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妄言》(44/58)-清-曹去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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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姑妄言》第 44/58 部分)

正说话之间,向惟仁回来了,将文书递上与宦萼,道:『蒙老爷大恩,小人的银子还了来了。』又跪下来叩谢。宦萼一把拉住,道:『你只管这样,倒叫我不安。』让他坐,家中再无第二条板凳,就同女儿一凳坐着。忙敬了宦萼一杯,饮过,又让了两箸菜。宦萼将那文书递与他,道:『这一张纸几乎坑了你令爱,快快的烧掉他。』向惟仁接过,送入火盆内烧了。宦萼对他道:『你这令爱原来又识字通文,我看他真是万中选一的女子。他也不小了,你替他寻个好女婿要紧。不要贪图豪富,若配个诗礼人家的子弟更好。不然,就是买卖人家,只要拣个诚实的女婿就罢了。古人说,相女配夫,万不可错配了人,误了他的终身。』【宦萼说此一段择婿良方,真爱惜小娥之至矣。】叫过小厮来,把那两封银子拿出。【所以先两封有那字也。】先拿着一封,对向惟仁道:『这二十两银子是送你令爱的。他也大了,你替他做几件衣服,该置办的甚么妆奁小器皿并鞋之类,也替他备下些。等有人家,到出嫁时,来对我说,少长缺短,我再帮你。』向惟仁忙叫女儿拜谢,宦萼不肯,止住了。又拿过一封,对他道:『我看你家中一无所有,何以度日?这是五十两银子,你做个生意,将就过日子罢。』向惟仁道:『蒙老爷昨日赏了银子,今日替小人还了债,已救了一家人的性命,使小人夫妻子女白骨再肉。真是重生父母,天高地厚之恩,已是杀身难报。今又赏了小女,恩已过厚了。如何又敢领这厚赏?』宦萼道:『救人须救彻。你不得这项银子做本钱,家中将何以为生?不久又是昨日那个光景,不如我不救你了。你收了,不必多辞。』宦萼与向惟仁真是:
济人须济急,救人须救彻。
不如拿云手,网罗谁解结。
向惟仁道:『老爷天恩,替小人虑得如此周到,小人一家粉身碎骨也难报涓涯万一。』又叫妻子大小来叩谢。宦萼立起身,道:『你要这样,我就去了。』向惟仁忙道:『小人遵命,老爷请坐。』他父女让着宦萼吃酒。向惟仁道:『老爷明见万里,洞察小人肺腑。刚纔若不是多带那几两银子去,事还不能完。饶说把那都添上了,他还道少。费了多少唇舌哀求,纔肯依了。』因叹了口气,咳道:『老爷施恩的又过于太厚,他刻薄的又太觉利害。』宦萼道:『阮大铖不知杀过多少大臣,何况这些微利害?』说着话,又吃了数杯,就不吃了。向惟仁道:『大清早,小人也不敢多敬,请用饭罢。』送上饭来,吃毕,撤去与小厮们吃。宦萼吃着茶。向着小娥道:『前日有个人送了我几只湖笔,几匣徽墨,我用他不着,改日送来与你写字。不要丢住了可惜。』小娥笑道:『我会写甚么?不过是乱扬,玷辱了那好笔墨。』少刻,两个小厮吃完了。宦萼起身,道:『多扰了。』向惟仁道:『老爷空坐受饥,怎敢当个扰字?』他父女同送了出来,宦萼道:『外边冷,小姑娘,你进去罢。』那小娥竟有个依依不舍的光景。【古云:女为悦己者容。宦娥之于小娥,可谓怜惜亲爱之至。小娥一慧心孝女,既感救父之恩,又感怜己之德,安不心为之死?】
宦萼去后,向惟仁随后就到宦府叩谢。回来,他夫妻感谢,念之不尽,道:『天地间怎有这样好人?我们的造化,救了我一家性命。若不是他,此时父南子北,不知成个甚么光景了。』望着女儿道:『这都是你一点孝心,感动天地鬼神,所以纔遇了这位大恩人。若是没有神灵,怎么可可的我送出媒人去,恰巧就遇着他?二来也是你一点造化。』小娥总不作声,低着头寻思。向惟仁道:『你不作声,想甚么事呢?』小娥忽然道:『女儿想来,蒙他这个恩德,生生世世是再报不尽的。我当日原是舍身为父母,今日何不将我送与他去,也可报他万一。不强如卖到他乡外府,父母兄弟不能见面么?』向惟仁大喜道:『你说得有理。我早有这个心肠,只说不出口来,恐儿女抱怨。好说外人倒救了你,我做父母的又把你送去作低伏小。你主意既如此,我与你置几件衣服簪棒之类,我夫妻同送你去。』向惟仁到街上做衣铺中,买了几件绸绢棉夹衣服,裙背心之类。又到首饰楼上换了数样簪环,又买了些零剪子回来,赶忙做小袄中衣、新鞋褶裤等项,数日完备了。叫两顶轿子来,他母女二人坐着,嘱两个儿子看家,他跟着同到宦家来。宦萼不在家中,门上人说了进去。侯氏叫娇花嫩蕊领着仆妇们,接了他母女进来。向上就要叩头拜谢,侯氏忙忙挽住,让他坐下。空氏道:『小女是送来服侍奶奶的,如何坐得?』侯氏问起缘由,空氏细说起女儿要卖身,蒙宦老爷救他。并与银子,救了一家子患难,今女儿情愿来服侍的话说了。侯氏看那小娥,生得模样又好,举动又端庄,着实爱他,定要他坐。说道:『就是留你,我也不肯看低了你。况你此时还是客,那有个站着的理?』小娥道:『虽蒙奶奶开恩,我怎么敢?』侯氏定然不肯。他方把杌子挪在背后坐着。侯氏笑道:『你过来好说话。』小娥道:『奶奶的恩典,这里坐就尽够了。』侯氏倒把座儿横过来,和他一长一短的说话,心中十分相爱。那向惟仁也在前厅守候。
