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秘史--陆士谔》(8/46)-未知-张凤逵
(本文为《清朝秘史--陆士谔》第 8/46 部分)
于是一面派钦差到闽、粤两地,叫两王不必搬家;一面下旨削掉吴三桂官爵,把三桂的儿子额驸吴应熊收了狱。命都统巴尔布率满洲精骑三千,由荆州守常德,都统珠满率兵三千,由武昌守岳州。都督尼雅翰、赫叶席布根、特穆占、修国瑶等分防西安、汉中、安庆、兖州、郧阳、汝宁、南昌各处紧要地方,又拜顺承郡王勒尔锦为宁南靖寇大将军,大学士莫洛为经略大臣,总理军事。朝臣见清圣主胸有成竹,调度井然,都各暗暗喜欢。谁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广西将军孙延龄,平南王尚之信,靖南王耿精忠,几个月工夫,一齐都变,各地告急本章,雪片相似。圣祖虽是雄才大略,究因乱地广阔,难于照料。派出去的将,奏报回京,胜仗总是小胜,败仗总是大敚云贵、川粤、湖广、陕西、江西、福建十多省地方,三五年里头,全都失掉。清圣祖焦灼万分。这日,正与议政王大臣在便殿上讨论平乱方略。忽报西藏达赖喇嘛有奏报至。拆开一瞧,都是替三桂游说的话,略称吴某穷蹙乞降,恳恩贷其一死,如果鸱张不服,也请格外施恩,免得兵连祸结。又报钦天监副官、西洋人南怀仁奏报火炮制成,请旨派员验收。圣祖叹气道:“西藏达赖,深受本朝厚恩,谁料他倒不及西洋人忠义。”
随命安亲王岳乐去验收火炮,一面严旨申斥达赖。
却说吴三桂初起时光,龙吟虎啸,云合风从,很有点子声势。平南王尚之信,靖南王耿精忠,定南王、女婿广西将军孙延龄都起相应。又派人西通达赖喇嘛,东联台湾郑氏,几乎成了约从的样子。可惜众心不齐,各人要紧图谋私利,你争我夺,自家窝里头先闹起来。清圣祖乘间用了个反间计,把耿、尚、孙尽都离掉,剪去三桂双翅儿,却就叫耿尚等还兵攻三桂。又派几员满洲骁将,节节进攻,步步为营,逼得三桂走投无路。
虽也曾建过年号,即过帝位,虚名儿济不得实事,这短命皇帝,只落得忧愤而死。吴三桂一死,手下那班文武,都是没有远见的,主张进取,主张退守,纷纷不一,支援不到两年,一败如灰,烟消雾散。荡荡乾坤,依旧是大清世界,什么昭武皇帝,洪化皇帝,那尸身儿都被骚鞑子搬到北京,磨骨扬灰,治了个心满意畅。耿精忠、尚之信、孙延龄信了反间计,大家出死力帮着大清,攻打吴三桂。等到三桂灭掉,清圣祖知恩报德,一纸诏书,把他们召进京来,一古脑儿诛杀个尽净。于是大赦天下,特下一道上谕道:当滇逆初变时,多谓撤藩所致,欲诛建议之人,以谢过者。
朕自少时见三藩势焰日炽,不可不撤。岂因三桂背叛,遂诿过于人。今大逆削平,疮痍末复,其恤兵养民,与天下休息。
清圣祖聪明睿哲,他那圣德神功,说书的这张笨嘴,哪里称述得尽。更有一桩奇特处,他那风月性情,倜傥行止,那怕军书旁午时光,依旧我行我素,自在非凡。可知圣人自有真固,非俗子凡夫及得到的。吴三桂在衡州地方,即位改元,置百官,封诸将,这时光天下事情,乱得如麻一样。圣祖对着群臣,愁眉苦眼,装出一副宵旰忧勤的样子。等到一退朝,却偷偷换了衣服,溜出皇城,到各处私街曲巷,浏览春色。
一日回宫,小太监瞧见,跟随进来,伺候他换衣服。圣祖并不理睬,踱进干清官,歪在炕上出神,小太监伺候了半天,不见说要换,又不叫退出,只得捧着衣服,在旁呆立。总管太监李福全,进来请圣祖晚膳,瞧见这个样子,很为诧异。遂请道:“爷可要开饭?”
圣祖痴痴的,只是不答。福全又请一遍,还没有听,只得走近身旁再问。圣祖才如梦初醒道:“你来做什么?”
福全道:“请爷晚膳。”
圣祖摇摇头。福全道:“各宫娘娘,各邸格格,都要侍席的。爷不吃,难道叫她们都挨饿不成?”
圣祖道:“传旨她们先吃罢,我还要等等呢。”
福全无法,只得叫小太监传旨去吃。守门小太监进报:“慈宁宫掌院传懿旨来也。”
圣祖慌忙跪接。那掌院走进宫,就道:“皇太后有旨,叫皇帝早点子安睡,被儿盖得严一点,春寒比不得冬天,凉了不当稳便。”
掌院说一句,圣祖应一句,直等说完,方才起身。福全留掌院喝茶,就告诉他,爷身子不爽快,不过来请安了,烦转奏皇太后。”
没有顿饭时辰,掌院又来传懿旨,立叫太医院入宫请脉。请过脉,药方儿皇太后还立等着要瞧呢!
圣祖抱怨福全道:“都是你大惊小怪,闹得皇太后都知道了。
我又没有什么病,不过心里烦躁,略静养养就好了。”
福全笑道:“我的爷,我可吓怕了呢。不记去年那一回,爷服了金太医的什么步步矫药丸儿,召了五格格、七格格一块儿玩。说是试试药性儿,到后半夜把奴婢不曾几乎吓死。连接五六个人的气,我的爷才醒了过来。后来皇太后知道,把我叫去,狠狠骂了一顿,还交代以后爷有什么,立刻就要奏报,我如何敢隐瞒呢!”
圣祖摇头道:“从前的事,还提它怎的。停会子太医来了,咱们不要瞧罢,我身子很健呢。”
福全道:“但愿这样,只是奴婶瞧爷,没有往常的活泼。”
圣祖道:“我知道你误会了,人家心里头不如意,怎么误到身子上去。”
福全听说,心里明白,点头道:“那也怪不得爷,但是忧也没中用,劝爷想开点子罢。这贼子总有一天恶贯满盈的。”
圣祖道:“你讲的是什么?”
福全道:“爷不是为了吴三桂忧闷么?”
圣祖笑道:“吴三桂这逆贼,谁耐烦还去忧他。”
福全道:“我道爷为了吴逆,原来不是。奴婢愚笨,这却想不出了。”
圣祖道:“我另有一桩事情,比了吴逆乱事,难起十倍还不止呢。”
福全惊道:“这又是什么事?可否求爷告知奴婢?”
