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冤家》(1/4)-清-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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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巧冤家》第 1/4 部分)

巧冤家(清)无名氏著
第一回镇国公回乡祝寿玉龙子遇舅陈情
第二回黄员外狭路施恩铁国良危途遇救
第三回见美色云福行凶遇强梁秀霞全节
第四回触赃官张玉毙命抗县令百容寄监
第五回李抚院受嘱沉冤何知府谕民控部
第六回念世交千金助费笃师谊众徒解囊
第七回朱教头病途被劫铁太岁黄府酬恩
第八回爱财奴贪财害主好色子图色忘恩
第九回困铁宅冤逢土霸俏烈女殉节投溪
第十回贵保穷途逢侠士小子窗下展奇才
第十一回巧相逢中途遇友传消息旅店衔仇
第十二回小书生觞馀遇主圣天子有意怜才
第十三回大恩人报说彩楼奇女子运筹帷幄
第十四回获王孙众询首相平倭寇女赛千军
第十五回哪咭回国换奸臣素娟让功拜义父
第十六回张太师彩楼择婿李建良劝友招婚
第十七回黄贵保金殿对策神宗皇御案考才
第十八回施厚泽敕赐状元雪深冤本奏叛逆
第十九回都察院暗地通书镇国公襄阳造反
第二十回闻叛逆教场兴师逆良言后堂拒谏
第二十一回兽畜臣弑母囚妻犁牛子忠君逆父
第二十二回檄五路兵助胡豹斩骁将先锋逞能
第二十三回唐帅征南风倒纛胡兵败北夜劫营
第二十四回显神灵飞砂走石落魂阵折将损兵
第二十五回请救兵赛全自荐破恶阵贵保立功
第二十六回阵前把云福擒缚说大义玉龙投降
第二十七回赚城门胡豹被捉敲金镫将士凯还
第二十八回论军功众将封赠诛奸佞皇姑回朝
第二十九回赐荣归恩仇两尽封诰赠义烈满门
第一回镇国公回乡祝寿玉龙子遇舅陈情
诗曰:
尚主恩隆位列侯,欺群蠹国弄奸谋。
狼心一剑伤未妇,侠气千金赠教头。
活命恩翻戕女命,彩球缘作进身球。
他朝遭际风云日,削佞昭冤赋好逑。
这首诗,为前朝万历年间一事而作。其间忠佞淫正纷纷不一,到底罪恶贯满,如太阳一出,群阴尽伏,冰消瓦解。闲恬休题,且说前明万历神宗皇帝即位三十有二载。是时兵戈尽息,宇内雍熙,君正臣良,民安物阜。时维五月朔旦,群臣贺朔。
朝罢赐□。酒至三爵,武班中有位大臣,离席出班启奏。这位大臣乃湖广襄阳人氏,姓胡,名豹,字蔚南。官封九门提督、驸马都尉、镇国公之职,素有不臣之心。是日,俯伏金阶,口称:“臣豹蒙圣恩深重,理应夙夜匪懈,以事一人。现臣母九十一岁生辰在迩,欲告假回乡,与母祝寿,恳赐天恩得遂私情。
”神宗皇闻奏,龙颜大喜:“卿家如此孝心、朕准告假一年,赐卿母龙头拐杖、黄金千两、彩缎千端,假满回朝事奉寡人,不得有违。九门提督印信暂令唐坤代署。”胡豹谢恩。退朝回府,命家人打叠行程,与皇姑、儿媳起程,直望湖广进发。
一日,已抵襄阳。文武官员迎接入城。胡豹辞谢各官回府,与皇姑、儿媳拜见陈氏太夫人,献上龙头拐杖、钦赐各物。陈氏大喜,望阙谢恩。胡豹有三子:长子云光,二甲进士出身,现任广东布政司;次子云彪,武探花出身,现任广西梧州府总兵;三子云福,十恶俱全,在家助父为虐,胡豹十分容纵,公主屡屡训诲不听,按下不表。预日,两公子俱着家人备办礼物,回府与祖母祝寿。大小文武与胡豹相厚者,各办礼到贺。是日,陈氏太夫人头戴凤冠,身穿霞,拜叩家神祖先。驸马、皇姑、同儿媳家人一齐拜寿。纷纷官员到贺,摆列寿酒,唱演梨园,数日而罢。
时有一位英雄,乃是胡豹外甥,姓唐,名玉龙。为打伤人命,为官司所逼,反上大雁山,独霸称王。手下有数千喽啰、百余头目,官兵不敢围拿。是日到来,拜外祖母寿。胡豹引至书房,茶罢,屏退家人,细问贤甥近来何处安身。唐玉龙曰:
“愚甥自从打伤人命后,逃走出外,在伍家庄教习拳棒,蒙伍员外十分过爱。母舅大人不必挂心。”胡豹道:“胡说!你我舅甥至亲,尚讲谎话。闻得你在大雁山落草为寇。你尚瞒我!”唐玉龙曰:“非是愚甥打谁,实恐有玷母舅大人清名。”胡豹当下沉吟不语。玉龙见此光景便问:“母舅大人有何疑事,如此踌躇?”胡豹曰:“我有机密大事欲与你酌量,恐怕你泄漏。
”玉龙曰:“甥舅至亲,岂有泄漏之理?”胡豹大喜,说:“母舅近来见昏君看我不在眼里,屡次想夺我兵权,是以含忿于心,久欲招兵买马,待时而动,杀却昏君,夺却大明江山。与贤甥作个里应外合,你意下如何?”玉龙曰:“母舅既有此心,待愚甥招兵买马,听候指麾,辅母舅大人为一统之主便是。”胡豹大喜曰:“贤甥如此英雄,肯来相助,何愁大事不成?倘寨中粮草不敷,切莫打家劫舍,残害良民、妇女。欲成大事,当先收买民心。你即可暗暗到为舅处,自有粮草相助于你。你亦不宜久居于此,早回山寨为是。”说罢,携同玉龙入内,辞别外祖母、皇姑。胡豹命三子云福:“送你表兄一程。”云福领命,二人跨马,四名喽兵、两个家人跟随。云福公子直送到十里而别,玉龙直望大雁山进发。玉龙回山,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黄员外狭路施恩铁国良危途遇救
诗曰:
陌路相逢便解纷,铁威当日已蒙恩。
缘何不记援生义,逼杀芳容负世君。
且说唐玉龙带着四名喽啰水宿风餐,在路上非止一日,直程至到尖峰岭。见峰峦耸翠,左右回环,树木交加,浓荫遍野,停鞭顾盼。正在得意忘怀之际,不觉马头一撞,把一个醉汉几乎撞下马来。慌得个醉汉双手把索一抽,两腿把马一夹,大怒:
“何处瞎眼狂徒,不识回避!家丁与我抓下马来,打死个狗头。”一众家丁正欲动手,唐玉龙大叫:“不得无理!某不过贪看山景,偶然相撞,何得如此辱骂,复叫家丁打我,是何道理!
