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卜奇缘》(3/8)-清-吴毓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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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仙卜奇缘》第 3/8 部分)

陆生道:“那是他自己说的,明日下午我来奉陪去看就是了。”说罢告别去了。
朱大公子信以为真,想那书必是秘本,世上难见之书,所以不肯出门,要人上门去看。且等明日往看即知。
再说陆生一番谎言骗信了屈生,他忙走到妓馆。老鸨是认得的,忙让坐。陆生道:“说今来告诉你一件事,举荐你发财好不好?”鸨母道:“很好,请爷快说何事!”
陆生道:“明日我约一个大才子来,那人有财有势,人品又好,年纪又轻,止要你家白姑娘出来好好的奉承他喜欢了,那怕他不大包的银子花?而且那人有情有义,专讲究的是佳人才子,作诗对对子,不是那眠花宿柳一味的好色。如今我先给你二十两银子,你明日准备下一桌上好的酒席,把我这些话对你家白姑娘说明,千万不要轻慢了他。”
鸨母闻言大喜,接了银子说道:“知道了!陆少爷放心,明日只管同那一位爷来,包你伺候的好。”
陆生安排下酒席,到了次日午后来到朱宅,约了屈生。朱大公子出门说道:“不用坐车,步行最妙,好教那人知道咱们是为看古书,不俟驾而行,可算得心虔了。”
朱屈二人应允,于是同他至胭脂胡同双珠堂内。要知三人进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见所见惊魂动魄闻所闻解语留情
话说陆感星设下妙计,诓骗屈朱二人来至妓馆门口,陆生让二人进去。屈生道:“弟等是初次登门,不识路径,还须吾兄引道。”
陆生道:“是极!”于是在前引路,往里所走。
那妓馆规矩,凡客进内要吆喝一声那里坐。那老毛见三人进了门往内走,忙吆喝道:“那里坐!”这一声喊叫倒把屈朱二人吓了一跳,心中诧异,怎么这家人家如此行为?与众不同,真是怪人!
那里面老妈听得吆喝,忙答应道:“这里坐!”迎了出来一看,认得是陆少爷同了客来,上前招呼道:“原来是陆少老爷来了,还有这两位老爷贵姓?请屋里坐。”
三人进房坐下,老妈随即喊道:“姑奶奶们快来见客。”只听见有几个妇女声音答应说:“来了来了!”屈生到此茫然不解。
朱公子心下已明白,不觉大怒,正欲发作,止见陆生笑嘻嘻作揖打恭道:“你二位休要生气,非是小弟胆敢设计诓骗你二位来此,实因这里边有个聪明女子,能通文墨,出口成章,高自位置,不拘何等样人都不入眼。他又不是专取富贵,常有言道:非遇着天下真才人决不肯失身。年已十八,任凭老鸨打骂,至死不变。此人姓白名秀英,绰号赛牡丹。小弟因有此佳人,不可不令才子赏识,所以冒昧设谋骗你二位前来。今已入其室,难道还不肯一见其人耶?万一生气逃去,只恐秀英暗笑必是虚名才子,不敢见人。你我一个大丈夫,为小女子窃笑,弟为兄不取焉。既来之则安之可也。有罪有罪,改日罚弟东道何如?”
几句话说的朱公子消去一半怒气,屈生闻听有才女在妓馆中,倒要试他一试,遂向陆生道:“既有如此佳人,何妨唤出一见?”
陆生闻言大喜,忙向老妈道:“快去请那白姑娘来,你说现有屈老爷,是天下第一个才子,在此候着他,还不快来!”
老妈答应去了,当即有鸨母进来笑嘻嘻的口称:“老爷们赏脸赐光,求老爷照应我那小女白秀英,万一出言无状,还要老爷大量宽容。”
陆生道:“你去罢。有你女儿出来,他见了这二位老爷,决不敢怠慢。”
老鸨答应转身退去。忽闻外面一阵香风,走进来一个女子,来到屋中站立,向三人道:“难得三位老爷光降,陆老爷是熟人,不知二们老爷尊姓?”说话声音如莺歌燕语,娇滴滴的可听。
屈生抬头细看其人,一看之时忽然一惊,何故?原来这秀英的容貌与吴小姐一样,不但面目相同,即身体之长短亦复无二。若非在京,定要误认做自己老婆。细细看去,止有项下微粗,稍有分别,果是一个绝色佳人。朱公子看罢,心中十分爱惜。
当下陆生对秀英道:“这一位是屈老爷,那一位是朱老爷,你看可是才子不是?你有何疑难,只管请教。”
秀英一眼看定屈生相貌超群,美秀而文,真称得起风流俊俏,但不知内才如何,且试他一试,看是个有情人否?想罢对二人道:“贱妾不幸陷身烟花,辱在泥涂,虽生犹死。自幼稍通文墨,略记古典,今幸遇著老爷降临,又是有名才子,妾有一言请教,望乞指示,以开茅塞。昔之美人指不胜屈,请问文姬与大家孰优孰绌?绿珠与红拂孰贤孰愚?至妓女中之薛涛、苏小,何人有情?盼盼、师师,何人足取?乞道其详,使开定论。”
屈生闻言,心中暗惊道:“不料妓女中竟有如此通人,所问古典都有寓意。幸遇着我,还有见识,可对答。若遇空疏之辈,不知出处,定要弄出笑话来。”遂回言道:“你所问这几个女子,以貌而论都是环肥燕瘦之流,美目巧笑之类,大约比之西子、王嫱而已。至出身虽各不同,而身分亦有美恶之异。以我论之,文姬虽有才能作十八拍之乐器,究属贪生怕死,怎如曹大家之节操耶?红拂纵识英雄,难逃私奔二字,与绿珠之坠楼死知己者,不可同日语也。薛涛、苏小不过名妓,有情亦不得为正。李师师则专以色事人,品愈下矣。关盼盼晚年一死,稍强人意。总而言之,女子即有才,不专重色,所难者德之一字耳。”
这几句话,说得秀英倾心佩服,忙站起说道:“得闻老爷正论,胜读书十年,论得正大,断得公平。但妾有下情,敢为老爷陈之。妾自幼被人拐卖院中,不得齿于人数,每念此耻,恨即捐生。回思人生难得,今生沦落,料是前生罪孽。倘轻生自尽,冤债尚未填满,来世更要加罪。所以忍辱苟活,以期修积行善,勉赎罪愆,身虽下贱,颇知自重,如今幸未失身。妾想有两条路,不知走那路好,求教老爷!”
屈朱二人道:“意欲何为?”
