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祝文周四杰传--程瞻庐》(6/36)-未知-余光黄
(本文为《唐祝文周四杰传--程瞻庐》第 6/36 部分)
除却杜升随行而外,后面还跟着一乘小轿,便是月芳的侍婢柳儿。所有菜肴都是舟人包办携带上山,即在道院中落锅,鹤寿山房地方轩爽,划分内外两楹,月芳小姐挈着柳儿在里面的一间休憩,杜颂尧坐在外面专候嘉宾莅止。第一位光降的便是祝枝山,随带着僮儿祝童前来赴宴,一到了鹤寿山房,杜升直垂着双手,恭恭敬敬的唤一声“祝大爷”,枝山笑道:“贵管家,何前倨而后恭也?虎邱山上一块青石你可是驮得怕了么?”杜颂尧听得枝山到来,出外相迎道:“枝山,你怎么一人到来?子畏呢?”枝山道:“昨天和子畏约定同舟游山,来赴盛约,谁料今天清早子畏遣着家丁前来通知,说主人感受风寒,不能赴宴,嘱托我代达歉忱。”杜颂尧道:“子畏怎的感冒起来?今天偏不巧,少了一位嘉宾。”枝山笑道:“老先生不用耽心,少了一位佳宾,祝某便可以放出兼人之量,大嚼而特嚼,管教吃个落花流水。”杜颂尧听了抚掌大笑,迎到鹤寿山房中坐定。月芳款款上前唤了一声“枝山先生”,便到里面去了。杜升送茶后又捧出精细果盘请客人点饥。谈了一会子,杜升又来禀报:“沈老爷坐轿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乘小轿,坐的是家丁。”祝枝山笑道:“石田翁素来朴实,家无应门五尺之童,今天也带着家丁,可谓‘吁嗟阔兮’。杜颂尧不暇理会,出去迎接。两乘山轿都到道院门前停落,沈石田先行下轿,后面这个家丁随后也下了轿,杜翰林敬其主兼及其仆,迎入里面,先和枝山相见,随后月芳小姐出来拜见老师,慌得石田还礼不迭。拜罢起身,彼此坐定了。石田带来的家丁呆呆的站在一旁,目不转睛的只向月芳小姐注视。枝山带来的祝童捏着嘴暗暗好笑,杜翰林和月芳忙着和石田谈话,无暇兼营并顾。枝山忽的笑将起来道:“老沈你,何处觅来这一个书僮?聪明面孔笨肚肠,一进鹤寿山房呆呆的站在这里,宛比天打木头人。”月芳小姐本没有注意到老师带来的家丁,经着枝山说了这调笑话,不由的溜动秋波,向那小厮瞧了一下。恰逢那小厮的两条视线也向小姐抛来,说也奇怪,四目接触的时候,月芳小姐的心扉上怦怦的动了两下,只为那小厮生的太俊秀了,不信朴朴实实的老师,却有这个清清秀秀的家僮。……沈石田道:“枝山,休得取笑,我那里有什么书僮?这是借取的荆州,为着游山的时候扶持需人。因向亲戚人家告假一名小厮,谁知是一粒算盘珠,拨一拨动一动。”枝山笑道:“算盘珠还有动的时候,他只是一粒佛顶珠,呆呆的永不变动。”杜翰林道:“枝山别说闲话,我们要坐席了。这一位寿翁请坐;这一位,枝山请坐;还空着一位,本约着子畏,子畏因感冒不能到来……”正在定席的当儿,忽的道士匆匆忙忙前来禀报道:“王老相国也来游山了。”杜翰林大喜道:“这正是天假之缘,王守溪老相国也来游山了,我们替石田翁庆祝千春,正少着一位陪宾。老相国文章科第,名重东南,和我们又有翰墨因缘,快去请来相见。”这一句不打紧,却吓坏了石田身旁的小厮,觑个机会便想滑脚。
列位看官,这位王守溪老相国确是明朝的一代名臣,单名一个鏊字,表字济之,别号守溪。是吴县洞庭山人,他从解元出身,考中了成化十一年的会元,假使在殿试的时候再来一个状元,便是三元及第。可惜他中了第三名的探花,论到他的才学,大魁天下,绰绰有馀。
为什么试官不肯成人之美,把他取在一甲第三名呢?原来其中另有一个作用,只为三元及第是士林中最为荣宠的事。自从明太祖定鼎以来直到宪宗成化年间,将近百载,三元及第已有两人,一是洪武二十四年的黄观,一是正统十年的商辂。比及王鏊应那殿试的时候,恰值商辂商相国充当殿试读卷大臣,鼎甲的去取,全在商相国的掌握之中,他得了王鏊的试卷,本要拔取他做状元,但是王鏊中了状元便是三元及第,和商相国的科名一般,很名贵的三元及第同时有了两人,便不见得三元及第的可贵。因此商相国把一甲一名的试卷和一甲三名对调,吴县王鏊原本一甲一名状元,改为一甲三名探花,馀姚谢迁原本一甲三名探花,改为一甲一名状元。似这般上下其手,王鏊的三元及第便打落在商相国一点私心之下。所以东洞庭山有两句民间歌谣,叫做“朝中若无商阁老,王鏊一定中状元。”这不是编书的响壁虚构,看官们倘到东洞庭山去游历,只须访问山民,包管这两句歌谣自有人唱给你听。王守溪虽然飞黄腾达身为贵官,但是怜才如命,却肯虚心折节下交当世贤俊。所以他和杜翰林、沈画师都是诗酒好友,他和江南四大才子唐、祝、文、周都是忘年之交,尤其和唐伯虎最为投契。老相国退归林下时,游山玩水,时时和唐寅同行。这又不是编书的响壁虚造,可以说出一个很有力的证据。诸位游玩虎邱山时,但看剑池旁边的石壁上面有少傅王鏊解元唐寅的题名至今石刻还没有磨灭,王老相国下世以后赐谥文恪,备极荣哀,他的坟墓便在东洞庭山墓门以内镌着一副唐寅所撰的对联叫做“天下文章第一,山间宰相无双。”这对联至今尚在。守溪和子畏的交谊便可想而知了。又听得王姓的子孙讲起正德改元,新天子即位,王鏊这时候正在林下优游,朝廷器重他老成硕望,召他为相。派着钦差到东洞庭山去宣旨,王鏊感念君恩,择日入都朝觐。唐寅便替他绘了一幅《出山图》。图中树石效李唐,人物仿公麟,而车中传神不减长康。这是唐子畏得意之笔,和沈石田的《神仙楼阁图》同为画苑至宝,而且《出山图》上有祝允明、徐祯卿、张梦晋、朱存理诸家的题咏尤为名贵,可惜经了兵燹,图卷失传。要是此卷尚在人间,中国美术史上一定可以增辉万丈呢!列位看官,小说是假的,考据是真的。
以上所说的虽和本文没有什么大关系,然而却有来历,并不是唱书先生弹着弦索所唱的唐寅故事可比。