你是何人,如此逞恶?”那醉汉道:“杀你狗眼!认不得新捐资政大夫铁威员外,混名铁太岁在此。你既无心撞我,好,下马叩头陪罪,我便饶你。不然,打死你个驴头。”激得玉龙三尸神暴,五内生烟,忙跳下银鬃马,舒开英雄手,将铁太岁抓落马下。随后众家丁上前抢救,被四喽啰打得东逃西跪。玉龙将铁威他剥去衣服,捆绑树上,拔出利刀想照胸前一划。那铁太岁大叫:“救命!”惊动一位过往客商,大叫:“壮士不可伤他性命,吾有话说!”
唐玉龙回头把那人一看,见他头戴方巾,身穿蓝绸道袍,银面微须,约有四旬光景,马后踉随四名家丁一齐前来,即忙住手。
那人马上拱手道:“请问壮士,他与你何冤,你要杀他?”玉龙道:“某因探亲回到此地,贪看山景,误撞他马。他辱骂不了,复叫家丁打我。如此狠恶之人,留他必为民害,不如杀了,除却地方大害。客官与他何亲,特来救他?”
那人道:“某并非与他有亲。但见人命关天,故出口相救,望好汉恕他卤莽,待我叫他赔罪。意下如何?倘好汉不肯饶恕,某囊中有白金三百,送交好汉与他赎罪。”说罢,叫家人呈上白金三百。
唐玉龙微笑道:“某生平好打不平,无义之财,素性甚鄙。客官请收回罢。既承如此谆谆,某便饶恕,可惜便宜了他。你看他蜂目豺声,久必噬人。谚云:狼子野心,不可畜也,畜必为害。恐他日恩将仇报,辜负慈心。请问客官高姓大名,尊居何处?”那人道:“某姓黄,名昌,字世荣。家住在襄阳城二十里水月林,贩卖绫罗为生,因催租过此。动问一声,壮士高姓尊名,探何令亲?”
唐玉龙道:“以君长者,故不相瞒。某姓唐名玉龙,伯占大雁山。因过襄阳胡豹,拜外祖母寿,遇此凶人。得逢长者,窃慰三生。”黄世荣道:“不揣错爱,敢献鄙言:切思千古缘林,终须破灭。大王以万人之勇,兼系驸马之甥,何不解甲销兵,投诚天子,做个朝廷柱石。”唐玉龙道:“娓娓名言,不啻晨钟三撞,惠教多矣。后会有期。”拱手上马,四名喽啰跟随而去。
黄世荣便叫家人将铁太岁解下,与他穿好衣服。铁太岁上前施礼,叩谢活命之恩。世荣便问:“兄台高姓大名?”铁太岁道:“某姓铁,名戚,字国良。捐资政太夫,颇行家财。皆因酒醉误触匪人,蒙兄活命,后当酬报。寒居不远,请至奉茶。
”世荣道:“贱事羁身,不敢叨扰,改日拜候。”各拱手上马而去。
世荣至家,有张氏、施氏妾侍安人,问女儿素娟、儿子贵保迎接坐下,便问员外催租如何。世荣道:“收得三百。”丫环过来,收入安人卧房去。旁有丫环递茶,茶罢,世荣讲出路上救铁太岁,遇唐玉龙事,细说一番。张氏闻得,十分叹惜,便道:“员外此举,妾心甚慰。自古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种落善根,他日儿孙藉荫。吾儿贵保,你须体贴父亲慈心,日后做事,依他榜样才好。”
却说贵保、素娟二人,素有大才,闻母亲训诲,即说曰:
“为儿遵教便是。”说话未了,仆妇摆开晚膳。夫妻、姻弟一齐用膳,按下不题。
且说唐玉龙回到山寨,吩咐喽啰:“以后孤单客商不许劫杀;山下居民不得掳掠;来往货物、财帛,十取二三。倘敢抗违,一经查出,定杀不宥。”自此,寨中人马兴旺,官兵不敢正觑。
却说头目施赛全,只为兵戈撩乱,与妹子失散,不知下落,告假还乡。访寻妹子。大王许允,拜别下山。赛全访寻妹子下落,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见美色云福行凶遇强梁秀霞全节
诗曰:
多露常严敢溃防,何来强暴忍相戕。
应怜玉碎花飞处,祸血还愁祸北堂。
且说胡云福送唐玉龙回山后,跨马入城。经过朱家庄,蓦见一女娘,年才及笄,虽裙布荆饰,自具雅淡风流。那女子见云福目不转睛,即逡巡闭门避去。云福在马上神魂稍定,叫家人暗志门首,驱马回府,回复父命。即命家人暗暗查问前看女娘,何姓何名,可有父兄,可曾婚配。
家人领命,不一时打听明白,回报公子:“此女娘姓朱,名秀霞。父亲朱百容,在城里做猪肉店生理。长兄朱能,素有大志,本年新进浵官,后移文就武,教习拳棒,手下教习徒弟百余。父了日夜俱不在家,只有母冯氏相伴,未曾婚配。”公子闻说大喜,即命心腹家人胡成,带白金二百,往猪肉店与朱百容说亲。胡成领命至店,朱百容在柜面相迎,便问:
“足下高姓大名,光临小店,有何贵事?”胡成道:“在下胡成,现在驸马府为亲随。奉三公子之命,有事拜求足下。你就是朱百容叔台否?”百容道:“不敢,在下便是。有何钧谕请道其详。”胡成道:“我家公子素仰令爱,德比孟光,貌逾西子,意欲纳为偏宠,特令小人送聘金二百,望乞笑纳。恳赐庚书,待小人复命。”
百容当下沉吟,便道:“公子过爱,本当从命,奈小女貌鄙,不堪箕帚,况属许人,不敢如命。烦管家善复公子。幸甚,幸甚!”
胡成道:“足下何必饰词。公子稔闻令爱尚未婚配,是以着小人说亲。足下如此推搪,岂驸马少爷不堪匹敌么?”
百容道:“不是此说。小女实实已许人家,断难从命。管家请回。在下生意临门,不能久于陪奉。恕罪,恕罪!”说罢,即起身往肉台去。
胡成怒道:“你如此乔难,回去禀知公子,怕你大祸临头,火燃眉睫,那时方知今日之错。”说罢,怒气冲冲不别而去。百容见此光景,连忙归家,把冯氏母女二人着实训诲一番,嘱她闭门藏英,不可挨门凭壁,恐招强暴之辱,致贻多露之羞。
嘱罢,即回店去。
且说胡成回府,直把百容却亲之事诉明。公子云福即时怒气冲冠,说:“可恶狗才,如此刁难!我看你女日后嫁与谁家。吾弄得你家散人亡,不算公子手段。”胡成道:“公子不必动气,明日再过朱家庄,务必抢他女儿回来,看他允亲不允。”云福道:“你说得是。迟日再摆布他。”
不觉过了数天。是日八月初三,乃襄阳县知县生日。这知县姓雷,名象星,乃浙江人氏,与云福乃连衿之亲。是日云福奉父命,带齐礼物,往县衙恭贺。县官摆酒相待,留连至夜。
饮到初更告别,大醉上马,数个家人拥扶而去。
云福经过朱家庄,猛然触起,连忙下马,命家人叩门。里面冯氏闻得,忙问是谁。家人道:“是胡三公子。在县衙饮醉,路经过此,酒渴求茶,特来借饮,奉回茶钱。”冯氏在里面应道:“寒舍并无男人,昏夜之间不便接见,请公子过别家罢。”
胡成喝道:“可恶老虔婆!公子不过酒渴求茶,快不开门,如此作难,少时打点主意。”云福见她不开门,双脚一蹬,门已离拆,众家人拥公子而入。云福道:“酒渴了,快快取茶来。”冯氏无奈,入内捧茶递进。饮罢,云福道:“你个妇人过来。公子有场富贵抬举你。闻得你令爱十分美貌,今晚陪公子一宵,明日纳为偏宠,赏你白金三百,意下如何?”