欲知圣祖说出何事,且听下回再讲。
第二十三回清圣祖狐绥卫女郑延平虎据台湾
话说总管太监李福全,听圣祖说得这样郑重,倒很是一跳,遂道:“到底什么事情,求爷说一个明白。”
圣祖道:“我今儿出宫游玩,在前门那里一条胡同里头碰见一个女子。福全,这一个女子,真是漂亮!真是标致!我从来没有瞧见过。我想随她进去,跟她讲几句话儿。这女子偏也作怪,秋水似的两个眼珠子向我一溜,微微笑了一笑,关上门儿进去了。我呆立了半个多时辰,她竟不走出来。福全你想罢,要是不办她,哪里对的过她这一番盛情美意!要是办她,我又想不出新奇法子。
这一桩事情,又不便与廷臣们商议,你道难也不难?”
福全才待回话,小太监报:“太医院医官王武玉宫门候旨。”
圣祖道:“回他去就是了,我又没有患玻”小太监领旨去讫。圣祖又道:“你可有法子?”
福全道:“我的爷,我道是什么军国大事,原来就为这一件事,那是很容易办的。”
圣祖喜道:“你会办得么,就交给你办。办得好,我自重重赏你。”
福全听说,跪下即头道:“谢爷恩典,这个赏,奴婢知道,必定要领的。
”圣祖喜极。福全道:“奴婢还要问爷呢,这女子望去约有多大年纪?模样儿怎样?爷可还记得?”
圣祖道:“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女子的年纪,瞧上去不过十八九岁么,模样儿最是俊不过,鸭蛋儿似的脸子,翠竿儿似的身子,眉如春柳,又翠又长,眼似秋波,又明又活,笑起来这两边有两个酒窝儿的。
”说到这里,便把手向自己脸上一指。福全道:“爷今儿这么高兴,此事看来已有八九分朕兆了。”
圣祖忽又转着—个念头,跌足道:“哎哟!这倒没有仔细。”
福全道:“爷又想着什么了?”
圣祖道:“这女子是姑娘便好,要是妇人,可就完了!
”福全道:“爷嫌妇人不要么?”
圣祖道:“这么天仙似的人不要,我还要谁?我为的是做了一国主子,夺娶民间有夫之女,道理上很是说不过去,所以着急呢。”
福全笑道:“爷要是这么想,不如打断这个念头,不要办了罢。”
说得圣祖也笑起来。
一宿无话。次日一早,福全就出去打听。到夜回来,圣祖问他怎样了。福全道:“我的爷,真真找死了人。我按照爷所说的地方,找了一半天,再没见有这个女子。”
圣祖道:“蠢才,你要访问人家的。”
福全道:“怎么不访问,连问过八九家,人家都回不知道,可怎样呢。别是爷记错了,不是前门吧。
前门那几条胡同,今儿是走遍了。”
圣祖道:“没用的奴才,明儿跟我一块儿去。”
夜饭后回到寝宫,值宫太监叩头问道:“爷今儿钦召哪位娘娘侍寝?”
圣祖摇摇头,独自解衣睡下。
正是: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次日早朝也不坐,梳洗完毕,喝了一碗燕窝粥,就与福全两个,悄悄溜出宫门。转弯抹角,只拣私街曲巷而行,为的是防有上朝人员碰见,不很方便。走了好一会子,福全觉著有点子腿酸,问道:“我的爷,还有几多路?咱们歇歇再走罢!”
圣祖道:“快到了,望也望的见了。”
果然走不到半里,圣祖就指道:“这门口儿就是。”
福全瞧时,见是三开间一所小宅子,粉墙外面,倒有三五株杨柳,在那里临风飞舞,门口珊瑚笺门条,标着“江左卫寓”四字。福全道:“原来是这里。”
圣祖道:“你昨儿来过没有?”
福全道:“前面找过,这里倒不曾呢!”
圣祖道:“这会子可认识了?”
福全道:“认识了。
”随道:“爷,咱们回去罢。”
圣祖道:“到了这里,又回去做什么?”
福全走近一步,附着圣祖耳朵,说了几句不知什么。
就见圣祖喜道:“我就依你,只是三天里头办不到手,你可仔细!”
福全道:“咱们雇个车儿罢,再要走,两条腿子都要折了。”
圣祖点点头。回到宫中,已有上灯时候。值宫太监送进一大叠奏章,略翻一翻,大都是请兵请饷的话,也无心细瞧,随叫发交议政王大臣议复。
这几天里头,清圣祖坐不暖席,食不甘味,绕室彷徨,宛似热锅上蚂蚁一般。好容易盼到第三天,才见福全兴兴头头的走进来。圣祖忙问:“可办成功了?”
福全道:“这个差使,真不易当。用了许多的心思,经了许多的周折,才算有点子眉目。”
圣祖听说,喜得眉飞色舞。忙道:“你这个人真是聪明,真有能耐。我早知我识拔的,没有错呢。”
福全道:“爷休喜欢,事情还没有成功呢。”
圣祖惊道:“怎么没有成功,你不是说已有眉目了么?”
福全道:“才有得眉目,成不成还要做下去看呢。”
圣祖道:“到底怎样?”
福全道:“爷别性急,待奴婢细细的告诉。这家子姓卫,主人叫卫大胖子,倒是个武举人,现在前门大街开着片杂货铺,生意很是过得去。家里一妻一妾三口儿守着过日子,倒很安闲自在。爷瞧见的那个,就是他的妾,听说还是去年新娶的。”
圣祖不耐烦道:“这种事情,打听它做什么。叫你办的事怎样了?你不是许我三天么?
”福全笑道:“爷恁地性急,奴婢话还没有讲完呢。”
圣祖道:“快一点儿讲罢!慢条斯理,谁耐烦!”
福全道:“奴婢就到杂货铺会那卫大胖子,向他说明来意。这卫大胖子,真也坏不过。”
圣祖道:“敢是他不肯么?”
福全道:“他没有说是肯,也没有说是不肯。他说皇上天恩,不遗微贱,我真是感激不尽。
”圣祖笑道:“那不是答应了么?”
福全道:“他还有话呢,他说只是皇上所要是贱妾,我不便替她答应。我答应了,倘然她不肯起来,我又不能替她,皇上又不要我。这一件事,还须先和贱妾商量。她要是应允了,我万万不敢阻挡的。我的爷,你看如何处置才好?”
圣祖道:“多赏他几个钱,总再没有不了的事。”
福全道:“我瞧卫大胖子,家里还有饭吃,光是钱怕压不倒他吧。”
圣祖道:“你看应当怎样?”
