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云记》(11/12)-清-无名子
(本文为《九云记》第 11/12 部分)
兰阳先自诧异,熟视,及至入口,果觉轻浮,真是清香沁脾,与平时所吃迥相不同。个个称赞不绝。兰阳笑道:“姐姐既有如此好茶,为何并不见赐,却要迟到今日自来尝味?岂不令人恨相吃的晚么!”泰淑人道:“适才这茶,不独茶叶清香,水亦极其甘美了。”英阳道:“妹妹有所不知,我平素从不吃茶。这些茶树,都是家父自少种的。家父一生,文墨之外,一无所好,就只喜茶。因近时茶叶每每有假,故不惜重费,于各处购求佳种。如巴川峡山树,亦必费力盘驳而来。谁知茶树不喜移种。纵种千树,从无一活。所以古人结婚有『下茶』之说,盖取其不可移种之义。当日并不留神,后来移一株,死一株,才知是这缘故。如今家里花园中,惟存十余株,还是家父从近于闽、浙、湖州等处觅来上等茶子栽种活的。种类不一,故树有大小不等。又是此树最是迟久生长。茶子落土三年,始为甲坼。出土三年,也有枝叶,一年之长,不满一寸。及至十年之后,始为枝干茂盛,嫩叶密满,倒又分外连干发枝,比他木倍盛。而今十余株,收叶者不过三五,余的尚在出土。十年之内,殃掌不长。是故彩茶取用无多,用之甚惜。刚才的茶,是今年新彩叶,分送若干,今始试泡。家父着有《茶诫》两卷,言之最祥。将来发刻,自然都要奉赠。”秦淑人道:“娘娘记得,六经无『茶』字,外国此物更少,故名目多有不懂。今司徒大人既有著作,娘娘自必深知,何不道其一二,使众人听听,得其大略。”
英阳道:“茶即古之荼字,就是《尔雅》『荼苦椟』的荼字。《诗经》此字虽多,并非茶类。至『荼』转『茶』音,颜师古汉时已有此音。后人因『荼』有两音,缺一笔为『茶』,多一笔为『荼』,其实一字。据我愚见,直以古音读『荼』,今音读『茶』,最为简截。至于茶之名目,郭璞言早彩为茶。晚彩为茗。《茶经》有一茶、二槚、三□、四茗、五□之称。今都叫做茶,与古不同。彩茶之候,贵及其时。太早则味不全,迟则神散。以谷雨前五日为上,后五日次之,再五日又次之。茶芽紫者为上,皱皮者次,团叶者又次之,如筱者最下。彻夜无云浥露彩者为上,日中彩者次之,阴雨下不宜彩茶。谷中者为上,竹林下者次之,烂石中、黄砂中者并是下品。至若造茶、藏茶、辨茶等法,俱在《茶经》中。又若茶具中,商象、团风、归洁、受污等许多名目,今不可细述。若以茶性而论,除明目、止渴之外,一无好处。《本草》云:常食,去人脂,令人瘦。倘嗜茶太过,莫不百病丛生。家父所著《茶诫》,亦是劝人少饮为贵,并常戒家人:多饮不如少饮,少饮不如无饮。况近来真茶渐少,假茶日多。即使真茶,若贪饮无度,早晚不离,到了后来,未有不元气暗损,精血渐消,造成痰饮,或成□涨,或成痿痹,或成疝瘕,余如成洞泻,成呕逆,以及腹痛、黄瘦种种内伤,皆茶之为害。而人不知,虽病不悔。上古之人多寿,近世寿不长者,皆因茶、酒之类,日日克伐,潜伤暗损,以致寿亦随之消磨。此千古不易之论,指破迷团不小。无如那些喜茶好酒之人,一闻此言,无不强词夺理,百般批评,并且哑然失笑。习俗移人,相沿已久。纵说破舌尖,谁肯轻信?即如家父《茶诫》云:除滞消壅,一时之快虽佳;伤精败血,终身之害斯多。获益则功归茶力,殆害则不为茶灾。岂非福近易知,祸远难见么?总之,除烦支腻,世固不可无茶,若嗜好无忌,暗中损人不少。因而家父又比之毒橄榄。盖橄槛初食,味颇苦,涩,久之方回甘味。茶初食,不觉其害,久后方受其殃。因此谓之毒橄榄。”兰阳道:“此物既与人无益,为何令尊大人却又栽这许多?岂非明知故犯,贻弊后来么?”英阳道:“家父向来以此为命,时不离口,所以种他。近日虽知其害,无知受病已深。业已成癖,稍有间断,其病更凶。自知悔之已晚,补救无及,因此特将其害着成一书,以戒后人。恰好此书去年方才脱稿。腹中忽然呕出一物,状如牛脾,有眼有口,以茶浇之,张口痛饮,饮至五碗,其腹乃满。若勉强再浇,茶即从口流出,恰与家父五碗之数相合。盖家父近年茶量更大,每次必饮五碗。若少饮一碗,以内即觉不宁。少停再饮,仍是五碗,因此身体日见其瘦,饭亦懒吃。去年偶因五碗之后强进一碗,忽将此物吐出。近来身体方觉稍安。”兰阳道:“这是吉人天相。兼之尊大人立言垂训,其功甚大,所以获此善报。方来定然寿享颐期。”英阳道:“家父若像去岁一饮五碗之时,几至朝不保暮。此时较前虽觉略健,奈受病已深,年末六旬,衰老已甚。但愿如妹妹所言,那就是姐姐之福了。”秦淑人道:“适才娘娘言茶叶多假,不知是何物做的?这假茶还是自古已有,还是起于近时呢?”英阳道:“世多假茶,自古已有。即如张华,言饮真茶,令人少睡。既云『真茶』,可见前世也就有假了。况医书所载,不堪入药假茶甚多,何能枚举。目下江、浙等处,以柳叶作茶,好在柳叶无害于人,偶尔吃些,亦属无碍。无如人性狡猾,贪心无厌,近来吴门有数百家,以泡过茶叶晒干,妄加药料,诸般制造,竟与新茶无二,渔利害人,实可痛恨。起初制造时,各处购觅泡过干茶。近日远处贩茶客人至彼买货,未有不带干茶以做交易、至所用药料,乃雌黄、花青、熟石膏、青鱼胆、柏枝汁之类。其用雌黄者,以其性淫,茶叶亦性淫,二淫相命,则晚茶残片,一经制造,即可变为早春。用花青,取其色有青艳。用柏枝汁,取其味带清香。用青鱼胆,漂去腥臭,取其味苦。雌黄性毒,经火甚于砒霜,故用石膏以解其毒,又能使茶起白霜而色美。人常饮之,阴受其毒,为患不浅。若脾胃虚弱之人,未有不忠呕吐、作酸、胀满、腹痛等症。所以为姊的从父命,从不饮茶。素日惟饮菊花、桑叶、柏叶、槐角、金银花、沙苑、蒺藜之类,又或用炒焦的薏苡仁,时常变换,倒也相宜。我家大小,皆是如此。