不多时,宦萼回来了。向惟仁上前复又拜谢,宦萼拉住,道:『你的礼数太多了,你来有甚么话说?可坐了讲。』向惟仁不肯坐,将他夫妇亲送女来与他为婢的话说知。宦萼道:『怪道我纔进来,看见大门外有两顶轿子,原来是你家的。你这一番的举动,把我一片好心都没了。难道我是看上你的令爱纔做这番事的么?』向惟仁道:『这出在小人夫妇并女儿心中,稍报大恩万一的意思。』宦萼决定不肯,他苦苦哀求道:『老爷不留下,小人一家寝食也不安。就是小女他一心情愿,也不肯中止的。』宦萼倒没法起来,道:『也罢,你且请回,再作商议。』他方纔去。』宦萼进到内中,他母女都过来见了礼。侯氏道:『他如今送了女儿来,你的意思怎么样?』宦萼道:『这如何行得?他父亲刚纔在厅上熬了我这一会,我活落话儿回他去了。我当日一点好心救他,不忍把他女儿与人作妾。我今日若要了他,不如当日不救他了,可成个人做的事?』侯氏道:『这也是他夫妻父女一点好心,你留下罢。他母亲在这里尽着哀求我。我想来,虽然说你一点好心肠救他,此时若是你去要他,那就不成个人了。他送了来,也还与理无碍。我看好个有福的孩子,我心里很疼他。你不要当我吃醋,故此不要。』宦萼道:『你虽然如此贤德,但这事万万不可。我若留了他,把以前一片热肠尽付流水了。』那空氏见不肯留他女儿,跪在地下缠着苦求。宦萼叫娇花拉着他,那里肯起来。一转身,小娥也跪在地下。忙叫嫩蕊挽他,也不肯起来。侯氏笑道:『你看他母女这样真心实意,你留下罢。』宦萼没奈何了,便道:『你请起来,我留下就是了。』那空氏方纔起,小娥也就站起。侯氏叫拿酒饭来款等他母女,小娥不肯同吃。侯氏再三再四叫他在桌横头坐着同吃了。空氏起身道谢作告辞,宦萼叫他把女儿带回,他那里肯。说道:『老爷,大人口里无戏言。方纔既留下,此时如何又叫我带去?』宦萼见他不肯,只得把小娥留下,打发一个小厮送了空氏回去。【细极。此等处,他小说不能及在此。似此虽极没要紧的事,衣必定写得有道理。向惟仁先回,小娥留下,单叫空氏同轿夫回去,可还成个大家行事?着小厮送去,方成礼也。】到晚间,宦萼叫丫头们西屋里铺了一张床与小娥睡,他仍同侯氏共卧。侯氏道:『你怎不去伴新人?』宦萼道:『你当我要这女子么?方纔是被他父母缠得没法,只得留下他。过几日,送他回去,我既救他,如何又肯要?你这样贤慧,我要寻小时,那里寻不出来,怎肯把这个孝女拿他作妾。』侯氏听了此话,心中也着实敬他,暗暗赞他的好处。
次日,宦实老妇听见了这些话,也心中甚喜。暗道:我儿果然竟成个大好人了。【儿一变至于好。】可见做好人也不在乎读书。【宦老此言迂甚,岂读书者便是好人耶?有大通的人偏用其纔,那心地比不读书者更坏,古今来不胜屈指。】他与童家贤侄都是一窍不通的,所作所为都是那大通的人所不能为,不肯为者。【不能为,其罪犹可言也。不肯为,则罪不可言也。】心中暗喜。这小娥一些也不装生,每日绝早起来梳洗了,就到侯氏的跟前,好不殷勤小心。侯氏倒着实心爱,舍不得他。每每劝宦萼留下,宦萼执意不依,他也没法。宦萼替小娥做了两套衣服,侯氏又与了他几件头面戒指之类。
过了几日,那日宦萼又拿了十数两银子,请过小娥到跟前,说道:『你住了这几日,没甚么送你的。这是两套衣服,几件首饰,你拿了穿戴去罢。这是十来两银子,你拿着,后来出嫁时,添着买些嫁妆。』又是两帖笔,两匣墨,道:『这是我前日许你的,我今送你回去。』替他拿他的包袱都包了。那小娥道:『我父母送我来服侍老爷奶奶,如何又叫我回去?』宦萼道:『小姑娘,你是读书明理的。我为你一场,你虽然要做个感恩报德的好人,倒叫我做个贪淫慕色的坏人么?你心何忍?』那小娥起先来时,所虑者恐侯氏不容,不能相安。今见大奶奶疼爱他无比,一心要在这里。忽见宦萼叫他回去,但他是个女孩儿,怎好赖在人家要与他做妾,只得听他。不由得淌下泪来。宦颧见他这样恋恋不舍,心中也甚难过。对他道:『承你父女这等好情,我家奶奶又如此贤慧,我难道是铁石心肠,当真不爱你么?只是理上行不去,故此忍心割舍。你不要哭,好好去罢。』【宦萼愈怜爱之甚,则小娥愈感之深,更不肯去也。】叫仆妇替他拿着衣包,宦萼站起,亲自送他。他又与侯氏叩头,侯氏扶起他来,心中十分难舍,也有个堕泪之意。那小娥哭哭啼啼出去,上了轿,宦萼叫跟他的小厮送了去了。【常跟他的那小厮送去,妙妙。别人认不得他家也。此等细处,我不题出轻易看得出否?】宦萼随后也就出门。
侯氏在房中坐着,心内想:这几日这个孩子在跟前说话嗑牙,倒好不解闷。这样个牛心的人,定要打发他回去。可惜我错了,我前日该带他上去见了公婆,求公婆留下,谅他不敢不依。正在思想着,只见门上人进来说,『向家娘儿两个又来。』侯氏又惊又喜,喜的是他来,惊的是他去了又来何故。叫人忙去接了进来。他母亲哭对侯氏道:『方纔小女到家,说蒙奶奶恩典,疼他了不得。如今老爷不要他,他今生决不嫁人,情愿出家持斋念佛,保佑老爷奶奶。打开头发要剪去,我把剪子抢得快,还剪下一绺子来。』在袖中拿出与侯氏看,又道:『我夫妻再三阻他,他决不依。没奈何,只得又同他来,求奶奶劝劝老爷留下罢。』侯氏把小娥一看,他头发挽着在头上,两只眼睛哭得通红都肿了,心中甚是不忍。道:『我劝过多少,他不肯听,叫我也没法。我有个道理,我带了你母女去求老太爷太太。若他老公母俩做了主,就不怕他不依了。』那空氏好生欢喜。侯氏就带着到公婆屋里来,他母女二人叩了头。侯氏将这宦萼不肯收这女子,自己怎样再三劝着不依,并他女子要剪头发出家的话,详细说了。如今要求公婆劝儿子留下他,他方不敢违拗,纔可救得这个女子。宦实心中甚喜,儿子的好事不消说了,这个女子如此贤孝,又知恩报德,已属难得。媳妇又这样贤慧,更为可喜。全道:『我前日听得儿子肯留这女子,我心甚喜,这正是理所当然。你既如此贤德,这女子如此贤孝,我成你两人之美。』吩咐家人道:『叫了你大爷来。』侯氏道:『他不在家里。』宦实吩咐一个仆妇道:『看你大爷来家,叫他来。』又向侯氏道:『把这孩子叫他梳洗了。』他母女连忙叩谢了,都欢欢喜喜同侯氏回房。他母亲辞了回去。侯氏吩咐仆妇们拿水与小娥沐浴了,叫他换了一身新衣。看着他梳洗,梳头已毕,与他戴上许多珠翠。
