同日病,刚出世时天地震。八大无家还是家,清湘四海空霜鬓。公时闻我客邗江,临溪新构大涤堂。寄来巨幅真堪涤,炎蒸六月飞秋霜。老人知意何堪涤,言犹在耳尘沙历。一念万年呜指间,洗空世界听霹雳。
一一康熙三十七年戊寅五月
题八大山人《大涤草堂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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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向时观大痴为云林所作《江山胜览》卷子,一丘一壑,无不从顾虎头、陆探微、张僧繇中来发明此道,运笔遒举,点画新奇,此是前人立法不凡处。在大痴、云林、黄鹤山樵一变,直破古人,千丘万壑,如蚕食叶,偶尔成文,谁当着眼故此卷三寒暑方成。今天下画师,三吴有三吴习气,两浙有两浙习气,江楚两广中间,南都秦淮、徽宣、淮海一带,事久则各成习气。古人真面目实不曾见,所见者皆赝本也。真者在前,则又看不入。此中过关者,得知没滋味中,正是他古人得力处,悟了还同未悟时,岂易言哉!
一一康熙三十八年己卯跋汪柳涧
《摹黄大痴江山无尽图卷》文。
董北苑以江南真山水为稿本,固知大块自有真面目在,若书法之钗脚、漏痕,不信然乎
一一载《留溪外传》卷十八陈鼎《瞎尊者传》。
书画非小道,世人形似耳。出笔混沌开,入拙聪明死理尽法无尽,法尽理生矣!理法本无传,古人不得已。吾写此纸时,心入春江水。江花随我开,江月随我起。把卷望江楼,高呼日子美。一笑水云低,图开幻神髓。
一一石涛题《春江图》。载《留溪外传》
卷十八陈鼎《瞎尊者传》。
天地氤氲秀结,四时朝暮垂垂。透过鸿濛之理,堪留之似似之。百代之奇。
笔如削铁墨如冰,冷透鬓眉见小乘。若贵眼前些子热,依然非法不为凭。
盖唐人士女,悉尚丰肥铱艳,故周肪直写其习见,实父能尽其性情,纤悉逼真,不特其造诣之工,彼用心仿古,亦非人所易习也。
一一康熙三十六年丁丑春,为自
仿仇实父《百美争艳图》匹缣题文。
小水大山千点墨,一丘一壑一江烟。晚年笔秃须凭放,翠壁苍横莫我颠。
一一康熙三十八己卯《山水册》题画诗。
余于山水、树石、花卉、神像、虫鱼无不摹写,至于人物,不敢辄作也。数年来得越东皋博氏(按博氏即博问亭)收藏人物甚富,皆系周貼、赵吴兴、仇实父所写,余得领略其神采风度,则俨然如生也。今将军亦以宫帧索摹,不敢方命,依样写成,邮寄京师,复为当代公卿题咏,余何当得也越数年,复寄来索余觅良装潢,并索再题,是以赘此始末也,奉上。
一一康熙四十年辛巳题《百美争艳图》。
天地浑融一气,再分风雨四时。明暗高低远近,不似。
一一康熙四十一年壬午
在《泼墨山水》上作论画文。
写画凡未落笔,先以神会。至落笔时,勿促迫,勿怠缓,勿陡削,勿散神,勿太舒。务先精思天蒙,山川步武,林木位置。不是先生树后布地,入于林出于地也。以我襟含气度,不在山川林木之内,其精神驾驭于山川林木之外。随笔一落,随意一发,自成天蒙。处处通情,处处醒透,处处脱尘而生活。自脱天地牢笼之手,归于自然矣!(原款:清湘大涤子极壬午三月乌龙潭上观桃花写此)
一一康熙四十一年壬午三月在乌龙潭
观桃花,舟中作《云山图轴》,题论画文。
用笔有三操:一操立,二操侧,三操画。有立、有侧、有画,始三入也。一在力,二在易,三在变,力过于画则神,不易于笔则灵,能变于画则奇,此三格也。一变于水,二运于墨,三受于蒙。水不变不醒,墨不运不透,醒透不蒙则素,此三胜也。笔不华而实,笔不透而立,笔不过而得。如笔尖墨不老,则正好下手处,此不擅用笔之言,惟恐失之老。究竟操笔之人,不背其尖,其力在中,中者,力过于尖也。用尖而不尖,地力得矣。用尖而识尖,则画入矣。(此论画文也写在前一幅画上)
一一康熙四十一年壬午题画文。
此道见地透脱,只须放笔直扫,干岩万壑,纵目一览,
望之若惊电奔云,屯屯自起。荆关耶董巨耶倪黄耶沈赵耶谁与安名余尝见诸名家,动辄仿某家法某派。书与画,天生自有一人职掌一人之事,必欲实求其人,令我从何说起
一一康熙四十二年癸未题画文。
笔墨当随时代,犹诗文风气所转。上古之画,迹简而意淡,如汉魏六朝之句;然中古之画,如初唐盛唐,雄浑壮丽;下古之画,如晚唐之句,虽清丽而渐渐薄矣。到元则如阮籍、王粲矣。倪黄辈,如口诵陶潜之句,悲佳人之屡沐,从白水以枯煎,恐无复佳矣。
一一康熙四十二年癸未题画文。
古人写树叶苔色,有深墨浓墨,成分字、个字、一字、品字、厶字,以至攒三聚五,梧叶、松叶、柏叶、柳叶等,垂头、斜头诸叶,而形容树木山色,风神态度吾则不然。点有雨雪风晴四时得宜点;有反正阴阳衬贴点;有夹水夹墨一气混杂点;有含苞藻丝缨络连牵点;有空空阔阔干燥没味点;有有墨无墨飞白如烟点;有有焦似漆邋遢透明点;更有两点,未肯向学人道破。有没天没地当头劈面点;有千岩万壑明净无一点。噫!法无定相,气概成章耳!