日久吃惯,所以吃茶为苦,竟是习惯成自然了。”兰阳道:“真茶既有损于人,假茶又有害于人,自应饮些菊花之类为是。但何以柏叶,槐角也可当茶呢?”英阳道:“世人只知菊花、桑叶之类可以当茶,那知柏叶、槐角之妙。按《本草》言:柏叶苦平无毒,作汤常服,轻身益气,杀虫补阴,须发不白,令人耐寒暑。盖柏性后凋而耐久,禀坚凝之质,乃多寿之木,故可常服。道家以之点汤当茶,元朝以之浸酒避邪,皆有取于此。麝食之体香,毛女食之而体轻,可为明验。至槐角,按《本草》,乃苦寒无毒之品,煮汤代茗久服,头不白,明目益气,补脑延年。盖槐为虚星之精,角禀纯阴之质故扁鹊有明目乌发之方,葛洪有益气延年之剂。当日庾肩吾常服愧角,年近八旬,须发皆黑,夜看细字,即其明效。可惜这两宗美品,世人不知,视为弃物,反用无益之苦茗,听其克伐,岂不可叹!”兰阳道:“妹妹正在茶性勃勃,听得这番谈论,心中不觉冰冷,就是再有金茶、玉茶也不吃了。明日也去找些柏叶、槐角,作为茶饮,又不损人,又能明目,岂不是好?但姐姐既知茶弊,这般明白,今也刚才的泡茶,胡为府中送来?又何登时泡斟来,有若益年乌发的好良剂?倘是柏叶槐角么?”英阳道:“妹妹说的是。这非柏叶、槐角,便是家里花园中真茶。今天新彩,适才送来,味甚清冽,又无假茶克伐之患,正与桂娘尝尝新味。幸喜妹妹诸人齐到,偶尔评说平常茶品了。”秦淑人道:“娘娘评茶,虽然正论。这茶总言能吃多少?每日至多不过五七杯,何必拘束戒他呢?”英阳道:“误尽苍生,就是淑人这句话。你要得今日是一个五七杯,明日就是两个五七杯,后日便是三个五七杯。日积月累,到了四五十岁,便是几百、几千、几万五七杯呢!”合座共是大笑。
贾孺人道:“娘娘与其劳神算这帐,不若另到好处疏畅疏畅。”大家道妙,一同起身,出了杜蘅院,过了两层庭院,到了蓼花溆,又携白凌波偕行几步。兰阳道:“我久未见过稻香斋,今我们一齐进了,见他乡舍光景,倒有趣味了。”大家称善,都走至稻香斋。
时正季春天气,但见下边畦亩,佳蔬菜花,一望无际,桑柘绿阴新涨。青篱傍边,山坡之下,土井之上,鸡鸭将雏成群,呀呀喔喔,叽叽啾啾,不觉可爱。英阳道:“这般乡舍趣味,桂娘独享清福。”乃进了厅房,各自坐下。丫鬟们自然是各人面前斟上茶来。春娘笑道:“岂不是四五十岁几千、几万五七杯么?”兰阳道:“我不吃过了。”众人都大笑起来。白娘子知是话有来历,不便问好,只自无言。
少顷,又端上小膳,摆在桌上,也是燕窝汤、柏子粥、杏子汤,各人面前各一器,又有果品珍菜几碟。兰阳先把柏子粥吃了一口,道:“这又是柏叶里中结成的,可不胜他珍味白吃了么?”大家又笑了一回,各自用过,说些闲话。
英阳道:“我们又自都前往梦友馆,看他修竹新笋千百枝,仍坐,今治上晚饭来,倒也有趣。”大家又道好,一同起身跟出。到门那里,春娘已令摆设齐整。及来看时,上面左右两张榻,榻上都铺着锦裀蓉簟。每一榻前,两张雕漆几,也有海棠式的,也有梅花式的,也有荷叶式的,也有菱花式的,也有方的,也有圆的,其式不一。一个个上头放着一分炉瓶,一个攒盒。上面二塌四几,攒盒式样亦随几之式样。每人一把乌银洋嵌自斟壶,一个十锦法琅杯。大家坐定。
兰阳道:“我们先吃两杯。今日也行一个令,才有意思。”英阳笑说道:“妹妹自然有好酒令。我安心醉了,都多吃两杯,就有了。”兰阳笑道:“姐姐今儿也过谦起来,想是厌我□了?”英阳笑道:“不是谦,只怕行不上来,倒是笑话了。”贾孺人忙笑道:“便说不上来,只多吃了一杯酒。醉了睡觉去,还有谁笑话咱们不成?”英阳点头笑道:“依令。妹妹到底吃一杯令酒才是。”兰阳笑道:“这个自然。”说着,便吃了一杯。
沈袅烟忙走至当地,笑道:“既行令,还叫白娘子来行水府好酒令才妙呢。”众人都说道:“好的很。”沈娘便拉着白凌波过来。兰阳道:“王家酒令,自然是非同小可。”白娘笑道:“王家令何如是帝家令。”大家又笑一回。英阳道:“既在行令,不宜散坐。理应命小丫头移来白娘子坐椅,放在当中席上。”白娘子也半推半就谢了,居中便坐下,也吃了一钟酒,笑道:“水府中有个骨牌副儿令。从上位顺颔下去,至末席。如我说一副儿,将这三张牌拆开,先说头一张,再说第二张,说完了合成这一副儿的名字。无论诗词歌赋,成语俗语,合上一句,都要合韵。错了的罚杯,这可使得么?”众人都笑道:“这个令好,就说出来。”白娘子又道:“酒令大如军令。不令尊卑,惟我是主。违了我的话,是要受罚的。”两公主齐声道:“一定如此。快些说来。”白娘道:“有了一副了。左边是长天。”英阳道:“头上有青天。”众人道:“好。”白娘道:“当中是个亚合六。”英阳道:“六桥梅花香彻骨。”白娘道:“剩了张六合么。”英阳道:“一轮红日出云霄。”白娘道:“凑成却是个蓬头鬼。”英阳道:“这鬼抱住钟馗腿。”说完,大家笑着喝采。英阳饮了一杯。
白娘又道:“又有了一副了。左边是个大长五。”兰阳道:“梅花朵朵风前舞。”白娘道:“右边是个大五长。”兰阳道:“十月梅花岭上香。”白娘道:“当中二五是杂七。”兰阳道:“织女牛郎会七夕。”众人都叫好。白娘又道:“凑成二郎游五岳。”。兰阳道:“世人不及神仙乐。”说完,大家称赏,饮了酒。
白娘道:“又有一副了。左边长么两点明。”秦淑人道:“双悬日月照乾坤。”白娘道:“右边长么两点明。”淑人道:“闲花落地听无声。”白娘道:“中间还得么四来。”淑人道:“日边红杏倚云栽。”白娘道:“凑成一个樱桃九点熟。”淑人道:“御园却被鸟衔出。”说完,饮了一杯。
白娘道:“又有一副了。左边是长三。”贾孺人道:“双双燕子语梁间。”白娘道:“右边是三长。”孺人道:“水荇牵风翠带长。”白娘道:“当中三六九点在。”孺人道:“三山半落青天外。”白娘道:“凑成铁锁练孤舟。”孺人道:“处处风波处处愁。”说完,饮毕。