下午时,宦萼回家。到了内中,见小娥又在屋里。满头珠翠,遍体罗绮,打扮得娇娇滴滴。正纔要问,只见个仆妇向前道:『太老爷问了老爷好几遍可曾回来,请快去,有要紧的话说呢。』【省笔法。】宦萼忙到父亲房中,那宦实就将小娥怎样要剪头发出家,誓不嫁人,并媳妇贤慧的话说了。便道:『他来求我,看那孩子甚有造化,你留下他罢。』宦萼的意思还有些不肯,迫于父母,不敢违拗,低着头不作声。宦实见儿做难,解说给他道:『你当日救他,是一番的好心。今不收他,他果祝了发,不是你反害他了。你的心,天地鬼神已知。又是我的父命,再不可推诿了。』宦萼道:『儿救他时,不忍以孝女与人做妾,今日自己反拿他做小,于心何安?』宦实道:『媳妇大贤,你把他处于妻之次,妾之上,礼酌乎中,也就罢了。』宦萼只得应允。侯氏知道了,忙叫人替他收拾床铺,新被褥新枕头帐幔。当晚就预备酒筵,叫他二人合卺成亲。这一夜,两人绸缪恩爱,可想而知,不用多说。
次早,庙见之后,拜见宦实老公婆。待他之礼,比侯氏稍杀,吩咐家人都叫二奶奶,称娇花嫩蕊为姨娘。小娥拜见侯氏,以妾礼自居。侯氏不肯,只受他两礼,同娇花嫩蕊以姊妹相叙。这小娥孝敬宦老夫妇是不消说得,他敬这侯氏也到十分,侯氏也爱他如妹妹。他待这娇花嫩蕊如嫡亲姊妹一般。先他二人见小娥后来居上,还有些妒心。见他如此,倒反亲厚起来。他待下人一团和气,真是合家和美。这宦萼疼他到了至极地位,连宦实老夫妇同侯氏也疼爱他了不得。
钟生知亲家娶了副亲母,约会了梅生贾文物童自大到他家贺喜。宦萼留饮,彼此闲谈之中。宦萼忽想起,问钟生道:『昨日小价在尊府门口过,回家说见兄送了几位客出来,不知府上有何事?』钟生道:『正是呢,弟有一件事要同长兄商量,还要求老伯做主。府上今日有喜事,且过数日,再来奉恳。』宦萼也不再问。大家共饮,日暮方散。宦萼见钟生说有事同他父子商议,恐有甚机密话,在稠人广众之中,故不好说得,因此不问。
次日,即到钟生家来。一来谢昨日往驾,二来要问这事。【如此关切,方不愧至亲二字。今日有此等人否?】你当钟生同宦萼商议的是甚么勾当?钟生的母舅早故,一个表妹嫁了司进朝。还有个表弟,名字叫做咸平,二十一岁了。新进了学,他母亲要替他毕婚。他父亲在日,同他的一个厚友,姓韩名仕的,自襁褓中就结亲,定下他的女儿涉姑为媳,与咸平同庚。他二人因系相契,只过了个小定,原约到临娶之日行聘即娶。不意两亲家数年相继而殁。因儿女尚幼,故未婚配。今惠氏见儿子大了,意欲完成。咸平少年,才学也还可以。但只有些轻薄好胜,他知岳母寡居贫寒,不愿就这门亲事。向母亲道:『这们这样人家,要寻何等门当户对人亲家不得,为甚么要娶这样寒透了骨的女儿?儿子是决不要的。』惠氏道:『这是你父亲在日,你襁褓中就定下的,怎么讲不要的话呢?』咸平道:『当日又不曾行茶过聘,父亲不过是一句口头话,如何就做得准?』惠氏道:『小人儿家,不要说这样的话。古人说:寸丝为定。你爹爹同你丈人知心莫逆,故此结下这亲。虽未下大聘,已行过小茶,怎么说是口头话?』咸平道:『不管定与不定,儿总不愿这门亲事。就是母亲定要替儿娶来,儿也决不与他同房的。』不是姻缘,也难强合。惠氏到底是妇人家见识,心中暗想:儿子既一心不愿,倘强娶到家,他夫妻若不睦和起来,岂不误了终身大事?只得央人婉转去向亲家母说,儿子执定不愿,恐误了两家的儿女。亲家有令爱,何怕没人来求。那韩寡妇听了这话,知是女婿憎嫌他家贫寒,大怒道:『这小子如此没良心,后来焉得长进?他既不愿,难道我把女儿押上他家门去不成?要悔便悔了罢。』那人复了惠氏。谁知这淑姑自幼从父亲读过几年书,《列女传》中历来这些闺媛贤淑节烈的事,常讲说与他听,他都记在心里。今日见咸家要悔亲,母亲竟赌气依了。他向母亲道:『父亲在日,时常教训孩儿说:女子之道,一与之醮,终身不二。女儿自幼已许咸家,生是咸家人,死是咸家鬼。他家负义弃儿,儿岂敢背礼他适?儿愿今生永侍膝下。若要儿改事他姓,儿便不能侍奉母亲,只得就随父亲同游于地下了。』
寡妇听了女儿这话?心中着急。先因气头上回了咸家,此时怎好又去说把女儿还与他家的话,况女婿不愿,怎么强得?左思右想,去请了族中几位人来商议此事。内中也有三四位秀才怒道:『这狗畜生,【是秀才骂人的话。】纔进了学,就如此轻薄狂妄。我们到学道处呈他一状,说他谦贫弃妻,看他那顶巾可戴得稳?』内中有一个老成的摇头说道:『这使不得。我家要同他断绝了这门亲,自然是该这样去做。不但灭了他的威风,也可出出我们的恶气。如今我家的女儿既然还要嫁他,这一告了,越发成仇,后来就难收拾了。须要想一条万全之策方妙。』想了一会,道:『有了。钟员外是他的亲表兄,此人是个道学先生。我们何不同去会他,把这事请教于他,看他做何主意。他若推脱不管,那时只得到学台处鸣鼓攻之,求学台断合了。』众人齐道:『有理。』遂同到钟生家来。钟生虽不甚会客,听见有学中的朋友来会他说话,素常又知是亲戚,忙忙出迎到厅。揖罢坐下,询其来意,众人把咸平寒盟关淑姑矢贞的话,详细说了。钟生踌躇了一会,说道:『舍表弟年幼无知,诸位尊亲不必介怀。他既不愿,就强而后可,夫妻一伦,白头相守,若不和美时,实在两误。弟有一个鄙见,须当如此如此行之,再无不妥。』众人大笑道:『老先生高见妙极,成全了两姓之好。不但生者衔恩,死者戴德矣。』辞了出来,回了韩寡妇的信,他母女欢喜不尽。那日钟生向宦萼要说的就是这件事。
