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声》(6/9)-清-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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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市声》第 6/9 部分)

原来柜台后面有一间小小客堂,也摆着台凳桌椅,还供着一个财神龛子,收拾得非常洁净。大凡做东家的人,只要这铺子里赚钱,走进来都是一天喜气,看待这朝奉,分外尊重他,亲近他。这通源钱庄本就很赚钱的,步青那有不快乐的道理。到这客堂里一坐,就如登了仙境一般,说不出的快活。坐定问道:“今年买卖怎样?有多余的款子没有?”济川道:“买卖还好。但钱铺子的银钱是活的,有多余的款子,就去放利,那里肯捆着现的,存在家里呢?”步青点头,道:“济翁做买卖,果然有主意。只是兄弟意思,要去捐官,提一万银子出来,过几天便去上兑。兄弟早就有这个意思的。自从朝廷停了捐输,只得罢了。如今好容易开捐,这机会不好错过。济翁,你说是不是?”济川道:“步翁要高升,兄弟也不便阻挡。但我们这铺子里,实在没有现银子。步翁交给我二万银子,不上三年,除了官利,还多余万把银子,分几处放给字号铺里。我去拿折子给步翁看便了。”步青止住道:“不必。兄弟很知道济翁是不会错的。实因等着这注银子用,所以来合济翁商量。”济川道:“别说存放在人家的银子,一时提不出;就能提得出来,也不便提。我们这样局面的铺子,只二万银子的本钱,已觉着调排不转,再提去了一成,这铺子那里撑得下去呢?步翁要是收歇了倒使得;提银子是使不得的!”步行被他回得决绝,顿口无言。这钱铺是自己顶赚钱的买卖,那里肯收歇呢?半响道:“这么说来,兄弟的官,只好不捐的了!”济川踌躇一回,道:“提是提不得。步翁要银子用,宁可出利钱借去,倒使得。”步青摇头,道:“兄弟有了现钱不用,倒出利钱去借,干什么呢?”济川道:“步翁开的铺子也多,浦东还有洋货铺哩,听说买卖不见得很好,为什么不把来盘给于人,足有万把银子收得回来。”一语提醒了步青,忖道:“果然不错!浦东那爿铺子,实在招呼不到。前天毕云山要盘我的,莫如答应了他吧。”主意已定,便道:“济翁的话,果然不错!兄弟一准这么办法。”正待辞别出店,忽见外面正下着大雨哩。济川道:“天有饭时了,步翁还是在这里吃了饭去。这样大雨,街上也走不来,雇他一肩轿子去吧。”步青允了。济川叫厨房添菜。一会儿,饭菜开出,只五碗一盘,红燉肉,青烧鱼等类,都颇有鲜味。步青道:“我天天吃番菜、吃花酒,也实在吃腻了,倒是这样的家常便菜好些。”一面说,一面添饭,倒吃了两碗。
饭后轿子搭来了。步青上轿,出城回家。走过的马路,只见都有水淹着。步青忖道:“雨也小了,怎么这水不退呢?莫非潮水涌上来的么?”一路思忖。到得家中,门口院子里,都有水淹着。幸亏台阶高,水还没淹上来。他娘子却在楼上。步青开发了轿钱,也上楼去。只见他妻子合姨太太在一处,商量着绣一块补子。步青道:“你们不要再绣了,我就要捐二品衔的道台。这补子是五品的服色,用:不着它的了。”他妻子道:“当真么?”步青道:“那有假的!”他妻子大喜,把针线停下。步青道:“今天下雨,有个朋友约我吃花酒,我也不去了。我们来碰和吧。”他妻子道:“脚色不齐全。”步青道:“请了对门的陆小姐来就够了。”当下就着娘姨去请。