秀英道:“一是情愿从良,不拘为妾为婢,止要脱离火坑。若能出离此地为妾,必守为妾规矩,小心侍主,蔬食布衣,断不敢冶容取媚。一是情愿祝发为尼,一口长斋苦修,一室暮鼓晨钟,了此一世。二者之间那条路好?请赐示。”
二人听了这一番话,反到为难,无言可答。屈生叹息道:“红颜薄命,信有之矣。据我看来,那为尼终是异端,还是从良为是。得须择人而事,庶免秋风纨扇之捐。”
秀英道:“老爷之言果是正论,无奈择人甚难。人品端正之人,谁肯要我这妓女?如那因色起见爱我者,半是狂荡之夫,妾又不愿事之。所以无路可走。”说到此处两泪交流,形容惨淡。
屈生观之,由不得动了怜惜之心,问道:“你既愿从良,止宜择其人品之邪正,不可论处境之富贵。倘其人是个端人正士,一贫如洗,汝能从否?”
秀英道:“漫说是士林中正人,即商贾农工,不失为善士,亦甘心与之终老,何敢妄想作富贵人妻妾耶?”
屈生道:“这就容易了。你以后留心,苟得其人,你将一切苦处对他说明,他若能娶你,那出藉之费,我可以周济他数百金,但不知你鸨母要身价几何?”
秀英道:“妾蒙鸨母豢养十余年,不得为无恩,妾又未尝失身,获资甚少,幸有虚名,稍获卖酒之资。大约出籍非千金不可。”
屈生道:“如此巨数,我却无力成全。”
朱公子接言道:“兄能凑几何?”
屈生道:“四百金可勉力凑出。”
朱公子道:“六百之资弟能效力。但此事以速为妙,出资之人虽有,娶妇之人安在?”
秀英道:“天下事愈欲其速愈不能成,止要二位老爷肯为妾出资,不愁无出籍之日。惟妾受此大恩,将何以报?止有来生犬马,结草衔环以酬大德而已。”说罢双膝跪下,向屈朱二人叩头。
二人忙站立一边说:“何必如此!”
秀英拜谢二人毕,复又拜谢陆生,陆生见他三人这一番举动,早已惊得呆在一旁,暗想:真是怪事,他们不过初次见面,一言之合,就如此亲密。一个倾心吐胆将肺腑之言全行说出,那两个就肯出银子替他赎身,这样看来,果然是才子佳人方是情种,像我这混花钱买笑,不过作冤。从今后我当奋志读书,求取功名,令人羡慕,再不向这花柳丛中瞎闹了。
主意已定,当向屈生道:“今美人已见,不可不以酒赏之。小弟已备下了酒,务乞二位屈尊一叙。好在有秀英相陪,名士美人一时聚首,此千古快事也。”吩咐老鸨快将酒肴端正上来。
老鸨答应,不多时已摆设齐整,安放坐位,陆生忙让屈朱二人入座。
屈生再三要辞归,朱公子又不便强留,陆生著急,向秀英道:“你何无一言留屈老爷饮酒?”
秀英道:“妾在此有所思。”
陆生道:“你想甚么?”
秀英道:“妾想当初东坡先生曾有言:目中有妓,心中无妓。这两句话说得不错。”
屈生听了这话,止得回言道:“如此就扰一杯。”
陆生大喜说:“亏了秀英会说甚么东坡西坡,才把屈老爷留下了。”众人闻言不禁都笑起来。
于是陆生让屈生首座,朱公子与己两旁相陪,下面设两座,是秀英与陆生赏识一个妓女名娟娘并坐。秀英斟了一巡酒,娟娘然后又斟一巡,到此地步,屈朱二人是从来领略过的,反拘束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亏了秀英语言凑趣,和而不流,巧不伤雅,说的屈朱二人稍有喜色。肴精酒美,屈朱二人也饮了数杯,莱已上完。
屈生起身告辞,陆生再三苦留,奈屈生一定要走,当向秀英道:“所许出籍一项,我二人决不失言。如有成说,止须作一字通知朱大少爷,必然践诺。今日相逢,不可无言为赠。以卿聪明,必能自爱,心务坚贞勿改本念,切嘱切嘱,日后专听佳音!”语毕目视秀英,但见他形容惨淡,有万分说不出的苦楚,盈盈有泪含而欲流。
朱公子叹了一声道:“天地生人何多缺陷,此女若能侍屈君为小星,岂非人间第一快事哉?”
屈生闻言,连忙往外就走,头也不回。陆生上前强拉也拉不住了。朱公子无奈,止得一同出门。陆生无法,只好口中嚷道:“慢走!简亵不恭,勿罪!”随后进院问明鸨母一切用项,又给了赏钱,然后归家。
那秀英后来毕竟嫁与何人?怎样出籍?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宋武生巧娶才女屈太史暂出都门
话说屈生同朱公子出了妓馆来至街上,忙雇了一辆车,二人坐在车上议论,白秀英这女子算得有貌有才,可惜烟花沦落,看他面目尚有后福,日后不如怎样结果。
朱公子道:“弟才说了一句顽话,姊丈就拼命飞跑,难道真怕白秀英拉着要嫁你么?大约是表姊的阃教森严,走漏风声有些不便,所以如此胆小?”
屈生道:“老弟差矣!你虽是顽话,但那女子何等激烈,万一当真要从我,寻死觅活的闹起来,纳之耶弃之耶?弃之则有性命之虞,纳之则何以告家中母妻?吴公降尊忘贵,以爱女赘我,婚来弥月,即入都会试,侥幸一第,即购美妾以归,薄幸之名能辞否?我所以急避之不欲闻也。”
朱公子道:“足见姊丈多情守礼,令人敬佩。但许助四百金,有此项否?”
屈生道:“有之,弟之六百金真能慨助否?”
朱公子道:“小弟颇有积蓄,千金不难,况六百金。一言既出,决不食言。”二人谈谈说说,到了朱宅门首下车进去,争人开发了车钱,彼此嘱咐休说出此事,这且不表。
再说陆生自那日见秀莫与屈朱二人哭诉情由,二人面许出资脱籍,临别那一种依恋光景,看了恍然大悟:天下惟有真才实学方能动人,专靠着花钱,全是假意。一向空费了许多金银,何尝有个知己?而今知悔,当奋志读书,力求上进,若能博取功名,方对得过老母妻子。那美人须无意中遇之,果是两情相浃,自成知己,不是勉强的,我从今看破了。主意既定,于是将书室收拾好了,日坐其中,温习起诗书来了。足不出户,昼夜用功。
母妻见此情形,追问何故?陆生道:“屈家小后生,二十四岁竟入词林,我比他大六岁,还是白丁,令人惭愧。难道我不是人?偏要争气读书,求名到手才罢。从今再不荒废游荡了。”母妻闻言心中大喜,暗中念佛说,这真是家门有幸,败子回头了。这且按下不表。
单说河南省城有一个武生,姓宋名梓,号桐卿,年已二十八岁。父母双亡,止有胞叔秉初,是个廪生,分居单过。那宋梓本来是小康之家,因为人慷慨好交,不善经营,复喜挥霍,父母故后不上几年,竞将家产荡尽。
眼看衣食难继,他却并不知愁。为人耿直,弃文习武,两膀有千斤膂力。遇着名师传授,武艺精通,最善骑射,十九岁已进了武学,乡试两次都因误考落第。
他叔父忽一日将他唤去,谓之曰:“汝年已二十八岁了,尚无家室,终日游荡,眼看饥寒。如今我替休想出一条路来了,不知你愿去不愿?”
