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海升沉录》(5/7)-清-黄小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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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宦海升沉录》第 5/7 部分)

自此袁世凯把亲弟之信,逢人便说,以为吾弟此书,必料自己匿不敢告人,乃故意不为隐讳。但其中内外官员,有信袁世凯必不至有异心的,有疑袁世凯一味揽权。俗语说,相知莫如兄弟。今其弟且作此话,或者袁世凯真欲动弹,亦未可定,或疑或信,自所不免。惟有一二宗室中人,便欲设法分袁世凯兵权。在军机里头开议设立一个练兵处,派庆亲王做了个督办练兵大臣,满意要把袁世凯兵权,要收回沃亲王手上。
不意朝廷迭次见过各国公使,凡谈及练兵,倒称袁世凯最为熟手。今北洋陆军既有了成效,倘若在京中练兵,自然少他不得了。那日本公使见了庆王,又说袁世凯练兵甚为得法,今设练兵处,大要用袁世凯北洋相助,这等说。凑着庆王又不大懂得军事的,正乐得有人帮助,况自己所靠的只是袁世凯,便又请旨将袁世凯派为练兵处会办大臣。那时一班宗室人员,只道设了练兵处,就可收回袁氏的兵权,不想反令多一个兼差,他手上几镇兵权,依然无恙,不免大失所望,自然要筹第二个法子,为对待袁世凯之计,自不消说。
单说袁世凯自再得练兵处会办大臣的兼差,属下文武官员自必纷纷上衙道贺。其中知己属员,更有些欲求练兵差使,要求袁世凯说项的。先是段芝贵到来道喜。袁世凯道:“这事有何喜可贺?”段芝贵道:“不是如此说,直隶虽密近北京,但公究竟是个外任总督。今京里所设练兵处,且不能缺公席位。
可见廷眷独优,安得不贺?”
袁世凯道:“贵道有所不知,此次练兵处之设立,本不利于本部堂,实欲借设练兵处之名,为收回北洋兵权之计。惟庆玙我交情独厚,又见京中尚无可以代任兵权之人,更以外人看见北洋陆军成效,力为援荐,故有是命。足下试想:窥伺者在前,猜疑者在后,吾断不能持久。每欲舍去此责任,而廷意又不允。因此窥伺猜忌者益多。可知多一次优差,即多一层危险。
故吾作是言,此非足下所知也。是以吾于练兵处会办一差,只愿拥个虚名,再不愿荐人于其中,贻人借口。许多到来欲求练兵差使,是直未知吾意矣。”段芝贵听罢,深以为然。
去后次日,袁世凯独自进京叩见庆王,借辞去练兵处会办之名,欲探庆王之意。庆王道:“足下诚有聪明,京中盖有欲得足下兵权者,故多方设计。然足下亦不必介意,只宜勉力任事,不必辞差。以今日人物,实非足下不足以掌兵权也。”袁世凯听罢,自然依庆王之意。随问庆王,欲夺自己兵权者,果属何人。庆王道:“此事本不宜多说,足下既已问及,又似不得不言。铁良每于召见时,故意谈及军事,惜炫己长,以揭北洋陆军之短。且每与枢臣相见,必谈北洋陆军训练失宜,即此可知其意。吾不知彼有何能干,要替足下治兵。日前设练兵处,亦其面奏请行也。”
袁世凯道:“王爷深居,似未知官场积习,他虽不谙兵事,然近来收凤山、良粥二人为爪牙,将恃此二人为挽绾兵权之计,何必铁良自有才干,方能争权。今在王爷面前实说,请为门下设法,一则辞官归里,以避贤路,次则改调入京。以卸兵权。
望王爷俯允。”庆王道:“汝年尚强壮,正当为国家出力,何必遽萌退志。汝回北洋,只管办汝事,他人之事不必计较。”
袁世凯听罢,称谢而出。回至直督衙门,心未释然,力求所以解释铁良之忌,即请杨仕骧相见,告以庆王所言。时杨仕骧方借袁世凯之力,荐任直省藩司,正恃袁世凯为冰山,自然力替袁世凯筹度。袁世凯道:“据足下高见,要如何处置才好?”杨仕骧道:“大人年壮力强,位高权重,宜为人所忌。且京内只有庆王为大人心腹,以外各军机,不是反对的忌大人权势,就是顽固的嫉大人行为,终亦可虑。请借庆王爷之力,荐一人入值军机,以为自己内援,实是要着。余外尚书督抚,不可无自己心腹之人,盖多一声援,即少一反对,大人以为然否?”
在杨仕骧此话,一来为袁世凯计,二来亦为自己计,好望袁督保升自己。惟这些说话,正中袁世凯之心,听罢深以为然,即道:“足下真是高见,我当依此而行。”
到次日入京,谒见庆王。正要荐人入值军机,细忖所荐之人,若是自己心腹,更惹人眼目;若被自己所荐之人,必然感激自己,何患不为自己所用?恰那时初设学部,想现任学部尚书的正是荣庆,亦与自己有来往的,不如荐他也好,便向庆王道:“现在军机办事,一切用人行政,都是无甚成效,皆由在枢垣的,像王爷的刚决,却是罕有。门下素知学部尚书荣庆,心地光明,举动正大,若以入值军机行走,必裨益不浅。不知王爷以为然否?”