冯氏道:“公子贵人,请自珍重。书云:‘非礼勿言。’小女虽属绿窗贱质,以礼自持,桑濮之行素所鄙斥。且寒家虽然贫贱,妾媵之事亦所羞为。公子请勿乱言。夜深矣,请回府罢。”
云福怒道:“你个妇人好不识抬举!’快快叫女儿出来罢。”冯氏道:“公子明见。女儿亲事自有丈夫作主,妾是女流,安敢擅专?请回府罢。”
云福大怒:“家丁”,与我抢她出来!”胡成等闯入。冯氏拦阻不住,被他推倒在地,大喊:“清平世界,黑夜强抢妇女!”云福入怒,拔出佩剑一挥,鲜血溅喷,冯氏死倒在地。秀霞见母亲被杀,抚尸大恸。云福上前搂抱,秀霞把头向石上一撞,早已玉碎花飞,血殷阶砌。
云福神魂一悚,宿酒顿醒,连忙上马,密嘱两个家人深秘此事,回府安歇。母女被害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触赃官张玉毙命抗县令百容寄监
诗曰:
鼓响三咚正坐衙,如狼差役各纷拿。
冤门大启罗民入,铜气金光早杀他。
却说朱家右邻张玉,是晚睡不安席。云福叩门时,早已披衣窃听,始闻絮絮,继而嚷骂。斯时忿火填胸,意欲开门与云福理论,自忖权势不敌,只得暂行忍耐,听他如何摆布。续后闻嚎哭,一会马蹄疾响,数人嘈杂而去。凝神再听,悄然无声,不觉心中大疑,忍不住启户查看。见朱家门扉大展,入内两尸横地,鲜血溅阶。心中大骇,疾呼邻里。
更保齐集,群问何事,张玉把朱家母女被杀、与自己窃听之事陈说一番。众人大惊,一齐拥入朱家看验,吓得各人面面相觑。张玉曰:“我等在此喧嚷无益,急宜报伊父于,回来告官相验为是。”众人曰:“张兄说得是。”即命人分头报之父子。
朱百容父子闻报回。回家中一见屋,大哭,忙问众人母女因何被杀。张玉便把夜来窃听之事细说一番。保正说道:“分明胡云福酒后行凶,强奸杀命。你快些入城报官为是。”朱能带泪道:“我与胡贼势不两立!父亲一面报官,孩儿直入胡府,把他男女尽行杀却。”
百容道:“我儿不必鲁莽,这狗贼府内家丁数百,儿去枉送性命。况云福父亲乃当今姐丈。你纵然杀却仇人,他必然不肯干休。不若报明县官,待官怎样处决,然后再作计较。”众人道:“此事报官亦大费手。自古道:‘捉贼拿赃,捉奸在床。’如此无凭无证,恐报官不准。纵然禀告亦是枉然。”张玉道:“此事不难。待我做个证人,拼死拼生,务必除却这个狗子。”众人道:“既然张兄仗义,肯作证人,我等亦须联名。朱翁早早报官,等合即守尸为是。”百容道:“蒙诸君仗义,生死均感。诸君请回,张兄留伴吾儿罢。”朱能咬牙切齿,顿足啼泣。众人劝慰一番,各自散去。
百容拭泪进城,到县衙击鼓鸣冤。知县雷象星闻报,坐堂传讯。值日差役把百容带入。百容跪下,递上状词。承案胥吏接状呈上,雷象星细细披览,只见写着:
具禀朱百容,年五十二岁,住城外朱家在。堡正郝唐、乡正钱兆、党正倪孚、左邻朱谦、右邻证人张玉、更夫朱进、地保朱福,为恃势强奸、连杀二命,邻证确凿乞思检验,拘凶抵偿事。切蚁父子素业屠猪,日夜在店,留妻冯氏、女秀霞在家。突于本月初三夜,被权恶胡云福,系镇国公三子,酒后闯门,强奸不遂,刺杀蚁妻女二命。右邻张玉知证,街坊更堡炳据。祸因前月十五日,伊遣恶仆胡成到蚁家,说纳小女为偏。
蚁辞不允。遂致用强,连毙二命。如此恃势行凶,无法无天,迫得匍叩台阶伏乞俯赐亲临检验,差拘胡云福到案,依律究办,生死衔经,沾恩切赴
太爷台前作主施行。
万历三十三年八月初四日禀
雷象星看罢,见词告衿弟胡云福,沉吟一会,开声问道:
“你是朱百容么?”答道:“小民就是朱百容。”县主问道:“你妻女被杀,是夜你父子在家否?”百容道:“小民父子是夜在店,得街邻奔报方知。”县主道:“你既不在家,何以知杀人的是胡云福?”答道:“是右邻张玉亲耳听闻,确证可凭。”
县主道:“两非目见,只信耳闻,胆敢扳陷贵人,好生大胆。且待验过伤骸再行讯究。”于是吩咐胥差、仵作,俟候往验。雷象星带齐胥差、仵作,摆道直往朱家庄而去。
一到门首,早有朱能及状内有名人等,跪接入内,摆设公案,焚香俟候检验。县主亲眼验毕。验得冯氏系剑伤,秀霞系撞死。绘成尸格分毫不错,即打道回衙。吩咐差役带齐案内有名人等到案审讯。百容临行,吩咐朱能殡殓尸骸。朱能领命,即买衣衿、棺木殡殓二尸,暂停舍后安灵,守孝哭祭一番。泣思母、姐惨遭冤死,何日得报深仇。又凶手不比平民,如此事大案情,这场官讼又怕胜负难料,不表。
且说雷知县回衙升堂审讯。案内有名人等一齐跪下,只有胡云福未拘到案。各点名毕。百容前经讯过,不用絮问。单向邻保问道:“朱家之事你等果目的确见否?”众人道:“事后张玉叫喊方知。”县主道:“未起事之前,百容在家否?”众人道:“起事之日朱百容父子在屠店生理。起事之后,我等着人叫他回来。”
县主点头,即唤差役把众人带过,独唤张玉问道:“证人张玉是你么?”答道:“小民就是张玉。”县主道:“冯氏母女被杀,你果目击,抑或耳闻,好实供来,如虚反坐。”张玉道:“此事非小民目击,实是耳闻。当胡云福叩门时,小民已窃听了。始初以求茶为词,继而逼奸,继而刺杀,一一确听,下敢扳诬。伏望青天勿避权恶,拘拿凶手,免使冯氏母女含冤。”