宋梓道:“叔父有何见谕,侄儿焉敢不尊!”
秉初道:“现在北京九门提督霍大人是同乡,他当初未遇时,曾受过你祖父恩惠,他如今身贵,幸不忘旧,常寄信来探问我家景况。我想如今我写一封信,命你带去见他,求他提拔,收在标下当差,遇有机缘保举一个小功名,日后还有出头之日。你去不去?”
宋梓道:“既有此一条路,侄儿求之不得,请叔父就写信,侄儿速即动身。”
秉初道:“论你的武艺,军营中很可以去得。就是那混花钱这一桩脾气要改了才好。但此番上路,一切路费必须多带,我又无力,向何处告贷呢?”
宋梓道:“叔父放心,侄儿既出门,那住房就有用不着,何不将房子卖了做盘费,大约够了。”
秉初道:“也止好如此。”果然托人说合,将宋梓住房八间卖与人,得价百余金,秉初全数交与宋梓带在身边,以备到京用度。又叮嘱道:“出门不比在家,诸事要俭省。”宋梓答应:“遵命,谨记在心。”
秉初遂写了一封结实哀苦的信函,求霍公提拔前程。写好了信,封固交与宋梓,命他到了京城亲自去投信求见,写个手本随带着。择了吉日,宋梓拜辞叔父,离了河南往京师而去。走了十一日,已抵都门,先投客店住宿,问明提督衙门所在,次日持了书信手本来到衙门中,将信与手本交于门上,婉言相告,托其回明要求见的。门上问了来历,知是大人同乡,接了书信手本入内回禀霍公。
那霍公是河南武举,投效军营,出征立功,在营务中二十余年,升至九门提督,为人忠厚,与士卒同甘苦,深得军心。所生一子已中文进士,分发湖南知县,在京止夫妇二人。未遇时,每向宋梓之祖宋大章孝廉告贷,从未归偿。如今每思报答,所以常寄信打听也。
那日霍公正坐在上房,门上手中持着一封信,外面有一个红手本。霍公问道:“是何人的书信?”
门上禀道:“外面来了一人,口称与老爷同乡。现有书信手本在此,是要求见的。”
霍公接过先看了手本,是写的河南开封府祥符县武生宋梓。将信折开细看一遍,快吩咐说:“快请那位宋先生花厅相见。”
门上出来,领着宋梓到花厅中,略等片刻霍公已出来。宋梓忙站立厅中,口称:“老大人请台坐,容武生参见!”
霍公大笑道:“老夫与你是同乡故交,老夫斗胆居长,老贤侄止行常礼罢。”
宋梓跪下行礼,霍公止受了一礼,即用手拉起让在客位里坐了,自己对面相陪。细看宋生相貌堂堂,威风凛凛,是一员将才,心中大喜。随即问了些路途上辛苦,近年景况,宋梓直言无隐。
霍公道:“明日贤侄即搬署中盘桓,遇有机缘,老夫必竭力扶持。谅博一个小小前程,尚不为难。至于饮食一切,老夫自然一力照管,不以外人相待。”
宋梓忙站起称谢。谈了半时,宋梓告辞。
话休烦叙,次日宋梓将行李雇车搬入提督署中,在花厅后面书房中居住。霍公派人服伺,一日三餐,茶饭十分丰盛。又替他置买需用之物,每月又教帐房中付与纹银十两,作为零用。宋梓此后交了好运。
恰好一月后,有个外委把总出缺。霍公知宋梓弓剑纯熟,武艺高强,于是亲下教场挑选标下之人,要弓剑出色者方准充补。当命众人与宋梓比较弓剑,果无一人能及。霍公乃将宋梓著册收标,命他暂署外委把总,又派他稽察城门,以为投效者劝。众人见宋梓武艺超群,年力正强,人人心服。这稽察城门差使,是五日一班,每月上三班下三班。上班之日要到官厅中当差,同事者四人,每一夜轮流二人住宿。
宋梓得了这个差事,每月有薪水可领,又清闲又体面。一时大小员弁见他武艺精通,又与大人同乡,兼之为人真爽,人多愿交。不多几日,已结交了许多朋友。或请听戏,或请吃酒。
那一日途遇会试落第留京王孝廉鸣,号雅斋,河南巨富,与宋梓一条街居住。素喜宋梓直爽,一旦相逢,喜出望外,登时约到酒楼细谈衷曲,才知宋梓已有际遇。说得投机,二人痛饮散席。
王公子忽动寻芳之兴,拉了宋梓同行,寻花问柳。恰好来至双珠堂中,老鸨见二人不俗,呼诸妓出见,白秀英在焉。王目之尚不甚注意,宋则一见顿惊其艳,目注多时,若甚爱惜者。
王见之谓宋曰:“君既喜之,以酒赏鉴何如?”乃命鸨母备酒。
鸨云:“此女但能陪饮,不能留宿。说明勿怪。”
王、宋大笑曰:“汝以我等为何如人?盖逢场作戏,非登徒子也。”鸨遂陈设酒果,请宋王入座。
席间王戏白秀英曰:“你这姑娘年十八九是处子,可知我这朋友二十八尚是童男,两人可称劲敌。”
众闻言未深信,惟见宋倾谈直爽,豪气逼人。秀英心好之,引动从良之意。席终,白犹细问宋一切景况。宋实告之,白愈欲嫁之。
将行,王出金付鸨母云:“以十二金作酒资,二金为赏号,不嫌少否?”
鸨喜云:“足够!”照数称之,余银交完。白语宋曰:“君暇时乞一枉驾,妾尚有话说也。”宋诺之。
过数日无聊,独自一人袖金往。幸不迷路,至则白秀英延入室,尽吐肺腑之言,欲从终老。
宋曰:“得妇如卿,夫复何言?此事有三难,不谐也。仆无力为卿出籍,一难也;纵出籍而仆不能谋衣食之资,卿仍冻馁,二难也;倘娶卿,为大人闻之,谓仆才得寸进,即娶妓为妻,非狂荡之人而何?以后功名绝望矣。此三难也。有此三难,轻许之不为卿谋,负卿也。”
秀英闻言,愈服其诚笃。思之良久,忽悟,笑语宋曰:“三难不难,妾有术可解之。”
宋问何术,秀英道:“妾有恩公二人,曾许出千金为妾脱籍,此一难可消;妾归君后,止要有一室栖止,妾善女红,工书画,皆可获资自顾养活,不至一身冻馁,此二难不必虑矣;若恐大人以娶妓见责,妾之二恩公一为兵部贵公子,一为翰林,谅与霍大人熟,托其婉言相求,或可免罪。妾当作书,君无殚烦,持书往见屈宋二公,与之面言,斯可以定成否也。”
宋曰:“屈朱二公,仆素昧生平,冒昧往见,得勿唐突否?”