那时庆王正信用袁世凯,凡袁世凯一言一语,没有不从的,故听了袁世凯之言,自然首肯,便力荐荣庆入了军机。
那日谕旨颁出,荣庆着在军机大臣上行走。荣庆正不知何以一旦得庆王如此相待。当谢过思后,即往拜晤庆王,谢他援荐之德。庆王道:“足下才干敏达,我所深知。只自袁世凯一力游扬足下,始省起来,援足下入枢垣去。足下此后,务求为国尽力罢了。”荣庆此时方知自己为袁世凯所援荐,益发感激袁世凯。
那袁世凯又见军机里头,已有一半是自己心腹,于是内而尚侍,外而督抚,都次第荐人充任。不想声势愈大,嫉忌愈多。
从旁观看起来,倒觉袁世凯当时地位,似可危可惧。因此便引出欧洲中国的留学生,反注眼在袁世凯身上。一来见他从前周旋义勇队的代表及前时天津党狱,也不大以为然,二来又见他一味揽权树党,只道他有个独立思想,凑着当时民党的风潮,一天膨胀一天,以为袁世凯有点意思。不知袁世凯固是无此思想,且他向做专制官吏,便是独立得来,终不脱专制政治,于国民断无幸福,也并不想到此层,便联合上了一封书,寄绘袁世凯,劝他独立。正是:欲求大吏行奇举,几见斯民得自由。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赎青楼属吏献娇姿
憾黄泉美人悲薄命
话说留学欧洲学生,因袁世凯结树党援,总揽权势,也疑他有什么举动,又见他所处地位,被宗室中人早怀了一个疑团,以为那姓袁的,此时料是进退两难之际,若把一封书打动他,不怕他不改转念头,奋起雄心,谋个自立。便约了几人,先开一个秘密会议,说起致书袁世凯,劝他反正自立。当下各学生听得,莫不以为是。就中一人唤做张绍曾,起身说道:“自唐以来,凡是藩镇疆臣,凡有权有势的,都以袁世凯为最。因历朝见得汉末州牧,唐末藩镇,都是尾大不掉,也主张中央集权之治,是以疆臣总受掣肘。今那姓袁的如此举动,没有不令人思疑的。故近来政府里头,也要行中央集权,想为那姓袁的起见,意欲收他的权势,以免后患。那袁世凯是有点聪明的人,难道不知朝廷的用意?想他一定有个主意的。以弟愚见,那姓袁的除了具折乞休,就是举兵行事,方能于险里求全;若是不然,怕他下场,总是不好。故这个时候打动他,是最好的机会了。”又有一人说道:“好虽是好,只怕那姓袁的没有这般胆汁,就不免徒劳笔墨,也是枉然。”
张绍曾道:“某料那姓袁的,不是没见识的人,未必不知旁人思疑自己;若不能释疑,又不能退休,他自问除此之外,更无保全之策。庆王以七十老翁,如残年风烛,能倚得几时?
想他亦想及此层。故此时打动他,也最好。便是打动不来,我们亦无什么不值,不过费去几分银子的邮费罢了。”说罢,各人都鼓掌称善。又以张绍曾发的议论很好,就公推他做主稿。
张绍曾自不推辞,即立将函稿拟就,再会同修饰,然后寄回中国北洋那里,直交督署袁世凯收览。不想那函寄到之时,袁世凯恰进京里,便由幕里老夫子接着,看那函面并没有写是什么人寄的,又不像官场来往的文书,只是由欧洲寄到,料不是驻样公使寄来的,正不知函内所言何事,便怀着一个鬼胎,要窥探袁世凯的私事,便收了那一函,走回自己房子里,悄悄偷拆那函来看。只见函内写道:
慰亭督部足下:
某闻识时务者为俊杰,通机变者为英雄。足下以天纵之英才,为世而出,一切审时度势,观变沉机,当不假仆谈矣。顾某以旁观者清,有不得不为足下告者。窃维中原板荡,垂垂百有余岁,抚有我土地,奴隶我人民,亦已至矣。论者或以君位为虚荣,民权为实际,欧洲大陆,且有迎异国人以为君者,苟得自由幸福,亦又何求?顾迎君者,出于国民之公意,承认而奉以为君;亡国者,出于强敌之野心,征服而兼并其国,挈量比较,殆类天渊。此如可行,则甲午之役、庚子之役,皆可任操纵于列强之手,公等固不必糜民膏,构和议,为朝家保全计也。夫专制之酷,迈于全球,牛马同胞,不侪人类,固已久矣,而犹可以迎君相比例那!
年来盈廷呓语,“立宪立宪”之名词,“变法变法”之声浪,遍唱于人间,然而改换面目,袭取皮耶伪耶,早为识者所哂。足下洞识外情,熟观大势,真那伪耶,此足下所知也。十九世纪而降,专制政体,环球将无立足之地。而欲以苴罅漏,粉饰弥缝,与列雄角竞于弱肉强食之时,愚者亦知其无济。而足下欲以一木之微,支将倾之大厦,片帆之影,挽已倒之狂澜也,不亦惑乎?昔令先尊君以一世之雄,驻军宿州,抗捻酋于西北,堵洪党于东南,旁午军书,忧劳成疾,其为朝家效死力也,至矣!然而百战之将,位不过中丞,赏不及封典,而高坐养尊,安居无事者,王也,公也,侯也,伯也,车载斗量,何可胜数。
嗟呼!异姓之卿,虽勋不录,尾大不掉,久悬为大防矣!縻同胞之性命,逐故国之山河,以奉之于□主。先君九原有知,将拊膺悔叹日:“道非其道,愧不早为刘因也。”功奢赏吝,动辄招疑。昔张广泗、柴大纪之徒,以汗马殊勋,积封侯伯。顾一言之忌,斧钺相随。况足下无昔人之烈,而权重于当世者耶!
或以人臣事贰,殆为不忠,旧学大师,重为箴训。独时势不同,即强权互异,藉使主权尚在,当朝国势,尚侔各国,可以守土,可以保民,则如足下等后先疏附之徒,肫诚翊戴,能以致国家于自强,是足下等必能保殊勋至于永世,全晚节以无有异心,亦固其所。
然某观于南北口岸之租割,是有土地而不能保守也,矿权路权之损失,是有利权而不知保守也。祖国之国权大去,中土之主权复非,只以罗雀掘鼠,以赎保被征服国之君位殊荣,对外则以赔款供输,对内则以专制残杀,日蹙百里,将辗转而日即于亡。而足下犹欲拥护之,何其昧也。
某等以为,今日非改革无以救亡。方今种族昌明,民情可见矣。藉非国民主动,必不足以实行立宪;苟欲得将来之建设,舍现在之破坏,无他道焉。今足下居要位,执大权,其所以致此者,不过前倚荣禄,后倚庆邸以为援耳。足下才华卓越,高出同僚,犹依附草木,以致通显。公何委曲自苦,且亦不知黄雀在前,持弹者之日伺其后也。军营老散,足下为编练之;政治腐败,足下为争改之,竭尽愚诚,反丛忌谤。新军方成,兵权遽夺。履霜坚冰,足下曾一念及将来所有如何不测否耶?在昔伐越成功,伍员见杀;沼吴奏凯,文种受诛;刘项之胜负既分,韩彭之首领难保。人亦有言:“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古已如此,况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而足下欺倚以为建殊功,望奕祀。今足下位高招尤,后来祸福,诚未可料。
为足下计,与其?待罪,不如奋起求全,复故国之河山,造同胞之幸福,足下行之,直反手事耳。
忆昔法倡革命,实启民权;美苦烦苛,乃倡独立,造世英雄,华拿未远,某固不以庸庸厚福待足下,而以造世英雄待足下也。乃若以今较昔,烦苛逾于美国,专制甚于法人,炎汉声灵,淹然澌灭,如是久矣。即足下能享优崇,保富贵,伈伈伣伣,以待百年,而涂炭水火,普遍中原,足下一人笑而万姓哭,足下岂亦安乎?况复原鹿复危,城狐自舞,惨怀麦秀,将召瓜分,行使种族长沉,山河永碎,犹太往事,人所同悲。