一会儿,陆小姐来了。步青见她脚下穿一双小黑皮靴,头上挽着一个懒髻,淡淡的抹些脂粉,却有天然风韵,暗道:“堂子里面,就没这般出色的人材。”当下叫娘姨调开桌子,四人碰起和来。陆小姐恰好坐在步青的下家,碰过一圈,大家没甚输赢。陆小姐做一副万一色,一万开招,就等一张七万。步青是筒子一色,可巧抓了一张七万来,踌躇一会,舍不得拆;又因陆小姐面上,便顺手打下去。陆小姐把牌一摊,和下来了。一算廿六副底子,三抬二百零八副,正是步青妻子的庄,要输四块一角六分。他妻子怒道:“没有这样打牌的!分明知道她是万子清一色,怎么发张七万呢?”步青道:“我也是筒一色,这张牌照例要发的。”他妻子道:“你把牌给我看。”偏偏步青的牌推乱了。他妻子道:“这输帐是要你惠钞的。”步青笑道:“有限的事,我惠便了。”陆小姐倒不肯收。步青强着她收了。自此陆小姐连和几副,赢到二十三块多钱。步青输了十三块;他妻子合姨太太共总输了十块。吃过晚饭,步青还想再碰,陆小姐家里有人来接,要回去了,只得罢手。原来陆小姐是步青妻子的干女儿。她家也很有几个钱。陆小姐是许给一位富商的儿子,还没出嫁,闲着没事,时常来汪家走走的。这回碰和,总共只二十几块钱输赢。步青本来输得起,不以为意,连妻子合姨太太的输帐,都归他出。一宿无话。
次早步青起来,梳洗既罢,吃了早点,便套马车,去找毕云山。这毕云山原是华海帆的儿子。他老人家当过怡和轮船上的买办,去世后很剩下几万银子。云山倒会经营,把来开几个铺子,连年发财,有将近十万银子的光景。他的买卖,都在浦东一带,所以想盘步青的洋货铺子。云山就只喜嫖,一年倒有大半年住在堂子里。这天步青来找他,他公馆里的人回道:“我们少爷有十来天没回来了。”步青知道他在西荟芳金小玉家,便叫马车拉到四马路。步青下车踱到金寓,问起云山来,并没住在她家里。步青诧异道:“难道云山又做了别人么?这真没法儿找他的了。”只得回去。一连几日,访不出云山消息。
一天起来,忽听得外面传说浦东泛了潮水上去,淹没了好些人家。步青大惊,慌慌张张催点心吃了,要到浦东去;还没起身,只听得打门声响。家人开门时,原来正是浦东洋货铺里掌柜的余仲蕃。步青忙赶出去见他,道:“我们铺子里怎样了?”仲蕃道:“不须说起,昨天三更时分,大家在睡梦里,忽听得外面人声嘈杂,王筱山第一个惊醒,叫唤起来,我还当是失火;及至穿好衣服,点上手照看时,床铺底下,通都是水。我也顾不得,赤着两条腿,招呼大家一齐用力,把些洋缎、洋湖绉、羽呢、哈喇,通都搬上楼去。那里搬得及,还没搬到一半,都被水浸透了。”步青跌足道:“这便怎处?”仲蕃道:“有什么法子呢!这是天意。我们忙了半夜,两条腿都浸胖了。我幸亏遇着一只救生船,渡到这里来的。他们还都在铺子里的楼上,守着货色哩,倒要运些饮食去给他们吃才好。计算起来,这时水也好退尽了。我来时已退了许多。这回真是个劫数,死的人也就不少;我们单湿了些货色,已是侥幸的了!”步青道:“什么侥幸!这货物一湿,把我一个二品衔的道台都做掉了!不知道还有法子想没有?”仲蕃道:“法子是有得想的,只是要收回成本,总有些烦难;至多收回一半,已算是极好的了。”步青只是叹气。仲蕃催他预备些饭食,去给同事吃。步青没法,只得叫家人到小饭馆子里,叫几样菜,一桶饭,跟着余先生同去。步青也就套车,渡江到了浦东。只见大家小户,冲塌了的房子不少。那些被难的人,男号女哭,很觉惨然。
这时水已退尽,街路上还是一片泥泞。步青雇了一部车子,到得自己的店里,果然楼底下都被水浸的湿透,幸而砖墙结实,还没冲倒。步青三脚两步,上了扶梯,见那些同事,也很可怜,一齐赤着两腿,躺在地铺上。步青问道:“你们吃饭没有?”大家见步青来,都起身,道:“偏过了。”步青就叫他们把湿透的货色翻开来看看。谁知一铺子的货色,湿了一大半,余剩的另外堆在一边。步青道:“这湿货堆在一处,是要霉烂的,说不得大家辛苦,把它一卷卷的摊开方好。”众人答应,一齐动手,把来摊开。实在货多,那里摊得下,只摊了十来匹,已经满屋是洋布呢绒了。步青无可如何。一会儿,仲蕃走来,道:“不要摊,不要摊。我已借到了一片晒场,停会儿就有人来运货。你们的衣衫裤袜,也租到了。”众人大喜。步青见他办事周到,倒也放心,便道:“我这个铺子交给你,随你摆布,横竖少折阅些,我都感激你的!”仲蕃道:“步翁美意,我们都知道,请回公馆吧。这里的事,自有我们大家料理,不碍事的。”步青又再三重托了他,这才雇车渡江回公馆去。