秀英道:“无妨,先递书,二公见书必见君。以实言告之,当为君画策,此一行大事谐矣。”
秀英乃出花笺细写书一函交宋,告以住址,促速往,妾静俟命。
宋梓乃持书至朱宅,婉言托门者呈书少主人。门者入白其事,朱大公子甚惊,及发书乃喜。命延客入屈生舍,走语屈,示以书,观竟,客入矣。彼此一见如旧相识。宋敬仰屈朱之为人,二人则喜朱有英雄概也。
三人细谈一切,朱公子道:“籍之费现成,只要订期出院,即往成交。霍公为家君保举门生,弟素与善,当往见细言曲折,可以解免。而今宜先租寓所,置买居家用物,俾贤夫妇有所栖止。弟等除千金外,尚可少助薪水费。兄今可速复秀英言,即问明鸨母,身价说妥,择日出院,银人两交。兄既当差月余,岂无一二同事者?可约一二人同往,问鸨母身价,自有所畏,不敢多索也。”
宋闻言大悟,辞归即复秀英命,约次日偕同事者来与鸨母言。
是夜秀英至鸨母所,涕泣而告之,怀利刃以示之。若不从所请,则将自刎。鸨母大惊,问何为,则以从宋对。鸨曰:“宋初入伍,焉有出籍资?”秀英云:“止须母定价,自有出资之人。”鸨曰:“以儿身价论,足值千金。如数任凭去,否则尚须缓商。”秀英道:“价即依母,勿再翻悔。:“进偏呼院中人告之。
次日宋偕二人来,鸨母见之大恐。盖二人提督署之武弁,素有威名,妓院中闻名丧胆者也。二人谓鸨母曰:“宋君为我之友,今欲娶秀英,汝需身价几何?可实言。”
鸨母不敢言价,但求赏赐。二人云:“给价多少候屈宋二公交付,但汝不准为难。若少有翻悔,我即将汝锁去,问你买良为娼之罪,汝知道否?”鸨母曰:“不敢有异言。”二人乃去。
宋乃托人租房置买家具什物,择吉日迎秀英。屈朱届期携银票至双珠堂,面交老鸨,果是千金。鸨母感秀英一向好处,凡屋中物悉付与,丝毫不留。屈朱又各出百金交秀英,略助薪水,兼告以已向霍公言明底理,霍公不为罪,且喜其有室家矣。秀英感激得所,惟有叩头泣谢而已,
屈朱既去,宋已前来迎接秀英,虽非花轿,却也是新车,兼雇老妈伺候。秀英泣别鸨母与院中诸人,登车起行,随后即将室中各物令装车辆,一同往租房中来。
车到门,宋梓迎入,焚香告天地,一样交拜入洞房,坐亦有贺客。王孝廉亦来贺,且送贺仪百金。新人出谢,孝廉笑谓之曰:“处女童男,今夜谐花烛矣!义夫节妇,卿二人足以当之。”是夜席散,宋入室与秀英成夫妇矣。此事表过。
再说屈生考课两次,名在前列。七月中大拜前辈已竟,遂在衙门中告假回川省亲。择定行期,八月初二日出京。朱公夫妇配了许多礼物,送吴公兼送屈母,外有信函。屈生自己也买了许多送人的东西,两位朱公子亦有礼物相送。朱公并送程仪,屈生辞之不已才受。
此次会试,通共用去六百余金,出京盘费尚有余也。
屈生往辞座师房师,惟李太师赠以百金,言明寄奉屈母,略表世谊,切嘱屈生早来散馆。
那宋梓打听得屈生要出家,与秀英商议在十里外送行。秀英回去,亲自绣了四样针线送与屈生,略表寸心。
屈生那日动身,叩辞了朱公夫妇,辞别了朱家弟兄。朱公子弟兄起先要送出城,屈生再四拦阻方罢,止送出大门而别。到了城外十里外,见了秀英夫妇,收了针线。秀英夫妇叩首送别。屈生催车夫赶紧上路,往四川而去。
要知怎样回家,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闻捷报门楣添喜避仇人巡抚弃官
话说屈生告假省亲,八月初二日出了都门,由保定一路往西安大道而行。晓行夜宿,这且不表。
且说吴公于四月内接着屈生家信并场作三篇,知朱公相待甚好,邀去宅内居住,复试高标。看那场作斟酌饱满,是命中文字。屈母与吴小姐接了屈生信,备悉一切,专等榜后好音。不觉已过端午,接联得信,先是中式第二名的喜报,嗣是殿试二甲第三名的喜报。直至六月初方接屈生家信,是蒙恩馆选,钦点翰林院庶吉士,必须大课后通拜前辈已毕才能告候出京。吴公接信,合家欢喜,贺客盈门,屈母与吴小姐更是喜欢。
吴夫人犹以屈生不得鼎甲为憾,亲至屈处贺喜,向吴小姐道:“姑爷中进士点翰林,名次甚高,可惜不得鼎甲。”
小姐道:“止要留馆,也是一样。”跟去那些仆妇婢女与屈太太道喜后,齐与小姐叩喜,众人道:“小姐现在是翰林夫人,不多时即是侯爷夫人了。”说的大家欢笑。
光阴真快,眼看要交七月。这日吴公看新寄来的京报。上有:“六月初二日内阁奉上谕,皇亲郑国泰服满入都,本日召见,著即补授吏部尚书同知枢密院事,钦此。”
吴公看罢吃了一惊,心中想这可了不得了,我这官是断断做不得的了,乘早脱身方免大祸。主意打好,登时写了告假回籍、奏请邀恩的奏折,命人缮写,要即日辞官。
这是何故?原来那郑皇亲本是由知县出身,昔日与吴公同省为官,因贪赃害民被吴公揭参,修致回家。谁知他的女儿偏有姿容,竞选入宫廷,由贵人渐升至贵妃。皇亲因女贵,得蒙皇上宣召入都,授以三品正卿,又与同朝诸臣不和,于是告驾终养老母。连年郑贵妃有宠,言听计从,屡写信教皇亲进京。恰好其母归西,三年孝满,皇亲入都陛见。皇上大喜,立升为吏部尚书同知枢密院事。吴公怕他报起旧仇,难免大祸临身,莫如乘早弃官不做,他也无可奈何。所以立刻作为告假回籍修墓折。稿拟好,即交人缮写,然后才进内与夫人说知。
夫人闻言,心中惊疑,向吴公道:“老爷此番回籍,将女儿抛下在川,妾身放心不下。老爷有何主见?”