公亦人类,应有感情,念及前途,杞忧何极!不忖(揣)冒昧,聊布区区,足下图之。
某谨白
那幕友看罢,觉这一封书,直是劝袁世凯作乱的,如何好给他看?但若要埋没了,又怕那些留学生第二次有书来时,提及此函,袁督必问及此函何往,这时如何是好?便候袁世凯回时,悄悄放在袁世凯坐处,默窥那袁世凯看书后的动静。
不想那袁世凯看了,沉吟一会,也并不将此函隐讳,却把来遍示幕友,并笑说道:“旁人见本部堂有点权势,也疑我久有异心,其实大误。某今日殆如骑虎难下,一切举动,诚有不得已者,旁人焉能知之?”说了,各幕友都道:“大人公忠体国,惟王爷所探知耳。”袁世凯一笑而罢。
惟袁世凯接得此函之后,自忖:“那些留学生,敢公然递函于自己,必自己举动令人有可思疑之处。因此要结庆王,较前更甚。”庆王又复深信他的,故于袁世凯无不言听计从。所以那些属员一望升官求保举的,都向袁世凯面前弄法。就中杨藩司见自己升任藩司已久,满望荐升巡抚,益发要巴结袁世凯。
但“金钱”两字,是那袁世凯向不惯受的,若单是礼物,也防不见得自己诚意。猛想起:“那姓袁的,年方强盛,后房姬妾,不下一数人,有是蒙古人女子的,有是西藏的,至于京中名优歌妓,色色俱齐。公余之暇,在后房中与姬妾团坐,弦管大作,实是一个风流跌荡的人。不如寻一个绝色的佳人献他,更留得永远的纪念。但各处佳人,都是他后房所有,只有苏州南妓,近来最为京中大员所赏识,就是王公贵胄,也趋之若鹜。凡是有声有色的南妓,一到京华,即艳名更噪。不如在苏州买一个绝色的,送到他处,不怕他不承纳。那时节袁世凯自然与自己为密切的交情。即那个妓女,得自己买得,转送上司,得做一个大员的姨太太,天幸得宠,自然又感激自己不尽。”便打发一个心腹的家人唤做杨忠的,携资到上海地方,访寻有声有色的名妓。
及杨忠到时,凡花天酒地及唱书的馆子,都蹑足其间,志在物色佳人。恰那日被朋友请宴,幸得那位朋友替自己唤了一个美妓到来陪局,唤做金媛媛的。上年花榜发时,早点过一名及第,艳名久著。及多长了一年,已届芳龄二九,更出落得一种风流态度,都道他到本年届开放花榜之期,他一定是个状元人物。不特仪容秀美,且长挑身材,修饰合度,唱老生喉,直像响遏行云,正是人间独一,天上无双。杨忠听他唱一会曲子,已觉神摇魄夺,更看他眉如柳叶,面似桃花,益发倾倒,便故意与金媛媛交欢。又忖他在海上,见过多少有名人物,自己向在北洋,却不曾留过声名于海上青楼,因此也恐金媛媛瞧自己不在眼内,便铺摆自己的声势,做什么优差,得什么上司眷注,说个不了。席散之后,乘着些酒意,与友人直到金媛媛的寓里谈天,先露些要携他从良之意,那金媛媛却不大答应。
杨忠见得诧异,次早把些银子打赏她的使唤人娘儿们,说明自己愿出重资,取赎金媛媛。那娘儿道:“此事恐办不到,因姑娘心坎上早有了人了。”杨忠道:“他眷恋的究是什么人呢?”娘儿道:“俺姑娘虽是一个青楼的妓女,但富贵官绅,却不大留意,因恐他后房七姬八妾,自己将来像冷守空帏一般;又说那些多没有思想,故反要喜欢有志之士,与那爱国的少年。
新近结交一个本地姓张的。他父亲开张了一间钱庄,年约二十来岁,月前方往游历东洋。大约下月回来,即要娶姑娘回去的了。”杨忠听得,不知那姓张的是如何人物,计不如拿袁、杨两位大员的名字,说将出来,夸炫他们,想得作一个大员的侍妾,料胜过跟随一个市侩,便对那娘儿道:“某此来却有点原故,因为北洋袁大人,要寻个有声有色的南妓。你试想,凡一个女子,能侍封疆大员的中栉,料他福气一定不浅的。某看金媛媛像有点根基的人,终不是久屈下流的,故看上他。不知他的意见如何?”
那娘儿听得,知道杨忠的意思来了,不如想条良计,赚他几块钱钞也好。便道:“金姑娘是高自位置的人,说话是不易得。今听老爷的话,料然在北方带有买妓的差使来的,待我们与老爷方便,周旋一二罢。”杨忠听了,觉娘儿说那买妓差使一句,不知他是有心说的,还是无意说的,说来实在难堪;但他竟有点聪明,竟探得自己意思。现在要靠他说话,倒不必怪他。便答道:“得你来周旋,想没有不妥。就此拜托拜托。”
娘儿道:“老爷还不知,我曾说金姑娘是高自位置的人,这会不合向他说话,只好向他的母亲商量商量罢。”杨忠大喜,心上正依赖那娘儿,凡那娘儿有求,无不应手。那娘儿是个乖觉的人,今天说有事要钱使,明天又说因那事穷得慌,早向杨忠弄了千把块钱到手里。只过了几天,没有实音。
杨忠焦躁,连催了那娘儿几次。那娘儿道:“今有句话,要老爷提拔。因妾的夫,现在家中没点事,官场里头,他还懂得些儿,总要老爷携他到北洋去,在杨大人跟前说句好话,好借一帆风,使拙夫得一官半职,妾当一力替老爷干妥此事便是。”杨忠道:“你何不早说,若此事弄妥,某尽有方法的。只是你在青楼地方做个使唤的人,你丈夫忽然做了官,怕传将出来,终做个笑话。”那娘儿道:“老爷你又来了,谁教人把密事传出去。妓女能做得官太太,难道妾的夫,就做不得官?只要秘密一点,没有做不到的。”杨忠答了声“是”。
那娘儿见杨忠应允,便在金媛媛的母亲面前,一力说项称扬,并言杨老爷愿出多金取赎他的女儿,这等说。凡女人那一个不要金钱的,何况青楼的鸨母!竟说合了八千银子,任将金媛媛取去。那娘儿却对杨忠说是一万金,中饱了二千,即行说妥。金媛媛却不大愿。惟那姓张的,却不能出那一万银子,实争不得气,没奈何,只请了姓张的来,眷恋一会,说一番诀别之话,盘桓了数天,然后向鸨母作别,忍泪与杨忠登程,并携娘儿作伴。杨忠并谓那娘儿道:“待某等先回北洋,诸事交割妥当,再唤你丈夫前往不迟。”便一齐附轮而往,直抵天津。
转至省会,见了杨藩司,把前事叙述一遍。
杨藩司大喜,便设宴款请袁督。席间先谈及风月各事,极力榆扬南妓之美,并说昨天由家人在上海,赎得一名到来,声色皆绝。袁督时已有些酒意,便问此南妓何名。杨藩司道:“就是花榜上著名的金媛媛。”袁督力言愿一听清歌,就唤媛媛出堂,在筵前作起弦管来。金媛媛唱了两出,声情激越,无不倾倒。袁督乘兴连喝了几杯,已大有酒意,力赞金媛媛不绝。
藩司道:“既是大人喜欢,明日当送到贵署去,俾得常奏清歌。”袁督道:“即是足下特地购来的,怎敢掠美?”杨藩司道:“本司籍隶江左,家中常有人往来,必经上海。若要再得美人,自是不难。今先将金媛媛送去。”袁督称谢不已,席散辞去。
次日,杨藩司送金媛媛到署中。正是其新孔嘉,凡公退之暇,即令金媛媛唱曲侑酒。更与杨藩司结为知心,便一力保奏杨藩司。恰山东巡抚出缺,便保他升任去了。那杨忠自应允那娘儿提拔他丈夫之后,今杨藩司忽然升任,只得仍对杨藩司细说。杨藩司怒道:“金钱还是小事,我只要官阶直上;若提拔一个青楼中人来做了官,怕不要被人参劾不止!这事如何使得?