隔了两日,天也晴了。仲蕃送来一篇帐,把铺子里原存的货色,及现有的货色,都开在上面。步青细看,原来少了洋布十匹,大呢三匹,海虎绒两匹,洋缎五匹。核算下来,已觉折本不少,心下踌躇道:“这水打湿了,是应该的,怎么会缺少的呢?”仲蕃道:“这是抢不及了,被漂去的。”步青分外懊恼。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卖贱货折却倘来资得主顾欢迎上门客
却说汪步青因洋货被水浸湿,又失去许多值钱的呢绒等类,十分懊恼,说不得同余仲蕃赶到浦东,把货物查点清楚。当下雇船载来上海,在大东门、西门一带,摆了几处摊子,减价出售,叫店里伙计们管着,果然有些人来买。谁知那些伙计们,只是看买主的辫子曲不曲:不曲的,他便多减些价卖给他;曲的,便少减些价。报帐时却将最贱的价目开上,明欺步青不知道。这却难怪他们,原来步青因为他们不当心,失去若干货物,将他们薪水扣除了一个月,以致大家离心,趁此机会,乐得赚他几文。
这宗湿货,卖到一个多月,方才卖完。结下帐来,整整的折阅一万银子。步青无可奈何,捐道台的那句话,只得暂时搁起。只因心中纳闷,也没出去吃酒碰和,就在家里,请了对门的陆小姐来,合一妻一妾碰和。那陆小姐做了步青的干女儿,自然不避嫌疑,未免勾勾搭搭。这日碰和已毕,步青叫陆小姐到自己书房里去看照片。他娘子合姨娘怕惹厌没去。陆小姐倒有兴头,跟着他干爹登登登下得楼来,正要跨入书房,不料大门没上闩,有两个客人推门闯了进来。陆小姐大惊,只得退缩了几步,自上楼去。步青定睛看时,这两位客人,却不认得,见他们一贫一富:一个衣衫着得十分齐整;一个衣服却着得很旧的。那气概并都不凡。只得迎上几步,问道:“二位来到舍下,有何见教?”那着得齐整的道:“听说这里有位汪步肯先生,在家么?”步青道:“在下就是汪步青。不知吾兄贵姓尊名,一向少请教。”那着得齐整的,答道:“兄弟是范慕蠡,这位是江西刘浩三先生,特来拜访的。”步青向在上海,就听说范家是个大富户。慕蠡是少年豪爽,花柳场中很出名的,大家叫他阔少范。料想他们登门拜访,必有事故。这一宗好买卖上门,那里肯当面错过呢?这时步青胸中把合陆小姐顽耍的一片热心,化为冰冷,那神光全注在范慕蠡身上了。
当下连忙让他们到书房里坐,叫王福泡上好的雨前茶,拿香烟、雪茄烟来。慕蠡合浩三踱进书房,就见这书房虽小,倒也布置齐整,铺设精良。上面一副对子,是庄大彤写的,称他为表侄。慕蠡暗道:“原来他是庄府上的亲戚,算起来要比我长一辈哩。”一会儿家人送上茶来,另有一个东洋描金托盘,托着五支包金的雪茄烟,十支埃及国制的上品纸卷烟。步青敬上雪茄烟时,慕蠡不吸,身边取出一支翡翠烟管,另外又掏出两支雪茄烟来,赠给步青一支,道:“兄弟这烟,是托人在美国带来,算是极品的了。步翁尝尝。”步青谢了。接在手中,把托盘转敬浩三。浩三本不吸烟,因爱那埃及纸烟装卷工细,取了一支。三人吸起来。浩三没吸过烟,咽下去,有些呛,咳嗽几声。步青只觉得慕蠡的雪茄烟,来得味儿清纯,十分赞美。
慕蠡道:“兄弟来请教的,只为吴府上一片地皮,靠着李家北厂,兄弟想买他的。听说吴府上地皮,都是步翁经手,要请费心代为说合,谢仪照提,不知步翁意下如何?”步青掀起两个肩头,陪笑道:“好说,好说。慕翁的事,兄弟应该效力,用不着谢仪。只是这吴老头儿,脾气很大,碰着他高兴,把地皮跌低了价钱卖出去,也是有的;碰着他扳难起来,说价一万,休想九千九买他的地皮。兄弟从前替他经手一注买卖,总共三亩地皮,他讨人家八万银子。人家还到七万,他还不肯卖。后来急等着钱用,便宜出脱了,还不到七万的数目。如今他在这地皮上面,得着甜头,财是发够了,也不等着钱用了。要想买他的地,就如去求他一般,这买卖很难说合的。”言下低着头做出想主意的模样来。慕蠡素性爽直,见他这样为难,只道事儿不得成功,便起身告辞道:“既如此,只索罢了。惊动,惊动。”