福全道:“最好恳求天恩,赏他个一官半职。卫大胖子应得科举,做官想总是欢喜的。”
圣祖道:“你这话真有道理,就命你传旨与他,要是依了我这件事,立刻拔他为头等侍卫。”
福全道:“奴婢吃过饭,就去传宣恩命。”
圣祖点点头。
当下福全自去吃饭不提。且说卫大胖子,名叫良臣,是江南常州人氏。老子手里,家本小康,只因他自幼欢喜习武,弯弓驰马,弄棒使枪,把家产花销了个尽净。虽然博得一名武举,寒来易不到衣,饥来换不动饭。亲戚故旧知道他穷了,瞧见他就掉过脸,不理他,良臣苦得要不的。谁料否极泰来,这一年忽地碰着一个乡榜同年,纠合他进京,合做点子买卖,预备应下科的春闱,并不要他拿出一个本钱来。良臣喜极,就带领老婆进京。大凡交着好运的人,无论做什么,总没一样不顺手的。
良臣买卖一道是外行,却年年顺利,岁岁赚钱。不到五六年,手里着实可以了。那同年中了武进士,投在顺承郡王麾下,驰赴前敌替皇家效力去了。他虽依旧是个老举人,倒娶了个美妾。
一家团聚,很享点子天伦乐趣。现在遭着这桩非常际遇,心中虽不愿意,无奈是天子隆恩,只得勉强奉诏。
福全复过旨,就当夜把卫氏一乘小轿擡进宫。谒过驾,圣祖特沛恩纶,就命她干清官侍寝。是夜圣祖同她颠鸾倒凤,百般恩爱,不消细说。圣祖见卫氏柳眉翠锁,杏脸红酣,体态轻盈,身材苗条,真是没一件不好,没一处不俏,越看越爱,越瞧越喜,不知要怎样宠待她才过得意去。正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从来说女无美恶,入后见嫉。何况卫氏花一般容貌,水一般性情,又加圣眷隆重,天恩优渥,合宫妃嫔人等,就不免因妒生怨,因怨成恨。当了面虽不敢怎么样,背地这诟谇谣琢你言我说,出好些有天没日的话。什么按着祖制,满汉不能联姻咧,又什么宫门口竖的铁牌咧,几个刁钻的,便放风说要奏知皇太后,请皇太后训示哩。醋雨酸云,布满皇宫内苑。六宫都总管李福全,怕闹出事来,自己也担有不是,慌忙奏知圣祖。
圣祖闻奏,呆了半晌道:“这一层倒没有虑到。那起不知死活的糊涂种子,倘要真是这么闹起来,我也免不了挨一顿骂呢。
”福全道:“爷挨一顿骂算什么,卫娘娘的性命,怕就要难保。
再者若上头知道是我弄成功的,我也要粉身碎骨了。”
圣祖踌躇道:“这便如何处置?她的命就是我的命,她要真有什么,我也不能够再活了。”
忽然小太监入奏一等公吴雅卫武递职名叩请圣安。圣祖正在没好气,骂道:“这也值得进来回说!我知道。就是不懂事的混帐羔子,你兴头,你可仔细!”
吓得小太监跪在地上,一声儿不敢响。李福全心里一动,走近身,把圣祖衣袖一掣,道:“爷,吴雅卫武来的正巧,或者菩萨爷可怜见咱们爷儿为难,暗地里神差鬼使,特叫他前来解救,也未可知?”
圣祖诧道:“朕是中国的皇帝,他不过是个一等公,如何倒能救朕?”
李福全道:“现在各宫娘娘,不是为爷宠了卫娘娘气不过,要在皇太后跟前搬弄是非么?”
圣祖道:“她们无非恃着宫门口竖的那块铁牌儿,要断送我的命根子。老实告诉你吧,要真是这么胡行,她们也休想活着,我定把她们一古脑儿尽都赐死,我自己也拼着命不要。”
福全道:“爷也不犯着这么短见。据我的糊涂想头,只要用着吴雅卫武包可安全无患。”
圣祖大喜,问计。福全道:“吴雅卫武人很诚实,皇太后也很信他,爷何不把他密召到里头,叫他认了卫娘娘做女儿?这现成国丈,总没有不愿意的。然后趁皇太后欢喜当儿,索性回了说一等公吴雅卫武的第几女,聪明贤淑,堪备掖庭,儿臣已经选中,少不得皇太后发慈心,准许她进宫来祝太后疼爷,总没有不答应的。这么一来,合宫里谁还敢道半个“不”字。爷,你瞧我这主意儿,可行不可行?”
圣祖乐极道:“真好主意儿,你怎么不早说呢?”
福全道:“奴婢也只才想起来,爷斟酌着行吧。
”圣祖回头见小太监兀自跪着,遂道:“起来起来,快去传旨,叫吴雅卫武在南书房候着,我还有话问他呢。”
小太监自去传旨。圣祖换好衣服,就叫福全跟着到南书房召见吴雅卫武,密谈了好一会子。次日回明皇太后,就说皇太后意思,钦选一等公女儿吴雅氏为妃,叫人带去见了皇后与各宫妃子人等。于是卫氏自此见了天日,堂皇冠冕,不似前遭偷偷摸摸了。圣祖不肯失信,果然下旨把卫良臣简授了御前侍卫。
这卫妃自康熙十七年五月里密选入宫,到这年十月里,却就生下一位皇子。圣祖非常的欢喜,亲题御笔,赐名叫做胤祯,排行恰值第四,因此宫监人等,都称胤祯四哥儿。众妃嫔见卫妃六月生儿,不免又造出许多诽谤的话儿,卫妃倒也捏着一把汗。谁料圣祖宽廓大度,听了那些谣诼一笑置之,并不细行根究,卫妃才放下了心。这哥儿胤祯,生得虎额龙睛,鸟嘴鹰鼻,骨相非常奇特。圣祖为他生了后三藩就此平静,说他福命好,所以比了别个儿子,格外的怜爱。暂且按下。
却说大明延平王郑成功自金陵败绩而后,收拾残兵,攻取台湾全岛,蓄锐养精,沈机观变,守汉家之腊,半壁乾坤;用天复之年,双悬日月。田横耻为亡虏,克用靡矢臣节。清朝气他不过,遣兵派将,起了好几回征帆,总不会得着胜利。成功卒后,他那儿子郑经,也能绍述父志,雄踞海上,睥睨神州。
清朝奈何他不得,只得命大臣明珠、蔡毓荣到闽中,与耿靖南商议招抚的方法。明珠亲笔写了一封信,叫兴化知府慕天颜、都督佥事季侄,赍了清帝诏敕并书信,航海到台湾招抚。慕、季两人,见了郑经,说得个唇焦舌燥,郑经只开了明珠书信,清廷诏敕,依旧原封不动。向天颜道:“本藩念生灵荼苦,过避海外。谁料贵朝还不肯相饶。现在也不必多说,能够照着朝鲜之例,不削发,不易服,我就何妨称臣纳贡,尽一点儿事大之义。如果办不到,那也只好再谈了。”
遂复书明珠道:盖闻麟凤之姿,非藩樊所能囿,英雄之见,非游说所能惑。
但属生民之主,宜以覆载为心,使跂行啄息,润其泽,匹夫匹妇有不安其生者,君子耻之。顷自迁界以来,五省流离,万里丘墟,是以不谷不惮。远引建国东宁,庶几寝兵息民,相安无事。而贵朝尚未忘情于我,以致海滨之民,流亡失所,心窃憾之。阁下衔命远来,欲为生灵造福,流亡复业,海宇奠安,为德建善,又陪使所称,有不削发登岸置贸衣冠等语,言颇有绪,而台谕未曾详悉。惟谆谆以迎敕为辞,事必前定而后可以寡悔,言必前定而后可以践迹。大丈夫相信以心披肝见胆,磊磊落落,何必游移其说。不谷躬承先训,恪守丕基,必不敢弃先人之业,以图一时之利。惟是生民涂炭,恻焉在怀,倘贵朝果以爱民为心,不谷不难,降心相从,遵事大之礼,至通好之后,巡逻兵哨,自当调回。若夫沿海地方,俱属执事抚绥,非不谷所与焉。
不尽之言,惟阁下教之。
郑经写好书信,派礼官叶亨、刑官柯平跟随清使,到福建报命。明珠瞧过回书,随向闽督李率泰、靖南王耿继茂道:“皇上一片好意,海贼只道咱们怕他了,竟敢这么的胆大。你们瞧他荒谬不荒谬?”