待到东省,慢慢打算,目下也不消提了。”杨忠无语可答。那娘儿见杨忠应允提扰自己丈夫是假的,也不胜其愤,少不免在金媛媛面前唆摆泄气。
那金媛媛自进北洋督署后,初时还自过得,及一二月后,除了唱歌侑酒,便无别事,袁督又日劳于军国各事,只有公暇,令媛媛唱曲,余外都在上房太太及姨太太处。金媛媛自忖道:“袁督并不当自己是姨太太,只当是一个歌妓看待。”冷夜清思,时多愤懑,且举动又多拘束,较当年在上海青楼,大有天渊之别。更有时忆及张郎,此情更不可耐,加以那娘儿又时时在跟前絮聒,不觉怨气填胸,竟成了一病,日渐羸怠,竟致不起。正是: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陌路人。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争内阁藩邱击疆臣
谋抚院道台献歌妓
话说媛媛积恨成疾,日益樵悴,且自抱病后,除随行的娘儿伏侍外,更无人慰问。因媛媛进来,以声色为诸姬所忌,至是抱病,方冀其速死,因不特不来慰问,且时闻房外有讪笑之声。有消他旧客未忘,相思成疾的;有笑他红颜薄命,应受夭折的。媛媛病中约略听得,愤火中烧。那袁大人所以欲得美姬,只为清歌耍乐计,与少年多情蕴藉的,却又不同,故冷夜清思,益增愁恼。呻吟间,谓娘儿道:“妾向不以富贵关心,却被你们牵误至此。试问你得他好意,甘心掇弄,至今安在?”说罢不觉叹息。
娘儿亦无语可答。惟见媛媛口中咯血,沾濡床褥,那娘儿替为拂拭,不胜感咽。欲乘间告知袁大人,惟督署事烦,一日之间,半在客厅,要接见属员,半在签押房,画理卷宗,几无暇暑。公暇只在上房,又以太太、姨太太俱在,不易说话,娘儿也不敢前往报告。更有时因要政人京会议,恒三五日不回。
恰次日,那娘儿至门外,使仆人取姜汤,适袁大人自内出,那娘儿迎前,告以媛媛病将死。袁大人道:“我还不知。今适要人京会商大政,此时便要启程,不能再缓。汝先告美人,善自调理,我不久便回。”说着出衙去了。
那娘儿回告媛媛,那媛媛道:“嫁得一堂堂方面大员,所得亦不过日餐夜宿。若嫁了个平常土商,未必便饿死去。妾何辜以至于此!还怕珠沉玉碎,终无人知觉,亦将何用。”说罢,又复长吁短叹,咯出血来。娘儿慰藉了一番,终不能释。是夜,竟以咯血不止,面白唇张,奄奄一息。捱至五更时分,一命呜呼,敢是死了。
那娘儿到(此)时,追念数年追随,不觉感动,大为拗哭。
不得已,亦报知太太。适袁入京未返,太太念人只一死,亦欲从厚营葬。惟诸姨太太无不恨他,交相谗阻,只草草经理葬具,即逐娘儿出署。那娘儿愤极,欲寻杨忠告诉,奈杨忠已随赴山东。无可如何,只得略典衣物,自治行装,回上海而去。
时袁世凯虽然在京,惟任上各政及署中各事,仍不时着人随时报告。那日听得媛媛已经死去,心上不胜悲梗。欲援笔自作悼亡诗,忽门子报称庆王邀往相见,有事商议。袁世凯便不敢延误,即穿衣冠望庆邪而来。适庆王子先在座,见袁世凯有些戚容,便问有何事故。袁世凯答道:“弟对兄本无不可言,自蒙王爷拔摆,升任北洋,披理公牍,日无暇曼,公余之暇,只有金姬声色,略解烦恼。今不幸物化,故不免戚戚,休要见笑。”庆王于道:“金姬从那里得来?想必是天人。若是不然,足下断不至如此眷恋。”袁世凯道:“是个南妓,以数千金得之,最解人意。不特色可羞花,抑且声能戛玉,是以不胜忆念。
弟并更一言,恐不止弟后房未有其比,实北妓中所未有也。”
庆王于道:“近来南妓身价渐高,若像足下所言,是名称其实。
惜弟生长北方,所见南妓无几,未得一广眼界。”袁世凯道:“苏杭地方,女色为国中著名,足下欲得,固亦不难。”
正说着,庆王已出,忙起行礼。庆王道:“彼此知己,何必频频讲礼。”庆王子插口道:“袁兄今遇一不幸事,后房丧一绝色佳人,故心上不大舒服。”庆王笑向袁世凯道:“然则足下亦是情种?”袁世凯道:“自古英雄无不多情。”说着大家一笑。袁世凯又道:“不知王爷相召,有何赐教?”庆王道:“明天在政务处会议新政。因日前足下在任上,奏陈组织立宪应办事件,力主先建内阁,明天会议,就为此事。想军机诸王大臣皆到,足下须依期早到。”袁世凯道:“王爷料此事可能办到否?”庆王道,“这却不能预料,想其中必有反对的。因今巳办事之难,固在意中也。”袁世凯道:“若不重新组织内阁,何得谓之立宪?门下必以死力相争。”庆王答声“是”,袁世凯便辞退。
时袁世凯权势方盛,京中已不知几人觑他的行动。自从到京后,一切举动倒被人侦探。就中最留意的就是铁良。那日听得袁世凯过庆王府相谈,不知议论何事,便即穿衣来见袁世凯。