吴公道:“屈姑爷此地又无产业,不过几间住房与坟墓。坟墓有人看管,住房可以托人收租。据我意思不如教女儿与亲母商议,大家一同赴秦。好在我家房子甚多,田地不少,每年租入足敷用度,还道养活不起他一家人吗?西安离京较川又近,姑爷三年后才去散馆,等他留馆后,那时才定得主见,接眷入都。彼时上路也方便省事,夫人你想我这主意错不错?”
夫人道:“老爷高见果然不差,妾身即与女儿商议。”忙吩咐快去接小姐回来,有要紧话说。
下人答应,当有仆妇乘了小轿,后面抬了大轿,来屈宅入内,禀明屈母,说夫人有要事接小姐回衙。屈母点头答应,吴小姐随换了衣服,告辞婆婆乘轿回衙。人内见了夫人,小姐道:“母亲近日康健否?今有何事教女儿回来吩咐?”
夫人道:“儿呀,你还未知,你爹爹要辞官不做,告职还乡,指日就要动身了。”
小姐闻言十分诧异,忙问道:“这是何故?”夫人遂道:“郑皇亲现在有宠,你父昔年曾因公揭参过他,如今小人得志,必定报仇,他既居权要,天子宠幸,他万一暗算你父,就有祸无福。乘早先期避祸,不做官回家,他也无可奈何。你父因抛下了你,做娘的放心不下,所以想了一条道,教你来商量。”
小姐道:“父亲有何主见?请母亲明示。”
夫人道:“你父说姑爷又无产业在此,不过几间住房与坟地。常闻姑爷说坟地是有人看管,可以放心;住房已租与人,止要托妥人按月取租,此外并无别事。如今打算请亲母与你一同我们回西安。到了陕西,我家中有的房子可以居住,一切用度可以供给。西安离京又近,姑爷往返又便。你想这条道好不好?”
小姐道:“好是好的,容女儿与婆婆商议再定。而今倒要专人写一封信,沿路迎上去交与女婿才好,省得他到川多费一番周折。”
夫人道:“不错,等我告诉你父,快专人寄信。”
母女说完了话,吴公进内又与小姐说了一切。当日傍晚小姐回家,灯下细细的对屈母说了,屈母应允同往西安,小姐随写了一封寄屈郎的信,遣乳母进衙禀明夫人,说亲家太太愿意同行,这封信务必请老爷加封,专快足迎上去交与屈姑爷。夫人接信,当与吴公言明,亲母愿去,这是女儿寄屈姑爷的信,请老爷也写一封信加封,专一妥人一路上迎去投递。
吴公道:“女儿所见极是。”随即写了一封备细信函,连小姐的信一并封固,差了一个诚实差役,重赏了盘费,命他沿途打听迎了上去。一直迎至直隶交界,谅必遇着,一路须要小心,不可遗失了书信。差役答应,领了信函,包裹了坚固,要了塘马,一路赶栈往京师大路上来迎屈生,这且慢表。
这里吴公写好乞假修墓的折子,装入折匣星夜飞递。那消半月,折已到京,由通政司挂号交奏事处呈递。天子看了奏章,是离家日久,坟茔失于修理,家无亲丁,乞恩赏假,暂行回籍修墓云云。当即批准吴守义,著赏假三月回籍修墓。四川巡抚著藩司王允公暂行护理,钦此。批折驰回,半月已到,吴公接了批折,蒙恩赏假三月。
那时已是八月初间,吴公早已将署内一切衣物等件疏拾妥当,箱笼都捆好。随择日先将巡抚印信交与藩司,命人雇好轿马人夫,接小姐婆媳来一同动身。先期三日,命小姐同婆婆去祖坟上祭,当面托付看坟之人照应坟茔。
看坟人李姓老翁,年已六旬外,开言道:“老太太少太太止管放心,我家数蒙府上恩待,白种数十亩余地,从未收过租。我一家感激非自今日始也。看守坟墓分内之事,敢不尽心!”
小姐交待已毕,随同婆婆回衙。南门外住房托了房客李姓老婆婆便管收租。此时两家行李都已料理好了,正等动身上路。再说那四川省城内大小官员与绅襟士庶,起初止知吴公不过乞假回家修墓,不久即回旋。闻家人们说起是弃官还里,此后不复出山,大家追念吴公在川三载有余,爱军悯人,待属员有礼,宽而不苛;待士子有恩,谦而不满。持身清正,办事精明,于是做万民表、万民伞,送德政匾者不计其数。吴公辞之不获,止得收下。择于八月十八日起身。
临期先是夫人小姐屈太夫人三乘轿子在前,后面有小轿数乘,是些仆妇使女。出了四川省北门,往西安大道进发。吴公动身,有两司首道首府县五营来辕叩送,复在城外十里亭设筵饯送,一路上百姓摆设香案,焚香恭送,街上摆满,接连不断。吴公十分过意不去,命人辞谢,全不肯听,无奈止好听之。
到得城门口,有绅士送。把酒三杯,依依不舍。十里亭有文武官员送,斟酒让坐。吴公立饮了三杯,打恭告辞。一路上百姓惜别有声,直到三十里外,方无人送。
是日住宿,首站新都县。
说书的且住,那吴公乞假,何以屈生尚未出都,全然不知,这是何故?不知明朝制度,凡外省有折子到京,都是批折为凭,不明发上谕,除是升迁调缺放外任才见上谕。吴公奏折由内廷批发,无人知晓,所以屈生竞茫然也。闲言少叙,书归正传。
到了傍晚,吴公到新都县城外,当有新都县知县与把总学师出城迎接进城,归公馆中,官眷早已到了多时。知县令人办差,十分丰盛。知县各官禀见,吴公概辞而不见,次日一早动身。