李率泰道:“从来生公说法,顽石点头。荒谬尽让他荒谬,咱们且尽咱们的事,免得用兵,究竟省事点子。
”耿继茂道:“咱们再写两封信去,你看如何?”
明珠道:“瞧那倔强样子,怕不是一纸空文哄得到的。”
李率泰道:“那也再瞧罢了。”
于是耿李二人,又写了两封信,仍旧差天颜送过海去。
不多几天,天颜回来,呈上郑经复信。李率泰拆开瞧时:盖闻佳兵不祥之器,其事好还。是以祸福无常倚,强弱无定势。恃德者昌,恃力者亡。曩岁思明之役,不佞深悯民生疾苦,暴露兵革,连年不休。故遂全师而退,远绝大海,建国东宁,于版图疆域之外别立乾坤,自以为休兵息民,可相安于无事矣。不谓阁下犹有意督过之欲,驱我叛将,再启兵端。岂未闻陈轸蛇足之喻,与养由基善息之说乎?夫符坚寇晋,力非不强也;隋炀征辽,志非不勇也。此二事阁下之所明知也。况我之叛将逃卒,为先王抚养者二十余年,今其归贵朝者,非必尽忘旧恩而慕新荣也,不过惮波涛,恋乡土,为偷安计耳!阁下所以驱之东侵而不顾者,亦非必以才能为足恃,心迹为可信也,不过以若辈叵测,姑使前死,胜负无深论耳。今阁下待之之意,若辈亦习知之矣。而况大洋之中,昼夜无期,风雷变态,波浪不测。阁下两载以来,三举征帆,其劳费得失,既已自知,岂非天意之昭昭者哉!所引夷齐田横等语,夷齐千古高义,未易齿冷;即如田横,不过齐之一匹夫耳,犹知守义不屈,而况不佞世受国恩,恭承先王之训乎?倘以东宁不受羁縻,则海外列国,如日本琉球吕宋广南,近接浙粤,岂尽服属?若虞敝哨出没,实缘贵旅临江,不得不遣舟侦逻。至于休兵息民,以免生灵涂炭,此仁人之言,敢不佩服!然衣冠吾所自有,爵禄亦吾所自有,而重爵厚禄永世袭封之语,其可以动海外孤臣之心哉!
李率泰笑向耿继茂道:“这厮虽然倔强,讲的话倒还爽利。
”继茂因索观看。率泰也取继茂的瞧看,只见上写:日在鹭铜,多荷指教。读‘诚来诚往、延揽英雄’之语,虽不能从,然心异之。阁下中国名豪,天人合征,金戈铁马之雄,固自有在。然顷辱赐教,谆谆所言,尚袭游说之后谈,岂犹是不相知者之论乎?东宁偏隅,远在海外,与版图渺不相涉,虽夷落部曲,日与为邻。正如张仲坚远绝扶余,以中土让太原,公子阁下亦曾知其意乎?所云贵朝宽仁无比,远者不问,以耳目所闻见之事论之,如方国安孙可望,岂非竭诚贵朝者,今皆何在?往事可鉴,足为寒心!阁下倘能以延缆英雄,休兵息民为念,即静饬部曲,慰安边陲,羊陆故事,敢不勉承。若夫疆场之事,一彼一此,胜负之数,自有天在。得失虽易,阁下自知之,毋庸赘也。
李率泰道:“明大人披星戴月,走了几千里路程,只博他三封书信。郑经这厮,真也太会淘气。”
明珠道:“眼前由他放肆,回到京中,跟议政大臣、各王贝勒商议了,再想法子收拾他。”
欲知明珠回京,酿出什么风云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威扬海外异国来朝衅起宫中同怀结怨
话说明珠蔡毓荣乘兴而来,败兴而返。回到北京,即便据实奏明朝廷。圣祖笑向臣下道:“郑成功父子真似海上神仙,可望而不可及,咱们为了他,法子也想尽了。听从黄梧之计,掘掉他的祖墓,杀掉他的老子,又把沿海居民,尽都搬到内地来,严禁船只出海,闹了个烟雾腾天,依旧不济事。听从李率泰之计,檄调红毛夹板,督着降将,出过三四回兵,也没有得着胜利。像浙江的张煌言、广东的王兴,虽也屡次逆命,到后来究竟伏了王法,总没有郑成功父子这么难收拾。”
贝子赖塔道:“郑逆无非恃着穷洋大海,波涛险恶,明欺咱们不能够去。
如果早早练就几万水军,又何至这么猖獗呢?”
圣祖道:“教练水军,不是一朝一夕就会成功的。眼前能够守住边境,不放他内犯,也就好了。”
群臣见圣祖如此,乐得省事,遂把台湾郑氏,置诸度外。等到三藩起兵,耿精忠派使到台,求他起兵相应,许把漳泉两府割归郑氏,郑经才率众西上。谁料精忠忽地背起约来,于是耿、郑两家,结为不世之仇,你争我夺,打一个不罢,战一个不休。吴三桂做了几回和事老,哪里和解得了。弄到结末,都便宜了清朝,两家究何曾得着一民尽土!