那袁世凯早知铁良不是自己的同气,但终想交欢他,以求和洽,便接进里面。铁良明知袁世凯主张建设内阁,便故意说道:“方今国势日弱,若不能改革政体,实不可为国。但盈廷聚讼,左一人发一议,即有右一人出来反对。凡事难办,实在可叹。”
袁世凯听得,深以此言为是,并不疑铁良有诈,因此答道:“足下此言,正与今日庆王爷说的相同,可谓洞中今日时局的肺腑。”铁良听得此话,就知庆王是赞成组织内阁的。
铁良仍故意诈作欷。少顷退去,心中暗忖道:“若真个组织内阁,必将以庆王为总理大臣,以袁世凯为副总理大臣,是政权更在袁世凯手上,实不可不防。”便急往见醇王载沣。
因知醇王是当时皇帝的胞弟,除了他更没别人可与庆王相抗,正要借醇王之力,来阻止内阁。故相见时慌忙说道:“王爷知国家变故否呢?”醇王听得大惊道:“有什么变故?某实不知。”铁良道:“庆王总不懂事,任袁某人播弄,借立宪之名,要建设内阁,自然先要解散军机。王爷试想,军机里头历来都是我们宗室人总执大权的,若一旦解散而建设内阁,虽以庆王仍任总理大臣,但任那副大臣的一定是袁世凯。那庆王不过袁某的傀儡,是不啻袁某为总理大臣了。且弟闻内阁一设,凡宗室人不能以亲见任。他并云:‘满人皆纨袴子弟,不懂国计,内阁里头不能轻易委任满人。’显然要揽权专政。弟观操、莽之事,颇为寒心。今袁某总绾北洋管钥,又兼数镇兵权,若要反动,不过弹指间事。且闻袁某向与革党周旋,事虽传闻,究不可不虑。”醇王听罢,不禁悚然,便问将如何处此。铁良道:“弟闻明日在政务处会议此事,望王爷届期必到,务要力争。
我国存亡,在此一举,王爷不可忽略。”醇王听罢,点头称是,并道:“你且退去,我已有主意。某在一日,断不能使彼得志也。”铁良称谢而去。醇王此时气忿忿,深恨袁世凯。
过了一夜,次日醇王即令左右备下一柄六门短枪。家人总不知醇王意,但见他余怒未息,又不敢问。左右只得呈上一口短枪出来。醇王接了,一言不发,即藏在身里,传令备轿。左右更不敢抗,立令轿班掌轿。醇王便令跟人随着,乘了轿子,直望政务处来。
到时,已见有数人在座,都是四相六部及军机中人。大家向醇王见过礼,然后坐下。好半晌,才见庆王、袁世凯一齐到来。醇王见袁某此时方至,已满心不悦。大家见礼分坐后,少不免作一会寒暄话。各人见醇王面色不好,知道有些原故。不多时,把建设内阁一事提出,庆王先请各人发议。往时凡议一事,凡与议的大臣,都拣最迟的时候方到,到后只模棱一会,即会饮而散。
那日各人到的独早,因有赞成的,预定发言,有反对的,又预定辩驳。故提此议时,袁世凯即发议道:“方今朝廷有鉴于世界大势,苟非立宪,不足以息内乱而图自强,故首令筹立基础。弟以为欲行立宪,先建内阁为本,然后分建上下议院,君主端拱于上,即不劳而治。弟以为此乃万年不朽之基,望各位认真研究。此事若成,国家幸福不浅。”袁某说了,当日庆王子方任商部尚书,时亦在座,即继说道:“袁公之言,甚为有理。弟曾到过外国,见他政治井然,皆由责任内阁设立议院所致。君主固可端拱望成,国家亦可久安长治。愿诸公赞成袁某之言。”当下庆王、袁某听得庆王子所说,都点头微笑。袁世凯又道:“毕竟见过世面的,见识不同。今王子所发议论,实宗室中铮铮皎皎。”
那时各人都不发一语,单是醇王怒不能忍,先向庆王子道:“方才作的说话,单是袁某合说的,如何你也说此话?”说了,便又向袁世凯道:“请问足下新设内阁用人之法。”袁世凯道:“设总理大臣一人,副总理大臣一人,总理国政。此时组织政党,倘或政治失机,内阁可随时更迭,自不致有政体败坏之虞。
且内阁责任为立宪国所必要,想是王爷所知,又何必问。”
醇王道:“我知道此事为足下所赞成,因内阁若成,政权可在足下手上,任如何播弄,亦无人敢抗了。但我国开基二百余年,许多宗室人员,承继先勋,得个袭荫,未必便无人才。
断不把政体放在你手里,你休要妄想。”袁世凯道:政党既立,自然因才而选,断不能因亲而用。若云立宪,又欲使宗室人员盘踞权要,不特与朝旨满汉平等之说不符,且既云立宪,亦无此理。”醇王怒道:“什么政党,你也要做党人?我偏不愿闻那个党字。你说没有此理,我偏说有的,看我这话验不验!你不过要夺我宗室的政权罢了,我偏不着你的道儿。”
袁世凯亦怒道:“王爷你如何说这话?只说要建内阁。并不曾说我要做内阁总理大臣,夺你们什么权柄?王爷此话,好欺负人!”醇王道:“有什么欺负不欺负,你做那直隶总督,喜欢时只管做。若防人欺负,不喜欢时,只管辞去,谁来强你!”袁世凯此时更忍不住,便道:“今日只是议政,并不是闹气。
但我不得不对王爷说,我做直隶总督,没什么喜欢不喜欢。若王爷不喜欢我做时,只管参我。”醇王至此大怒道:“你量我不能参你么?我不特能参你,我更能杀你,看你奈我什么何!”