县主道:“据你说来,云福逼奸是必吵闹许久。你家内人及邻佑可有人同闻否?”张玉道:“小民孤身,家内无人,即邻里亦经小民叫喊方知。”县主拍案道:“好大胆刁民!自作之事,反推卸别人。只可瞒骗街邻,怎瞒骗得本县!”即传朱百容等众到案,道:“你妻女被杀,凶手即是证人。明明张玉串党入室抢劫,被冯氏母女知觉叫喊,遂逞凶杀命,扳诬贵人,希图卸罪。你等乡堡更邻,回去安分营生,本县即签差拿获余党,与张玉一齐结案。”谕罢,众人叩头而去。县说随叫百容、张玉具遵。吓得百容、张玉置辩不迭。张玉道:“小民义忿填胸,拼命作证,情知权势不敌,实望青天诛除城狐社鼠,为死者伸冤,岂意反令羊代牛死。如谓凶手即是证人,诸神明断,死亦甘心。”
县主道:“待本县斥破你的弊端,使你心服口哑。”不知县主说出什么言语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李抚院受嘱沉冤何知府谕民控部
诗曰:
民瘼奚关痛痒心,忍教三命把冤沉。
中流堪羡何知府,愧杀堂堂李□□
话说县主把张玉讦问道:“你既肯事后作证公堂,何不先事解纷邻舍?救死岂不好过伸冤?”张玉道:“情知众寡不敌,权势不登。初不意其刺杀,姑闭口以待其终止。”县主带笑道:“你很口辩。据你说在外窃听事至刺杀,其中吵闹嚎哭,四邻是必共闻,不只你一人独闻。岂有四邻闻声不救,必待你叫喊然后齐出?本县见你是个孤贫无赖之徒,串匪入室行劫,被冯氏母女知觉,你恐怕叫喊被获,遂至赶狗入穷,迫为反酿,竟将她母女杀死,希图卸罪,嫁祸权贵是真。
不动刑法,你决不肯招。”骂罢,撒签喝打。吓得百容心慌,连忙上前抱住,泣诉道:“张玉为人,小民信得无他。太爷幸勿冤枉,还望施恩息怒,另捕真凶。”
县主哪里肯听,拍案喝打。众役喝开百容,把张玉推翻在地,重责四十,打得张玉叫苦连天。百容见如此光景,连连叩头替张玉分辩。张玉昏过,哭道:“小民拼死拼生公堂作证,实望青天拘凶偿命,使白发红颜伸冤地下,岂料党恶封冤,屠证灭口。小民虽死,誓必阴噬胡贼,杀却奸污,快息冤魂怨魄!
”县主大怒,喝叫左右夹起。众役把张玉夹住,张玉昏迷数次。
百容在旁泪如雨下,叩头雪辩。县主总总不理,拍案喝招。张玉抵死嚎冤,骂不绝口。县主连连拍案,喝众役抽紧夹棍。张玉抵当不住,双手一松,双眼一闭,昏死在地。县主忙叫松夹,命取水沃喷,喷之不醒。
百容见夹死张玉,忍不住大声道:“太爷为朝廷命官,不是权门鹰犬,理应锄强扶弱,保护小民。今凶手不追,证人夹死。虽则下民易虐,只怕上司难欺。百容拼此微躯,势必沥情上控,看太爷能作威福否?”县主勃然大怒道:“可恶刁民,利口犯上。本县先把利害与你看。”喝命左右掌嘴。打得百容口血、鼻血交流,忍痛大骂。县主忙命把他监禁,将张玉死尸拖出,带怒退堂。
雷知县枉断此案,将苦主监禁,以免他上控。究竟心中不安,次日即打道到镇国公胡豹府中拜候。胡豹命云福出迎。雷象星进府参谒胡豹,胡豹离座答礼,两相坐下,云福旁坐。胡豹道:“贤令光临何事?”雷象星道:“无事不敢惊扰。只为朱家庄朱百容妻冯氏母女被杀一案,在本县衙门控告,词连三公子。现有状词在此,请公爷金目。”
胡豹接转一看大怒,骂声:“畜生!贪图美色,草菅人命,不畏国法么?”云福即时满面通红,起身站立。雷象星便问:
“果有此事否?”云福道:“此小弟不已之为。伏望衿兄设法调停,使朱家寝息其事。弟当厚报。”
胡豹道:“贤令开堂讯供若何?”
雷象星道:“众口一辞。本县曾为公子出脱,苦主不肯具遵,干证死口咬紧,无可奈何。”
胡豹道:“畜生死不足惜。陶朱公有言:千金之子,不死于市。畜生虽然不肖,断难令其抵偿。贤令倘能圆转,自有千金相谢。”
雷象星道:“公爷与贤衿不须忧虑,卑职已经将证人夹死,又将苦主押监。独怕朱家亲串有人,或列要津,或忝名幕,唆他儿子上控,颇足忧虑。卑职到来正为此故。公爷还须打点,务尽根株为是。”
胡豹道:“这个不难。上而五府六部,下而督抚三司,本公只寄一封书,任他有纸千张,包管不准。贤令如此用心,本公从此另眼相看,今先薄赠,后保美升。”说罢,命云福人内,取出千金相谢。雷象星推让一番,然后领取,即打恭告辞,回衙而去。
胡豹即修书,命家人分头去京相好各衙门投递,又往本省布按三司、总督、抚院各处投递。布置已毕,再把云福申饬一番。然后命人打听朱家动静。
且说朱百容在监,幸得这个禁子非比别人,系儿子朱能的徒弟梁玉。一见百容进监,即以师公相称,甚好款待。谈及张玉枉死之事不胜感叹。正在慰藉间,忽监门有人呼声。梁玉出看,认得系师父朱能,速忙引入。父子相持大哭,朱能道:“赃官附势,屠证沉冤,使父监押。儿昨领张玉尸骸回家殡殓,儿欲出棺上控,未知父亲之意如何?”