彼时三藩殄灭,清朝就把全力来对付郑氏。双拳怎敌四手,郑经只得把所得七府之地,尽都弃掉,一帆风顺依旧逃向台湾而去。清将贝子赖塔,怕他再来缠绕,修书一封,与他议和,其辞道:自海上用兵以来,朝廷屡下招抚之令,而议终不成,皆由封疆诸臣执泥。削发登岸,彼此龃龉。台湾本中国版籍,足下父子,自辟荆榛,且眷怀胜国,未尝如吴三桂之僭妄,本朝亦何惜海中一弹丸地,不听田横壮士逍遥其间乎?今三藩珍灭,海陆一家,豪杰识时,必不复思嘘已灰之焰,毒疮痍之民。若能保境息兵,则从此不必登岸,不必剃发,不必易衣冠,称臣入贡可也,不称臣不入贡亦可也。以台湾为箕子之朝鲜,为徐市之日本,于世无患,于人无争,而沿海生灵,永息涂炭,惟足下图之。
郑经见信,一口答应,不过要把海澄地方,留为互市公所。
赖塔倒也并不在意,总督姚启圣力持不可,一桩好事又成画饼。
这姚启圣,是汉臣里头很有才干的,圣祖为满总督郎廷相不济事,把他调到这里来。启圣一到任,就把郑经杀败,漳、泉、金、厦各地,尽都收复。明清鼎盛时光,天下百姓最苦不过是福建人,里面要输清朝官赋,外面要应郑氏兵饷,敲骨吸髓,十室九空。等到耿、郑交兵,遍地烽火,躲都没处躲,逃都没处逃。现在虽说是平静了,却还驻着一王一贝子一公一伯,将军都统等一二品大员还没有算呢。王贝子的供应,道府自然问州县要,州县自然问百姓要。那各爵爷各将军所统的兵,都是皇家禁旅,满籍健儿。满洲人出名的叫骚鞑子,到了福建,住的是百姓人家房屋,吃的是百姓人家粮食,日间役使他们的子弟,晚上奸淫他们的妻女,扰得天地失色,日月无光。姚启圣趁这时光,便行出点子仁政,虽属买服人心的勾当,倒也亏了他呢。满洲兵奏凯北旋,子女玉帛掳掠去的,真是不少。启圣一面捐金购还,一面请王爷下令禁止,因此超生的,倒也有二万多人。福建人异常感激,都情愿为他效用。启圣于是遍派汉奸,各岛各屿,凡是郑氏势力所到的地方,没一处不有启圣耳目,台中举动瞬息皆知。这日接到谍报,知道郑经大败回去,日近醇酒妇人,把国政尽交与儿子克臧管理。克臧礼贤下土,声名很好。只是群小惮他明察,合伙儿谋他。逆料这两年里头,总要闹出事来。果然不多几时,又接谍报说郑经已死,克臧被杀,台湾人拥立郑经次子克填为君,群臣互相猜忌,国内乱得要不的。启圣喜道:“这才是我吐气扬眉的日子。”
于是拜折北京,保举水师提督施琅为大将,奏请直取台湾。圣祖准奏,立下圣旨,命施琅为靖海将军,督率水师征台。施琅原是成功部将,台湾地势的险易,海道的浅深,真是乌龟吃萤火虫,胸中雪亮。康熙二十二年六月里出兵,到八月里,才只两个月,台湾全岛已尽收归清朝疆土。从此汉宫威仪,不复见于神州赤县了。清圣祖接到捷报,就命文臣撰了一道谕旨,颁行天下,铺张扬厉,无非自己狂吹自己的牛皮。圣祖这一来,不过是想吓吓人,谁料竟被他吓出一个属国来。这一个国,国名叫做暹罗,在明朝时光,原是一竟服属中国的。洪武四年,进贡驯象六足龟,后来贡黑熊,贡白猿,真是年年不绝,岁岁来朝。明太祖曾命礼部员外郎王恒,赍诏往封,敕赐国王金樱明朝亡掉之后,暹罗国贡使,从没有到过中国。这会子暹罗国王瞧见了清圣祖那道谕旨,吓得忙着遣使奉表,到北京进贡。理藩院接过贡使,奏明圣祖。圣祖瞧那贡单上,载有白鼠三百头一项,不觉喜逐颜开,忙命理藩院把贡品进呈。理藩院见圣祖这么高兴,不解是何缘故。当下圣祖召见过贡使,赏收过贡品,立即传旨赐宴。众朝臣见柔远典礼,过于隆盛,不免都有点子纳罕。
这日回宫,已近午饭时候,卫妃接驾,笑奏道:“爷怎么这朝晚才回宫?刚才点的那两样菜,我怕御膳房弄的不干净,叫李福全亲去监着呢。”
圣祖笑道:“难为你想得周到。我也饿了,叫他们搬来,咱们一块儿吃了罢。”
卫妃道:“这个恩典,可不敢领了,爷自己请罢。”
圣祖忙问为何。卫妃道:“我今儿斋呢。”
圣相道:“陪我吃点子也不要紧,菩萨未必就计较了。”
卫妃道:“爷近来听了南怀仁的话,连菩萨都不信起来了。要晓得这三官菩萨,最是威灵显赫?信奉他的人,要是差了一点半点,马上就有报应到来,我如何敢破戒呢!”
圣祖道:“真有这么威灵显赫,怕不见得么。”
卫妃道:“如何不真!爷不信,我就讲一桩故事你听。”
圣祖道:“你不要讲了罢,我是始终不信的。”
卫妃道:“为甚不信?”
圣祖道:“菩萨要真是威灵显赫,你早受着报应多时了。”
卫妃惊道:“如何我还要受着报应?一年中正月七月十月,一月中逢一逢七逢十,都是全斋的,难道还不算做虔诚么?”
圣祖笑道:“光斋着口是不中用的,你这斋只好算是半斋。叫是我做了菩萨,一定与你不依的。”
卫妃嗔道:“好呀!我的爷,顺了你旨意,倒还打趣我,从今后可就不敢领旨了。”
圣祖道:“讲一句儿玩话,也值得这么急!”
卫妃道:“爷算是玩话儿,不要紧,奴才们听见,吵嚷开了去,闹得别宫里都知道,我还成什么人了呢!”
圣祖道:“这又怕什么,大家都是过来人,谁又管了谁呢!”
卫妃闻言,抿嘴儿一笑。
李福全进来请旨,问可要进膳,圣祖点点头,于是搬进御膳。圣祖硬要卫妃侍席,卫妃逆不过,侧坐相侍,却只替圣祖剔筋出骨,自己并不进御。圣祖喝了几杯,脸上露出三五分春意,笑向卫妃道:“究竟是汉宫春色,比众不同。七格格在旗人里头,都说她是一个顶儿,现在我看来,给你拾鞋也不要。
”卫妃道:“都是爷天恩,擡举我罢了。其实我自己倒也并不觉着怎么。”
圣祖愈益欢喜,连干两杯,笑向卫妃道:“你这个人,福命真好,自从你进了宫来,三藩也平了,台湾也得了,今儿暹罗国也派人前来进贡,从今后咱们正好享受太平清福呢。”
卫妃问暹罗国进贡几时的话,圣祖道:“就今儿呢。我为召见贡使,问了好一会子话,退朝就晚了。再告诉你,贡品里头有一样很可玩的东西,我知道你必定喜欢,已叫人替你留下。”
卫妃问是何物。圣祖道:“白耗子三百头,你喜欢不喜欢?”
卫妃道:“要这东西来做什么?”
圣祖道:“你去年不是巴巴的差小太监到市上收买这东西么?还记得为了这个闹出一场人命来呢。”
卫妃道:“爷还要提起,为了这个,不知呕了多少气,其实我也不过哄哄祯哥儿。难道我自己还要玩耍这个不成!”