白娘又道:“左边一个天。”桂蟾月应口道:“良辰美景奈何天。”白娘道:“中间锦屏颜色俏。”桂娘道:“纱窗也没有红娘报。”白娘道:“剩了二六八点齐。”桂娘道:“双蟾御座引朝仪。”白娘道:“凑成篮子好彩花。”桂娘道:“仙仗香桃芍药花。”说完,饮了一口。
白娘道:“左边四五成花九。”狄惊鸿道:“桃花带雨浓。”众人笑道:“该罚,错了韵,而且又不像。”狄娘笑着饮了一口。白娘道:“左边大四是个人。”沈袅烟道:“陶令门前五柳春。”白娘道:“中间三四绿配红。”沈娘道:“柳叶开时任好风。”白娘道:“右边么四真好看。”沈娘道:“玉阶仙仗拥千官。”白娘道:“凑成便是一株花。”沈娘道:“春风先入五侯家。”说完,饮了一杯。令已完了,大家各自喜欢道:“真是好酒令。水府牌名胜似旱地呢。”因与轮流,又饮过一会酒。
丫头、老妈们来请用点心,英阳道:“吃了两杯酒,倒也不饿。”兰阳道:“也罢,就拿了来这里,大家随便吃些罢。”丫头听说便去。春娘又命抬了两张几来,复端上两个小捧盒。
揭开看时,每个盒内两样蒸糕,一样是藕粉桂花糖糕,一样是松瓤鹅油榛、柏子之类。那一盒内是两样炸的一寸五分大的小饺儿,又别的一碗茄鲞。兰阳因问什么馅子,婆子们忙回是螃蟹的,兰阳听了,皱眉说道:“这会子油腻腻的。难吃这个。”又看那一样是奶油炸的各色菱花粉小面果子,也不喜欢,因为各自用过。
兰阳用劲挟来一个茄鲞,吃过道:“这甚清爽,比别的不同,是那样造成的?”贾孺人道:“茄鲞每用猪臊的、鸡肉脯子合用,是故油腻腻太过了,夺了真。故这茄鲞用腊兔肉代那猪臊,鸡脯子又换了野鸡肉,外他香菌、蘑菇、新笋、干果子之类,一依原法,盛在磁罐子里封严,过了三天就是了。”兰阳道:“腊兔、野鸡用代最腻腻的,怎不清新,真是过常白吃了茄鲞。”春娘道:“娘娘如以为可,当别的造成一罐子孝敬孝敬。”兰阳道:“偶尔喜那清淡,何须春娘记挂着。”桂、狄两娘齐声道:“既学其方,我们只可依法造成,又有何难了。”兰阳笑道:“说的虽易,造的不如说的。如能一闻其方,也可移来其法,人家之好好酒法糕方,人人可以誊本仿造,那有谁的法儿最好?某人造成超类,总是手儿惯熟,别有自得的妙方子之外,也没胡涂龃龉,真得其妙呢。”两娘子口虽称然,以内也不服膺。后来贾孺人另造两大盒茄鲞,分送两公主,两公主各各称佳厚赏。桂、狄两娘私自依方造茄鲞,俱为失真,弃了,始服兰阳之话。这并后话。
且说众人吃过一桌膳,又漱口,吃茶,净手,又说了一回闲话。及到日斜,各自出门回去。
及至岔路,兰阳便顾桂娘道:“娘子跟我来。且有一句话与娘子讲讲。”桂娘满口应承跟了,至玉香院上堂陪坐。丫鬟又进茶盘斟来,兰阳道:“我不吃茶,只求柏叶、槐角可吃了。”未知兰阳同桂娘何话?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兰阳主约咏美人诗桂蟾月斗趣骰角令
且说兰阳公主同桂娘子回至玉香院,桂娘子陪席坐下,道:“娘娘尽日高兴,也不乏的么?”兰阳道:“有甚乏的?今要一个清雅的诗社起来,复定新鲜的猜谜。我欲做个东道主人,自然也是雅胜了。又定了一个社长,初为出题、限韵,复为誊录、监场,又不为拘定了。我不可独自出个法令,所以要娘子同讲。议定几日一会才好了。”桂娘对道:“娘娘说的极妙。若起猜谜斗趣,不论某令,我尚择定了一好清新题目起来,是可愿为的。至于结了诗社,出题限韵,遇见容易些的题目,韵脚也随便宜,做了一绝半律,敢效附骥,犹然不够。论个社长,必要再请秦、贾两娘中,然后也能做副,是任出题、监场,无有不够。伏愿娘娘更择定了一人罢。”说话间,贾孺人佯长入来。兰阳顾桂娘笑笑不言。桂娘一面陪笑,一面立起身迎,复拍手称妙好。贾孺人摸不着头脑,站立一傍,倒不坐下。兰阳笑道:“春娘耳朵儿痒痒起来,来的好了,就稳稳坐,听听我说罢。”贾孺人又不料话中有何事,只为告坐坐下。兰阳笑道:“没有别的事情。我要结了一个诗社,刚才与桂娘说了,桂娘为之高兴,然后事有可该,正要请了春娘,今见春娘自来,不特免了丫鬟虚费一脚,也不是灵心自照,雅会有定么?”春娘笑道:“还恐有甚么难行的属之身边,这诗社、灯迹一般雅致,娘娘要何时约定的?”兰阳道:“今日不过商议了,讲明妙题,明日请帖,有何不可?”春娘笑道:“虽然不才大胆,不辞社长,愿娘娘先定日子罢。”兰阳道:“明天何如?”贾、桂两娘俱道:“很好。”因与说他闲话,复论社仪,时已掌灯,各自告归,一宿无话。
次日清早,贾孺人先送报稻春斋,出了梦友谊,刚才桂娘在黄泥墙外盘石上迎笑道:“孺人姐姐也是高兴了,也不早膳,而有此一早动了玉趾么?”春娘笑道:“已用过了。”仍与一同到玉香院,先请夜安,然后正要请诸娘子,后更请帖英阳。
英阳又与秦淑人、狄、白两娘一齐走进来,见了兰阳与贾、桂两娘绸缪说说笑笑,便笑道:“有甚寄兴,不与众人同乐,自为湛乐?”兰阳笑迎,欣然道:“才请姐姐、秦淑人诸娘要讲定好好高兴一件事,很喜姐姐神会光临。”又使小丫头请了沈娘子来。兰阳遂将诗社、灯谜等雅会说了:“明日就择一胜处,开社出题,然后无论长篇、律、绝,限韵拈阄,一从社长之令。可不是趣事么?”英阳道:“明日不如今日,择胜莫如玉香。今既齐会,就是此刻,就好出题了。”秦淑人道:“社长除了春娘,谁可为之?”英阳笑道:“正是吾意了。”蟾娘笑道:“可不是众望所归,不约同辞么?”兰阳道:“业已讲定春娘为社长了。”贾孺人知了众人同心,遂道:“凡诗料,不论写景、咏物,俱是前人都做过,便不新奇。曾闻得前者丞相乐游园诗,以菊为实题,咏得一虚字,起以『问』字、『忆』字、『种』字等,捏为十二派,正是不落前人之套。今我们仿就是例,要以一个实题,添了一个虚字,便为景,免得前人之套,例也有趣哩。”两公主齐声叫好道:“这果新鲜。但嫌的又套拾了丞相、太常之法儿呢。”秦淑人道:“这又益妙。”春娘道:“丞相诗是咏物,我们总是女孩儿,做得艳体,又不落下这套了。”英阳道:“很好了。”春娘望空暂颦蛾眉,想一想道:“有了。今以美人为实题,复衍出几个题目,以美人行为如坐、卧、步、立、饮酒、睡觉等字为虚字,总成几篇,这是如何?”兰阳笑道:“很是新鲜奇题,社长得人。有此前人未发的法儿。”于是秦淑人展开花笺,先写题目。春娘道:“题目我自呼来,次第娘娘公议以定罢。美人语、美人立、美人坐、美人步、美人影、美人醉、美人忆、美人浴、美人病、美人睡,总是十题目。娘娘公道议定次第罢。”