百容道:“三命沉冤,势难哑忍,上控固是。但公门规制,动辄需钱。儿急往店中与潘叔父商酌,将全盘生理让埋与他。
得银归家,先殓三骸,次图上控。务要超冤杀贼,慰死安生。”梁玉近前答言曰:“贤乔梓持论固佳,但合省官员皆与胡贼相好,独府大老爷持正不阿。老师欲雪冤,还须过府。第恐群邪交布,终为制肘耳。”百容曰:“事不宜迟,早图为上。儿去罢。”
朱能泣辞曰:“父亲安在牢中,勿生悲戚,过府准否,儿自报之。”又嘱梁玉曰:“家严早晚全叨看顾,倘有不怿,求代解烦。”梁玉曰:“兄去勿忧。兄父犹吾父。但愿恩星拥护,早得伸冤。”说罢,相送出牢而去。
朱能直程到肉店,一见潘成,下礼哭诉前事,兼致父命,愿将生意与叔父承埋。潘成扶起相慰曰:“不意贤乔梓遭此大祸,使我心恻。贤侄不说,愚叔早已筹定。”说罢,将全盘数目呈出,所有铺底、客帐、家伙,一一开载明白,请朱能查验。朱能曰:“叔父不必如此。但我父亲应得多寡,恳求见惠。以后生意,让叔父全做便是。”
潘成闻说,即取白金二百相贻,曰:“贤侄持此回家使用,并上复尊翁,说愚叔生意羁身,不能到监相候。”朱能泣谢,持银回家,浼邻好相助,备买棺衾,暂殓三骸,浼人作状,上府再控。
且说襄阳府知府,乃岭南人氏,姓何名象峰,有族兄维柏在朝,官居兵部。象峰赋性骨鲠,不避权贵。恭人张氏,四旬只生一子,尚在襁褓。是日升堂,正值朱能击鼓,喝命皂役带入。朱能泣进状词,匍伏在地。知府把状词细看,读到胁奸刺毙、锄证封冤等语,不胜大骇。看毕怒曰:“毙证而不拘凶,诉冤而反系绁。在胡家固无国法,即知县何有上官?不加申饬,功令奚在!尔回去殡却伤骸,本府务必超冤释宁便是。”朱能叩头遵谕而去。
知府即行文到县吊案。县主见文大惊,即打道到胡府,与胡豹商酌。胡豹即修书往巡抚李士林,求寝其案。
李巡抚接书,即委中军传知府到衙。谕曰:“朱家命案既经该县审实,贵府何复翻提?”知府曰:“此该县糊涂。命案关天,正宜详慎,何得纵凶毙证,拘留苦主?现伊子在卑职衙门控告。安得不提?”李巡抚曰:“该县折狱素优,料无偏断。
况胡家势大,贵府勿作飞蛾。”
知府曰:“卑职一入仕途,便以民瘼为任。其害于民则治之,初不计其势之大小也。三命沉冤,司牧者宁漠视乎!该县附势锄良,卑职正思弹劾。胡家自有胡家之势,卑职自守卑职之官。察冤释良,府县之责耳!纵有祸福,其谁敢知。”李巡抚怒曰:“贵府蹈奇祸以博清名,本部院惜汝廉明,故委曲开喻,岂料本强如是,殊非晓人。本部院受托胡公,岂容滋事。”即执笔判牒,其辞曰:“朱家命案,该县所审甚明,知府毋庸吊案。张玉奸杀卸陷,既经毙杖,姑作抵偿。百容扳害贵人,擅告官吏,暂行监候。牒仰该县照此施行。”判毕,即委中军行县,带怒退堂。知府见此,只得打恭辞去。知县接牒方始心安。
知府回衙,叹曰:“吾今不得为民伸冤,枉作浵堂四品。”
旁有恭人周氏问故,知府曰:“朱家命案,被巡抚大人回护知县,行牒免提。眼见民冤不白矣!”恭人曰:“何不叫幼儿子上京部控,老爷修书兵部伯爷处,求他照料,则民冤可白矣。”知府曰:“汝言亦是。”即命家人吩咐差役,带朱能入内衙问话。
朱能一到下跪。知府谕曰:“汝家命案,被巡抚大人拦沉。本府官小力微,难与汝办。汝欲雪冤,还须到京部控。不知汝有此胆力否?”朱能曰:“三命沉冤,势难哑忍,微大老爷金谕,小民亦欲赴京。但上有父亲,还须禀命。”知府曰:“汝果到京,临行时可到本衙,待本府修书,到京与汝照料。”朱能叩头曰:“大老爷恩德,死生均感,俟启行时再来叩领金函。”说罢,叫头而去。
直程到县牢,见父说明案被巡抚拦沉,府大老爷吩咐到京部控,但费用浩繁,何从措办?百容思忖片时,曰:“吾有故人,住城外水月村,姓黄,字世荣。此人富有家财,慷慨仗义。
吾儿到彼央求,道达吾意,必有相赠。然后回家,变卖庐房,凑银多少,再作道理。况府大老爷既有书函,则费用或可裁减。
”梁玉在旁相赞曰:“叔父所言甚是,朱兄早探黄君,看他所赠多少再商。”说罢,朱能相辞而去。世荣赠银多少,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念世交千金助费笃师谊众徒解囊
诗曰:
势利相沿尽假情,结交强事是虚名。
缘何尚有殆金义,直使千秋慕鲍卿。
却说朱能回家思量:此番进京部控,使费浩繁,非一万八千不能了事。但如此多金,何从措办?纵然向黄叔父借贷,亦难得如许之多。思忖一念,不免向各生徒计较。正在筹划间,忽闻剥啄声响,倾耳再听,门外似有十余人嘈杂。忙启户看视,原来各门徒到候。接入,一齐坐下。
朱能曰:“众贤弟光降何事?”众徒曰:“闻师父惨遭大变,徒弟等几次相候,屡遇师父公出,尊堂与令妹些少□物,不能备致,徒等十分歉然。今薄具赙仪百金,略作刍奠,伏惟恕纳。”朱能长叹曰:“众位贤弟十分有心。愚师寝苦,枕于昼夜饮恨,岂期大冤未报,复累张君屈死仗下,兴思及此,几不欲生。”
众徒曰:“闻前日过府,不知府批若何?”朱能曰:“府大老爷极是贤明,已经行文吊案。可恨巡抚受胡贼贿赂,行牒知县,沉冤免提,又将家父发监,令人痛恨。眼见冤沉海底,如此奈何?”众徒愤然曰:“满城愦愦,难道束手封冤!不若纠合众兄弟,分半劫监,救出师公;分半入胡家,杀却奸贼,与令堂、令妹报仇,师父意下如如?”