说着,奶妈子抱胤祯进来请安。圣祖道:“孩子这么大了,别尽抱着,让他自己走走,活活血脉。”
奶妈子笑道:“爷不知哥儿的脾气,比谁还难服侍,他要怎样,就只有依他,要走也不能够抱他,要抱也不能够叫他走。我们背地里笑说,究竟龙子龙孙,跟寻常人家孩子不同的。”
卫妃道:“爷你可听见了,倒是做奶妈子的民妇倒有见识。那种脏了心烂了肺的什么主子娘娘,倒会嚼舌根诬人,什么带来的抱来的,偏我那位棉花耳朵的爷,会相信她。”
圣祖道:“这是你自己多心,我何曾信过?”
卫妃低头不语。
圣祖叫把暹罗国进贡的白耗子搬进宫,给卫妃解闷儿。福全传出旨去,不多一回,就见小太监一笼一笼擡进来,三十头一笼,共是十笼。那白耗子,雪一般的毛儿,朱一般的眼儿,巧小活泼,十分可爱。胤帧一见,就吵着要。圣祖道:“这是给你妈解闷的,怎么你就要了呢!”
卫妃道:“赏了他罢。”
圣祖笑道:“我来问他几句话。”
遂问道:“你要这白耗子做什么?”
胤祯道:“父皇赐了我,我就会把它教练成军队一般,可以冲锋打仗。”
圣祖喜道:“咱们家孩子,究竟吐属不凡。
好,好!我就赏了你罢。”
胤被喜得手舞足蹈,立叫小太监搬运自己宫里去。奶妈子道:“哥儿就是性急,恩还没有谢呢。
”胤祯听说,立即爬下地,叩了几个头,跳跃着去了。
圣祖只道他孩子家,不过是句玩话。谁料胤祯回去,把十笼白耗子,一齐放出,四面拦了网子,扯起两面小旗子,竟真的训起阵法来。有不听指挥的,立即军法从事,用牙箸夹了把小刀子活活杀死。不到三天,十分中早杀了六七分。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这东西虽蠢,死究竟也怕的。那余剩的二三分,便都不敢违拗,发下军令,或前或后,或左或右,竟没有错一点。
胤祯乐得什么相似,叫小太监擡了,到卫妃宫里,献给他妈瞧看。卫妃也很欢喜,众太监宫娥,便都称赞祯哥儿巧妙,胤祯更是得意。忽见太监进报:爷进来了。卫妃携着胤祯,忙欲出迎时,圣祖已自走进。卫妃笑道:“爷来的巧,请瞧胤帧的玩意儿,倒也亏他治得这几头耗子服服贴贴。将来要是治起国来,怕比爷还要有杀伐决断呢。”
圣祖道:“什么玩意儿,我瞧瞧。
”随赴近桌边。胤祯便张了网子,笼子里放出耗子,扯起小旗儿,指挥着排列阵势,进退疾徐,丝毫不乱。圣祖道:“许多白耗子,只教成功这几头么?”
胤祯道:“就只剩这几头了。
”圣祖道:“还有呢?”
胤祯道:“都因违犯军令,被儿臣处死了。”
圣祖听了,心里大大不自在,暗忖:“小小年纪,手段就这么狠辣,将来长大,还当了得。”
想到这里,不觉叹了一口气。卫妃道:“爷瞧瞧玩意儿,怎么倒又不高兴来了。”
圣祖道:“我想小孩子家就喜欢这么作孽,怕将来难免要生事端。”
卫妃见圣祖批斥胤祯,不免就有了几分气。恰好小太监献茶进来,宫闱体制:天子驾临,茶汤一切都由妃子亲手敬递,小太监候了半日,卫妃只当没有瞧见。圣祖心里明白,随搭讪着想走。只见卫妃道:“自然我生的孩子,总不会有出息。性从娘出,只要瞧我,何等的不济事,嘴又夯,心又粗,伺候的又不周到。”
圣阻站住道:“怎么又生气了?”
卫妃道:“我哪里还敢生气,我在这里,穿衣吃饭,白混日子过,不撵我出去,已经是天恩高厚。我原比不上明媒正娶的主子娘娘,哪里还敢生气!”
圣祖道:“我不过白说了一句话,你就说上这么一大串,这是何苦呢!”
便回头喝胤祯道:“都是你这不肖惹出来的,还不替我滚出去!”
吓得胤帧耗子笼也不拿,捧着脑袋儿溜出去了。卫妃道:“小孩子家吓不起,你就吓死了他爽快,横竖将来长大是没出息的。我看凭他怎样没出息,总比礽哥儿好些。就不过这孩子没福,投胎时光投错了个娘。要是别人生了,这会子早是堂堂正正的青宫太子了。”
圣祖道:“这种话讲它怎的?”
卫妃道:“怎么不要讲,这是我切心事情呢。
”说到这里,眼圈儿一红,早又滴下泪来。圣祖很是不忍,顾不得天子尊严,只好低声下气,温柔了一会子,方才过去。
清圣祖妃嫔如云,风流无度,各宫所生子女,约有百名内外。卫妃没有进宫时光,要算七格格最被宠幸。子以母贵,因于康熙十四年,册立七格格所生的允礽为皇太子。胤祯生后,卫妃便怀不轨之心,常于枕边衾里,蜜话甜言,要圣祖改易太子。圣祖并没有应准,只随口回她一句再商量。在圣祖原不过一句寻常的话,说过也就忘记,谁料为了这句寻常话,后来竟会酿出非常波浪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一年,卫妃忽地得着一个病症,巫医并治,攻补双投,哪里有点子效验。一日歹似一日,一天重似一天。挨到次年春分节上,双脚一挺,两眼一翻,竟尔仙逝去了。圣祖十分悼痛,特下朱谕:丧葬典礼,一应从丰办理。只可怜胤祯这孩子,从此失了依靠,东飘西荡,宛如无主孤魂。加之卫妃平日怙宠恃娇,起居行动,终未免作了点子威福。阖宫妃嫔,恨之切骨。现在便照着亲债子偿那句俗语,把从前在卫妃那里受的亏,一古脑儿都只向胤祯算帐。圣祖为他举动残忍,原也不很喜欢,经不起你唆一声,我挑一句,积毁销骨,弄得这孩子,日子异常难过。亏得胤祯赋性是坚忍的,主意是老透的,凭你怎么苛待,却总是和颜悦色,一点子不露怨恨样子。倒是卫妃的前夫,拔充头等侍卫的卫大胖子瞧了不忿气,背地里常常替他叫屈,碰见了胤祯,总诚诚恳恳,宽慰他一番。胤祯心里虽是感激,面子上不便怎样,只好淡淡的敷衍几句。卫大胖子体贴不到这一层,还说他不知好歹。胤祯也不去分辨。