要知几时回到西安,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返家乡吴公还里接书信屈子入秦
话说吴公自离了四川省城,往西安进发,一路经过州县,无一处不办差迎送。吴公素来待人厚道,今日辞官回藉,难得那些下属仍当上司看待。吴公格外从重赏给那沿途办差,下人无不都感念盛德。
一路之上,吴夫人与小姐是历过风尘之人,那屈母是从未出过门的人,奔走道途,夜宿晓行,未免觉得劳乏。幸亏小姐先意承志,一路上说些沿途古迹;经过山川城池,那小姐必指点出些风景事实,细细讲说,以宽婆婆之心,尚不十分烦闷。
在路行程,不觉走了二十余日。那日计算离长安不远,吴公是遣人先去通知本家兄弟,教他将旧居誊出打扫干净,以便回家居住。那吴二老爷接了信,即忙迁居自己旧宅。好在相隔不远,不过数百步之遥,即令人将吴公故第打扫收拾,一切料理清楚,专等吴公回来。
那日知吴公将到,吴二老爷亲自出城十里外迎候。他的妻子打扮好了,来宅中迎接。天交午末未初,吴公大轿已到。吴二在一庙中借下地方安排茶水,门外令人窥探,见轿到来,一面请轿,一面通知那吴二老爷忙出来迎接。吴公一见忙吩咐住轿,下轿上前携了兄弟的手,一同入庙。吴二忙上前行了兄弟的礼,吴公扶起一同归坐。下人端上荼来。
正欲说话,后面吴夫人、屈母、小姐三轿已到。吴二闻知忙又出外,在轿前迎接,口称:“嫂嫂。”吴夫人连忙吩咐住轿暂歇地下,后面小姐屈母亦落平了轿。吴二吩咐下人送出茶来,夫人等饮茶毕,随后进城。吴公略坐一刻,亦动身。吴二开发了庙中香资,亦登轿一同进城。
十里之遥,那消半时已到本宅。先是吴夫人下轿,早已有人通报,那吴二太太带领仆妇接至大门首,婢女们掺扶了吴夫人往里走,见了吴二太太,彼此叫应万福,随后屈母与吴小姐进来,忙呼婶母,屈母连唤亲母。
吴二太太道:“想来这一位是屈老夫人了。”吴夫人道:“就是屈家亲母。”
大家谦逊了一会,吴二太太道:“等我来领道罢。”于是大家随同进来至上房归内。
那时吴公弟兄二人已到。吴公来至大厅,细看一遍,见屋字收拾得干净,随往各处周阅一过,然后来至上房。吴二夫妇与兄嫂行礼;小姐拜见叔婶,吴二夫妇又与屈母行礼会亲。然后仆妇婢女叩喜,家人叩见。
吴公对夫人道:“我看西院正房五间、厢房四间甚好,即请屈家亲母与女儿居住,即屈郎归来亦够住了。”
夫人答应说是,遂吩咐下人等将屈府行李搬往西院。人多易举,不多时。两处行李俱已搬下安放妥贴。
吴二忙请吴公书房中用早饭,吴公夫妇向吴二道:“为何不见两个侄儿?闻听都已长成,何以不出来见我?”
吴二道:“两个侄儿兄弟日前同时出疹子,现已愈,惟尚须避风,是以不能出来叩见。”
吴公道:“原来如此,有几岁了?”
吴二道:“大的十一岁,小的八岁,都淘气得很。”
二人说话闻来到书房用饭,内面是吴夫人、屈母、吴小姐三人,与吴二太太一同用饭。是日早晚筵席都是吴二预备的,与兄嫂接风。
不多时有西安府首府、咸长两首县来禀见,吴公挡驾不会。少刻有抚藩臬道等大宪来拜,吴公亦命下人挡驾,说是住房尚未料理清楚,无处可坐,只好明日亲来谢步。
不觉一宿已过,次日吴公用过早饭,出门拜客,先上院谢步,抚台请会。那抚台姓晏名大年,北直人,与吴公同年。多年不见,彼此细谈衷曲,坐有一时之久方别。随即拜两司两道与首府县,直至下晚才得归家。
过了二日忙预备祭筵,吴公夫妇带领小姐一同去上祖墓,祭奠已毕,细看坟茔树木茂盛,坟土坚固,重赏看坟之人。上坟后于是便拜邻居、诸亲故友,应酬数日方暇。
其时已是九月下浣矣。为何屈生也是八月出京,同是二千数百里路程,何以此时还未到来?列公有所不知,且听在下细细陈明缘故。
那屈生是八月初二日出京,计程早就该到西安,何以如今尚未到来?原来屈生行至山西寿阳县,天忽阴雨,不能行路。一连下了七八日大雨,身住旅店十分焦急,忽然感受风寒,病倒在床。王李二人见此情形,异常惊恐,一面请医调治,一面写信专人赴川报信。幸而医生尚好,用药见效。症系受寒,不宜发散,直到十三日才出了汗,渐渐轻减,其时已九月中浣矣。据医云:尚须养息十天半月再动身,方保无事,若急欲上路,倘再复发旧症,那就难治了。因此王李二人再三苦劝屈生在寿阳店中调理。一住二十余日,方才大好,择日起程。
这一回连天雨生病,共耽延了一月有余的日期,多费了一百余金路费,幸喜屈生病好,天气清和。主仆三人在路行走,过了四大天门,渐离陕西边界不远。那时吴公差去送信之人,一直送到京师乜不见其人,因此又复折回,恰好那日在途中相遇,问起姓名才知是屈翰林老爷。那差役口中念佛,说:“阿弥陀佛,好容易今日遇着!我往返了数千里,空费力气,到处打听不着,到了京中朱府问信,说已出京,沿途探问又不见人,不知是何缘故。怎么八月初动身,如今尚在这里?”