朱能曰:“不可打劫监牢。事同叛逆,祸贻九族,身作逆民。至若却胡杀恶,更属非宜。奸贼人众府坚,断难攻击,倘势头不利,恐致成擒。”众徒曰:“三命沉冤,难道束手?还须另寻昭雪,别出良谋。”朱能曰:“雪冤还须部控,但苦无赀,安得一万八千来供使费?纵变房弃产,不逾数百,亦属枉然。”众徒奋然曰:“是不难。待我等各出己囊,纠合数千金,来敷使费。师父一面打迭行李,我等明日送来。”说罢,一齐告别。朱能相送出门,各自回去。
次早,朱能用过朝膳,在家等候。才过午牌,众人约齐已到,朱能接人,一齐坐下,呈上白金数千。众人曰:“我等受师父大恩,愧无以报,今凑备白金五千两,伏惟恕纳,并作赆仪,愿师父早日雪冤,重相欢聚,不胜幸甚。”朱能曰:“承蒙厚惠,愚师十分有愧,此行得蒙昭雪,皆众位所赐矣。”众人曰:“师父说话太谦。请问行期,我等好来饯别。”
朱能曰:“行期在迩。饯别之事,不敢烦劳。盖耳目昭张,事宜秘密,恐扬闻胡贼又起风波。今天一席话,也作阳关三叠曲,尔等不劳过送,我亦不去辞行。但吾去后,尔等须守分安业,勿任气生端,不负夙昔相处一场,便是愚师受益多矣。”众人曰:“师父钧谕,我等遵依,既恐张扬,恕我等不送了。”
朱能曰:“尔等请回。愚师有事出城,明日好赴都就道。”说罢,众人告别。朱能叮嘱一回,各别而去。朱能入内,收好银两,锁户直往水月村而去。
却说黄世荣催齐租项,正欲命仆买货进京,忽报朱能求见,世荣命贵保接入此处。朱能拜见世叔,便问:“此位是贵保贤弟否?”世荣道:“是也。”命子与他见礼:“他父亲与我十分相厚。”二人见礼毕,世荣问道:“今贤侄到来相探,必有贵冗。”朱能哭拜在地。世荣慌忙扶起,命坐,曰:“贤侄如此悲凄,且浑身缟素,莫非尊翁、尊堂仙游否?”朱能哭曰:
“叔父不消提起。愚侄惨遭家祸,纵铁石人闻也碎心。”便把云福与知县事痛述一番:“现今满城封冤,欲往京部控,但需费浩繁,措办不足。恃奉严命,拜求叔父,望轸念交好,解囊赠费,为死者伸冤,生者泄忿,不胜感激。”说罢,又哭拜在地。
世荣扶起,慰曰:“贤侄不必如此,愚叔自有主张,你且宽怀坐下。既欲上京,现在措办盘费多少?”朱能曰:“赖各友帮扶,只得白金五千两。”世荣曰:“五千之数,仅敷半矣。
待愚叔再助你五千,方能济事。但一万白金,不便携带,待送你黄金三百,到京找换,亦可抵五千有余。”说罢,入内取出黄金六锭,交与朱能。朱能叩领,告辞起行。世荣止而嘱之,曰:“贤侄,你是烈性汉子,不待愚叔絮嘱。但此去京都,繁华地面,路旁花柳,切莫留心。你须体念三命含冤,勿一时错足。至紧,至紧!”
朱能曰:“叔父不须挂心。愚侄大仇在身,日夜切齿,百凡可欲,终难乱怀。只是愚侄发后,监有老父,舍有三棺,诸样事宜,拜求料理。倘大冤获雪,言旋再酬。”世荣曰:“贤侄勿忧。你家中百凡未了,总是愚叔成全。明日黄道吉期,你速回整顿,早发为是。”朱能洒泪叩别。
次早,将数千白镪入城找换黄金,一并到监辞父。百容一见便问:“借得盘费若何?”朱能便把各徒仗义,世荣父子成全。一一缕述,并说行装已定,即日发京。父亲百凡开怀,并求梁玉照料。百容与梁玉细细切嘱一番,洒泪而别。
直程到府衙,浼把衙通传。知府闻报传见,引入内堂跪下。
便问到来何事。朱能曰:“小民刻日发京,特来拜辞大老爷。”
知府曰:“你既赴京,待本府修书与你。”即在案头磨墨引纸,早已把书写就封固,交与朱能。谕曰:“此书秘藏在身,不可遗失。你到京可向兵部尚书何维柏大人投递,自有照料,你去罢。”朱能叩谢,出衙回家,向三棺哭别,祷求保护。致别亲邻锁户,直挑行李望京进发不表。
且说黄世荣自朱能去后,心甚不安。次日用过朝膳,携仆带白金在身,到县监与百容相见,两下堕泪。世荣曰:“间别几时,不意吾兄遭此大变,微令即列说,弟属在梦中。”百容曰:“承兄仗义,相助盘费,保小儿得达京师,倘获雪冤,皆兄恩德矣。”世荣曰:“些须使费,何足挂齿。寻常周急,弟多不吝,何况事同切齿,倘生吝惜,如友谊何言?”次梁玉递进香茶,一同起接坐下。茶罢,便清问梁玉姓名。梁玉曰:“在下姓梁名玉,贱字伯鸿,滥充本县禁子。”百容曰:“此亦义人。弟早晚得他周旋,不致受苦。”世荣见说,取白金二封,一封送交梁玉,曰:“吾兄全叨照顾,愧无以报,些须不腆,聊作茶仪,伏惟笑纳。”
梁玉逊谢不领。百容曰:“黄兄雅意,贤侄收去为是。”
梁玉固让不获,后勉强授受。世荣随递一封与百容曰:“吾兄留此为日夕费用,后倘不足,弟自送来。”百容固让,曰:“弟自有费用,无劳兄助、前惠小儿,十分愧憾,今又惠弟,愈不敢当,请收回罢。”世荣曰:“些须芹意,无劳固执,愚意已定,收下为是。”百容见说,只得收下。谈及讼事,不胜握腕;说到三棺未葬,馁魄含冤,不觉潸潸泪下。世荣奋然曰:
“吾兄勿戚,待明日将三棺附土,树立坟茔,使怨魄冤魂得所栖息,了吾兄心愿何如?百容拭泪致谢,复相与痛说一番,汛澜而别。
世荣到朱家,见门钥重扃,忙浼邻佑启钥而入。见棺厝尘封,穗帐烟寂,不胜慨叹。即为其营兆卜扦,择吉安葬,哭祭一番,按下不表。却说朱能上京告部状,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朱教头病途被劫铁太岁黄府酬恩
诗曰:
踯躅征途苦,风寒透雪肌。
黄金失旷野,孤客泣离仳。
且说朱能直挑行李,出了襄阳城,一路逶迟,不胜踯躅之苦。历三湘,望九疑,见烟水澄清,白云荡漾,行迈之际,触绪纷来,不禁思乡,撩人倍增,怛悼意起,三冤未雪,馁魄凄其。囹圄风寒,严椿受累,不觉泪溅,虎目永沃。雄心伤感之余,复加劳顿,渐觉雄餐日减,神思不宁。加以秋飚砭肌,山岚扑面,毒障攻心,目眩头晕,行李沉重,在路上捱一步,抖一步。欲寻歇店,不期四望荒山,并无村舍。日将西坠,只得拣松荫树下,铺开被席暂憩一宵。身中困倦,不觉睡熟。
却说本处饥民作乱,贼盗太多。忽有贼人数个,看见朱能单身睡熟,将他行李、银两尽盗去了。朱能睡醒,不见行李银两,斯时愤火愈煎,呆立片时,忍不住英雄目扑下泪来。想到大冤未雪,盘费一空,欲进不能,欲退不得,愤哭一会,头愈晕,体愈重,想到极处,大哭一场,不觉昏倒在地。旷野人稀,纵有过者,皆疑其为死。
适有山东历城县刘家村刘承恩,开店为业,带了二仆经过,一见忙命家人看视。见他面黄消瘦,两眶泪垂,唤叫不醒,试一抚摩,心头尚暖。承恩见此光景,知他是病虚昏愦,即命两家人掖起,轮送更背,背到店中。叫家人急煮稀粥,一面把蜡丸、姜汤灌救一会儿,扶置床上,将棉被盖过头足,浑身兜紧,不令透风。
俄顷,药气流行,腹中作响,叹气一声,朱能已醒。睁目一看,见身卧床上,四周被褥,心中大疑。纵身外看,见床下坐一老者,旁侍两个家人,心忽豁然,意欲起身,无奈头重体虚,挣扎不得。忙止之曰:“客官,你病休虚劳不宜妄动,还须静卧。”俄报粥熟,即命家人递进稀粥。朱能强起啜许,精神略爽,起立拜谢。承恩扶而止之坐下,各道乡贯名姓。承恩曰:“朱兄贵籍襄阳,因何只身带病到此?”