闲话剪断,言归正传。且说王老相国既和唐、祝、文、周交好,子畏以外他便器重着这位少年英俊的文徵明文解元。他见了文衡山总是奖勉他做一位品学兼优的文人,他说:“伯虎文才并世无二,可惜落拓了一些,虽然有托而逃,佯狂避世,但终不可为训。衡山,你是个少年老成,且和伯虎交好,件件般般都可效法伯虎,惟有窃玉偷香效法不得。”文徵明道:“老先生金玉之言晚生切记在心,永不忘怀。伯虎的锦绣才华晚生愿学未逮,伯虎的风流跌宕晚生谨谢不敏。”老相国抚掌激赏道:“衡山,你果能自贱其非,将来一定是个非常人物。
可见老夫赏识贤俊,老眼未花。”从此以后老相国益发器重衡山,衡山也为着知己之感兢兢自守,不敢在花柳场中涉足。会淘气的唐伯虎知道文衡山挂着一块道学招牌,偏要试他一试,探得衡山有一天要游竹堂寺,须得打从妓院门前经过,他便在妓女面前放些风声说:“这位文解元面子上是很道学的,骨子里很不道学,你们只须骗得他进门,用一番笼络手段把他笼络住了,管教他身入迷魂阵再也不想出门。他又是文太仆公的贤郎,家况很好,将来的缠头金决计不吝挥霍,在你们也有说不尽的好处。”妓女们都是抱着拜金主义的,况且文徵明面貌又美,才学又佳,恩客的条件桩都备,便依从了唐寅的计画!遣人在门前守候。待到文徵明从竹堂寺游罢回来,打从妓院门前经过,当时的院子门楣上并不挂着金字招牌,文徵明既不向院子人家走动,当然不知这几家都是秦楼楚馆。明朝年间的解元头上的方巾便有个显明的表帜,文徵明正在缓步归家,却见有一个小僮站在一家门首高唤着“文二爷这里来!”徵明奇怪道:“这里是什么人家?我不认识。”小僮道:“这里面便是唐大爷的别墅,唐大爷便在里面。”一壁说一壁牵着他的衣袖引他入内。徵明肚里寻思:“不听得子畏有什么别墅,倒要探他一探。”谁料才到里面客堂中恰恰坐定,便听得一阵金铃扯动,接着又是一阵莺莺燕燕的笑声,人尚没有出来,一阵阵的脂粉香便已迎风送到。外面徵明大大的奇怪:难道这是子畏藏娇的金屋?接着琐琐碎碎的许多弓鞋声音,花蝴蝶般一大群扑到文徵明身边,锦屏风般的把文徵明围在垓心。文徵明待要躲避,如何可以避得?有些拍着他的肩,有些勾着他的颈,有些坐上他的膝盖,有些磕着瓜子仁塞到他的唇边,有些拎着香罗帕在他身上左縈右拂,你一声“文二爷”,他一声“文公子”,我一声“文解元”,徵明才知道赚入了花柳场中,挣扎着要走。但是彼众我寡,怎么可以脱身?徵明气极了,便恨恨的说道:“你们再要纠缠不清,回去时我便要通知地方有司,一律驱逐出境!”亏得这几句,才解了重围。鸨母上前赔罪道:“文二爷,我们本不敢冒昧把二爷赚入院子的。只为唐大爷向我们这么说,我们才敢无礼。这是上了唐大爷的大当。”徵明道:“原来又是唐子畏弄的诡计,不干你们的事,我自去和子畏理论。”当下离了院子,径往桃花坞质问唐寅。唐寅便道:“寻花问柳本是逢场作戏,有什么妨碍呢?”徵明道:“我受了王老相国赏认之恩,声明在先,不作寻花问柳的事。你这般恶作剧,未免有伤忠厚了。”彼此一笑并没有记恨,可是这件事传入王老相国的耳中,益发把文徵明赞美不绝。学着黄石公的论调,道一句“孺子可教也。”这一椿故事叫做唐解元设计赚衡山,出在一部笔记叫做《蕉窗杂录》的里面。编书的把来补叙出来,便见得文徵明对于王鏊有种种知己之感。无论如何,总得爱惜羽毛,宝贵名誉,不使老相国丢脸。谁料“一点水偏偏滴在油瓶里”,老相国早不游山迟不游山,偏偏杜翰林替沈石田做寿,老相国竟在这里不期而遇,唐子畏早不感冒迟不感冒,偏偏杜翰林请他做陪宾,他竟不能赴宴,以致虚座以待。杜翰林要请老相国前来到席,老相国一来,老相国便要丢脸了。他所说的“孺子可教也”要变换着两句论调,叫做“非我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原来沈石田带来的家僮便是文徵明乔装改扮。文徵明和杜翰林本非熟识,当然不会窥破行藏,在座的陪宾又是枝山、伯虎二人,益发不会破露秘密。这便是上回书中祝枝山和文徵明附耳商议的结果。这件事须得疏通了石田才能进行,石田在先不肯,经枝山再三商恳,说:“小文暂作家僮,借此饱餐秀色,宴毕以后依旧跟你下船,又不会发生什么枝节,你老成全了他罢。”经这一说,石田才允诺了。现在听得杜翰林要去邀请王老相国入席,不但徵明失色,石田翁也耽着心事,频频向着他的假书僮歪歪嘴儿,是一种使他滑脚的暗示。文徵明饱餐秀色,只餐个半饱,满意要等大家都入了席,杜二小姐上前敬酒的当见,再看一个十分饱满。
又听得枝山说起月芳小姐这番游山随带着画具前来,准备即席起稿,绘一幅《鹤寿山房祝寿图》这又是一个大好机会,非但可以饱餐杜二小姐的外貌,并且可以饱看杜二小姐的内才。
祝枝山“又做师娘又做鬼”,徵明乔扮书僮是他的妙计,比及扮了书僮走入鹤寿山房。枝山瞧见小文这般出神模样,却又和他打趣,说他是天打木头人,说他是佛顶珠,赚得月芳小姐的转头来,两两的目光接触。非但月芳小姐的心扉上怦怦的动了两下,便是徵明当时也几乎心醉在这秋波妙盼之下。道士们禀报一声:“王老相国游山。”杜翰林便忙着要去迎接。月芳小姐惊鸿一瞥的避入内室,沈石田接二连三的歪歪嘴儿,祝枝山要算镇静,面部上也微带着慌张之色。文徵明待要滑脚,舍不得月芳小姐;待要不滑脚,又只怕被王老相国瞧破庐山真面。这时候万一的希望只希望老相国不入鹤寿山房,另到他处去游玩,那么这个大好机会还不致于当面错过。正在这么想,已听得靴声橐橐和那老相国謦欬之声渐逼渐近。石田的嘴唇益发挪动的厉害,枝山口中轻轻的念着两句老话道:“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在这当儿,不由文徵明不走了,一溜烟的出了鹤寿山房的门在那假山洞中暂避一下,待到杜翰林陪得王守溪老相国穿过迴廊,他又一溜烟的出了道院的门。