却说清圣祖自卫妃去世后,心里闷不过,便借着大题目,出京玩了三五回。一回是北猎外蒙古,在外四盟多伦泊地方召集内外劄萨克,广陈兵队,摆起皇帝架子,大大耀了一会子武,吓得各盟旗蒙王,屁滚尿流,尽都听命。南巡过两回,大排銮驾,大出风头,江浙两省名胜地方,没一处不游,没一处不到,害得人家办差咧,接驾咧,花得银子像水一般。圣祖是乐了,百姓是苦了。这些受过累的人,没处出气,便编造谣言,说顺治皇帝并没有死,因为看破红尘,逃在杭州做和尚。当今天子,两番南巡,就为找寻顺治老皇。在杭州什么寺里,爷儿两个曾经碰过面,老皇不肯认当今做儿子,当今伏在地上,跪有一个多时辰。这种不经之谈,一传十,十传百,顿时传遍了天下。
又为了准噶尔的事,御驾亲征,出塞过三次。圣祖每回出京,总叫皇太子允礽代理朝政。胤祯虽也随驾出塞,立下许多战功,凯旋行赏,虽也博着个雍亲王封号,圣祖待他,却总是淡淡的。
在朝文武,都替他不平,他自己倒也并不在意,青衣小帽,独个儿骑着马出京游历,一去总是几个月,有时竟终年不回京,也不知在外边干点子什么。皇太子和各亲王贝勒等,要紧着安富尊荣,谁有工夫管他的帐。并且弟兄们各母异生,情义原本平常,胤祯不在,大家落得眼前清净。圣祖此时文字的兴致很好,成日家同着张玉书、陈延敬、朱彝尊等一班文臣,咬文嚼字,干那高雅的事情,自然更没工夫来查究他了。因此,胤祯自由自在,这几年里头,不知交结了多少英雄,认识了多少豪杰。瓜熟蒂落,就做成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业。欲知所做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消寒社咏史积微嫌畅春园疑案成千古
话说清圣祖南收台湾,北服蒙古而后,海宇澄清,国家无事,便动了个偃武修文念头,召集了一班文臣,每日咬文嚼字,在故纸堆里求生活做。又开了两回博学鸿词特科,把所有前朝遗老,盛世逸民,一古脑儿都搜集了来,烹经煮史,很有兵气销为日月光气象。各亲王贝勒等,见圣祖这样,便也谬托风雅,争着罗致文士。汉大学士各部尚书等,更自不庸细说。顿时间相习成风,把那慷慨悲歌的旧俗,尽都变掉。
彼时众文士中有一个浙江人姓高名士奇的,圣祖最宠幸。
因这高士奇生性聪明,最会看风把舵,迎合圣祖意旨。圣祖身旁各太监,没一个不和他交好,说笑谈论,万分和气,并没有时下念书人矫矫不群的习气。圣祖喜他诚实和气,由白衣特授中书。隔不上三年,就照翰林院从优给奖,升为翰林院侍讲学士。旋奉特旨,升授侍郎。文士显荣,可算得一时无两。一日,人值南书房,圣祖与他谈论诗文,因说到晚明文字都尚激昂慷慨,实系亡国预兆,可知做诗做文,工拙两个字,可以丢过一边,气局却不能不讲究。士奇笑道:“这种事情,光景也是气数限定。像现在的人,就叫起做那种文字,神情意态,动笔时光竭力仿效晚明。及至做成功,拿给人家瞧,雍容大雅,一望而知是盛世之音。可知文章的气派,人力是勉强不来的。”
圣祖道:“你这话就与朱彝尊一个意思,彝尊也说晚明诗文最好不过。就是几章绝命词,声情澈楚,凭是好手,也难摹仿他。
”说着,就叫小太监向架上取下一册新抄的明臣绝命词来,递给士奇。士奇打开瞧时,只见上写着“马上吟”三字,下注明横州知州郑云锦被获时作。暗忖:题目儿倒新鲜。因瞧道:昨朝刺史出见客,骑马城上点军册。今夜穹庐作楚囚,不信雄心旋落魄。熹微帐外独排徊,依依斜傍霜华白。茄吹倏动二人愁,声声催促营炊迫。狞狰扶我上马行,簇簇护持无间隙。
天地宽大难可量,此时伸展不盈尺。浓岗横抹断城腰,惨澹烟云天蹙额。北风拂面任欺淩,古树栖禽惊振翮孤臣马上啸一声,晓山失晓颜如墨。回首羊肠路渺漫,我军创病何狼藉。犹喜人人不攒眉,各向虏儿雄吒叱。朝廷豢养三百年,虽败志气不萧索。河水萦环马足迟,羡煞一派寒光碧。鸟声上下叫黄昏,斜阳落浦荒村僻。此宵梦醒何处也,洒洒风雨穿古驿。
士奇道:“据微臣糊涂主见,这种毁及本朝的文字,断断不能容留,还是烧掉的好。”
圣祖笑道:“那也何必呢,桀犬吠尧,各为其主。明朝人自应得讲明朝的话,像洪承畴,虽在本朝,立下许多功劳,究竟做过明朝官的人,道理上讲起来,究竟有点子勉强。前年子他出了事,他的子弟,替他刊行状儿,把天下著名的文士都请了来家,商量着拟稿子。拟了三天,依旧是张白纸。”
士奇道:“这却为何?”
圣祖道:“就为他一身做了两朝臣,前半世干的是明朝事情,后半世干的是本朝事情。前后相反,说了前头的是,后头的就要不是;说了后头的是,前头的又要不是;又不便丢了这半世,光说那半世的,你想难也不难?”
士奇道:“果然难得很,后来究竟做成功了没有?”
圣祖道:“后来来了一个江南名士,要了他二千银子润笔,只写了十四个字,那笔行状就成功了。”
士奇道:“十四个什么字,皇上记得,就赏给臣听听。”
圣祖道:“‘死吾君者吾仇也,死吾仇者吾君也’,就只两句十四个字,放在中间当转笔用的。他们得了,那余外的就容易做了。”
土奇道:“果然是惊句,亏他怎么会想出来的。别是文襄有灵,在冥冥中指使他做的么。”
圣祖道:“那也过于不经了。总之做臣子的,大经除了‘忠贞’两个字,别的都就不足贵。所以郑成功、张煌言那班人,朕始终没有把他当做乱臣贼子看待。洪亨九、吴梅村等,虽然聪明,比起郑、张来,究竟要差一点。”
士奇叹服,因又瞧下去,见有《从西山义士游》一个题目,也是郑云锦做的:虎豹山之兽,犹思文其身。皮骨蒸云雾,耐饥过七晨。须眉丈夫子,忠孝以成名。时数值阳九,血躯何用生。君不见苏武海上十九年,沙漠啮云与吞毡。又不见常山舌骂贼声不绝;又不见文山三载坐小楼,正气冲寒低斗牛。古人已往名存耳,时地各殊肝胆似。逍遥蹑步首阳山,义士一去不复还。惟有青青薇蕨随风长,岁久无人采自蕃。我居山巅拜孤竹,不茹烟火洗心腹。一日二日不食粟,慷慨能歌西山曲。三日四日不食粟,斥骂狱吏无休息。五日六日果何如,晓来曾把发鬓梳。整冠理衣行矍铄,作诗遂向壁间书。七日八日枯胃肠,忠魂直到白云乡。帝廷从陟降,渣滓委道旁。任教饥肉啄鸢鸟,到底何曾失故吾!人生自古谁无死,觉得死所几人乎?