朱能见问,不禁潸潸泪下,把从前事粗述一番,复哽咽而言曰:“小子在家为权恶所害,出外为流贼所欺。气愦荒郊,得蒙救济,再造之德,永镂胸膺。但恨黄金失散,进退维艰,三命沉冤,一人受苦,孤负了仗义的知交,空盼了捐金的父执。
雪仇何日,旋舍何年?”说罢,不禁欷。承恩慰曰:“朱兄贵体未痊,不宜过生悲戚,还须调好尊恙,然后再图复仇。”朱能曰:“才及识荆,便叨露腹,病孱旅客,何以克当。”
承恩曰:“人生世上,孰无危急?颠沛之时,见而不援,此非人类。老拙生成义胆,养就慈心,胞与久热于胸中,钱财置之度外。朱兄务宜安心椆挕,些须供养,何足挂怀。臧获辈俱是老拙下人,倘有索需,不妨呼唤。老拙有事欠陪了。”即起身欲行,复细嘱家人曰:“朱相公病卧在此,尔等须小心服待,倘有所需,不可怠慢。”说罢,往外而去。朱能在刘家店,得刘承恩延医调治,经十余日,已身体如故,十分衔感。是晚,承恩置酒相贺,朱能避席而谢曰:“救死之恩,方失衔结,复叨盛馔,何以克当。”承恩曰:“朱兄乃当今豪杰之士,吉人天相,遇难辄有匡扶,老拙何功之有。”说罢,举杯相酬。
酒至半酣,忽地半空嘹唳一声,一群鸿雁向南飞去。朱能此际似刀搅心肠,拦不住泪滴如雨。承恩在席劝慰一番。朱能带泪而言曰:“恩公感赐,小子不应向隅,但触景生悲,正自不能尔尔。回忆临别时,老父在牢谆谆致嘱,只望进京告准,早把冤伸。岂料中途遇贼,失去黄金,遂至进退维谷。今日老父在狴犴中不知怎样悬盼?因思空身只于,怎样赴京?兴思及此,能不于郁悒?”
承恩慨然曰:“老拙天生热肠,闻兄说出如许悲凄,恨不得举囊相助。但进京部控,使费浩繁,非万缗不能了事。自恨鞭长力薄,一时措办不及耳。愿兄少□臾,在老拙店中盘旋数月,俟图机会,再作计较。”朱能逊谢曰:“病余之人,得叨再造,已出非望,安敢复以口腹累公。”承恩曰:“朱兄是豪杰人,何作此輓世话。大丈夫遇知交,有急便挈囊相赠。岂不闻古人指赠麦之事乎!老拙素具侠肠,恨不得朱兄早早赴部,今日屈留车驾,正不得已之未愿耳。区区供养,何须挂齿。”朱能改容谢曰:“恩公侠论,顿开茅塞,虽古之四君不是过,只是受恩奢者,心愈不安耳。”由此二人倍加爱敬。朱能从此安身在刘家店,按下不表。
却说襄阳城南有一古寺。寺门临近河边,旧时河岸崩跌,连门前石狮一只沉落河中,只经十余年。本年重修此寺,寺僧出赏格,招人入水取此石狮。无数人在水寻摸,竟寻不着,各人以为经历许久,必被顺水冲去。于是各掉船艇,把铁钯等物往下流寻取,谁知连寻数里,都寻不着,人人共说奇怪。
是时铁威在旁说道:“此事并非奇怪。寻之不着,实因你们不晓物理之过。这石狮非木头、竹器轻物可比,水流虽猛,怎冲得去呢?此石狮实在原地,深掘必得。”众人问他何故,铁威道“石性坚重,沙性松浮。石狮跌落水中,以千百斤重物压河底松沙,日积月累,渐沉渐深,就在此地掘取,岂有不得?
今沿河求取,岂不可笑。”众人齐声喝彩,道:“先生高见,确实不差。大家就在这里挖掘罢了。”
适值施赛全在旁,笑道:“你们赞这位先生确论无差,在我见是个不通之论。我劝你们不可信他言语,免至枉用工夫。”众人哪里肯听,即时下手齐掘,掘至将近一丈不见,复用长钻插探,都无踪迹。于是众人始知铁威之言不验,大服赛全有先见之明。铁威心中好放不下,遂向赛全请教。赛全道:“石狮落水多年,从下流寻取固属可笑,即使就在原地掘取,亦属不通。”众人道:“石狮沉水,难道飞去不成?”赛全道:“石狮不是精怪,未必能飞。你们试向上流寻之,必得。”众人不信,齐声说道:“岂有此理。”铁威向众人说道:“你们不妨依他,试从上流寻取,寻之不得,然后笑他妄言,方可服其心而哑其口。”众人嫌枉费用工,仍然不肯。赛全道:“天下事,随俗者易信,特见者招疑。古人所谓‘德高谤兴,道高毁来’是也。今日之事,非有格物穷理之学,必不知其缘故,怪不得你们不信。待我亲掉船艇,向上流寻取,以破其疑案。”寺僧见他说得有理,即命掉船一只,与赛全依法寻取。赛全命舟人掉往上流,一路插探,向上流最低处寻取,果然寻不过半里即寻着。众人大喜,想设法用力绞取。赛全见水不甚深,即时脱了衣服,跳下水中,双手用力一抽,乘着水势,抽至水面复出,尽生平之力抽至舟中,掉埋岸,向寺僧领赏。
于是众人齐声问他,在上流头是何缘故。赛全道:“石性坚重,沙性松浮。水冲石,石不动,水力撞石,其势反激,必荡崩石脚,松沙变成坎穴,渐崩渐阔,阔过石半,其石必倒跌水中。如是再冲再崩,再崩再跌。跌至十余年,故石狮在上流数十丈。可见天下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者多矣,怎可执一偏、据一理以断事呢?我每笑宋儒据理谈天,自谓能穷造化阴阳之本。他讲论日月五星,确确凿凿,了如指掌。犹如铁先生石狮一般,人人信从。岂知依理推算,日月交食,多有不验。
宋朝历法屡改屡差,及至元朝郭守敬创造各项器皿,测影观星,考验交食,一毫不差。然后知宋朝大儒,实全然不晓此事,即邵康节精通数学,亦不过把奇偶方圆揣摩想象,实非从推步而知。日月五星有形象可见,如石狮一样,都不能凭理而断,何况太极先天无影无形之论,怎好尽信呢?”