英阳道:“题目虽然生新,次第倒难的很。第料以美人坐为初题。既坐的悄然,自然有所思,以忆为第二。这可使得么?”众人道:“这是好了。”兰阳道:“有思而无益,坐之已久,不得不起立,伫立无事,固当他往,以美人立、美人步为第三、第四。清昼庭畔,月下长廊,俱当有影,又以美人影为第五么?”众人俱道:“极当。”秦淑人道:“次当有语乎?有睡乎?”英阳道:“坐、立、行、步,如使一言不发也,不嫌乎哑的女儿。宜以语为第六。”桂娘道:“此际不可无饮酒,以醉为七,何如?”英阳笑道:“醉则易谑,多醉易病么。”春娘道:“今为成数病而无行的,倒嫌不中用。醉后,自然睡魔侵来。以醉为七,以睡为八。傍人眼见他醉睡,不可不搅。搅的时,不能以斯斯文文,以谑为九,又以病为十。又以二名目凑成十二篇,尤为有趣哩。”秦淑人道:“社长快说出来。”春娘道:“病起之后,不可无浴。浴后,新着衣裳,神精畅和,必欲咏歌以自娱。当以美人浴为十一,美人歌为十二。总成一幅为可,但嫌落了丞相菊花诗之套呢。”狄娘道:“女子每事只从家长为。贾孺人又是丞相宠姬,那里不效丞相法儿?”春娘啐了一口,道:“娘娘听他,狄娘每每猜妒,可不是妒妾、狠姬么?”又一壁厢伸手去向狄娘肋肢上一阵乱摸。
狄娘笑的气喘不过来。道:“好姐姐,快放手罢,触痒杀我了。”春娘才把手退出,道:“我不痒狄娘,只我自在了。”一面说着,将手指向着狄娘朝上一伸,又朝下一伸。狄娘复弯腰胁肩,不禁笑笑起来,哀告道:“好姐姐,松了手罢,我再也不敢乱说了。”春娘始为把手不动,道:“好一个无名指,今日弄的好了。”大家都笑了不已。
桂娘道:“孺人无关闲事。既出题,定次第,只要限韵、监场罢。”春娘复道:“题目是十二了。我知白娘子、沈娘子都不会做诗,须得让出。两娘娘以下六个人,各分二题目。拈阄儿,竟是公道。沈、白两娘分掌誊录、监场,何如?”兰阳道:“是了,一从社长之论。”于是先使小丫头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诗来,随手一揭,竟是一首七言律。递与众人看了,都该做七言律诗。英阳道:“拈的好。这题目,若论长篇,欠拖长;若论绝句,欠短促。拈的七律,又是公道呢。”春娘仍令掩了诗,又使小丫头:“你随口说个十二字来。”那小丫头复向诗律随手先拈一个“衣”字。春娘笑道:“就是衣字韵,第五微了。自然是美人坐定,要衣字。”着更拈一字,一个“袍”字。春娘道:“是平声第二十豪字,自为美人忆押着。”自此拈出,各有悬录韵脚。
然后英阳道:“兰阳妹妹是东都主人,先拈美人坐之起头。春娘又是社长,次拈美人忆。其余十题目,作为阄儿。妹妹、春娘只拈一阄。吾们四个各拈两阄。总是各赋二题了。”春娘不待兰阳有答,开言道:“娘娘便是主人,当为起头。我社长不过一时之任事,为何居先一体二阄了?”春淑人道:“社长岂不次于主人座,当为第二题了。”春娘道:“然则誊录、监场又是社长之同列。沈、白两娘又居其次,始为恰当么。我死也不从命的。”兰阳道:“春娘虽然近于执拗,其言亦近合理。一同并拈二阄,也是无拘无碍呢。”英阳道:“使不得。春娘之辞不拈阄而居二,犹可许了。妹妹如不起头,岂非以客压主,断断不可从了。”兰阳笑道:“大众作为一派,我一人那里当得起?但不胜放肆了。”因执美人坐为自己题目。其余十一题,便用为阄,通用乱滚。
兰阳只拈一个“醉”字。英阳诸人各拈二个,打开看时:英阳拈的便是“立”字、“睡”字;秦淑人拈了“忆”字、“谑”字;贾孺人执了“步”字、“语”字;桂娘把了“影”字、“浴”字;狄娘得了“病”字、“歌”字。各各展看,又分为次序,大书特书。
然后复要了韵牌匣子过来,各抽出支、微、阳、庚等诸屉,更为派定四块来。丫头们一样预备下六分纸笔跟前,便都悄然各自思索起来,鸦雀无闻。春娘又令沈、白两娘公为誊录、监场两任。白娘自手点了一枝梦甜香。
原来这梦甜香只有三寸长,有灯心粗细,以其易燃而少迟烬,好似尽其所有之才,以此为限。如香烬,不成一首,便要受罚。
兰阳便先有了,自己提笔写出,又改抹了一回,递与誊录。
沈娘因问秦淑人道:“可有了么?”淑人对道:“有却有之,只是不好。”只自写下。英阳立起身来,道:“我是立题,不妨以身行之。”因坐,又题一篇。贾孺人在回廊上踱来踱去,道:“我不是体行那步字么?”又自书下一诗,向桂娘说道:“诸诗都有了。娘子且有了么?”桂娘道:“无关好歹,写出来罢。”遂题一诗。狄娘说道:“了不得,香只剩下半寸了,是必罚的。难望善作,胡乱写下,庶免罚杯了。”又写一律。
于是香几烬。白娘再将一枚香从新燃,道:“以我看来,终无一人受罚的。”于是各以次又续题第二诗。香才未烬其半,诸诗俱写完。原来先题一诗,笔路已开,所以各自易就完了。
于是次第先看兰阳起首题云:
美人坐
玉香院兰阳
咄咄屏窗封落晖,飞花故故点春衣。
支颐静听林莺语,抱膝遥看海燕归。
爱把玉钗撩鬓发,闲将金尺整腰围。
卖花墙外声声唤,懒得抬身问是非。
美人忆
紫菱洲秦淑人
记得离亭折柳条,风姿何处玉聪骄?