士奇瞧毕道:“可惜了美中不足。”
圣祖忙问何故。士奇道:“这种忠臣义士的遗作,总要墨迹才好。这个可惜已是抄本了。”
圣祖笑道:“墨迹我有呢,现收藏在宫里头,你要瞧,就叫人去取来。”
士奇大喜。圣祖随向小太监道:“你进去传旨李福全,叫他把外间楠木橱里中隔那一叠锦绫册页取了来。
”小太监领旨而去,一时取到。圣祖命放在桌上,随手揭开,向土奇道:“你瞧瞧,这是张苍水墨迹,那支笔不知有几多力气!矢矫雄健,写得一个个字,像龙蛇一般。”
士奇屈一足在椅上,凑上身子瞧时,见是五首绝命词,署着大明部尚书张煌言名字。
义帜从横二十年,岂知闰位在于阗。桐江空击严光钓,笠泽难回范蠢船。生比鸿毛犹负国,死留碧血欲支天。忠贞自是孤臣事,敢望千秋青史传。
国亡家破欲何之,西子湖头有我师。日月双悬子氏墓,乾坤半壁岳家词。惭将赤手分三席,持为丹心借一支。他日素车东浙路,怒涛岂必尽鸱夷。
何事孤臣竟息机,鲁戈不复晚斜晖。到来晚节惭松柏,此去清风笑蕨薇。双鬓难容五岳住,一帆仍向丁洲归。叠山迟死文山早,青史他年任是非。
椰揄一息尚图存,吞炭吞毡可共论。复望臣靡兴夏祀,祗凭帝眷答商孙。衣冠犹带云霞色,旌旗仍留日月痕。赢得孤臣同硕果,也留正气在乾坤。
不堪百拆播孤臣,一望苍茫九死身。独挽宠髯空问鼎,姑留螳臂强当轮。谋同曹社非无鬼,哭向奏庭讵有人。可是红羊刚换劫,黄云白草未曾春。
士奇道:“张苍水是前明鲁藩的遗臣,率着三百多名残卒,倔强了二十多年,伏法之后,皇上还这么贵重他的墨迹,九泉有知,臣知苍水也必感戴皇恩呢。”
圣祖笑道:“那是你这么想罢了。朕是他的仇仇,他把朕恨还恨不了,还望他感戴么!
”
话犹未了,小太监报:“明珠来了。”
圣祖回头见明珠戴着斗篷,摇摇摆摆而来,因问:“下雪了么子”小太监回奏:“下了半日了。”
圣祖道:“咱们要紧讲论诗文,连下雪都没有觉着。”
明珠见过驾,笑着奏道:“奴才早上出猎,获了几头野鹿,不敢先尝,奴才叫奴才女人亲自收拾了,恳求皇上赏一个脸,也算尽奴才一点儿孝意。”
说毕,退出门去,捧了个食盒进来。圣祖笑道:“难为你这么虔诚,咱们倒总要尝一尝。
”说着,小太监早上前接了食盒,揭去盖,一股香气,直透出来,见是热腾腾一大碗鹿肉,配着八九样别的菜,还有两壶滚热的竹叶清酒。圣祖道:“咱们坐下一块儿尝个新鲜儿。”
明珠道:“皇上天恩,奴才可如何敢放肆呢?”
圣祖道:“横竖没人来,别拘礼,乐一乐。你们要是一拘礼,朕一个儿还有甚趣味儿。”
明珠、士奇只得谢恩领旨。彼时小太监们调开桌子,安齐杯箸,圣祖居中,明珠、士奇左右侍席,浅斟代酌,真是君臣鱼水。喝了五六杯,圣祖道:“咱们外面去瞧瞧雪景儿。
”于是一同到廊下,见对房屋瓦上,已积有三寸来高,天上仍是搓绵扯絮一般。圣祖忽地诗兴勃然,笑向二人道:“对此佳景,不可无诗。朕先吟一首,你们再和。”
二人齐声领旨。圣祖遂吟道:“一片一片又一片,三片四片五六片,七片八片九十片,只吟了三句,第四句再也续不下,只得重复念回去,连念过三五遍,第四句依旧没有来。虽然是玩意儿,未免也有点儿惭愧,急得额上汗珍珠般绽出来。明珠瞧见这个样子,要笑又不敢笑,要救又不能救,正在为难,只见高士奇笑着说道:“皇上这首雪诗,还有句极妙的结句,没有念出,我是知道的。
”明珠道:“你知道么?”
士奇道:“这一句就叫‘飞人芦花都不见’”。明珠道:“果然妙句。”
圣祖笑道:“我的心思,怎么总被他猜着。他这个人,不知是什么做的!”
说笑一回,二人的和诗,也就做好。因见圣祖站着,也就不敢先行进去。
忽见圣祖道:“咱们这会子像个什么?”
明珠道:“三官菩萨。
”圣祖还没有讲什么,士奇赶忙跪下道:“高明配天。”
明珠一个没意思,脸儿就红了,圣祖倒也并不介意。当下士奇就御题雪诗及二人恭和的诗句,一并誊了出来。圣祖瞧过,随命擡暖舆来坐了回宫。明珠、士奇送过御驾,也各自回私第。
士奇回到家里,就把恭和宸翰那桩得意事情讲给门客们听。门客笑道:“怪道朱检讨要妒忌,原来先生给着这么的主知。其实各有各的福,朱检讨也太小器了。”
士奇忙问:“谁妒忌我?”
门客道:“还有谁?自然就是这位朱彝尊先生了。
士奇道:“这可奇了,我跟他河水不犯井水,怎么忽地妒忌起我来?就是这几年不次超迁,也是皇上的恩典,与他什么相干,别是你听错了么?”
门客道:“真而又真,门下还有凭据呢。
”士奇因索观看。门客道:“你先生瞧了,一定要恼的。朱检讨近来同翰林院里一班人,结了个消寒社,逢着九日,便会集了,喝酒做诗。初九那一社,彝尊做的诗,很讥刺着先生呢。
”说着,随递过一张字纸儿。士奇瞧时,见是一首咏史诗,大意是说韩信哙伍的事情。门客道:“彝尊嫌先生不是正途出身,官倒升得这么快。他这回词科考了二等,一竟当着老检讨没有出息,才发这牢骚呢!”
士奇道:“我不去碍他,他倒来找我。
那也没有法子,少不得总要补报他这一番盛情美意,叫他提防着就是了。”
从此两人有了嫌隙。
高士奇是深心人,背地里派下间谍,明侦密访。不到一个月,天罗地网,都已布置妥贴。可怜这心直口快的朱彝尊,还在梦里呢。圣祖脾气儿最喜欢吟诗作赋,在文人队里卖弄才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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