众人于是大服。铁威见他识见议论件件超群,又膂力异常,知他是个文韬武略之人,遂屈意与他相交,想做个心腹手足之友,故赛全常到铁家出入。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爱财奴贪财害主好色子图色忘恩
诗曰:
义大知酬主,灵禽尚报恩。
笑他黄铁辈,靦面且为人。
且说黄世荣自从朱能赴京之后,日日盼望消息。不觉过了两越月,并无音耗。又见货物齐备,只得打帐进京发售,得来探听朱能消息。正在筹度间,忽家人传帖说道:“有客拜候。”
世荣接帖一看,见写着:“再造弟铁威拜叩。”心中醒悟,即出厅迎接。原来铁威自从世荣救脱之后,受惊回家,染病月余,至是痊好,备了许多礼物,拜谢世荣。接至厅上,铁威家人将椅摆列正中,按世荣坐下,铺设毡条,铁威纳头便拜。世荣被铁家人按住,起谢不得,只说得数句“不当”,铁威早已拜完起立。世荣下来重新见礼,分宾坐下,黄安遇进香茶。
茶罢,铁威曰:“小弟前叨活命回舍,理应候谢,无奈染病月余,至今稍可。是以薄具不腆,粗酬厚德,伏乞笑纳,不胜幸甚。”命家人呈上礼物。世荣把礼单一看,见礼物厚重,便曰:“偶尔解纷,何功之有,既劳大礼,复承厚赐,何以克当?”一面命黄安往书房叫儿子贵保回来陪客。贵保才貌双全,聪明灵利。贵保闻命,随到厅前,见父下礼,复与铁威相见。
礼毕,侍坐。铁威便问世荣,曰:“此是令公郎么,真英物也。”世荣曰:“顽劣小虫,过劳尊誉。”说罢向铁威拱手道声:“失陪。”起身入内,命家人摆酒。将送来礼物拣两三种轻微者受下,余命家人捧出,复出厅前与铁威见礼。
铁威一见捧回许多礼物,便曰:“些须薄礼,略表微意,原不足酬鸿恩于万一。恩公摈斥若是,何见弃之深?务求笑纳为是。”复命家人呈进。世荣固让不获,只得复受下一二种。铁威坚求全受,世荣总总不听。铁威曰:“恩公如此见却,莫非嫌礼物轻微么?”世荣曰:“非也。铁兄不知小弟赋性,大不犹人,看得财字甚轻,义字甚重。当日解纷虽出偶然,原是一时义激,非为他日要结之地。铁兄盛赐,在愚本意,原是一概不领,但见全却则太不恭,是以略领数种,仰副尊意,已觉伤廉,若再过逼,是教小弟违心而受了。这个如何使得?”铁威曰:“恩公乃豪侠之士,看得财帛甚轻。只是小弟受活命大恩,愧无以报,些须微意,岂足云酬。但恩公如此方严,教小弟难以为情了。”
说话未了,黄安申上酒筵已备,请定席何所。世荣命设花园,于是起身邀铁威进园。铁威曰:“又来搅扰。”世荣曰:
“便饭亵尊。”于是带同贵保一齐进园。
铁威一进花园,见铺设十分景致:奇花堆砌,玉树盈阶,西雕栏半池绿水,过了碧鸳塘,直进百花亭。亭虽小,而甚轩敞,周围玻窗,对面隐隐朱楼。
俄顷,酒筵齐备,一齐入席。酬酢之际,一阵梅香扑鼻。
铁威好梅,闻一阵梅香,忙侧身启窗一看,蓦然见对面搂门半启,露出二八女娘,生得千娇百媚。铁威一见,早已魂销。原来那女子是世荣女儿素娟,是日不意被铁威窥见,急即将楼窗掩闭。铁威此时神情飞越,无心饮酒,累次辞醉。世荣见此,不复强饮。俄而席散,铁威告辞,相送出门而去,按下不表。
却说世荣受了铁威几色礼物,心中甚不过意,次早备回几种礼物,教黄安送到铁家。黄安领命直程到铁家,见了铁威道达主人之意,呈上礼物。
铁威曰:“贵主人可谓尚礼矣。铁某身受大恩,昨具微仪,造府拜谢,几番推却才领略数种,今又遣管家送如许多到来,教铁某如何敢受?管家且请坐下。”黄安谦逊不获,只得旁坐,曰:“小人临行,亲受主人吩咐,说道家主理应亲临拜候,只因事冗,是以着安等具此不腆,务求铁相公笑纳。恳求受下,等小人好早复命。”铁威见他伶牙利齿,谈笑风生,有心结识,便命家人治酒。
俄顷筵备,邀黄安同酌。黄安逊谢曰:“小人怎敢劳相公盛筵相待,况属对酌,愈发不当。”铁威曰:“黄管家一场跋涉,不才脱粟相留,何云盛馔?既将主命,便如贵主亲临一般,古人敬主及使之义,云何则对酌,何须逊让。不才看管家英气逼人,终非人下,故有心结识,望勿客套为是。”黄安见说,只得旁坐,又欲自己行觞,铁威不肯。饮次,铁威有心结馔,十分殷
原来铁威自见黄素娟之后,心心念念,并夕不寐,恨无可下手。今见黄安到来,故意备筵款待,探他口气,买嘱行计。
当下先以言□之,曰:“贵主尊庚若何,膝下有几位公郎、小姐?”黄安曰:“家主年才不惑。若问儿女,只有公子、小姐二人。”铁威复□之曰:“贵主真好家门,生得一双白壁。昨观公郎器宇,真不愧国器。掌珠我虽未晤其娇英,想姊弟同一超倬矣。”
黄安曰:“家姑娘素号天姿,水月村中亦算她翘楚。家主爱女珍宝,是以年方十七,尚未字人。惟素娟好楼居,昨日筵前对面矗起一带雕甍,就是藏英之所矣。”铁威闻言大喜,曰:“不才有心腹之言,管家休得见笑。”
黄安曰:“铁相公有何钧谕,小人当洗耳恭听。”铁威曰:“不才粗事不文,直肠素具,心中所爱,矢口倾陈。雅慕管家英年亭侠,意欲结为生死,意下如何?”
黄安避席而谢曰:“铁相公饮酒无多,何作醉语?下人对酌,已为非分,况复订盟骨肉!岂不辱及门间。”
铁威曰:“管家差矣!古云:‘英雄莫问出处,结交攸贵同心。’昔卫将军先为牧猪之隶,后作汉室元勋。管家今虽身隶黄门,安禁他朝飞腾贵路?愚意已定,休得推辞。趁在今夕残筵,焚香当空一表。”黄安曰:“既铁相公不弃下援,小人只得高扳。”铁威大喜。两下各道年岁,铁威齿长为兄,黄安年少为弟,二人当天下拜。礼毕,重新入席,兄弟称呼,相与畅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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