来时节他是坐的山轿,去时节行色匆匆,不及坐山轿了,七高八低的走了许多山路。四月里天气阴晴无定,忽见四围山峰上透出蓬蓬的热气,如出笼的馒头一般,风送浮云把当空一轮红日掩蔽了,徵明暗思:“不好了,快要下雨了,这里离着船埠还有三五里路,还是急急奔走的好。”脚乱步忙,急不择路。行到半路,黄豆粗的雨点子,早已迎面打来,前不见村后不见镇,附近也没有竹篱茅舍,只好在一棵大树下暂避则个,偏又一阵风来,吹得枝头摇摇摆摆,枝叶上的积水便似矢石般的投将下来:可怜这位文解元水淋淋的变做了落汤鸡。幸而湿云过处,红日重吐光芒。文徵明踏着滑溜溜的山径觅路回船,中间又滑跌了两三交,水渍未乾,泥痕又溅,才佩服枝山说的唐寅的窃玉偷香,自己万万比他不上。唐寅屡次乔装改扮,混入闺房,总是成功的多失败的少。自己初出茅庐,第一个炮仗便不响,弄得这般狼狈模样,自已也觉得好笑,好容易到了船埠,拖泥带水的下船,一壁更换着乾燥的衣服,一壁呆想着方才的俊遇,正是:
拈来红豆相思子,爱煞青溪最小姑。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传画学师生接席诉衷情姊妹联床冒雨下山的文徵明,这一番真正苦了他。也回到船舱更换湿衣,亏得他的原有衣服都在舱中,一经更换依旧是个文人装束。舟子已得了文徵明的好处,优给他赏号钱,买嘱他不许声张,所以这一回文徵明乔扮家僮,除却唐伯虎、祝枝山、沈石田三人,谁都没有知晓。到了后来,要不是他在月芳小姐面前吐露情由,月芳小姐也不会晓得今日的潇洒书生便是昔日祝枝山口中的佛顶珠和天打木头人。他到了船中,天色早已开霁,“四月清和雨乍晴,”绝好一项风景画,碧山如沐,红尘不飞。想到鹤寿山房中的杜月芳小姐一定在筵前对客挥毫,起这幅《鹤寿山房祝寿图》的草稿。可惜书生没福,不能够眼见他玉指纤纤拈彩管,罗巾艳艳拂花笺。他又转念一想:今天的后遇,无福之中还算有福,王少传忽地游山前来闯席,固然是一桩没趣的事。然而还算侥幸,待到定席时才来,我已见过了月芳小姐的花容玉貌。虽不曾看个全饱,却已看个半饱。假使他老人家比着老沈早一刻到鹤寿山房,那么我望见了他的影子只好返身便跑,怎能够眼见月芳小姐在红氍毛上款款下拜盈盈起立呢?“文徵明这时饿着肚皮。在船中胡乱吃了些东西。咫尺蓬山没路通,闷坐在船中,也只有自安自慰的法。他想:”老祝定下的锦囊妙计,分着两步:第一步设法使那才子佳人邂逅相遇;第二步设法使那才子佳人互通款曲。现在第一步已实行了,继续进行的便是第二步。总有一天和月芳小姐秘密会面,说几句知心话,把我们分承面房宗祧的苦衷—一讲明了。只须月芳小姐肯原谅,这头亲事依旧可以十拿九稳……“待到未刻初过,冉冉斜阳渐有下山的光景,老画师沈石田先生已坐着山轿宴罢归来。进了船舱使即开舟,石田向文徵明说道:”衡山,你假扮家僮混入鹤寿山房,几乎闹出乱子。祝枝山的锦囊中真没有好计想出,你上了他的当也。你去后杜颂尧问及我:“为什么贵管家不见了?”我只说:“他已先回船中去了,酥ι铰钏齑蚰就啡耍淖牌律蕉ァ?lt;br>‘把这几句话瞒过了老杜。他也—些没有疑惑。”徵明又把方才踉跄避雨中途倾跌的话述了一遍僮。石田笑道:“衡山,你今天的事可谓不幸而幸,幸而不幸。”徵明道:“请问石老,怎教做不幸而幸。”石田道:“你要看我的女弟子对客挥毫,偏偏王少傅到来,吓得你置身无地,这是你的不幸;幸而我连连向你示意,枝山又说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王少傅从迥廊里走来,你却在假山洞里躲避,这重难关竟被你躲过了,这是你的不幸而幸。”徵明道:“还有幸而不幸又是怎样解释?”石田道:“你躲过了这重难关前面都是坦途了,只须在道院的门房中略坐一时半刻依然可以看我的女弟子对客挥毫,可惜你忙着逃走,匆促下山,以致中途遇雨连遭倾跌,这是你自讨苦吃,所以说你幸而不幸。”徵明道:“王少傅在座,我怎可以混入鹤寿山房看贵门生月芳小姐对客挥毫?”石田道:“你道王少博也来入席的么?非也非也!王少傅已应了芝严长老的约,约他到无隐庵中去吃素斋,游过了鹤寿山房便须往游无隐庵。他在鹤寿山房只坐着一刻光景,谈谈诗赋文章。他对于你的文学兀自赞不绝口,他说:”衡山不但文学擅长,而且品行谨饬,简直是后进中难能可贵的人才。’祝枝山插嘴道:“老先生目光如炬,赏识非虚。衡山的年龄轻于伯虎,居然没有什么放浪行为。‘王少傅点头道:”衡山的可敬处便在这上面。枝山含讥带讽的说道:“目前的小文固然品学兼优,但不知将来的小文可和现在一般?”王少傅听了有些佛然不悦,便道:“老夫品评人物从来不曾有毫发之差,现在的衡山是这般,将来的衡山也是这般,一定可以捏得稳瓶的。”枝山方才无话。却向我颠眉霎眼,分明笑这位老相国品评人物今日里却失了风,稳瓶儿管教打碎也……“
列位看官,这一段故事叫做“文解元初会杜月芳,”是那年四月里的事,发生在唐伯虎扁舟追美之前,不过为着行文上便利起见,却写在唐伯虎扁舟追美之后,这是普通文字中一种补叙笔法。补叙已毕,便须接讲杜颂尧为着寿诞在即,派着仆妇丫环去接取大女儿雪芳回来。苏州和东亭镇虽然不到百里之遥,但是十六世纪时代,既无火车又无轮船,至于航空的飞机益发不消说起了。雪芳在八月十六日动身,到了来日下午方才抵家。杜颂尧的夫人已于数年前亡过了,伴他寂寥的只有一位姨太太。这一天雪芳归宁,姨太太偕同月芳都到中门以外相迎。姨太太是小户人家出身,免不了势利性质,见这位姑奶奶是华相府的家媳,何等声势,不见他嫁着呆婿的可怜,只见他门第高贵,和寻常人家不同,他见了雪芳竭力逢迎,一叠连声的姑奶奶长,姑奶奶短。姑奶奶的房间已预备在堂楼上面,可以热闹一些。