说着,就在身上拿出一根短枪出来,拟向袁世凯射击。各人无不吃惊,或上前抱定醇王不令放枪,或将醇王手上的短枪夺去。
醇王犹悻悻道:“我必把你杀却,方行议事。”袁世凯亦怒道:“汝那里便能杀得我?不过演些野蛮手段。成个什么议会的样子!”说了,醇王只是怒气相向,袁世凯也不相下。
庆王道:“今天只是议政,如何便闹出这般笑话。老夫也不愿看了。”说着即出。便有做好做歹的,把两人劝开。一面又有人说道:“袁公本一片好心,思为国家改良政体,本无他意。在醇王爷未尝不同此心,或因谗言所间,亦未可定。自后当无芥蒂。前事也不必提了。”醇王听到“或因谗言所间”一语,也不免愧作,且又见庆王悻悻先去,亦觉自己太不为庆王留体面,似不好意思,况自己举动,亦太过孟浪,便一言不发,无精打采去了。袁世凯却对各人说道:“不料今日乃见此事。
传出去各国听得,只留个笑话,乐得道中国大臣的野蛮罢了。
某今后亦不愿与闻京中内政了。”说罢,欷一会,各人倒劝慰过了,庆王子便牵袁世凯齐出,各人亦不欢而散。
次日,袁世凯辞过庆王,要回任去,当面诉一番不平的话。
庆王亦为安慰,袁世凯即回北洋去了。一来在京受了醇王一口气,二来回到署中,已失了媛媛一个如花似月的美人,终日只是闷闷不乐。各属员到来回复公事的,只随便应了。各属员倒知得醇王拔枪的事,倒替袁氏不乎。那袁世凯每日见属员,都道:“自今以后,任国政怎么腐败,概置不理。”但总碍不过庆王情面,偏又事有凑巧,那日又议将满洲三省改为行省,要撤了将军,改设督抚,因此庆王又请袁世凯入京会议。袁世凯初也不愿去,那庆王亦恐袁世凯积憾不来,便令自己儿子往北洋解释前日嫌疑,井同袁世凯人京,好同议各政。
那日庆王子到了北洋,袁世凯就传几个属员招待他,好陪他谈话,便又生出一件事出来。因那庆王子本是个志趣风流、性情跌荡的人,谈到风月场中,自然适投所好。就中如道员段芝贵,在天津办理巡警多年,颇有成效,久为袁世凯所赏识,自己正要谋个升阶,不如在王子跟前极力周旋,先下个种子,然后托袁帅向王爷面前一说,自有王子赞成自己,料无不合。
所以故意将风月事情铺张扬厉。庆王子听得,已心花乱放,猛想起袁世凯说过,从前买过了一个南妓,日前殁了,也不胜悲悼,并说得南妓的声色,为各省所不及,便向段道问道:“天津现有出色的南妓没有呢?”段芝贵道:“有是有的,惟若不是大爷先说,卑职却不敢说出。”庆王子道:“这时不算得是公事,尽可略去尊卑之分,说说交情便是。花天酒地,玩下也不打紧。”
段芝贵道:“大爷说得是。现新来了一个南妓,唤做杨翠喜,艳名久著。若论他的容貌,即在古来百美图中,怕寻不出第二个。他唱曲子,不论什么声喉,并皆佳妙。想大爷见了,定知卑道之言不谬。他近来更工于登场唱戏,一穿戴了优孟衣冠,无不声情毕肖。他唱那《翠屏山》一出,报纸上早已传颂殆遍,想是大爷知得的。今他日前已到了津门,就请同大爷一同前往赏识赏识,未审大爷意下何如?”
庆王子听了大喜道:“如此甚好。但兄弟忝为尚书,若到那里游荡,官方上总说不去,不如隐过名姓不提罢。”段芝贵听了,故作掩耳,细想半晌才道:“大爷之言,自是有理。但那杨美人比不得别人,他往来的,若不是名公巨卿,那里到得他门里?怕他不知道大爷是什么人,尽不大留心,风景就不像了。不如大爷故作不提,待卑道对他细说大爷是什么人,并嘱他不要对别人说便是。”庆王子听了,不胜之喜,便一同换转衣装,同到杨翠喜那里。
那杨翠喜知道他是当今王子,又正任尚书,权势煊赫,自然极力奉承,周旋谈吐极其风雅,弄弦唱曲更为留心。那庆王子先时看了他容貌,已是倾倒,及听他唱曲,益发心醉。那夜先在杨翠喜寓里谈个不夜天。自此也常常来往,大有流连忘返之势。更感激段芝贵不已,便谓段芝贵道:“老兄高才屈在下僚,大为可惜。此后当为足下留心,倘有可以升迁之处,无不尽力。”段芝贵道:“某不才,愧蒙大爷过奖,何以克当。但北洋袁帅曾对小弟说得来,他说像小弟本合居方面,只恐被人议论结援树党,故不办(便)提保,每为小弟叹息,劝小弟耐守。故小弟以为士得知己,可以无憾。今又得大爷奖颂,自后定当发奋,以报知己。”
庆王子大为欢喜。次日,段芝贵又拜谒庆王子,王子道:“自见了杨美人,耿未忘心。惜我身为贵胄,动多拘束。”说罢仍复摇首叹息。段芝贵默窥其意,便道:“现已有旨,且准满汉通婚,无论什么女子,皆可纳充下陈,那有拘束的道理。
若惧人谈论,请大爷先自回京,卑道自有法子。”庆王子点头微笑。
去后,段芝贵回想此事,尽要告知袁督才好,便到督署来,先隐过杨翠喜之事,却道东三省现改行省,将来三省必各设抚台,统望大人留心提拔。袁世凯道:“你只是个道员,怎便能做得巡抚?”段芝贵道:“昔李鸿章、郭嵩焘,皆以道员补巡抚,何况今日破格用人,是在大人留心耳。”袁世凯想了想道:“足下本有点才力,本该援引。你可在庆王子面前说说,若得他赞成,某无不尽力。”段芝贵大喜。辞出后,便决意买了杨翠喜送给王子,然后说项。正是:此心欲得为巡抚,妙计先思献美人。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出京门美人悲薄幸
入枢垣疆吏卸兵权
话说段芝贵决意取赎杨翠喜,为送给庆王子之计,那日先寻杨翠喜,先述王子仰慕之意。杨翠喜犹在半疑半信之间,却道:“子女玉帛,王府中充斥下陈。妾不过路柳墙花,岂敢妄作攀龙之想,愿大人毋作戏言。”段芝贵道:“并非戏言。王子自一见颜色,其倾慕之心,亦曾对某说及,只惧身为贵胄,一旦携妓人京,惧遭物议。今某思得一法,愿价赎美人,纳诸王府。卿若允肯,转手可以成就,未审尊意若何?”杨翠喜道:“妾若得置身王府,似是万幸,但恐日久厌生,或色衰爱弛,那时侯门深入,又如何是好?”段芝贵道:“卿此言亦太多心,以卿芳容丽质,一时无两,不患王子不加宠爱。且卿若到王府中,此事在王子断不敢告人,自然要买结卿心,那时自可事事如意,断不至有失宠之时。故为卿计,实不可多得之机会,幸毋错过。”杨翠喜听得大喜。