次日宦萼到了钟生家,先谢了昨日的厚情,并问及有何事相商。钟生将咸平弃妻淑姑自矢的话,详细说了。道:『舍表弟少年无知,今日弟若不为彼完成此事,不但他青衿难保,且将一生的人品丧尽。先母舅只此一子,焉忍坐视他沈溺不救,况岂不误了这韩家贤女的终身?弟思了一策,恳吾兄婉达老伯,权忍认作义女。弟稍备些须妆奁,弟去与家舅母商量,假为舍表弟作伐。完成之后,老伯再说破,以正言教之,彼必不敢再萌别意了。』宦萼喜道:『君子人成人之美。长兄既有此美意,弟当玉成其事。况令表弟之不愿者,嫌彼之贫故耳。弟备妆奁赔了他去,便把一天好事都完了。』钟生道:『岂敢又破费长兄,使弟更不安了。』宦萼道:『你我儿女至戚,何必还说此客话?弟在他人犹不惜,况于亲戚乎?』辞了回家,禀知父亲,宦公喜允。遂差了两个仆妇到钟生处,一同差人接了淑姑来家。宦公见他虽裙布荆钗,好一个端庄的女子,满心欢喜,认作了女儿。替他做衣制首饰,那如吹灰之易,不用说得。
钟生一日到舅母家来,作揖坐下,咸平也陪着。钟生说了些闲话,然后向惠氏道:『表弟已经成立,韩家的令爱也大了,亲事也该完成,以毕终身大事。』惠氏道:『这门亲事你兄弟不愿,已经辞退了。』钟生佯惊道:『这是甚么话?舅舅在日,替表弟自幼定下的。今日如何讲不愿的话,不但弃妻为不义,且背父命又是不孝了,舅母如何顺他胡做?那韩家虽然家寒,族中有许多秀才,倘一时动了公愤,到宗师处告起来,不但功名不保,后来何以见人?况且人家若知道这件事,谁家的女儿还肯同我们结亲?我们去退亲之时,他家如何回复了来的?』惠氏道:『他母亲别无多说,也竟依了。』钟生道:『造化。造化,这是他韩府上的人盛德。若略要动气,何以处之?』向咸平道:『表弟少年,纔得一步,这样负心的事,可是做得的?』咸平面赤耳红,无言可答。钟生又道:『如今事已至此,悔亦无及。但你也时不可待,我宦亲家有一令妹,乃宦老伯之爱女。我为表弟作伐去求,何如?但恐无大赔送,未必中你之意。』咸平听得说宦府的女儿,便道:『承老表兄下爱,弟安敢尚萌别念。但恐宦府闺秀,未必肯下嫁寒门。【嫌贫之人自然慕势趋富,闻得宦府之女,又自揣其恐寒微不敌,故作此语。小人之心胸大都如是。】钟生道:『我若去说,十分有八九可成。允与不允,我再来复信。』作别回来。次日,又到舅母家中。到房内向惠氏道:『恭喜舅母表弟,我昨日到宦府去提亲事,一说便成。只打点行聘,就可以娶。』
咸平母子欢喜非常。择日行聘,到吉期迎亲来家。合卺之时,咸平觑见好个女子,暗道:到底是大家闺秀,不但美丽,而且稳重,比寒门小户的女儿,自是不同。要是前日不拿定主意,要娶了韩家的女儿来,不知是怎个寒乞的样子呢。他心中那个乐,真说不出。又见赔送的嫁妆虽不为十分丰厚,件件俱备。且还有一个使女为媵,更自欣喜,出去陪待贺客。到晚人散,忙忙进来,要同新人做一番亲热,不想房门紧闭。咸平不知何故,心中疑讶,轻轻敲门。内中一个宦府遣来作伴的婆子老仆妇隔门道:『姑娘吩咐不许开,姑爷今晚且在书房暂宿一夜,明日等我家太老爷同钟老爷同来说明白了,再做商议。』咸平惊道:『百事俱已完成,还有甚么商议的?你去求姑娘,不要误了吉期。』那伴婆又说道:『姑娘说,闻得姑爷自幼定下人家一位闺女,嫌他寒贫,遂背盟弃掷。今我家的姑娘,妆奁菲薄,恐姑爷日后憎嫌起来,又想抛弃,岂不自误?除非同家老主众位共同面讲过,纔敢放心。』咸平又是那愧,【良心幸还未死。】又发急道:『这是甚么话?你家姑娘一个千金小姐,怎比得那贫士的女儿?不要说有这些赔事,就是丝毫没有,我也不敢赠嫌。』因道:『恐你姑娘不足凭信,我跪在这里发誓了。』跪下道:『我异日敢负初心,人神共殛。』那伴婆去了一会来开门道:『姑爷记着这句话。』咸平忙走到房中,见新人在床上,背灯而坐。深深一揖,道:『贤妻为何如此多心?多蒙岳父大人不弃寒微,又是家表兄作伐,可敢萌一毫别念?』
遂上前解衣就枕,成就了百年姻眷。
次日,双双拜了家堂老母。这日单请宦公同宦萼钟生三位喜筵。宦公到来,坐下茶罢,向咸平道:『贤婿既不弃小女,已结百年之好,令岳母处也该去拜谢纔是。』咸平道:『岳母尊前,小婿昨日就叩谢过了。』宦公笑道:『非老妻之谓也。此女非老夫亲生,乃我故人韩氏之女,即贤婿前日之所弃者。我抚为螟蛉,故令表兄作伐,已完宿缘耳。』咸平方知是他的旧妻,羞得置身无地。钟生正色责他道:『吾弟始博一领青衿,便做这等负心无义的事。视古人不弃糟粮之妇者,宁不自愧?前日韩府上许多令亲,都是三学中朋友,同到我家,要动公呈到学台处呈状。若此事一行,不但你功名不保,连一生的人品都丧尽了。蒙宦老伯不忍见你少年破败,故有此义举。吾弟此后当洗净前心,宜尔室家。倘再萌不肖之念,我们都要动公忿了。』那咸平羞愧难当,说道:『弟知罪也。蒙岳父垂慈,长兄怜爱,弟安敢尚有别意?长兄陪岳父舅兄坐坐,我此刻就往岳母处谢罪。』宦公道:『贤婿且住。我知令岳母孀居,并无以次亲人。贤婿何不接了来,同令堂老亲母一处相伴?不但不失亲亲之谊,就可以挽回前衍了。』咸平连连应诺。他知岳母家寒,恐没有衣服,问母亲要了一套衣裳包了,叫了一乘轿子,亲去谢罪迎请。韩寡妇见女儿已嫁了,他家女婿如此尽礼,前憾尽释,欣然同来。宦公众位日暮方散。
咸平次去早拜韩家族中诸亲,就下帖请男妇吃会亲的筵席。众人知他连岳母都接了家去养活,还有何恼,尽来赴席,无一个不夸宦家乔梓同钟生的好处。【夸他三人的好处,正反映咸平之不好处,此乃是不骂之骂也。】另日又请宦公父子钟生司进朝,内里请艾夫人侯氏向氏嫩姨娇姨钱氏戴氏并司家姐姐。惟宦公老夫妻辞了,别的男女都到。咸平也忙了数日,纔清楚了。他夫妻相爱,甚是和美。咸平每每自愧前失。那年正值大比,有两句古语改两个字,就是他今日了。道是:
榜名尽处是孙山,咸平更在孙山外。
咸平自恃才高必售,孰知落第,心中闷闷不悦。夜间梦见父亲道:『我祖宗积德三世,你今科已榜上有名。因你有弃妻一事,已经革去,幸赖钟家贤甥成全了你。你若再行好事,下科尚有可望。榜上第六十三名刘显,他有不肯弃的好处,就是顶你的了。』说毕,惨然而去。咸平一惊醒来,不胜痛恨。此后他夫妻之情更笃,权且按下。
你道刘显是谁?他是刘太初之子,宦萼姑母之儿,他当日同钟生、梅生、司进朝、咸平都是广先生的门人。广先生敬太初是个今之古人,不趋炎热,不贪名利,不降志,不辱身,知他后嗣必昌。
广先生有个女儿,倒叫梅生去向刘太初说,愿把女儿与他为媳。刘太初也识广先生是个盛德君子,一诺无辞。刘太初家寒,无以为聘,惟一言为定。广厚德后来运捷,中了进士,历仕做到吏科给事中。因参了阁臣杨嗣昌,崇祯大怒,要将他革职议处。吏部同都察院再三执奏,说科道两衙门若以言事问罪,是钳言路之口矣,纔将他降了广东潮州府潮阳县典史。
广先生原是个穷儒,又做了几年清官,宦囊萧索。女儿尚小,一个儿子广沛,还在童稚,不能留在家中,只得同老夫妻一起带往住所。到任三载有余,就病故了。他这女儿因见父亡母老弟幼家寒,离乡数千里,父亲骨榇并家口何日是个归期?朝夕啼哭,竟把双目丧明。
他母亲租了几间房子住着,闻得房主要往南京贸易,写了一封书子寄与女婿,托他来接家小。又恐女婿是个寒士,未必找寻得着。因想起丈夫旧日的学生,内中只有司进朝的父亲做过司道,还是个有名的乡绅,易于找觅。又写了一封书与他,一则托他转付信与刘显,二则托他向众门人告助,叫女婿来接。
这房主怜他家是个好官,今日流落异乡,竟不负所托,到南京寻着了司家,将书投了。司进朝看过,方知先生已故。先将刘家的书信差人送去,即亲到梅生、钟生暨向日同窗的朋友处,说了先生讣音,又将师母的来信都与众人看了。他首倡助银百两,众人公分十两二十两不等,同他的凑了有二百余金。钟生感先生昔日相爱之情,送五十金。宦萼知道表弟去搬丈人的灵柩,要厚赠他。恐那迂姑爹不受,拿了一百五十两来付与钟生,同他的凑作二百,只说他送师母的途费,共有四百余两,交与刘显。钟生见人孤身远行无伴,叫钟用同去,刘显感之不尽。辞别了父母同众友,带着钟用,雇船去了。
一路无话,到了潮阳,接了岳母一家,搬岳父灵柩回来。到了家乡,因岳母无家可归,将他隔壁有卖的一所房子买了,与岳母居住。将岳父安葬在广氏祖茔,还剩有百余金,交与岳母收了。此时他夫妇年俱二十以外,刘太初烦原媒梅生去向亲家母说要完成儿女的姻事。广夫人说女儿双瞽,不可以奉箕帚,情愿叫他家另娶。他令爱也执意不嫁,愿伴母亲终身。刘太初父子决定不肯,说道:『当日承亲家厚爱,将令爱作配小儿。不要说瞽目,就是有恶疾,也不敢寒盟。』刘显也说:『若他的令爱不嫁,我也终身不娶。宁可绝嗣,为宜祖之罪人;不敢负义,为名教之罪人。』【有是父方有是子。】梅生往返了数次,广夫人母女见他父子如此,不得不依。
婚嫁之后,一夕,刘太初梦到一公署,进内看时,上面坐着一位贵人,如塑画文昌帝君的形像,傍坐许多官员。私问傍边吏役,说是帝君同各府的城隍。查各府今科举子贤否姓名,好定榜上奏于庭。刘太初大惊,方知是神道,在傍窃听。上面帝君一名一名点去,是何处人。那府城隍便将他家善恶细呈,或勾或换,也说不得许多。忽听得点到第六十三名咸平,系应天府上元县人。傍坐一神起立,道:『此人嫌贫弃妻,应当革去。虽亏他表兄完成,但起心不端,当压一科。』那帝君便一笔勾去,说道:『可举一人来替。』那神又禀道:『江宁县庠生刘和父子,不肯以原聘之媳因瞽而不弃,正同此案,乞将伊子刘显顶补。』见那帝君提笔写了两个字,像是换了名字。刘太初心中一喜,醒来却是一梦。又惊又喜,不敢说出。果然到放榜之日,刘显中式第六十三名。咸平素常同他相厚,又是自幼同窗,那日来贺,他将自己父亲托梦向他父子说了。刘太初也把自己所梦对咸平细说,方知举头三尺有神灵。坐客个个惊异。咸平自怨自艾,矢心向善,下科果然得中,仍是六十三名,更以为异。此是后话,不必多叙。
世间再说宦萼同小娥成亲之后,叫小厮拿着二百两银子,他亲到向惟仁家谢了他送女儿之情,并告诉他不以妾礼相待,位居大奶奶之次。向惟仁夫妻欢喜不尽。宦萼又将二百两银子送他买房子住,向惟仁夫妻推辞再三,宦萼不肯,他方受了。他正恋新婚,上马归家。到了一个人家门口,听得里面一个妇人嚎啕大哭,又是几个小孩子悲啼,一个老儿哝哝个不住。街上站着几个人,叹息不已。他下马向前相问,那众人道:『这家姓利,他儿子往湖广做买卖去了,三年总没个音信回来。他父母都老了,他撂着老婆儿女五个,又没得穿,又没得吃。老儿又老了,没挣载,一家常常捱饿。老儿说湖广流贼正多,必定是儿子殁了,要媳妇带着儿女改嫁。媳妇又不肯,说没有得丈夫的实信,如何行得。【贤哉此妇,宜乎得遇宦萼相救。】那老儿终日吵吵闹闹,媳妇哭哭啼啼,真是没法的事。』宦萼想了一想,问道:『他儿子名字叫作甚么?是那一年去的?』内中有一个道:『叫作利老大,谁知叫甚么名字呢?』又一个道:『我少时同他念过书,他学名是个升官图的图字。』又一个想了想,道:『他是那年八月里去的。我为甚么记得?』因指着他拉的那儿子道:『他头两日在我家吃过小子满月的酒,第三日起纔身去了。小子三岁了,他去了整到不三年。』