春情待梦虚鸳枕,世态依人几绨袍。
其雨日高谁适沐,曰归河广不容刀。
金钱卜惯难凭准,乱剪灯花带泪抛。
美人立
桂蘅院英阳
凝睇中天顾景明,迟回却望最含情。
斜抱琵琶空占影,稳垂环佩不闻声。
闲将衣带和衫整,懒为花枝绕砌行。
露湿弓鞋犹带月,小环频唤未将迎。
美人步
梦友馆贾孺人
款逐香尘步步移,畏行多露滑春泥。
花阴点破来无迹,月影衡开去有期。
觅句推敲何觉懒,寻芳摇曳故教迟。
玉奴口口莲花地,应为东风异往时。
美人影
稻香斋桂娘
何事追随不暂离,惯将肥瘦与人知。
日中斜傍花阴出,月下横移草色披。
避雨莫窥眉曲曲,摇风多见袖垂垂。
堪怜临水萍开处,小吹波乱唼伊口。
美人语
梦友
向人输却口脂香,骂尽东风负海棠。
连袂踏青相款曲,临池对影自商量。
频嫌东陆行长日,未许西邻听隔墙。
不口喁喁绣幕外,细教鹦鹉数檀郎。
美人醉
玉香
细酌流霞尽少年,宜都春好自陶然。
玉山荡影无坚壁,银海光摇欲泄天。
黾勉添香还裹足,艰难临境又凭肩。
听郎啐语和郎笑,丐你温存一霎眠。
美人睡
杜蘅
罗家夫妇太轻狂,如许终宵一半忙。
晓起自嫌星眼倦,午余犹觉锦衾凉。
朦胧楚国行云境,摇乱梁家堕马妆。
耳畔俏呼身乍转,粉腮凝汗枕痕香。
美人谑
紫菱
盈盈十五惯娇痴,正是偷闲谑浪时。
方胜迭香移月姊,绣裙围树笑风姨。
申严仲子三章法,绌数诸姑百两期。
何事悄将巾带里,教人错认是男儿。
美人病
碧藕轩狄娘
悄裹常州透额罗,画牀绮枕皱凌波。
原因忆梦成消瘦,错认伤春受折磨。
剪彩情怀今寂寞,踏青意况久蹉跎。
儿家夫婿谁知道,减却腰围剩几多。
美人浴
稻香
秋炎扶梦倚阑干,小婢传言待浴兰。
条脱渐松衫半掩,步摇徐解髻重盘。
春含豆寇香生暖,雨晕芙蓉腻未干。
怪底小姑垂劣甚,悄拈窗纸背奴看。
美人歌
碧藕
雍门三日有余声,不为骊朐唱渭城。
子夜言情能宛转,罗敷诉怨最分明。
朱唇乍启千人静,皓齿才分百媚生。
谱尽香山长恨句,听来真与燕莺争。
众人看一首,赞一首,彼此称扬不绝。
英阳道:“妹妹到底是红旗报捷,支颐静听,抱膝遥看,画出坐像,当冠于诸作呢。”兰阳道:“姐姐之『琵琶空占影』、『环不闻声』,正是出类神语,贾娘之『花阴』、『月影』等句,俱是妹妹不敢仰望之语。倒来以不免俚语之句,让为一头么。”正如此评来,丞相忽然入来,见了大家都会花笺满前,笔墨淋漓,笑道:“公主如是高兴,有此诗会,不使学生闻知,可乎?”众人一齐起身相迎。英阳道:“今日兰阳自为东都主人,妾等不过应命而已。”因以贾孺人之立为社长,白、沈两娘监场、誊录一事,一一说道。
丞相称赏,坐下,次第看过,道:“等我从公评来。通篇看来,各人有各人的警句。今日评美人坐第一,美人醉、美人立为第二、第三。其次,便是步、忆俱佳。总是题目新,诗也新,立意新,不落前人之套。前者我与周京诸人,为咏物中各出名目,今为写景中又别出名目,岂不倍胜他么?”大家听说,俱各谦让。
丞相道:“如此胜筵,何不畅饮?社长、监场,当有罚的。”贾孺人、白娘子一时俱道:“有的是酒,肴膳齐备,如何罚了?”随命老妈、丫头们端上午膳,丞相一同畅饮,用过,撤过家伙,献茶漱口毕,又各各散坐。
二门子报道:“谢吏部、郑太常两老爷临门。”丞相起身,出外迎接。大家站起相送,又各自歇息。
兰阳向桂娘道:“诗已完社。桂娘又把那个好酒令说出来,另不俗套罢。”桂娘答应道:“业已准备了。”因于自己荷包里取出骰角,置于席上。
众人看时,只是四颗骨角骰子,上面鎸的并非红绿点数,乃是一面鎸着两个字。每骰六面,共十二字。第一颗骰子上,鎸的是“公子、老僧、老妇、屠沽、妓女、乞儿”十二个字。
第二颗骰子,鎸的是“章台、方丈、闺阁、市井、花街、古墓”十二个字。第三颗骰子,鎸的是“走马、参禅、刺绣、挥拳、卖俏、酣眠”十二个字。掷下去,合成六字成语,乃是:公子章台走马,老僧方丈参禅,少妇闺阁刺绣,屠沽市井挥郑,妓女花街卖俏,乞儿古墓酣眠。
行此令时,若掷出本色成语者,合席各饮一杯公贺。若掷出参差综错名目时,即酌量其人、其地、其事之轻重,以定罚酒杯数之多寡。
第四颗骰,乃是令底,也是六面。一面也是两个字,鎸的是“拇战、觅句、飞觞、雅谜、笑语、泥塑”十二个字,与三颗色骰一齐掷下。如色样参差,受罚酒若干杯,再看令底是何名色。如遇拇战,受罚者将罚酒,与同席一人拇战猜拳,负者饮酒。如遇觅句,受罚者将罚酒放在面前,自己席上生风,或诗词、或文、或成语说一句,恰当的免罚,通顺的减半,不通的加倍罚。如遇飞觞,受罚者将罚酒随意飞与同席之人代饮。
如遇雅谜,受罚者将所罚之酒放在面前,自己说一雅迷,着同席人猜,猜不着代饮,如皆猜着,或不能谜者,本人加倍罚。
如遇笑语,受罚者将罚酒放在面前,自己说一笑话,同席人皆笑免罚,皆不笑加倍受罚。如遇泥塑,受罚者将罚酒慢慢自饮,随意指同席人令其泥塑,其人即就当下的情形,凡眼、耳、口、鼻、手、足,一如泥塑之状,不许稍动,俟酒饮完才罢,如笑而动者代罚。设此六样,不过为受罚之人酒多易醉,取其活泼、变通、热闹的意思。