所有房中陈设三日前早已布置一新,姑奶奶带来的侍婢秋桂便住在姑奶奶的后房,以便姑奶奶可以随时呼唤。姑奶奶爱吃的东西已开单交付厨房按日烹煮,务须格外道地。隔了少顷,杜颂尧已从外面到来,父女相见自有一番话说。杜府中的男女仆役见这位姑奶奶珠围翠绕,打扮得雍容华贵,真不愧是相府人家的少奶奶,你也说姑奶奶好福分,我也说姑奶奶福分好。杜府冷静已久的空气中,充满着“姑奶奶、姑奶奶”的呼声,甚至月芳画室前面饲养着的一只绿毛鹦哥在先只会得说几声“客人到也,”后来也学嘴学舌的左一声“姑奶奶”右一声“姑奶奶,”其实这位姑奶奶的胸中竟是苦不胜言,嫁个丈夫是呆子,一生希望断绝,以这般的相府家姐倒不如嫁了一个穷书生,相怜相爱,还不失唱随之乐。……父女谈话时,雪芳也只好隐隐约约的说几句不好倾筐倒箧的尽情披露,这便是没有亲娘的苦处。要是有了亲娘,雪芳使可以把自己肚肠角落所有的抑★一古脑儿告诉亲娘。现在娘亡父存,出阁的女儿和老父总有几分疏远,总有几许难言的苦衷,只好在肚皮里做堆栈。姨太太又是不关痛痒的告诉他也没用。惟有月芳是他胞妹,向来又是很和睦的,自己的苦衷除却告诉胞妹知晓告诉谁来?月芳的卧室是平屋不是高楼,为着接近花园,地方清净,描写丹青时有许多方便,所以不住高楼而住平屋。他的闺房并列三间,中间是憩坐,左面一间是画室,右面一间是卧室。从画室出去便是一个很幽雅的庭院。隔着一个月洞门便是花园,其间有疏疏密密的修竹,弯弯曲曲的回廊,层层叠叠的假山,女画师的闺房当然也有几分画意。雪芳爱住楼上,嫌着楼下太冷静,因此姨太太替他在楼上预备卧室。月芳为着姊姊难得归宁,暂时也住到姊姊房中去,和雪芳联床夜话,喁喁细语,一时怎讲得尽?雪芳把许多不便吐露的苦衷在他妹子跟前尽情吐露。雪芳道:“妹妹,你的终身大事自己要做一半的主,要是不然,你姊姊便是个前车之鉴。在幼年时,甚么都不知晓,事事都由爹娘作主。到了现在,嫁了这般一个夫婿,断送了我的终身。一切气恼只好存入肚里。”说时眼圈儿起了红晕。
月芳道:“妹夫的天资虽然差了一些,但是庸庸多厚福,‘少年公子老对君,’后福未可限量。再者,愚纯的人用情专一,不比面貌俊秀的郎君,动辄三妻四妾,用情不专,有名无实。”雪芳叹了一口气道:“妹妹,提起你姊夫,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是自家人,我告诉你也不妨,假使你姊夫秉性愚钝,用情专一。我便嫁了这么的呆婿也有一些可取之处。”月芳惊问道:“难道似姊夫这般的忠厚人还有外遇不成?”雪芳道:“外遇呢,现在还没有,这是公公婆婆严加管束的功效。不过见了平头整脸的女子,他时时要起着黏花惹草的心。
婆婆身边的四香姿色都好,尤其是秋香,艳绝一时,可笑你这踱头姊夫件件般般都呆,惟有欣赏美色的心却没有呆。他不照照自己的嘴脸,却拦住了秋香硬要调情,被秋香告诉了婆婆,婆婆大怒,把你姊夫唤进紫薇堂直蹶蹶的罚跪在堂上,他是跪惯的,钝皮老脸做矮人。
他不以为奇,我是要面子的人。清早上紫薇堂问候婆婆,却见自己丈夫这般丢脸,真叫我置身无地。”月芳道:“跪在娘前算不得丢脸,姊姊假作不知使是了。”雪芳道:“他的丢脸不止这一椿,我也说不尽许多,尤其是今年中秋夜的事,他不知羞我却替他羞煞!只为公公新买一个书憧,吟诗作对件件都精,有了书憧的聪明,益发见得儿子的痴呆,公公在天香堂上赏中秋,唤着两个踱头儿子陪饮,吟诗不会,作对也不会;问及书憧却是对答如流,诗也做得好,对也对得工。公公便把一席盛筵都赏给了书僮。一对踱头不许染指。这是多么的可耻啊!秋香探得天香堂上的消息,上堂楼告诉我知晓,我气得两手如冰。可笑你姊夫和你姊夫的兄弟二踱头,‘一对搭拉酥,’竟向书僮哀求配飨。后来秋桂第二次探得消息,上楼禀报,他说这筵席已搬入书房,书僮上坐,兄弟俩左右陪饮,你姊夫吃得烂醉如泥才上堂楼,酒气向人直冲,进了房间忽的呕吐起来。妹妹,你知道我是素爱清洁的,叵耐你姊夫太不识相,对着我开口便吐,所有吃的东西瀑布也似的喷将出来,把我的衣裙都沾污了,赶紧更换不迭,我好生气闷。人家度中秋总是快快活活的,惟有我杜雪芳装满着一肚子的烦恼。”月芳道:“姊姊,怪你不得,但是烦恼也没用,把身子忧★出病来,又要惹得爹爹长吁短叹。姊姊,你可知道爹爹的心境也不好,中秋节爹爹从东亭镇回来,到了晚间照例在家中庆赏中秋,爹爹忽的瞧了姨娘一眼仰天长叹。我问:”爹爹因何长叹?‘他说:“我自从释褐以后,名登仕版,自问为官清正,不曾造孽,为什么派我膝下凄凉,做了一个无儿的邓伯道?你姨娘进门多年,竟没有梦熊消息。想后思前,越教人不快活。”雪芳道:“姨娘服侍爹爹可似从前一般殷勤?”月芳道:“侍奉上还不错,只是肉麻一些。爹说腰疼,他便槌背;爹说筋骨不舒服,他便来提黄板筋。毕竟他是整容匠的女儿,这几桩都在行。”雪芳道:“妹妹,你近来可有人上门替你撮合?”月芳笑了一笑,伏在桌子上假装磕睡。雪芳在他香肩上推了两下道:“妹妹,又来了,算什么?自家姊妹难得聚会,谈谈心事,有什么话不好说?况且夜深人静,房里没有第三人,妹妹,我的说话都向你抖了义袋底,你又何必瞒我?这几天我和你亲亲热热,过了爹爹的寿诞我又要回夫家去了。妹妹。抬起头来,有话向你姊姊说,你姊姊不会取奖你的。”月芳慢慢的把那晕着薄雾的嫩脸蛋抬将起来,悄悄的说道:“今年春天,爹爹央托祝枝山到天库前文宅说亲,你是知道的。”雪芳点头道:“春间爹爹写信给我,曾提起这句话。但是过了半个月,爹爹又有信来,说道这头亲事已作罢论了。信中说话很简略,不曾说出作为罢论的原由。秋节前,爹爹到东亭镇来看我,在先预备把这椿事问问他老人家,但是见面以后要说的话太多了,我又忘记把这椿事问问他。妹妹,听说文衡山解元也是苏州数一数二的才子。公公常常道及他,说他不在唐解元之下。这番亲事不成,是文姓不愿意呢,还是爹爹不愿意?”月芳便把文太夫人向祝枝山说的一番话讲给他姊姊知晓。又说:“在这分上,爹爹便一口口回绝了媒人,不愿意把我许给文解元。”雪芳道:“这位文太夫人倒也爽直,把一切话预先声明。但是爹爹为着这一层,便不肯把你许给文解元,似乎固执一些,须知天下的男子那一个保得他将来不娶三妻四妾?尽有在求婚的时候指天誓日不起野心,到得成婚以后,不须三年五载,早已纳了好几个偏房。只须文解元是个多情种子,那怕一娶两妻,他也不会就薄待了你。