宦萼问明,上马到了家中,着人请了邬合来,把适纔利家的话告诉与他。道:『我相要救他这一家,除非写他儿子的一封假信,内中封几两银子做个凭据,方可解救得。故请你来写写,就烦你送了去。如此如此说,你还在行些,对答得来。』他满口答应,道:『大老爷做这样阴好事,晚生当得效劳。』把书写完,念与宦萼听。宦萼喜道:『写的好。』即取了十两封在书内,火上烤干了,【其细至此。】叫先跟马的小厮领了邬合去。不多时,到了他门口,听得里面还呜呜的哭呢。邬合上前敲门,敲了半晌,只听得一个老儿咳咳嗽嗽扶着拐出来,问道:『是谁敲门的。』邬合道:『是送家信来的。』那老儿听见送家信,忙把门开了,问:『大爷是送甚么信的?』邬合道:『你老人家就是利老爹么?』那老儿道:『不敢,我就是。贱姓利。大老请里边坐。』到了房内坐下。邬合道:『我姓邬,往湖广做买卖去来,遇见了令郎,偶然间说起来,都是乡里。他的生意十分连年茂盛,赚了大钱舍不得撇下,不能就回。我的事完了要回家,他托我带了一封信十两银子来。』袖中取出递过,道:『你老人家收了。』那老儿听得儿子有信回来,又说在外嫌了大钱,已是欢喜之极。又听得带了十两银子来,又如死了又还魂的一般,喜得屁滚尿流,笑得满脸眼泪。向邬合作谢,道:『多谢大爷远远带来,谁肯?』听见媳妇还在那里哭,叫道:『你还哭甚么?儿子烦人带了信同银子来了,还不来谢谢这位爷呢。』那媳妇真像得了命的一样,眼泪也没擦干,忙走来拜谢了邬合。问公公道『信上怎么说?』那老儿哈哈大笑,道:『我喜欢昏了,信还拿在手里,忘了看呢。』又递与邬合,道:『我不识字,就烦爷念念与我们听罢。』只见那老婆子听得儿子有信,也拄着拐,满头白发,不住摇头磕脑,战笃酥的,口中喃喃念着佛,也来听。谢了邬合,坐下问道:『爷贵姓?爷是好人。爷怎么认得我儿子,就肯替他带了信来?』那老儿道:『这位爷贵姓吴。你不要说熟话,且让吴爷念了信着。』邬合拆开念道:『自从前年八月离家,外面生意甚好,所以恋住,至今不得回来。屡屡要寄几两银子回家,因无的当人可托。今有邬大爷还乡,特烦带信问安,并银十两盘缠。明年三四月间一定回来,不必记挂。媳妇好生孝顺公婆,看视儿女,余不尽悉。』他一家听了欢喜是不用说,向邬合道谢了又道谢。那老儿道:『老爷贵姓邬,我当是姓吴。年老了,耳朵背了。』那婆子同媳妇絮絮叨叨,问长问短。哭一会,笑一会,问了好些话,邬合含着笑随机应变,含含糊糊的答应了几句。恐露出马脚来,忙忙的起身作别。那老儿送着说道:『爷再请坐坐,我取壶酒为敬爷酬劳。』邬合笑道:『多谢罢,不必费心。』老儿道:『多谢爷盛情,简慢爷去。穷人家连茶也拿出不出一钟来,爷又不用酒。等我儿子回来,到爷府上叩谢罢。』邬合别了回来,又复了宦家的信,宦萼甚喜。
果然到了次年三月,利图满载而归,合家欢喜。到晚间,夫妻上床接风之后,讲起别后家常。他妻子从新眼泪鼻涕的哭诉,公婆如何不见音信,逼他改嫁。正要寻死,亏得带了银子同信来,纔好了。若再迟几日,今生已是不能相见了。利图听了,茫然道:『我并不曾带甚么银子同信来。』妇人反吃惊道:『是去年冬天,一个姓邬的带来的。』利图次早问父亲要了那封字儿看,不知从何而来。问父亲可曾问这姓邬的住在何处。那老儿道:『我只说你必定知道,所以就不曾问。』他一家都是疑是菩萨神道救他,那里知是宦菩萨做的好事。倒焚香化纸,三牲五果的叩谢神恩。【若果心虚,宦萼必定醉饱,何以知之?狄仁杰早朝,面有醉容。武后问曰:『卿素不饮,何得有酒色?』狄仁杰道:『昔臣在秦州,百姓德臣,建立生祠,或今日醉臣耳。】
却说宦萼腊月初旬那一日,风微日暖,他骑着马各处走了一会,到了一条小巷内,【前写向惟仁在一条僻静巷内,此写巴氏在一条小巷内。此是何意?要知热闹处房子贵,穷人住不起耳。】见一个院子里一个老妇人,【大腊月院子里可是说话处?岂非漏空。若在屋里说,宦萼何由得见,极难下笔,方悟着开首风微日暖四字之妙。】指手画脚哭着说叫,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后生扶着他劝,有几个男人站着听。宦萼疑必有原故,打马进去。下马,众人看见,忙来迎着道:『老爷有何贵干?』宦萼道:『我纔打这门口过,见这位老奶奶哭哭说说,是为甚么事?』那老妇一腔苦楚,见宦萼问他,答道:『我先夫姓穆,我姓巴。我四十岁上守寡。』指着那扶他的后生道:『这是我儿了穆富,那时纔五岁。我娘儿两个,家中没一点甚么,巴巴竭竭的守到如今,他二十八岁了。还是他爹在日,就定了一个吉家女儿作媳妇,是同年生的。吉家催了几次叫娶。我儿子在银匠铺里做徒弟,一年的工银只够娘儿两个吃穿,可还有银子娶媳妇?亲家发了几次话要悔亲事,亏了媳妇贤慧,抵死不依。【穷人之无力娶妻者甚多,而宦萼惟力助穆富者何故?因重在此句话上。】如今亲家那里来说,女儿大了,不拘怎么,趁年底下乱岁的日子接了来罢。老爷你请想,人家这样好话说了来,我们还怎么回得他?如今就是做几件布服被褥,轿子水酒零碎使用,至少也得十多两银子。况且俗话说的,新人进了门,还要费一条牛钱呢。那里不要钱用。此项从何处来?没法了,请了他们来。』指着两个人道:『这是我儿子的亲叔叔。』又指着那二人道:『这是我两个亲兄弟,求他们帮助帮助。大家都一毛不拔。【大约都是杨朱的高弟。】老爷,你叫我一个老寡妇何处去折腾,【勿谓老寡妇没处折腾,即小寡妇一有处折腾,便不妙矣。】怎不叫我伤心?』宦萼向他众人道:『列位既是至亲骨肉,也该多寡帮助些纔是。』【至亲骨肉贫穷无力者何足责,有拥重资坐视而不顾者不知几许,宦萼或未知之耳。】众人道:『老爷在上,我们都是穷家小户。俗话说,风吹了下颏去,连嘴也赶不上。