桂娘将酒令讲明,大家俱各欢喜,叫奇称善,愿行。惟有狄娘攒眉道:“我固不饮多杯。如掷的不好,何以克当多杯?”春娘笑道:“妹妹放心,只管掷下好罢。”于是桂娘命丫头取出骰盆,放在桌上。又将桌上八人的筷子各取一只,比齐了,在桌上一掼,以筷子出进之长短,定掷骰先后之次序。乃是秦淑人第一,兰阳第二,桂蟾月第三,英阳第四,贾孺人第五,白凌波第六,沈袅烟第七,狄惊鸿第八。
于是丫头、老妈们换上热酒来。
只见秦淑人抓起骰子来,笑道:“我这也不知道掷出什么笑声儿来呢?”说毕,便掷了下去。大家看时,“屠沽方丈走马”,一齐都笑起来。桂娘道:“屠沽非走马之人,方丈亦非走马之地,该罚三大杯。”又看令底,是拇战,又笑道:“姐姐和谁猜拳才好?”秦淑人环顾四面,无与猜拳的,慌忙问道:“桂娘,凡受罚人既随意指同席一人代罚,虽是席上八人外,并许么?”桂娘道:“既云愿意,但在面前俱可,何分席中、席外?只不计招致不在前、不面见者。姐姐有何疑问呢?”淑人又慌见冯奶娘坐在一边,乃道:“我就冯奶娘猜拳罢。”遂出指头。冯奶娘并不知猜的什么,只说道:“我这手指头都(月强)巴巴的,不听使了,淑人姐姐可要让着我些儿才好,”说着,二人一齐伸出指头来。
众人看见,冯奶娘出的是无名指,秦淑人出的是中指。众人都笑道:“奶娘输了。”淑人便将跟前的应罚的三大杯酒,送到冯奶娘面前。奶娘便笑道:“我只估量着淑人姐姐一定要出小指,所以我才出了个无名指。谁知道反倒上了当。”说着,端起酒来,一饮而尽。
底下就该第二次,兰阳道:“可该着我了”抓起骰子来,笑道:“我掷的不好了,再莫要笑唰唰的。”扔了下去,众人一齐看时,乃是“公子花街参禅”。桂娘笑道:“果然掷的好。虽然不是本色,这却免的罚的。公子到了花街,还想去参禅,这样好公子如何还罚呢?”再看令底,仍是拇战,又道:“不罚酒,也就不必和人猜拳了。倒底是我娘娘,真掷的好极了。”兰阳也欢喜道:“幸而免去十大觥了。”底下就该桂娘掷了。桂娘道:“我可莫要学了商鞅为法自毙,可就了不得了。”说着,便掷了下去,连忙一看,先自笑的动不得了。众人看时,乃是“老僧闺阁卖俏”。大家笑起来,桂娘道:“我这个手真该打了,怎么掷出这个大罚来了!”再一看令底,又笑道:“阿弥陀佛,有这个救命星。”众人一看,却是泥塑。那合座一样人,都捏着一把汗儿,不知他要塑谁。
只听桂娘呼的小丫头斟十杯酒来,放在面前。桂娘挽了袖子,端起一杯来,慢慢的放在边,留神把众人一瞟,只笑指那斟酒的小丫头道:“你塑住罢。”那丫头忙的把眼前九杯酒蹴倒三杯了,嗳哟一声:“错了。”桂娘笑道:“塑不住了,快把这六杯酒都给他罢。”丫头慌不攸措道:“我怕不知怎么塑住的。”仍战抖抖不住,合座都哈哈大笑。无奈,丫头之老妈张二家的替他把六杯酒吃尽一口儿了。
英阳看他次序,笑道:“又轮着我了。可又不知掷出什么来了?”桂娘将骰盆推在英阳面前,笑道:“娘娘但掷的好好罢。”英阳笑抓起骰子掷下去,自己先欢喜道:“这个刚刚儿掷出本色来了。快拿酒来,先敬我一杯。”众人围的看时,正是“少妇闺阁刺绣”,大家齐声喝采道:“真掷的上上好。我们这杯酒是要领的。”就先斟一杯,敬了英阳,又每人各饮一杯。桂娘道:“也就不再看令底怎么了。”第五便轮到贾孺人。孺人抓起骰子,先笑道:“我这是凭天赐罢了。”掷了下去,看时,却是“妓女古墓挥拳”。春娘笑道:“好个浪蹄子,想是受了老鸨子的气,跑到坟院里打鬼去了。这还罚酒不罚了呢?”桂娘道:“怎第不罚?掷出妓女来,还要多多的罚酒呢。”因命小丫头斟了五杯酒,前置贾孺人面前。
春娘笑道:“令底这笑语可免否?”桂娘道:“孺人姐姐,可不闻笑话儿同席人皆笑,可准免罚;皆不笑,加倍受罚的法儿么?该姐姐务令同席人俱笑的话来罢。”春娘暂且想一想道:“有一老蛆,在茅坑缺食甚饥,忽然瞌睡,因命小蛆道:『如有送食来的,即来唤我。』不多时,有人登东出恭。争奈那人因肠火结燥,蹲之许久,粪虽出,下半尚未坠落。小蛆远远看见,即将老蛆叫醒。老蛆仰头一望,果见空中悬着一块黄食,无奈终不坠下。老蛆猴急,因命小蛆沿坑而上,看是何故。小蛆去不多时,回来告诉老蛆道:『我看那食在那里顽哩。』老蛆道:『做什么顽?』小蛆道:『他摇摇摆摆,悬在空中,想是秋千呢。』”大家听的一齐大笑。
桂娘弯腰道:“幸而没有痔疮。若有血痔,那可变成紫食了。”众人又哄堂大笑。秦淑人道:“臭轰轰的,也没再说罢,只将五杯罚酒免了。惟白娘子按次掷下罢。”白凌波向贾孺人道:“姐姐可替我看着些儿。”唰的扔了下去,笑道:“是个什么?”众人看,是“乞儿章台刺绣”,乃笑道:“娘子,照我掷的这也没有什么可罚之处。章台虽是游赏之地,岂无一二乞儿?他穿的那鹑衣百结,难道不许自己用针线缝补么?”桂娘道:“白娘又快勿强词夺理了。章台刺绣,独有妓女方可。别人都是要罚的。若依妹妹说,乞儿可以使得。推而至于老僧、屠沽,谁又使不得呢?”白娘笑道:“依桂娘说,罚多少呢?”桂娘道:“不过三杯罢了。”白娘道:“就这样罢。我且看令底是什么?”一看,仍是笑话,遂又笑道:“斟酒来罢,我说笑话。望众人听听,侥幸笑一笑罢。”桂娘道:“水府自然多了好笑话。”白娘道:“水府素无笑话。便有旱地上,有个和尚,道行极深,讲的禅机远近驰名。这日,有个狂士因慕和尚之名,特来拜访。来至庵中,走到和尚面前,不意和尚稳坐禅牀,并不让坐。