段芝贵问妥翠喜后,即先自回去。不多时,已有王子的亲信人到来,问杨美人消息。段芝贵道:“事无不谐,但鸨母知为王于所爱,索价故昂,弟若做了此段人情,将不免破家。不知王子那里,后来肯为援手来否?”来人道:“足下真是多虑,某料此事若成,旦暮间将任疆吏矣。日前袁北洋在王于跟前,力言足下大才,屈居末秩实为可惜。故王府里早有心提拔足下,若更益以此段交情,自万无一失。且足下之言在前,若反悔在后,不为王子罗致佳人,反触王子之怒,于足下前程,亦有关系。尚祈思之。”段芝贵觉得此言真有道理,又知来人必为王子亲信之人,便托他斡旋一二亦好,便道:“适闻大教,益弟不浅。更望足下在王子跟前力为设法。他日得志,扶摇直上,皆足下之赐也。岁当具礼,以报大德。”说了又嘱他道:“足下且回去,数日间事必妥矣。”
来人领诺去后,段芝贵再寻杨翠喜,又述及王子使人到来,询及此事。他的意思,以为见得王子殷勤,显然是爱慕杨翠喜,好使杨翠喜安心。惟他的鸨母听得原委,知道段芝贵料已应允王子,要赎翠喜献他为礼,料不敢反悔,便故高其价。并嘱杨翠喜,若段芝贵来说身价时,只推与自己关说。段芝贵亦以事不容迟,便寻那鸨母关说。那鸨母是个狡猾成精的,到那时自然要居为奇货,因此开口便索价十二万金。段芝贵听了大惊道:“如何一个女子,要到十来万金的价钱?实千古未闻的。”鸨母笑道:“古人说得好,千金只买一笑。难道一个如花似月的佳人,就像买货物的,把价钱添减来去,成个什么样?况是大人身份,就不同那幸儿,辎铣计较。今老身着实说,取回价银十万金,便把老身的钱树子拔去,若是不然,可就难说了。”
段芝贵道:“我不是锚铁计较,但十万银子,来得太过厉害,传出去,被人笑话。”鸨母笑道:“大人又来了,老身若有一株钱树子在身边,一年进二三万不等,三五万亦不等,是两年间,已得回十万了。今若失了一株钱树子,得回十万金,每年应值利息不过数千元,比较起来,老身吃亏多了。只为着大人面上,将将就就罢了。十万银子却少分毫不得。若大人不允,也莫怪老身冲撞,只当大人不识趣头,就作罢论。”
段芝贵想了想,觉这虔婆成了精,拿定自己必要赎他女儿的,却硬索许多价钱。欲不要,怎奈已应允王子;欲要时,又从那里筹十万金呢?正想得出神,鸨母又道:“莫怪老身再说,大人得了这个美人,怕不一月间早做到封疆大吏。是费了十万,便得个督抚,也便宜了。那时有这个官位,怕是百万金也筹得转来。”段芝贵听到这里,觉鸨母直提出自己心事,当初赎来送与王于之语,也不合说出,今料不得再减,已没得可说了,只得应允。即嘱杨翠喜不必应客。回来也要打算银子。
但究从那里筹得这十万银子,便拿着即用道巡警局总办的衔头东移西借。先向一人,唤做主文泉,向在天津经营钱庄生意的,手上本是个有钱的大商,又与段芝贵向有来往,故向他借了七万金,凑共私囊存有三几万,便凑足兑付,交鸨母去了。
并嘱鸨母不要把此事声张,即取了杨翠喜回来。先诉说道:“某此次取得美人回来,某已竭尽力量,实不过为后来图个好处。
望卿到王府里,务求向王子说句话,提拔提拔,就不胜感激。”
杨翠喜道:“大人的来意,妾也尽知。不知大人要如何方能满足?”段芝贵道:“现在东三省方改行省,将来有三个巡抚职位,某已对王子及袁北洋说过,早有的意思。若得卿在王子跟前再说,自无不妥。”杨翠喜应诺。段芝贵便使人悄悄送杨翠喜到王子那里,自谓没人知觉,只安坐听候升做巡抚也罢了。
果然翠喜到了王府中,大得王子宠幸,已感激段芝贵不已,便一力在庆王面前保举,说那段芝贵的本领,好像天上有地下无的一般。不数日间,早有谕旨降下,把段芝贵升署吉林巡抚去。那段芝贵好不欢喜,即到京城拜谢王爷王子,又拜过宾客,连日酬应纷繁,因那时已下谕以段芝贵署理巡抚。段芝贵正洋洋得意,正恨自己升巡抚的事,不得尽人皆知,以为荣耀。
不想俗语说得好,好事人不闻,丑事传千里,京中内外,倒见得段芝贵以一个道员,骤然升了巡抚,没一个不诧为奇事,少不免查根问底。有知其事的倒道:“近来升官的法子,真多得很,只道金钱可以通神,不想美人关还厉害呢!”那些鸨母,又以妓女嫁得王府,固是荣幸,更以一个妓女值得十万银子,倒传为青楼声价,便一传十,十传百,连京津一带,都把美人计赚得做了抚台的事传遍。段芝贵还不觉得什么风声,却先有属员把这点消息传到袁世凯耳朵里。袁世凯恐此事有些不妙,只催段芝贵快些赴任,兔有中变。
那段芝贵以为朝谕已降,还有什么中变?一来因买赎杨翠喜的事,筹款之力已经尽了,这会又要筹款送礼于京中大僚,好结为内应,又要筹款赴任,如何便能启程?故虽袁世凯如何催促,只是一天缓一天。满意设法带几个人赴任,想世人升官之念要紧,欲随自己到省领差使的,没有不愿借款与自己的道理。也天天只在这一点着意,不想初时升做巡抚的谕旨一下,还有多人到来奔走,冀图带省委任,惟后来也渐渐少了。心中正不知何故,不料人言啧啧,倒道:“有这等运动升官的法子,还有什么官方,还成什么国体!”便激动了一位都老爷出来,参了他一本。那位都老爷,姓赵双名唤做启霖,乃湖南人氏,平生也有点子直声,后来考得以御史记名,即补了缺,不时上书言事,还切直不过。所以他虽然是一个五品言官,等闲的大僚也不敢惹他。偏又凑巧,恰那时岑三又由川督奉调人京,他与庆王父子又不大对的,也不免授意于赵启霖,一力怂恿他,速递那一本参折。自此折一上,把内中情形和盘托出,军机倒知道了。庆王又不免向自己儿子责骂。