王李二人道:“一言难尽,且等住店细细再谈罢。”
那差役跟着一路走到了宿头店中住下。那差役忙向身边解下包袱,取出书信交与王升。王升来至上房回明屈生一切,将吴公书信送上。屈生闻言心中甚喜,吩咐优待差人,给了酒饭,酬劳他一路辛苦。王升答应退下。
屈生将书折开细看,先看吴公书信,是写的:“幕曾贤婿:五月初接信并场作,已决定必中,嗣连获捷音,已作金马玉堂人物,欣慰之至。朱舍亲相待甚好,彼此投契,无非天缘。仆现有仇家忽居显要,从前仆曾将彼折参,岂能忘怀?现彼圣眷正优,预防倾陷,事不早图,临时莫救。所以上疏请假三月回里修墓,俟假期满日,再行乞休老于林下,俾仇我者无可如何。因恩尊府川中别无产业亲丁,止亲母一人。仆此番旋里,相隔路遥,不能照料,两全之计,莫若令小女随侍母一同入秦。舍间房屋可住,疏水足供,兼之秦省入京二千余里,往返易于川中,商之亲母亦以为然。至于府上住宅托人收租,先茔有人看守,可以放心,异日入都留馆或放外差,再荣归扫墓,不过稍迟数年。鄙见如此,故作书达知,如在路接信,即长安聚首。”
屈生又将吴小姐信折开一看,书中却与吴公相同,计算日期早已安抵西安了。书中却未明言仇人,而现居显要,大约是郑皇亲无疑了。故乡本无甚么大事,止要老母有人侍奉,在秦在蜀俱是一样。看罢了信唤了差役来面问一切,方将自己阻雨患病缘由说明,当夜无话。
次早动身,差役同行,走了十一日,已抵长安。进城来到吴宅,门上已有人看见,忙向前照应,屈生下车往里所走,吴宅门上已进内通报。
那时吴公正与夫人小姐闲坐,谈论为何屈姑爷还不曾到,莫非不遇差役,不接信,算是错过不遇?而西安是四川必由之路,上次进京也曾来过,此番回家断无不来之理,大约是有事耽搁。正说间,只见门上禀道:“回家老爷太太话,屈姑爷来了。”
吴公闻言心中大悦,忙起身出房,往外来迎,夫人小姐亦然,母女二人也忙出房,在堂屋门口等候。这一来翁婿相逢,母子见面,夫妻团聚,兆协梦熊。
要知见面后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久离别熊罴有梦谋作乱犬豕称兵
话说吴公闻听爱婿抵家,心中欢喜,迎出上房,早已看见屈生来到庭中。望见吴公,忙开言尊声:“岳丈大人一向万安!”吴公连呼:“贤婿为何来迟?好叫老父日夜盼望。”
说话已至上房堂屋外,见岳母与妻子站立门首。屈生忙尊岳母,又叫小姐。吴夫人答应,小姐尚未回言,已来至屋中。屈生忙请岳父母受礼,登时跪下叩首。吴公夫妇受了两礼,即用手搀起。屈生与小姐一揖,小姐回了万福。
吴夫人连呼仆妇,快往西院请亲家太太来,姑爷来了。仆妇慌忙去了,一刻中屈母扶了一婢已来于堂前。屈生上前拜见母亲,母子二人由不得吊下泪来。
拜见已毕,大家归坐,吴公问起何故迟至今日方到,屈生将路上遇雨,旅店生病,耽误了一月有余,使那专差到京折回路上相遇,一切细说一遍。屈母闻言又落泪不止。
吴小姐见了忙说道:“官人所患何病,如今可痊愈否?”
屈生道:“起病是伤寒,出汗后又保养调理,如今是照旧如初了。”
屈生乃细问吴公告假缘由,仇家果是郑皇亲。又说起李太师不忘世谊,相待甚优一层,说了半个时辰方归西院。
那时行李早巳搬好,屈生检点一过,将朱宅回信并各样礼物取出,交与吴公。是日吴公备酒与女婿接风,说不尽合家欢乐。
一夜已过,次早屈生起来,先往吴二老爷处叩见叔丈与叔母,又往拜当道藩臬道与府县及乡绅近邻。晏中丞知屈生是吴公爱婿,立刻荐在关中书院充当山长,每岁可得束修六百余金。这一来屈生在长安日有所事,甚不寂寞。
那吴小姐已身怀有孕,屈母闻知异常欢喜,专候十月足,生下孙男孙女,老景开怀,这且按下不表。
再说西番国国王名郝哈,在位辖管三十六部落二十四厂,都是番民。年来牛羊孳生繁茂,国富兵强,文有妥司特丞相,武有索莫尔大将军,有兵数十万,战将数百员。那国王痴心妄想要夺天朝地方。
一日驾坐早朝,众文武朝见已毕,有丞相出班奏道:“臣有本章冒奏天听。”
番王问道:“卿有何事奏来?”
那妥司特道:“臣曾差精细之人扮做经商模祥,入中原打昕消息,现在他国皇帝宠幸郑贵妃,内监专权。又有郑贵妃之父郑国泰,身为吏部入掌枢密,赌赂公行,臣民抱怨。而且各关无一良将,只有老弱残兵。如今若是我国兴师,管保夺取城池易如反掌。臣所以奏闻圣上,请旨定夺。”
那番王闻听此言,心中大悦。遂宣召大元戎索莫尔,当面传旨,命三日后在教场操兵比武,挑选平明元帅先锋。那些所将番兵一个个斗起精神,专候挑选上了,好往中原抢掠金银珍宝。
到了操演这日,番王五鼓起来,即率领文武大小臣僚排齐执事,亲到教场。那大元戎索莫尔早已全身披挂,盔甲鲜明,先在教场中等候。王驾一到,大元戎同大小将官及兵丁等一齐跪接。番王吩咐平身,当即下辇入演武厅中间龙棚中坐定。随后有那宗亲王位平章、都督酋长等一群武将参拜,然后是大丞相妥司特与六部九乡学士大小等文臣参拜。
番王传旨,命军政司呈上将佐花名册。军政司遵旨,忙将花名册递与大元戎。元戎递与御前内监,送至御案。
番王从头细看一遍,即对众臣宣言曰:“今日朕躬亲至教场,要挑选一员平明大元帅,还要选个先锋。先较力,次较射,再次较武艺,三者合式才挂得帅印。”众臣闻言同声答应:“谨遵圣命。”
番王遂命军政司将千斤石墩抬至演武厅下,放于月台上面,传旨若有人能举此石方能入选。
旨意一下,即有宗亲王位中一人,名冶古律,系番王堂兄,年纪四旬有余,生的腰圆膀阔,身高八尺,颇有蛮力,亦略知武艺,惟性情太急,有勇无谋。登时出班来至月台千斤石边,看了看那石墩,有千斤之重,两旁有耳有缝,用手提了提,似乎可以举起。于是用尽生平之力,双手提起石墩往上一举,果然举起三尺来高,然而已经面红气喘。登时放下。
武将中忽有一人高声说道:“千岁虽已举起,不能略停片刻,不算本事。俺来举!”语毕急忙走上月台,用手将石墩举起,喝一声:“起!”见那石墩果然离地有四尺余高。他又往下一落,再往上一升,三起三落,面不改色。番王观看,心中甚喜。此人非他,乃大元戎之胞弟索思勒也。现官后军都督府。
番王见他举墩合式,方欲在名册注名,只听有人大声说:“索都督虽然能将石墩举起三升三落,究竟不能下台移步,还算不得第一,不信等我来举,请看!”说罢抢步上了月台,走至千斤石旁,用两手将墩抱住,往上一用力,果然举起,然后用手从下面托定,缓步走下月台,走数十步,才将石墩放下。