狂士不觉怒道:『和尚既有道行,就该明礼,为何见客仍旧端坐,并不立起,是何缘故?』和尚道:『我不立起,内中有个禅机。』狂士道:『是何禅机?』和尚道:『我不立起,就是立起。』狂士听罢,即在和尚秃头上,狠狠打了一掌。和尚惊痛不耐道:『相公为何打我?』狂士道:『我也有个禅机。』和尚道:『是何禅机』狂士道:『我打你,就是不打你。』”说的众人又大笑起来。又将骰盆推在沈袅烟面前道:“烟娘,该你掷了。”烟娘只得抓起骰子来,笑着掷了下去,道:“掷个好的罢。”大家一齐看时,正是“公子章台走马”。众人一时喝采道:“那里掷得本色,首一句真!沈娘今日状元及第了。合席先敬一杯公贺,复各斟一杯饮了,也就不宜再看令底了。”第八才到狄惊鸿。惊鸿笑道:“我掷不过了。赏的已再过,罚的又三五。我掷什么!”桂娘拍手冷笑道:“酒令大如军令。好的、歹的,虽百次过了,各人有各人之当次。鸿娘那里不掷去,掷的上好罢。如掷的歹,宁可酒乏的无罚儿。”狄娘笑了一笑,只抓起骰子,用手合着轮轮磨磨半日,掷了下去,道:“可又不知掷出个什么好的来呢?招众人看来罢。”大家都笑的看时,却是“少妇方丈卖俏”。都大笑道:“该罚十大杯了。”又看他令底,又是笑话。桂娘笑道:“鸿妹妹每以不够饮两杯酒为度。今日快濡首酒泉了。慢慢的饮过,又善说笑话儿罢。”狄娘道:“不但要吃酒,还要说笑话。奉告诸位娘娘、姐姐,往日妹子原喜欢酒、说笑话,今日只好告罚了。”桂娘道:“今日为何不饮不说?况是罚的酒,了不得恕的,妹妹不须乱话。”狄娘道:“并非不饮不说,其中有个缘故。”桂娘道:“是何缘故,倒要明说。”狄娘道:“既是姐姐谆谆下问,我也不得不说了。实告诉罢。”众人倒不诧异,要听狄娘。
狄娘不慌不忙,说出甚么实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三场试六子联金榜九云楼八美说笑话
话说狄娘子掷的十大杯罚酒,说了不饮,底下笑话儿执意不说,有个缘故。桂娘问他何缘故,狄娘徐徐实告诉说道:“我之不饮罚酒,就是饮罚酒。我之不说笑话,就是说笑话呢。”众人猛然想起白娘子说的禅机笑话,不觉大笑。
桂娘道:“诸位莫要笑,且听狄娘说笑话。”狄娘道:“业已说的不说,便是说了。且凡笑话,原不过取其发笑,今大家既已笑了妹子才说的话,就可算得笑话,何可再说?”英阳笑说:“狄娘此言,并非勉强自应接令,是为公道了。”狄娘慢慢的手举一杯,接到口边饮尽,道:“自宜吃一杯。又有一笑话,大家听听,便是格外完令。有一个道学先生,教人只体贴得孔子一两句言语,便终身受用不尽。忽遇一个少年,向他深深打躬道:『在下生平也只体孔子两句,极亲切,自觉心广体胖。』道学先生听了,不觉起敬,道:『不意先生如此青年,竟有这等颖悟。不知是那两句?』少年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说的众人都大笑。于是完了令,各自欢喜畅饮,顽耍说笑,尽日乃罢。
且说有话即长,无话即短。光阴迅速,自此过了几度寒暑。
童儿八人,俱是长成。个个容貌俊俏丰雅,眉横春山,眼明秋水,又是齿白唇红。文藻日就成章,闻一知十,胸藏锦绣,口吐珠玉,俱成夙儒。
惟遂儿年才十三,素性好武,而不好文。有时从外边弄枪使棒,又好弄剑,时时舞弄起来,往往有神机妙法。身貌又是飘逸,阔膀细腰,一表非凡,已有万夫不当之勇,手挽奔牛,射必穿杨,剑能化虹,喜动而不喜静,每或出外弄出事来。丞相亦知其使性生事,只任他所好,以观前头。
绣蕙六女,年皆及笄,个个生得端庄艳丽,温贞秀美,又是聪慧异常。凡于文学,不学自悟,诗文词赋,无有不通。少卿夫妻、丞相、两公主、诸夫人欢喜疼爱,自不必说。
章儿同胞兄弟暨白儿,时时送入宫中,朝见太后娘娘,请了安,太后珍宝也似抚顶欢爱道:“你们是我之外孙。秦淑人之两儿、贾孺之一儿,我视他与你们无异,何可不入宫见我?你们归后,说他母亲,后必偕来则个。”章儿承旨,以太后之旨归言。秦、贾两娘不胜感激。自此适、旭、宗三人亦随章儿们入宫,问寝于太后。太后欢喜亲爱,不下于章儿昆弟,时赐赏赍,日益欣悦。
话休絮烦。却说此时三年大比之科临朝,章儿诸兄弟,俱应州部之试,六人俱为入泮。
琎儿居魁,为解元。报喜的接连,魏公府中热热闹闹,一府欢喜荣耀,多多给他赏钱。太后、皇上命各送了太监,赐与赏银。两公主喜不自胜,手抚诸子之背,开言道:“孩儿六人俱为入泮。将来只期望你们几人参了金榜,荣亲耀宗,封妻荫子。孩儿们各自劳力,要副爷娘之愿。”遂儿在傍,不待兄长之仰对,发言道:“男儿生世,只可惟患富贵之来逼,不患富贵之不来。诸哥自当为状元、探花,孩儿亦当立身扬名,树勋业于国家,垂名姓于竹帛,奚但为碌碌于烂旧诗文之窠臼中呢?娘娘无虑罢。”两公主益壮其志。
章儿们一齐对道:“谨当服膺如戒呢。”相与勉勉,益复孜孜。
荏苒之间,会围之期已到。章儿等六人,同了各省解元兴兴头头,一时入场。见了三场,御题高揭殿陛,抖擞精神,各拂试卷,磨墨推笔,也不思索,尽其所有,有若宿构一般,一时挥洒。真是翰墨如风雨,笔画如腾龙蛇,呈于龙墀之下。过了一夜,及其揭晓,杨章擢为状元,杨适中了探花,杨宗第五名,杨琎第十三名,杨白第三十六名,杨苏第六十三名。丞相六子,一时联榜。