妹妹,女孩儿家的亲事,早配不得,迟配不得,你姊姊所吃的亏便在配得太早了一些。到如今木已成舟,说也徒然。妹妹今年一十九岁,正是标梅待吉的芳龄,那年周解元央媒求亲,要把你娶往杭州长年居住,难怪爹爹不答应。今春议配文解元,又起了这个挫折。女孩儿家的年龄一过了二十岁还没有定亲,这是一桩可虑的事。年龄渐渐的大了,成了一个老闺女,秋月春花,等闲辜负,到那时急于配亲也只好降格以就,不是许给老头儿做填房,定是嫁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穷措大。妹妹,你曾见过文解元么?他的面貌可和他的才学相称?“月芳低着头道:”我没有和他会过面……“月芳没有和文徵明会过面么?哈哈,谁说呢?编书早已把他俩拉拢在鹤寿山房里行过注目礼了。可借文徵明知道杜月芳,杜月芳却没有知道文徵明。因此姊姊问他,他说没有会过面,雪芳又问道:”你既没有和文解元会过面,可曾听得有人谈过他么?他的品行怎么样?“月芳道:”今年四月里,爹爹挈着我替沈石田老师做寿,席设天平山鹤寿山房,正待坐席,忽的道士前来禀报道:“王老相国来了”。
雪芳道:“可是致仕宰相王鏊王少傅么?”月芳道:“正是他。”雪芳道:“王老相国和我们公公也是好友,我们书房里‘金粟山房’四宇扁额便是王老相国的法书。”月芳道:“王老相国是士林中的泰山北斗,他对于后生小子很喜奖勉,尤其是唐、祝、文、周中的文衡山,他说文衡山的才学不让唐伯虎,文衡山的立品尤在唐伯虎之上。”雪芳道:“说到唐伯虎我又记起—椿事来了。公公常说唐伯虎的架子大的了不得,请他绘几幅中堂和屏条,托吴县大令去说,他不肯绘;托他表妹写信去恳求,他依然一个不绘。妹妹,我记得唐伯虎和爹爹很想熟,假如托爹爹向他央求,你看他肯绘不一肯绘?”月芳道“姊姊,我告诉你一桩新闻,唐伯虎早已失踪了。”雪芳惊道:“他又不是小孩子,怎会失踪呢?”月芳道:“他的失踪真教人不可测度,唐伯虎每次出门总是随带一名家僮同行,不是唐兴便是唐寿,本月十二日唐伯虎更换衣服出门,临走时只说去去便来,不要唐兴唐寿相随。谁料他一去以后便成黄鹤不复返。一连两三天没有回家,把家中八位娘娘急得甚么似的。合该是唐兴、唐寿倒霉,大娘娘抱怨他们不跟着大爷出门,以致大爷失踪,天天把他们责打,两个小厮愁眉泪眼的到各处去访问主人,亲戚朋友家中都已—一访遍,便是我们家中两个小厮也来了好几遍。”雪芳道:“这也奇怪,他到了那里去呢?”杜月芳笑道:“唐解元到了那里去,我们怎会知晓?多分是又干他的窃玉偷香生涯去了。”谈到这里,银灯必卜必卜的作响,爆出两朵并蒂的灯花。雪芳笑道:“妹妹的喜信不远了,并蒂灯花使是个佳兆。”月芳把他姊姊推了一下道:“你说不取笑我,这不是取笑么?”说话时,谯楼上打更声起,连敲了三下小锣。雪芳道:“时候不早,三更了,我们早早安睡罢……”这几夜姊姊谈心都是这般,每到更阑,银灯中总是爆出并蒂灯花。
待到八月廿三日的一天,杜翰林宅中已是门庭若市,华鸿山太师这一天也来了,他住在王守溪老相国的府中。到了来朝也须登堂祝寿,杜翰林交游很广,各处送来的寿礼都是诗文书画居多,唐伯虎绘的一幅《海屋添筹囹》。好在八月初旬便即送来,要是迟了几夭,杜翰林的寿堂上面便少了这一幅名人画品。其他的寿礼,有王鏊领衔的全堂寿屏,有沈石田的玉堂富贵大中堂,有华鸿山的泥金寿联。有祝允明的草书寿诗,有周文宾的楷书寿星明词,有徐祯卿的乐府新声,琳琅满目,美不胜收。最难得的文徵明和杜颂尧向来未通交际,这一回他也送寿礼来了一轴四体分书的律诗四首,一轴无量寿佛囹,都是工秀绝伦,挂在寿堂上顿增多少光彩。杜翰林见了衡山的书画,又懊悔春间提起的亲事,不该毫无磋商的把来回绝了。杜翰林收到的寿礼都经过月芳小姐寓目,见了他人的书画,月芳赏玩了几遍也就释手了。惟有收到了文徵明的书画,月芳看了又看,只是不忍释手。
……八月廿四日是杜翰林五旬正诞,太史第的门前轿马纷纷,比昨天尤其热闹。这时候盛行昆剧,庭院中搭着戏台,粉墨登场,博得人人注目。杜翰林在外面酬应男宾,姨太太和雪芳月芳在内堂酬应女宾,寿筵张处风光好,说不尽风萧象板、雁瑟驾笙。月芳小姐是喜静不喜闹的,待到午筵散后就央告着姨娘和雪芳姊姊,请他们陪着女宾去观剧,自己要回卧室休息片刻再到外面来听戏。雪芳笑道:“你是女画师,不惯在热闹场中走动的,你去休息片刻也好。”月芳含笑不语,挈着侍婢柳儿自回卧室,更换了衣服,又行过了女性的方便,在银盆中洗过了手,重整罗裙,轻匀香粉,唤柳儿到外面去泡一壶香茗,自己轻移莲步出了绣房,却走到对照一间的画室里面。只为静养脑筋,预备取几件名书名画赏玩一番,作为怡情悦性之助,他举着纤纤玉手,才把门帘揭起,忽见里面坐着一位儒巾儒服的白面书生,眉清目秀,似曾相识,只是一时想不起来。月芳再也想不到自己的画室里面会得有人坐着,正做《西厢记》曲文中说的“吓得我倒躲倒躲。”月芳正待退出,那书生已离了座,向月芳深深一揖,口称:“小姐请恕冒味,小生文徵明奉揖了。”月芳小姐听得“文徵明”三个字,不由的停了莲步,莺声微啭的道了一句:“先生万福,”正是:
二分春好花争笑,百啭声柔鸟带羞。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祝枝山有心窥画室杜月芳无意遇情人列位看官,祝阿胡子的第二条锦囊妙计,今天又是实行的日子了。要知道杜月芳的画室里面陌陌生生的文解元怎会路入桃源,这件事当然要从祝阿胡子说起。在杜颂尧做寿的前五天,祝枝山往访杜翰林,便在花园中衔杯小饮偶然谈到华鸿山不惜重金要购唐寅的丹青,好几回不得如愿,枝山笑道:“子畏的脾气我祝某深知其细,不为利诱,不为威逼,他不肯画时无论如何不肯画。只有逢到女色关头,他要央求我祝某做媒人,那时我唤他绘什么他便绘什么,任凭我点景,任凭我限期,他总奉命惟谨。可惜子畏失踪了,要不然,旁的人求不到的画件我祝某总有法子可以求到的。”杜翰林又谈起华鸿山自恨不如李典史,华鸿山求不到的东西,李典史却是应有尽有。祝枝山道:“听说老李的画箱寄在府上,这其中一定琳琅满目。”杜翰林道:“这只画箱现交二小女收管,藏在他的画室中。这妮子性喜书画,时时取出临摹。在这分上,倒被他得了许多进步。可惜李典史不久要回来了,回来以后这画箱便领取去。”枝山道:“老李富于收藏,我也知道的,他收藏的东西大抵现时人物的作品居多。”杜翰林道:“古书古画也不少,有宋徽宗的画鹰立轴,有宋高宗的御笔手卷,有倪云林的《狮子林图》、《春林远岫图》有宋景濂所书的《道德经》有危太素所书的《雪赋》,都在这里面。”
这几句话引动了祝枝山的好古癖,嬲着杜翰林定要检出几种广广祝某的眼界。杜翰林道:“今天不巧,二小女陪着他姊姊到封门游网师园去了,要不然便喊他检出几种请你赏鉴赏鉴,末为不可。”枝山道:“书画既藏在令爱的画室里面,只须引我到画室中去赏鉴一番,免得取将出来反多周折。”杜翰林沈吟了半响道:“实不相瞒,二小女的画室接近内闰,这是来宾止步的地方,”枝山握着一把乱七八糟的胡须哈哈大笑道:“老先生,你不要误认了人罢,祝某生就这副嘴脸,早断绝了偷香窃玉的心,不比唐子畏一入了人家的内室总有些不干不净,生出许多风流佳话。况且老先生尽可放怀,令爱既不在府上,何来瓜田李下之嫌?只是老先生瞧不起祝某,不肯把古人的精品饱我眼福罢了。”只这几句话便说动了杜翰林,忙道:“枝山,不用噜噜嗦嗦的发什么话,你要看我便引你去看就是了。二小女的画室要是从内堂走入,须经过几处卧室,很不方便;要是从花园中走入,只须穿过假山,绕过回廊,从竹林中抄将进去便是画室。你要赏鉴可以马上便去,趁着二小女没有回来。要不然他便要嗔怪我老子多事,只为这是来宾止步的地方啊!”于是杜翰林乘着酒兴引导祝枝山到月芳画室中去参观书画。参观不打紧,只是作成了祝枝山锦囊中的第二条妙计,他回去以后便唤祝童到天库前去邀请文解元到来,说有要事商量,比及徵明到来以后,枝山笑道:“我今天在老社那边饮酒,已被我探得桃源路径。你只要依计而行,便可和杜二小姐觌面谈心,申说一娶两妇分承宗祧的苦衷。包管他一意怜才,满口应允。这头业已破裂的婚姻自有复归圆满的希望。”于是把方才从花园中抄入月芳画室的途径说了一遍,文徵明道:“我和杜颂尧太史素少往来,怎好进得他的花园。”枝山道:“这到容易,现在有一个好机会来了,本月二十四日是老杜五旬正诞。王少传已做了一篇骈四俪六的启事,替老杜徵诗徵文又徵书画,料想你那边也得到这一分。”徵明道:“王老相国也送来一分,又有一封亲笔书信叫我应做,我瞧着老相国分上,特地绘一幅《无量寿佛图》,又做着几首贺诗,已付装池,不日便将送往太史第去。”祝枝山把十二个指头拍得怪响,笑道:“这便再好也没有了!你送了寿礼便该登堂祝寿,祝寿以后便该叨扰他的寿筵,筵散以后旁的宾客忙着要看戏,你却悄悄的溜到花园里去,依着我指引你的途径便可以直达社二小姐的画室。但有一句话告诉你听,据老杜说,这通入画室的两扇月洞门洞开的时候少,掩闭的时候多。今天老杜引我进去时,月洞门却是紧紧的闭着,而且粉墙上还贴着‘来宾止步’,的字样,我以为无法入内了,老杜不慌不忙握着门上的铜环,向左一扯,这左面一扇月洞门便推入墙壁的夹缝中去。里面便别有洞天了。他又说月洞门这般构造,外面人是不知道的。往往不向左扯,只向内推,这扇门便推不开了。衡山,这是月洞门的机关,你进得月洞门,便可以路入天台。门墙上贴的‘来宾止步’字样你顺便扯去了,便被老杜撞见,他也无话可以责备,你也有话可以遮饰。”徵明道:“你的锦囊妙计固然不错,但是无端私闯闺阁不嫌冒味么?”枝山笑道:“衡山,你常到王少传府上去走动,听了他的迂腐话,你也带了些迂腐之气。要是你怕冒味便没有因缘圆满的希望,况且你便撞见了老杜也可以说得嘴响:为着游园,便穿假山;为穿假山,便绕回廊;为绕回廊,便入竹林;为入竹林,便进月洞门;为进月洞门,便发现一所精雅绝伦的画室;为着走得乏了,才到里面去坐坐,你又不知是谁的画室,谁也不能说你冒味。谁也不能强派你私闯闺阁。况且你到了里面,又不想停眠整宿,只须会过杜二小姐,说过了你的一番苦衷,得了杜二小组的原谅你便可以依着原路出圆。
在你的品行上也没有什么玷污。你放胆去罢……”
文徵明领受了祝枝山的第二条锦囊妙计,到了八月二十四日便往城隍庙前杜府祝寿。
杜翰林好不欢喜,他为着宾朋络绎而来,山阴道上应按不暇,那里想得到今天的徵明便是四月里跟随沈石田到鹤寿山房的天打木头人?寿筵散后,众亲友等都坐在厅上看戏,文徵明趁这当儿便悄悄的溜到花园里去,向日的花园中多少总有几个人在里面往来散步,今日里戏台上锣鼓喧天,杜府中无论上下人等都在热闹场中观剧,花园里静悄悄不见一人,文徵明恰交着幸运。到了园中,无暇展览风景,依着祝枝山的锦囊妙计,径去穿那假山洞。杜翰林花园中的假山堆叠得异常曲折,穿过了一个洞迎面又是一个洞。拢总不过方丈的面积,左索右折,欲前故却,很有些邱壑精神。穿过了六十七个假山洞才是曲曲回廊,上面的扁额是“隔凡”二字。徵明自恩:“由此可以路入天台。这‘隔凡’两个字。题得很的当啊!”