一碗饭还奔波不过来,如何帮得起这些银子?就是些来小去帮补些,还吃力呢。实在力量不能,并不是舍不得。要有银子藏着,至亲骨肉的喜事不拿出来帮助,就男盗女娼,留着一家衔口买棺材钉。』宦萼向巴氏道:『他们发这样恶誓,大约都穷,也怪不得他们了。你方纔说十多两银子够你绞缠媳妇了,你母子就不要添件衣服?古语说,宁添一斗,不添一口。娶了媳妇来,柴米油菜炭火那样不要添些,这又得几两银子。』巴氏道:『这十多两,千难万难,还没个影儿呢。再要这样算起来,一辈子也娶不成。只好得一步进一步。』宦萼道:『我替你打量,有三十两银子就富余了。』那巴氏倒反笑起来,道:『拿我老婆子卖了娶媳妇,也没人出三十两银子。』宦萼叫小厮拿过银子来,称了三十两与他,道:『这成全你儿子媳妇罢。』那巴氏真做梦也想不到,忙同儿子跪下拜谢,道:『老爷的天恩,叫我母子如何补报。』宦萼道:『你老人家请起。我怜你寡妇孤儿,媳妇又贤,故此成你美事,岂望你报?』又笑向那四人道:『不用你列位出钱,看是至亲,帮帮他好事罢。』众人道:『这是当然的,何须老爷吩咐。』巴氏道:『老爷贵姓?量我母子也不能报恩,只每日烧香叩头保佑罢。』宦萼笑道:『你问我姓做甚么?不必记心。』遂上马,与他四人一拱而去。【古人云:臣不清,畏人知。臣清,畏人不知。宦萼可谓他人行好,恐人不知。自行好,惟恐人知。优劣便见。】内中有一个认得他的,道:『这是有名行好的宦大老爷。』众人方知他是宦公子。后来巴寡妇娶了儿媳妇来家,知是宦公子成全了他夫妇。那吉氏果然贤慧,立了个牌位,一家早晚烧香保佑他。不题。
再说一日腊尽春回,阳和布暖。他夫妻三个早饭罢,宦萼道:『忙忙碌碌过年遇元宵,误了我好些善事。』今日晴爽,且出去看看。遇着有好事,做他一两件。』带了小厮出门,转弯抹角,打马正走。见前面一簇人围绕着,不知看甚么事。他催马上前,进内看时,见一个老妇掩面悲啼,一个妇人抱着个孩子儿哟肉哟的不住拍哄。一个凶暴壮年小伙子在那里大骂道:『我拿着饭白给你这老杀肉的吃,做甚么事,把个孩子跌得恁个样子,遂了你的狼心狗肺了。』不住的大叫大骂。你道这少年姓甚名谁?他骂的是甚么人?他姓卜名校,是卜通的一个族弟。十岁丧父,亏他母亲阙氏,织麻纺线,养他成人。他自幼无父教训,阙氏只此一子,未免娇纵太过。他并不知母亲是何物,如同奴婢一般,任情呼使。稍有违误,轻则大骂,重则抡拳。阙氏被他降服惯了,叫东不敢往西。他尚不遂心,无日不见教几句。
他到了十三四岁,在外边挑个菜担子,每日挣几文钱来帮补。这阙氏口挪肚攒,积了十数年,凑得十数金。卜校到了二十五岁,替他娶了个媳妇伍氏。这伍氏好吃懒做,生性惫赖,与这卜校真是天生一对,地长一双,也并不识婆婆两个字是甚么东西。他一日惟有高坐,闷了来同邻舍家妇女们去闲嗑牙,困了睡上一觉,便是他的事务。一日烧茶煮饭,扫地关门,无样不是阙氏去做。他此时年也老了,一日到晚来服侍儿子媳妇,稍有闲空,也要歇息一会,不能纺织了,专靠儿子度日。好不好便不许他吃饭,因此越发怕他无比。
卜校生了个儿子,这日是他周岁。他丈人丈母舅子送了些鱼肉酒面来,阙氏忙了半日,整治款待众人,儿子媳妇陪着大吃。吃完之后,众人散了。阙氏收了些残汤剩水,将就吃了些。卜校、伍氏这日未免起得早,又陪着众人着吃了几杯早酒,醺醺然要睡午觉,把孩子交与阙氏。抱他在门首,坐在一条矮凳上,哄他玩耍了一会,那孩子就睡着了。
阙氏有年纪的人,又辛苦了一早起,不觉舂了个盹,失手把那孩子就掉在地下,把额上油皮跌破了些。那孩子喳的一声大哭起来,阙氏惊得慌忙抱起。卜校、伍氏正睡得受用,梦中听得孩子哭起来。一惊醒,夫妻从床上跌跌滚滚跑出房外,见阙氏抱着孩子替他揉头。那伍氏连忙接过去,看见跌榻了有指顶大的一点油皮,抱着说道:『我的儿哆,心疼死我哆。我就知道叫这老杀肉的抱着不好,果然跌得恁个样儿,却趁了你的心了。就同我们大人有仇,拿着恁点孩子作践。也不当家,明化化的神道的眼睛看着你呢。我的儿哟,吓坏了你哆。』嘴对着嘴,啐呀啐的替他收惊,尽着拍哄,一面嘴里不住的咒骂。那卜校那里还依得,将阙氏打了两拳,还不住跳着大骂。宦萼问人是甚么缘故,他那邻舍有不忿的,将他家事向宦萼细说。
宦萼听说他骂的是母亲,心中大怒,骑着马到他跟前,喝道:『你这人好没道理,一个母亲,那是骂得的么?』卜校看了看,要是别人,他也就动粗了。因见宦萼体统尊贵,不敢放肆,说道:『他就是我母亲,他该跌我的孩子么?』宦萼道:『你养的,你就知道心疼。你是他养的,倒不心疼他。你别的不知道罢了,你想想他十月怀胎,三年乳哺的恩,可是忘得的?况且你从小无父,他养活大了你,替你娶妻生子。你今日不能孝敬他,倒打骂他,你不怕天雷劈脑子么?』卜校哈哈大笑,道:『天高高的,那雷也管不着我们这些闲事。至于说十月的怀胎是他的恩,那有甚么恩处?你道他好意怀我的么?』【奇想,描写逆子心肠口角,妙甚。】复笑道:『那是他俩口子图快活,朝死里弄,误打误撞,把我弄在肚里,他不怀着怎么样呢?又不是私孩子,他肯用药打掉了么?说他三年乳哺,他养下我来,图我醒眼,给他解闷。他不给我吃,难道饿死我不成?况且奶是他身上出的,还费了他半个钱么?他就不给我吃,他怕胀得疼。』【愈想愈奇。】宦萼听他说了这些话,又是那气,又是好笑。驳他道:『我听得你从小没了父亲,不亏他养活你么?』卜校道:『我十岁上老爹纔死了,我吃的穿的都是我爹的,他那有本事挣钱养活我呢?【阮籍云:『禽兽不知有父,犹知有母。』人生天地间,不知母者,禽兽不若,卜校之谓。】我十三四岁就卖菜,挣了钱回来养家。就算他养了我二三年,我今也养了他十几年,还扯不得直么?』宦萼又道:『你的妻子是那里的,难道不是他替你娶的么?』卜校道:『这话超发出奇了。他既有本事养儿子,不替我娶老婆?他好意替我娶呢,他图我养儿子替他传代。【真是这话越发出奇了。】我的儿子是个宝贝一样的东西,他不小心的抱着,头上的皮都跌塌了,要他做甚么事?拿饭养狗也替我看看家。这样老没用的,白拿饭给他吃,是为甚么?』