时番王与大众观瞧,无一人不赞:“真正神力,再无人能及了。”于是番王将他注册为第一。此人是家宗亲,现官大平章之职,名曰哈特坚。以辈行论还是番王的远房叔父。闲话休题。
再说众有膂力者,无人不去举墩,也有能举过胸举过顶者,想要移步,从无一人,总算哈平章为首也。较力后比弓箭,却是大元帅射落金钱,众人不及。番王注了索莫尔比箭第一。
三次就该比较武艺,要跨马抡刀,各显生平奉事。番王传旨有三条禁约:第一不准用暗器伤人;第二不准伤人性命,以败为度,不得再行动手;第三不准久战以命相拼,不得令人带伤。三者违式,虽胜不取。
众人闻旨各自留神,军政司先擂了三通战鼓,鼓声住后,有一人出马,手使大刀,在演武场中要战。随有人出马与之交战,不过十数合即败。语休烦叙,此番比武艺,又是哈特坚为最。末场与大元戎交手,杀的不分胜败。
番王传旨罢战,宣二人上厅面谕曰:“观卿二人本事,不差上下,朕今钦点索元帅为征南平明大元帅,哈平章前部正先锋,择日兴师。”二人谢了恩,军政司取过两颗印与二人挂了,番王又赐他二人簪花挂红,御酒三杯。二人谢了恩,饮了酒,下厅乘马,回家料理出征。
那番王命阴阳官选了吉日良辰,祭旗出师。由丞相妥司特与几家王位同太子郝显祖监国。番王都驾亲征,蒂领元戎先锋与数十员勇将,大兵三十万往中原夺地争城。
到了动身那日,番王别了娘娘妃子,黎明起来。身穿软甲,头戴闹龙金盔,身跨雪花马,率领文武公卿来至教场,将大纛旗请过。番王焚香祷告,祭奠叩首,随后是大元帅正先锋跪拜,焚香化纸马。番王吩咐响炮抬营,文武百官免进。顿时炮响,三军催动,一齐出城,浩浩荡荡,直奔甘州玉门关大道而来。一路昼行夜宿,安营拔寨,说不尽饥餐渴饮。
那日有探事蓝旗报道:“此去离玉门关五十里,再往前进即是长城。”番王吩咐进了长城离关十五里择宽阔之地安营下寨,设立中军黄罗大帐,其余分青赤白黑,分列五营四哨,一声信炮响,早已安下营寨。那时惊动了玉门关的探事儿郎,忙到营边探听已毕,匆匆入城往府帅通报。
且说那镇守玉门关总镇姓傅名良弼,是武状元出身,北直河间府人。天生勇而多智,年方五旬,是一员足智多谋的将军。闻听探马报称有番兵犯境,现在五十里外扎营。傅总兵忙出示晓谕城外军民人等,即刻迁进城内,城外房屋用火焚之。一面挑兵守城,一面写表申奏朝廷请兵防剿。总镇又传齐大小兵弁,吩咐小心防范,等候贼人来讨战,再行出兵。这一来惊动朝廷。要知谁来救援,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老国公奉旨救边美佳人添丁产子
话说那傅总镇手下止有三千人马,要上城守御实在不敷,再三计议,与关内父老商议,惟有添派民兵,按户挑取,有人者出人,无人者出资雇请以代。幸亏总镇在关日久,深得民心,每一令出,人皆乐从。因此选得七千余名民兵,日给以薪水,分班上城守御,无一人偷安,日夜苦守,才得关城不破。总镇因众寡不敌,不敢出战,专等救兵。
那差官背了告急的本章,在路起程,不半月工夫已抵京师。忙将本章呈与兵部,求他转奏。那兵部见是要紧本章,次日一早既递与奏事处呈进。那日天子驾坐早朝,先看本章。看到玉门关告急的本章,天子吃了一惊,想道:“那西番国素来安静,何以而今一旦兴师人寇?那关乃是紧要所在,万一有失,秦陇震动,如何是好?如今差遣何人前去,方可退的贼兵?”
皇上踌躇了一会,随宣李太师郑皇亲等来至殿前,天子将率章给他们细看,命速保举将才,以救边庭,好退番兵。
李郑二人阅了本章,又听见天子命他荐举将才去退贼兵。李太师心中细想,朝中现在那些武将,一半衰老,太平日久,谁是退敌之才?竟无人可荐。那郑皇亲忽然想起了一家功臣后裔,赫赫有名,遂奏道:“据臣愚见,开国公常国公带领前去退敌,何难取胜?”
天子闻奏,龙心大悦,立刻宣召开国公常继先上殿。那国公听宣召,忙出班在驾前跪倒,口尊:“圣上宣召微臣,有何圣谕?”天子传旨:“贤卿平身。”一旁赐坐。
常爷谢了圣恩,在旁坐下。天子遂将边庭告急,番国犯境,现经郑皇亲保奏:“卿是将门之后,惯战能征,朕所以宣卿商议,发兵救援玉门关。卿须不辞劳苦,即日前往,征平番兵,班师回朝,朕必重加赏赐。想卿世代忠良,谅必能替朕分忧也。不知要领多少人马,任凭挑选。还有战将,卿必知孰贤孰否,保举数人一同随征。”
常爷闻听,口尊:“圣上!臣少年出征,全仗着刀马纯熟,可以取胜。今臣年六十有余,衰老多病,迥非昔比。如今勉力前征,但恐不能取胜,有负天恩。”
天子道:“卿年虽老,精神未衰。将在谋不在勇,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止要挑选几员战将,有卿调度,何难成功?卿休谦退,快举战将,朕好封官。”
常爷闻言无奈,想了一想,朝中将才止有武威侯徐骥,九门提督霍应熊二人,还有几合勇战。随即奏明天子,要调二人随征。挑选铁甲兵五万,马队三万,择日提兵前往救援。
天子准奏,立宣徐霍二人见驾,亲封常继先为大元帅,霍应熊为前部先锋,徐骥为参赞,三日后动身。三人辞驾下朝归家,一面知会兵部五营,挑选儿郎,三日内动身,不得迟误。那京营五哨奉了令,连夜挑兵,按下慢表。
且说徐骠与霍公商议,在功臣后裔中如刘李胡康四家内各选了一员小将随征。霍公又荐了宋梓为千总,一同前往。
那常爷回至家中,愁眉不展,叹气吞声。夫人苏氏一见忙问:“老爷何故发愁?”
常爷道:“夫人还不知道,如今番国兴师攻打玉门关,十分紧急。郑皇亲在驾前保举老夫带兵去退敌,三日后就要动身。老夫年纪六旬有余,此去焉能取胜?不过死于沙场,尽忠而已,可怜孩儿又小,又是独子,教老夫怎样忍心抛下你等?”说罢流下泪来。
常公元配粱氏夫人早故无出,继娶夫人苏氏年已四十有余,所生一女一男,女年十五,子方九岁。常公最爱公子,小名珍官,官名永龄,生的十分聪秀。那小姐乳名巧姐,生的浓眉大眼,十分粗俗,自幼不习女工,专爱持刀舞剑,两拳有千斤之力。常爷虽不爱他,却也教给他些武艺。那小姐一学便会,每日无事带领几个丫头,在后花园中演习武艺,以此为乐。那永龄公子在书房中念书。
夫人闻听老爷一番话,止吓的目瞪口呆,半晌长出了一口气道:“朝中少年将官与功勋后裔并不乏人,郑皇亲为何单保老爷一个老年之人?这分明是来陷害了。但我家素日与他无仇无恨,这是那里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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