回廊绕毕,一带都是凤尾细竹,依然绝俗,浓绿侵衣,竹林中有一条花径,从这里穿将过去,竹林尽处便是一个月洞门,上面果然有“来宾止步”的字条儿,徵明依着枝山的计划,很不费力的揭去了。只为这字条儿贴了多年,已脱了浆水,容易和墙壁分离的缘故,他把字条儿扯了又扯,作片片碎顺风一放,蝴蝶般的飞去。他又随手握着铜环,把门儿向左一移,月洞门顿然开放。里面一个小小的庭院其中花木扶疏,数棵杏树以外,又有几簇秋海棠,正开得娇艳动人。他未入天台,早已心族荡漾,猛听得当头叹一句:“客人来也!”徵明倒吃了一吓,抬头看时,原来是檐下挂着的绿毛鹦哥。这其间,画静帘闲,别有天地非人间,阶外卓立着几块英石峰,玲珑如玉琢一般。峰下绿草离披,一条条宛如书带,揭帘入室,四壁都是图书,如入琅缳福地一般。当时玻璃窗还没有发明,窗隔上都糊着碧纱,室以内的墙壁都糊着明光纸,洁净如镜。楠木天然几两具,一置古炉古瓶,一置词稿画卷。近窗安设着落霞色的彤木长案,上面罩着锦毯,一望而知是月芳小姐的画桌。文徵明本是美术专家,月芳小姐的画室又处处合于美术化,未见美人先已心醉。案头置有未曾绘竣的《神仙楼阁图》临本,又有一柄团扇,绘的是《荷塘消夏》,图上有“雪芳大姊拂暑”以及“妹月芳涂鸦”字样。他看了一遍,果然名师出高徒,大有石田老人的笔意。似这般的所在,他流连数日也不知厌倦,般般美不胜收,处处目不暇给。他老实不客气,便坐在画桌旁边,随意取了一本词稿,上题“两宜轩词草”,下署“月芳女史学填。”笔意秀媚,字如其人,揭开看时恰是《卜算子》三首。题目很是新颖,一是《赚鸳鸯》,二是《调鹦鹉》三是《劝子规》他便一首首的看来:
赚鸳鸯
美满饫烟波,放浪羞萍絮,双宿双飞戏向谁?触动闲愁绪。一只唤伊来,一只驱他去。
锁向筠笼到几时?直到春归住。
调鹦鹉
试语滑稽儿,莫负凤流债。长日何曾遇见伊,说甚哥哥打?薄幸尽教呼,密事休搬话。
更有迷藏戏捉时,念念关心姐。劝子规
开口不如归,想为伤春别。不信东风去复来,真个情痴绝。月听也消魂,花泪都殷血。纵便东风唤得回,与汝何干涉?
这三首小令确是初学填词人的笔墨,但是行间字里仿佛有口脂香味拂拂而出。可见佳人吐属毕竟比众不同,把文徵明看得呆了。正在回肠荡气的当儿,隐隐听得弓鞋琐碎的步声,是走到对照房间里去的。他知道小姐回房了,使即放下词稿专候小姐到来,面陈自己兼祧两房的一番苦衷。只须小姐芳心可可,他便要离却画室,重到大厅上去听戏。过了一天,再托祝枝山登门说合,这头亲事便可以稳取荆州了。他呆想了,一会子便听得小姐吩咐柳儿到外面去泡一壶香茗来,他暗暗欢喜,认为这是面订终身的大好机会。丫头不在房里,只有小姐独坐香闺,他被那好色之心所冲动,便要闯入香闺向小姐深深一揖,自陈衷曲。可是文徵明不比登徒好色之辈,究竟很有些骨气。他要闯入小姐卧室只须一投足之劳,便到了天台深处。但是他终于不曾闯入,他能“发乎情止乎礼义”,悬崖勒马。收得住这浪漫的鞭缰。王少传赏识的人究属不虚,他老人家捏的稳瓶儿,到底不曾打碎。……
闲话少叙,且说月芳小姐寮帏入室,再也想不到自己的画室里面会得来了这一位不速之客。正待唱一句西厢曲文:“吓得我倒躲倒躲。”却不料那书生深深一揖,自陈便是文徵明。这是月芳小姐嵌在心坎中人物,不期的会得相逢,便轻轻的道了一句“先生万福,”接着便问:“先生怎么会到这里来?这是内闺的画室。”文徵明只说:“席散后在贵国中随意闲行,忽的两只彩蝶翩翩飞舞,仿佛引导我一般,我随了彩蝶穿假山,绕回廊,不知不觉的到了这里。比及进了月湖门,一双彩蝶都不见了。”月芳奇怪这:“月洞门没有关闭么?”徵明道:“没有关闭。要是关闭,小生我便要折回了。”月芳道:“粉墙上有‘来宾止步’的字样,先生看见么?”徵明道:“没有看见。”月芳暗自思念:“我的画室里。
外宾不易闯入;他竟跟着一对彩蝶不知不觉的来到里面,敢是我和他的因缘合该有分?”小姐凝思不语,徵明却把小组端详了一遍,竟比初见时庞儿越整,云髻半偏,翠镯斜贴,穿一件嫩碧罗衫,湘裙贴地,微露菱角也似的鞋尖。俯着粉颈若有所思,思的什么?便是书生的去留问题。既不下逐客令,敢不敢贸然请他在画室中坐。徵明又是一揖道:“小组倘以为小生来得突兀,就此告别。”这是文徵明以退为进之法,名曰告退实则求进。小姐轻轻的说道:“先生既到了这里,左右无人,坐着谈谈也不妨。”徵明听着如奉了纶音一般,老实不客气的坐了下来,小姐也在一旁坐着,彼此静默了片响。为什么要静默呢?十六世纪的女郎讲不到社交公开,见了一个陌生少年同坐在一间画室中,羞答答无话可说,徵明道:“小姐叫小生坐着谈谈,有何指教?”小姐正在怀疑这书生好像在那里见过一面,他既自称文徵明,须得试试他的才学方知真假,琢在听得徵明问他有何指教,他把罗帕按着樱唇轻轻的说道:“先生,我有一个上联在此,欲求下联,苦思不得,请先生指教。”徵明道:“请教上联。”月芳指着帘外英石峰边的几簇秋海棠道:“海棠称花里神仙,又称蜀客,我的上联叫做:
‘花里神仙,无意偏逢蜀客。’“