那阙氏先怕儿子打,不敢回言。此时见宦萼在跟前问话,谅他不敢动手,哭着说道:『我虽老了,做不得甚么,不拘到那里去替人家烧锅扫地,也挣得一碗饭吃。再不然沿街叫化,也还舒心些。你不要我,我去就是了,何苦一日打打骂骂的?』卜校大怒道:『你要去,你当是我要留你么?』一手拉着他的膀子,一手掐着脖子,往外一搡,一交跌得老远。骂道:『夹着你的老走。再要上我的门,把胯子踢揸了你的。』宦萼大怒道:『反了,反了!天地间那里有这样的事。』忙叫小子们快把那妈妈扶起来。宦萼正要发作,只见那妇人向卜校道:『你叫他往那里去,知道的是他坏,不知道的还当是我做媳妇的挑你容不下他呢。再者,他别的做不得,留他在家里服侍使唤也罢了。你撵了他去,这些粗夯活计,我是不会做的。』卜校道:『你放心,世上有累死人的活计么?死了王屠户,还连毛吃猪。他去了,不拘甚么事,我都一揽干包,全全做的,你只管先坐着受用。【他不能孝母,却能孝妻,真孝夫。然而世上恐此等孝夫不少。】叫他去,且落得冤家离了眼睛。』宦萼先听得媳妇要留婆婆,还当是好意。以为儿子不孝,媳妇若贤慧,还打算劝他母子和好。不想后来的话是要留下当奴才的意思,忍不住笑道:『这样的禽兽,【他夫妻只算得枭獍,如何及得别的禽兽。】同他一般见识做甚么?』又问他一句道:『你的母亲你当真不要他么?』卜校道:『汉子家说话,可有三心二意的?说不要就不要了。』宦萼见阙氏还在地下哭,向他道:『老妈妈,你不要哭了。我府中家下人有几百,何争你一个。你到我家去,一点事也没有你做的,一年穿吃不用你愁,我都给你。你老了的时候,我买棺材发送你。这样不孝的奴才,你稀罕他做甚么?』叫小子送他老人家到家去。那阙氏见宦萼收留他,满心欢喜,也不哭了。还要进去娶他的破衣旧被之类,宦萼道:『不消了,你到我家,怕没有么?』小子们领着他去了。宦萼忿忿然也上马而去,旁边看的众人无不啧啧赞他的好处。阙氏到了宦家,宦萼吩咐管家婆司富替做了一身衣服被褥之类,命每日好生管顾他的饭食。那阙氏受了一生的苦楚,还要受儿媳的凌辱。今日忽来饱食暖衣,一毫的事也无,终日高闲自在,感恩无际。每日早晚当天叩首,保佑宦恩人福寿绵长,子孙繁衍。又求告芬天,不孝儿媳早赐报应。他这一点虚心,上苍岂不鉴察。他过了些时,身子闲不过了,帮这家浆洗浆洗,帮那家抱抱娃娃。众家下妇人见他活动些,没一个不怜爱他。这个替他做鞋脚,那个送些东西吃,其乐无比,终日惟有嘻嘻说笑,一点懮愁烦恼都没有了。但想起儿子媳妇来,气恨不过,就当天叩一阵,咒骂几句。
且说卜校自撵了母亲去后,他果然殷勤之极。当日阙氏在家,他一毫也不相帮。如今一应的事都是他做,总不惊动伍氏,伍氏惟有抱着孩子玩耍。他忙忙收拾了还要去卖菜,十分勤快。间或伍氏懒动,或身子微有不快活,晚间回来连净桶都是他倒。【他原说过一揽干包。】阙氏养他一场,也不曾受这样服侍一日。如此过了月余,他夫妻二人坐着偶然闲话。伍氏抱着那孩子玩耍,道:『老婆子去了这些时,倒觉得眼睛清静些,像拔了肉中刺一般。』卜校道:『我只巴不他死,他偏不死,就像我眼里疔疮。如今去了这些时,真是拔去眼前钉了』。伍氏道:『只怕那人家留他住厌了,又送了回来,怎么处?』卜校道:『他还想回来么,今生不能够了。可是人说的,腌韭菜入不得畦了。他要来,我不说别的,只说他虽然年老,到底是个妇道家。到人家去了多少时,知道养汉没养汉,肯留着玷辱家门么?他自然站不住,少不得去寻头路。』伍氏笑道:『你好头好算计。』
二人说话之时,正天清日朗。忽然一阵暴风,乌云陡暗,雷声隐隐。他二人还不觉得,那雷渐渐在他房顶上转响,那卜校、伍氏也就有些心惊肉颤。忽一阵硫磺气,一个大闷火光大亮。一声劈雳,震地惊天,把他两间房子并家中所有烧得精光,一墙之隔邻家丝毫未动,将他三人提到街心,衣服皆不知何去。卜校烧得乌黑,身上批了四个大红字,有认得的说是不孝逆子四个字。那孩子也烧焦了,父子死在两处。
那伍氏震死了好一会,重复醒了过来,赤着身子,浑身皮肉皆被雷火烧糊。虽还未死,却动不得,睁着两只大眼睛,并不一眨,嘴里吆吆喝喝。那街上来看的人拥挤不动。那伍氏上下无一丝遮身,有看不过意的,脱件布衫撂了,替他盖着下身。
他震得疯疯颠颠,将他夫妻忤逆不孝的事,从头细述。他父母知道了,抬回家去。一到了屋里,便浑身疼得要死,叫喊连天。抬街上,又歌又笑又哭。向人诉说他夫妻的这些妙处,身上便不觉疼。夜间抬进屋里,就疼得乱叫。他父亲没奈何,只得搭个小席棚在街上,叫人守着他。他也总不吃东西,便溺遍身污秽,过了七日纔死了。
他父亲买了口棺材装了埋葬。刚葬了,忽一个大雷将坟击开,棺材劈得粉碎,那尸首越发烧成一块炭。他父亲不敢再埋,弃了回家,倒不如卜校没人收葬抛弃了的省事。这是忤逆不孝的儿子媳妇的样子。人生世上的罪,可还有重似不孝的。古云:
万恶淫为首。百行孝为先。
岂可不自为警省。有一调《驻云飞》感叹世间的儿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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