庆王子没法,迫得出京向袁世凯求计。袁世凯道:“老段办事总不得法,一点事儿,弄得到处皆知。某料此折一上,因此事不比寻常,实是大坏国体,朝廷一定大怒。今番大爷总要自己打算,不要再顾老段了。”庆王子道:“这个自然。自谋不暇,何暇谋人。但自计亦不曾有法子,统望老哥指教。”袁世凯道:“某料朝廷必派员查办,无论派什么人,他到津时,第一定替大爷说项。但杨美人倒要先令他暂时出京,灭了形迹。
那时任说老段有十万金买妓的事,没有凭据是送给自己。只老段那一个抚台总做不成了。”庆王子听了,仍有不舍送杨美人出京之意,只踌躇未决。袁世凯道:“大爷倒不必思疑,总要替尊父留点面子也好。不是教你永远弃此美人,但自下除了此策,更是难说的;待这美人出京后,至查办的到来,弟再随机应变便是。”
庆王子没奈何,只得急即回京,对杨美人告知:“段抚台已被御史参得厉害,今番朝廷一定生气,都为着你的事情起的。”才说到这里,在庆王子还未说完,那杨美人即道:“既是他被参,大爷尽要替他设法。妾非他,无有今日,望看妾情面,保全他那个抚台地位罢。”庆王子听了,又好恼又好笑,却道:“你好不懂事,怕他不做那个抚台,还不得了事,还要保全他要做抚台么?况那位御史是说不得情字的,他的参折,还牵涉我自己,我如何能替他设法呢!”杨美人道:“可就奇了,大爷父子在朝,那一个不怕,谁敢在虎头上来捋须?那位御史难道有七个头八个胆,敢犯大爷?不过大爷推搪罢了。这样是使妾无以对段大人,反是恩将仇报了。”说着,满心不快。庆王子又道:“你真不明我心的,自从那御史递了本参折,我早被父王骂了个不亦乐乎。你试问我父王倒生气起来,我还有什么法子可设?我早跑了出京,寻那袁世凯商量,求他设法。他说段某那个抚台是断断保不住的,但朝廷必派员查办此事,不论派什么人查办,袁某也肯向他说项,把案情弄轻些;还教我把美人暂送出京,待风潮过了,才回转来,这样说,我自己还自不了,怎能计及老段呢!”说罢叹息一番。
杨翠喜听到这里,觉庆王子所说,像不是说谎的,才惊道:“大爷说什么话,连妾也要驱逐出京么?我不信你个有手面的人,还保一个女子不住。想不过始乱终弃,就借头借脑,赚我离去罢了。”说了大哭起来。庆王子意自不忍,只得抚慰了一番。又道:“我那有厌你的心,不过事情至此,实无可如何。
况把你暂时离开,又不是永远不接你回来的,只求眼前避去旁人的耳目,不久也迎你回来这里的了。你尽要体谅我的苦心才好。”杨翠喜道:“大爷既说被你父王责骂,难道是将来迎妾回京,就不受父王责骂吗?你既是怕你父王的,那里还敢再迎妾回京?看来只想骗妾离去此间罢了。”庆王子道:“难道要剖了我的心出来,给你看过,你才信么?试问我迎你来京有多少时候,断没有住了几天就生厌的。你若不信时,终累了我,日后彼此都是无益呢。”
杨翠喜到此时,觉庆王子的言,已像十分情急的,再不好不从,便又说道:“你若将来真个再迎妾时,怕你父王又要责骂,却又怎样呢?”庆王子道:“父王不过为那参折牵涉于他,故一时之气,把我来骂。若事情已了,断没有再理的。且那位御史,目前虽被他参了,将来尽要报复他。自此谁敢道我一个不字?故你我两人,若要长久,尽要听我的说话才好。”杨翠喜此时方拭了泪,依庆王子所嘱,收拾些细软,打点离京。庆王子又赠他许多金宝,好安慰他的心。又敦嘱他到天津时不要张扬。杨翠喜一一应允。然后庆王子使心腹人,直送他到天津去了。
果然不上两天,朝廷早派出丞相孙家鼐查办此案。那时孙家鼐觉此案料不能隐瞒。若据实发将出来,好令庆王面上过不去,且庆王当时正执大权,炙手可热,又不好结怨于他。真是左右为难,没可设法。只得与袁世凯商量个法子,避重就轻,只说:“段芝贵是有点才干的,故庆王委任于他;庆王子实无索送歌妓之事,不过段芝贵得了抚台,欲送一个女于给庆王子为妾,也是有的;更说那女子亦不是十万金买来。”这等说,总不外事出有因,查无实据。后来以段芝贵行为不好,撤回委任巡抚之命。庆王子又自称畏避人言,先自辞职去了,好免人议论。可怜段芝贵枉费了十万银子,终不得一个高官到手,实在可笑。遂把天大的案情就了结去了。
其后军机里头各大臣,都体庆王面上,把御史赵启霖遣回本籍而去。庆王子又已辞职,自然没什么畏忌,不消一月,重营金屋,也再迎杨翠喜入京。惟一面安置段芝贵,使他放心,待有机会,再为报答而已。后来仍不时谋委任段芝贵一个要差,这都是后话不提。
且说袁世凯自经过段芝贵一事以后,各人议论更多,都以段芝贵是袁世凯手下的人,老段运动做巡抚的事,也疑他是主谋的,总不免或具折参劾,或于召见时,面参袁世凯权势太重,不一而足。袁世凯听得这点消息,自想:“权高多忌,计不如开去些差使,一来免被嫌疑,二来又可省自己不致太过辛苦。
况且铁良要揽兵权已非一日,且当时各部改过名目,称是各专责成。”便先递了一本折,称自己才力微薄,不能兼统重兵,且以陆军部改立,自应由部管理,以符定章等语。自此折一上,铁良好不欢喜,天天到军机运动,要将袁世凯这一折批准。其手下如良弼、凤山等,想在军机里头求个优差的,更为着急,都帮着运动。故军机里头,第一是醇王要解他兵权,余外亦多嫌袁兵权过重。惟当时老太后尚在,觉铁良之才,恐不及袁世凯,况各镇由袁世凯手上训练,亦不便遮易生手;只以袁世凯兵权过重,亦不可不虑,便令把第二、第四两镇,仍由袁世凯训练,余外统归陆军管理。此旨一下,铁良自然欢喜。正是:耳内未曾闻战事,手中今又绾兵权。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息风谣购枪惊各使
被谗言具表卸兼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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