徵明听了,暗暗赏他敏捷,这上联妙语双关,月芳小姐自比花里神仙,却把徵明比做蜀客,在这里无意相逢。徵明不愧四才子中之一,使也回答他一个妙语双关。遥指着月洞门外的竹林道:“小姐,竹有君子之称,又有湘妃之号,小生使把‘君子’对‘神仙’,‘湘妃’对‘蜀客’这便是无独有偶的巧对,小生的下联叫做:
‘林中君子,有心来觅相妃。’“
只这一个对联对得月芳小姐芳心可可,听他的弦外余音,分明为着求亲而来。他说“君子”对“神仙”“湘妃”对“蜀客”
这一种“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态度早已显豁显露,倘非文徵明,那得有这般天才?在这当儿,月芳小姐已认定来宾决计是文解元无疑了。
列位看官,中国美术文中的对仗一门。在世界文学史竟是惟一无二的作品,欧西各国的文学非不蒸蒸日上,但是他们的文字构造无对仗的可能性,未免美中不足,看这对仗,虽然字数寥寥无多,却是文学的试金石。假在行的一试使穿,丝毫躲闪不得。从前苏小妹三难新郎,旁的难题秦少游都可交卷,惟有“闭门推出窗前月”七字上联几使新郎搁笔,若不是苏东坡暗暗帮助,取了一块石子丢入池心。秦少游便想不到“投石冲开水底天”的七字下联。今天杜月芳小试文郎才学也是从对仗入手,探探他的口凤,分明是有意闯入这里来的。月芳腼腼腆腆,不好问他既然有意于我,为什么不遣原媒前来说合?春间的婚姻虽然破裂了,好在彼此都没有定亲,只要说得投机,破裂的婚姻依旧有拉拢的希望。月芳心里这么想,却教他如何出口呢?好在聪明人说话可以不用直接法而用间接法,他又指着案头所放的一柄《荷塘消夏图》的团扇,便道:“先生还有一个上联在此,请你一并指教上联是
‘因荷而得藕。’“
徵明暗暗的佩服道:“他的对仗处处都和我的私衷针锋相对,他知道我有意前来访他,便出了这‘因荷而得藕’五字上联,不但双关,而且谐音,‘因荷而得藕’者‘因何而得偶’也。分明问我用何方法而成佳偶,可见小姐属意于我久矣?我也该对一个双关而谐音的下联答覆他的意思。但是材料向何处去寻呢?”抬头看时,庭院里的杏树隐隐的在帘外扶疏摇动,便道:“小姐说‘因荷而得藕’小生可以对一句。
‘有杏不须梅。’“
这五个字一经出口,却教月芳小姐玉容上烘烘的热,“有杏不须梅”者。“有幸不须媒”也。文解元妙语双关,为着三生有幸,得在这里相逢,终身便可面托,何必媒人然后订婚?所以道一句“有幸不须媒。”小姐的脸上晕着朱霞,只把粉颈低垂下去,一才芳心怦怦的跳个不住。偶尔抬眸却又和文徵明的目光相触,慌得他又把粉颈低垂下去。徵明自思:“我请求小姐面订终身,时哉时哉,弗可失也!稍一磋跎,有人到来,那便欲求而不得了。”想定了主意,忙离坐向小姐深深一揖,慌得小姐还礼不迭。徵明道:“小生这番得到神仙境界,虽是天假之缘遣我到来,不过见了小姐便有一番苦衷,要向小姐申诉,伏乞小姐怜我下情,慨然允诺。小生不得之于尊翁而得之于小姐,海枯石烂长毋相忘。”月芳站着答道:“先生有话尽可相告,不用藏头露尾吞吐其词。”徵明不慌不忙,先把父亲太仆公临终时的遗言念了一道,又说:“为着尊重先人遗言,所以‘一娶两妇。分承宗祧’八个字不敢丝毫违背。话虽如此,毕竟分个先后,不是处处平等一般看待。倘蒙小姐原谅,把终身托定了,小生便另去订定一位中等人家的女儿做二娘娘,择日同时结婚,总算不负了先人遗嘱。名曰一娶两妇,其实两妇既判先后,又别贤愚,待遇当然不同。小生今天剖心相告,要是小生有缘得和小姐谐成秦晋,说一句爽快的话,有了小姐这般天仙化身下嫁俗子,小生再要另觅一位和小姐才貌相当的人同时结婚,只怕踏破铁鞋无从觅处。依着小生的愚见,得一已足,何用一娶两妇?不过背了先人的遗训不孝之罪,终身莫赎。没奈何只好降格以求,再娶一位平头整脸的二娘娘,有屈小姐和他同时拜堂,面子上似乎敌体,实际上并不平等。小姐是天边的一轮明月,和小姐同时拜堂的那一位只不过是傍着明月的一颗微星罢了。小姐小姐,请给小生一个满意的答复,以使回去央托枝山向尊翁重申前请。”月芳小姐沈吟了片响道:“假使那一位胜我十倍,不但面貌好,才学也好,那么这一轮天边的明月便属他人,我不是成了一颗傍着明月的微星么?”
徵明笑道:“小姐言重了,小生可以信誓旦旦,向小姐郑重声明:无论世界上再也觅不到和小姐才貌相当的人;便算有了而且才貌都胜过小姐十倍了,不过小生的心目中始终认定着小姐是一轮天边的明月,其他的一位无论面貌美不美,才学佳不佳,小生始终算他是一颗傍着明月的微星。小姐小姐,你可以谅察小生的一片真心了。小姐小姐,你允许了罢,你若不允许,我便顾不得男儿膝下有黄金,小生只索跪求了……”列位看官,情场中有两大利器,便是女子的泪,男子的跪。女子下了泪,甚么男子都软化了;男子下了跪,甚么女子也都软化了。这时节,文徵明欲跪未跪,杜月芳欲允未允,却听得有人连唤着:“二小姐!二小姐!”徽明知有人来,不觉大惊,正是:
正喜斋中情侣至,不期窗外唤声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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