天子大喜,宣杨章等六人上殿,就赐御酒三杯,金花两朵。
六人各各插花谢恩,继又金榜赐花,各赴琼林宴。罢朝,又命文武百官陪宴魏公府。天子入内,备告杨章等六人联榜于太后。
太后大悦,即地下旨:杨章等入内,各赐丰膳。杨章等叩拜谢恩,退出,赴会琼林宴后,鼓乐还府。文武官员奉旨陪后,填街咽巷,合京士女,挨望迭袂,争睹喝采。此时魏公府,帐幔漫天,车马如云。满朝贺宾,奉诏盈门。新恩少卿夫妻,还以盛满为惧,各勉诸孙。杨章等再拜受命,恭俭敬慎为平生受用之资,人又莫不敬他。此是后话。
次日,天子登殿朝会,命除状元杨章、探花杨适为翰林学士,五品职;除甲科杨宗为翰林侍读,六品;杨琎除中书舍人,系是从七品;杨白除正八品五经博士;杨苏除文华阁待诏,从九品阶。除拜毕,俱为鼓乐谢恩。又赐梨园御乐,舞童翩跹。
三日游街,又是师门拜客毕。
此时翰林兄弟姐妹俱未嫁娶,媒妁盈门,无非是当世之史阀华显之家。
一日,天子登殿。朝贺毕,特命群臣上殿,谕道:“今榜丞相魏国公之六子联科,其中三人即腾甥儿。六人之文章才学,俱是命世之才。国家得人之庆,非同小可,极甚嘉赏。太常少卿杨继祖,特升中都留守司留守,正二品之职。妻庾氏,进封咸守郡夫人。丞相魏国公进封魏王。腾又闻魏王之八子六女,俱未婚媾。群臣卿相中,有才貌兼备之女,敏明英俊之子,俱于御前自奏。腾夙闻魏王第五女、秦淑人之出绣蘅,有(女尔)姒之德,花月之姿,拣为太子妃。卿等其知之。”丞相俯伏,辞以□越。
此时,满廷宰辅有子女者,孰不愿为之丝萝。于是,太傅虞世南、大学士叶向高俱有女,年纪合于杨章、杨琎。驸马李世迪女,配杨适。兵部尚书胡俊卿女,配杨宗。翰林学士赵应度女,配杨苏。太常卿郑云镐女,配杨白。燕王女清和郡主,下嫁杨旭。大将军廖钢女,配杨遂。左丞相张居正孙、今榜亚魁张熙凤,已除翰林学士,娶魏国王第一女绣蕙。礼部尚书王世爵孙、今榜第七十二名王全斌,娶第二女绣兰。左柱国狄弼琦子、今榜第八十一名狄胜期,娶第三女绣芸。吏部尚书谢琼第二子、今榜第十九名谢亨道,娶第四女绣芝。第六女绣莲,拣岫越王子琅琊王妃。八子六女,一时定配婚媾。
天子大喜道:“朕闻杨遂,年才十三,有万夫不当之力云,信然么?”廖钢奏道:“杨遂年虽十三,气宇轩昂,力挽奔牛,刺枪使棒,俱通绝艺,剑术神明,真将种。且擢武班之职。”天子大喜,即命封杨旭为郡马,除杨遂为五城兵马副指挥,是正七品职。随命钦天监涓太子妃亲迎上吉日,又依次推择诸子女吉期:“朕当以内币助这嫁娶之需。”即又命光禄寺备大宴,以识今日之喜。于是又赐御酒琼浆,自然是山珍海错,肉林酒池。及至日斜罢宴,天子俱以今日婚嫁之定告于太后。太后大以太子妃之定期为喜。
丞相罢朝归家,俱告子女定他婚娶。留守与郡夫人、两公主、诸娘子,欢欢喜喜,又感激天恩,一时下庭,设香案,望阙北向,叩头谢恩。
此时,太子亲迎吉期只隔一旬。共妆艳环佩之盛,锦绣帐慢之仪,帝家规范,难以笔舌尽记。及至吉期,纳聘纳征,六礼俱备。合卺亲迎,威仪极盛。
其次,琅琊王下娶第六女绣莲,燕王女清和郡主下嫁杨旭,同日合卺。各各金莲宝炬,梨园鼓乐,亚于帝家。
杨章等七人四女,鳞次礼配,天子、太后内帑钦赐金银彩帛,不计其数。一月之间,八男六女,婚姻礼毕。各各新人娉婷娬媚,咸如花能蕴藉,玉有精神。魏王府热热闹闹,欢欢喜喜,自不必说。
于是群芳院里面,缀锦楼、含芳阁近于杜蘅院,英阳以为虞氏、叶氏之寝所。绣霞楼在玉香院之前,兰阳以为郑氏之寝所。近日亭在紫菱洲之傍,李氏居之。红雨院最宽畅华丽,于紫菱洲之左,清和郡主为寝所。凝辉阁在梦友馆之右,胡氏居之。稻香斋之南,梨花亭为赵氏寝所。凌烟阁近于沁芳亭,廖氏居之。皆魏王之所命。此外,古铜楼、捉莺阁、翠凤馆、绿香亭等之为绣蕙诸姑娘之绣房,不可殚纪。
自此八位新妇,诸子诸女,朝夕安河,日三请安,于留守、郡夫人含饴之乐,魏王、公主、夫人抚爱之情,团圆福禄,比古郭汾阳有倍加焉。
魏王日邀朋友,谈文说古。郑太常、韩赵两翰林,结亲之后,情谊益笃,饮酒赋诗,无日不来会。公主、诸娘相聚会,雅趣甚乐。
魏王以郡芳园里诸楼阁,各为诸妇娇女之所有,欠登临游玩之没处,园中别构一楼,曲折游廊,朱槛彩阁,极其宽豁,上入云霄。取八夫人与同会游之义,匾以“九云楼”,每与八夫人登临啸咏。楼下桂花最多,时直秋天,满园红紫,香闻士里。
魏王一日登楼喝采,两公主、六娘子俱会,魏王道:“今日也行一个令,以赏时景最好。但今俱落套犯俗,安得别的好一令以行,才有意思。”兰阳道:“丞相自然有好酒令,我们如何会呢?安心叫我们醉了,我们都多吃两杯就有了。”丞相笑道:“不是嫌我行不上来,到是笑话了。”英阳道:“桂娘最善行令,丞相命之。”贾孺人笑道:“狄娘子最善笑话儿,丞相命之。”狄娘飞红了脸,道:“贾姐姐正是自道语。”丞相道:“英阳岂说虚呢?桂娘来行才好。”众人都说好。桂娘不便苦让,乃道:“丞相,他怕倒是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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