一一康熙四十二年癸未题画文。
古人立一法,非空论者,公闲时拈一个虚灵只字,莫作真识想,如镜中取影。山水真趣,须是入野看山时,见他或真或幻,皆是我笔头灵气,下手时,他人寻起止不可
得,此真大家也。不必论古今矣。
写画一道,须知有蒙养。蒙者,因太古无法,养者,因太朴不散。不散所养者,无法而蒙也。未曾受墨,先思其蒙;既而操笔,复审其养。思其蒙而审其养,自能开蒙而全古,自能尽变而无法,自归于蒙养之道矣。
一一俞剑华辑《石涛题画集》。
古人虽善一家,不知临摹皆备。不然,何有法度渊源岂似今之学者,作枯骨死灰相乎知此,即为书画中龙矣。
“怒猊抉石,渴骥奔泉”;风雨欲来,烟云万状;超逸绝尘,沉着痛快。用情笔墨之中,放怀笔墨之外,能不令欣赏家一时噱绝。
前人云:“远山难置,水口难安。”此二者原不易也。如唐人干岩万壑、头角十全者,远山水口之变,无一不有。若冷丘壑不由人处,只在临池间定。有先天造化时辰八字,相貌清奇古怪,非人思索得来者。世尊云;“昨说定法,今日说不定法。”吾以此悟解脱法门也。
昔人作画每惜墨,余观应惜墨处反费墨,何识思理即如余图此崇山峻岭,窍谷削崖,则墨气淋漓,宛得云高汨日之势。若轻淡墨华,虽复刻意为之,恐不能易得本来面目

诗中画,性情中来者也,则画不是可拟张拟李而后作诗。画中诗,乃境趣时生者也,则诗不是便生吞活剥而后成画。真识相触,如镜写影,初何容心。今人不免唐突诗画矣。
名山许游未许画,画必似之山必怪变幻神奇懵懂间,不似似之当下拜。
画松一似真松树,予更欲以不似似之。真在气,不在姿也。
丘壑自然之理,笔墨遇景逢源。以意藏锋转折,收来解趣无边。
一一题画山水,转抄自伍蠡甫嫂名画家论>>第页
古人之相形取意,无论有法无法,亦随乎动机,则情生矣。
一一《大涤子山水花鸟扇册》第幅题跋语
(亡清)潘亚炜《听帆楼书画记》卷四,转自
伍蠡甫《名画家论》第页)。
书画图章本一体,精雄老丑贵传神。秦汉相形新出古,今人作意古从新。灵幻足教逼造化,急就草创留天真。非云事迹代不精,收藏鉴赏谁其人。只有黄金不变甘,磊盘珠玉生埃尘。吴君吴君向来铁笔许何(雪渔)程(穆
倩),安得闽石千百换与君,凿开混沌仍人嗔。
一一《与吴山人论印章》诗。
此道有彼时不合众意而后世鉴赏不已者;有彼时轰雷震耳,而后世绝不闻问者,皆不得逢解人耳。
盘礴睥睨,乃是翰墨家生平所养之气。峥嵘奇崛,磊磊落落,如屯甲联云,时隐时现,人物草木,舟车城郭,就事就理,令观者生入山之想乃是。
性懒多病,几欲冢笔焚砚,刳形去皮,而不可得。孤寂间,步足斋头,或睹倪黄石董真迹,目过形随,又觉数日寝食有味。以此知殊鞘、木难,搜索得未易鄙弃。(按:秣輜,宝石名,秣鞠国所产。木难,宝珠名。)
古人用意,墨生笔活,横来竖去,空虚实际,轻重绵远,俱有腕中指上出之,其指在松。松者,变化不测之先天也。所以愈松愈紧,愈远愈近,愈今愈古。趣在画外,意在手前,无意无趣,从何处得也
老友以此索写奇山奇水,余何敢异乎古人以形作画,以画写形,理在画中。以形写画,情在形外。至于情在形外,则无乎非情也。无乎非情也,无乎非法也。
一峰突起,连冈断堑,变幻顷刻,似续不续,如云护蛟龙,支股间凑接,亦在意会而已。纸生墨漏,画家之一
厄也,何能见长再过三十年后,观此纸又别有意味,世恐有未知之者。
画家不能高古,病在举笔只求花样,然此花样,从摩诘打至今,字经三写,乌焉成马,冤哉!
余画当代未必十分足重,而余自重之。性懒多病得者少。非相知之深者不得。得者余性不使易,有一二件即止。如再索者,必迟之又迟。此中与者、受者皆妙。因常见收藏家皆自己鉴赏,有真心实意,存之案头,一茗一香,消受此中三味。从耳根得来,又从耳根失去。故余自重之也。身后相必知己更多似此时,亦未可知也。知我者见之必发笑。
书画从来许自知,休云泼墨敢迟迟。描头画角知多少,花样人传者样诗。
东坡画竹不作节,此达观之解。其实天下之不可废者无如节。风霜凌厉,苍翠俨然,披对长吟,请为苏公下一转语。
右此卷轴,余摹宋缂丝《凤凰来仪》之图也。忆作此图,三月而就,余虽抚摹有日,而研朱磨墨吮笔之功,亦良苦矣。虽草草而成,得长丈巨,不能得其花鸟生意,亦不外乎其大意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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