步青连忙止住道:“慕翁休得性急,这事总在小弟身上。慕翁的大名,小弟是久仰的。吴和甫那老头儿,也早知道慕翁欢喜爽快。小弟叫他定个老实价钱,省得噜苏便了。但不知近着北厂的那一块地,总共多少亩?”慕蠡道:“北厂西边一块,约有十来亩,料想都是吴家的。他肯卖时,就请说个价目,兄弟明天候信。这片地,比不得热闹地方,总要便宜些才是。”步青连连称是,又道:“慕翁只管放心,小弟总要替慕翁说合这桩事,不叫慕翁吃亏,一准明天晚上,在一品香给信吧。弟去定了座,再行奉请。浩翁也请同来。”浩三道:“奉扰不当。”步青道:“什么话,我们一见如故。小弟最爱朋友,巴不得多结几位知己,热闹热闹。”慕蠡道:“步翁也是个爽快人。我们也不客气,明天准到便了。”说罢,起身。步青这才放心送他们出去。原来马车已在大门口等着,只因车轮是橡皮包的,所以来时并没听见声音。
步青送客回来,心里很喜,暗道:“我湿货上折了一万银子,就在这注买卖上连本搭利收回,有何不可?”转念道:“我那陆小姐,好容易被我哄下楼来,又被他这两人冲散了,如今不知回去没回去哩?”一面踌躇,一面急急的跨上扶梯。他娘子迎着。步青问道:“陆小姐呢?”他娘子道:“她家里的娘姨,叫她回去了。”步青大失所望,只得以为后图。当晚步青有事在心,饭也没得心思吃,要想去找筱渔;奈为时已晚,他是早经出门的了,只得耐心过了一宿再说。娘子的房里没趣,就到姨娘的房里躺烟铺。十二点钟,就睡了。
次日一早起来,早膳已毕,过了瘾,看看表上,已经九点钟了。料想筱渔也要起身,随即上车到得吴公馆门口。步青是出进惯的,一直走到筱渔的书房。家人送上烟茶二事,回道:“少爷昨天回来得迟,这时还没起身哩。汪少爷要有话说,请坐一会儿等等吧。”步青道:“你不要惊动他,我坐一会儿便了。”家人去了。一会儿,又送了四碟干点心来。又是一具极精致的烟家伙。步青大喜,便躺下烧烟,补吸了两筒。筱渔还不见出来。步青觉得没趣,回头见榻上有几本长方的小字石印书,取来消遣。打开看时,是一部“滑头记”。逐回看去,都是骂的滑头,怎样骗人钱财,窃人货物;后来又说什么掮地皮的滑头,怎样以贱作贵,怎样欺瞒买主。步青读了一遍,由不得良心发现,悟到自己执业的不堪处来,面红耳热。过了一阵,良心复昧,忖道:“我吃这碗饭,虽说混帐,然而他们那般有钱的,来历也就不正,知道他是怎样讹索人家来的?骗他几文用用,也不伤天理。我虽说会骗,还没这书上说得厉害。他那法儿,尤其周到,叫人一时间勘不出他细底,所以做这注生意,身分还要抬高些。昨天我恭维范慕蠡,幸未被他看出破绽;千万不该请他吃番菜,这是我没主意,露出马脚,叫他猜定我有大好处在内,贪图做这一注买卖。将来还起价来,总不能如我愿的了。唉!可恨,可恨!”步青正在后悔不迭,搦着这本书出神,不提防筱渔掀帘进来,叫声:“步哥。”原来筱渔合步青,近来结拜了个异姓兄弟,所以叫他步哥,闲话休提。步青听得筱渔唤他,猛不防吓了一跳。见是筱渔出来,将书掷过一旁,立起身欢然答道:“筱弟,你今天起得恁迟,昨儿在那里吃酒的?”筱渔道:“步哥,不瞒你说,我昨天在清和坊洪寓摆了一台酒。有两位朋友,定要翻台,情不可却。三台吃完,几乎天光大亮。今天起得迟了,倒累步哥坐候了许久。”步青道:“那倒不要紧,只是老弟这样常常熬夜,恐怕身子吃亏。你也是四十来岁的人了,比不得少年人精神好。你脸上比前瘦了许多,这不是顽的!”筱渔道:“金玉之言,不是真正知己,也不肯说。我也觉得很苦,以后外面的应酬,也要预备躲掉几处。花钱呢不要紧,就只身子吃不住。”步青点头,道:“正该如此。”
筱渔问步青为什么多天不出来,步青道:“原来老弟还没知道,愚兄开在浦东的洋货店,被潮水将各货浸湿,不说它了,又被人家暗算了好些货色去。卖时又没工夫去查看,果然吃了大亏,折了一二万银子的本,心里纳闷,懒得出来。我们疏阔了这许多天,今儿是要紧来看看你的了。”筱渔道:“足感厚意!小弟也因公馆里事儿忙,加上些没法儿的应酬,直头没得一天闲空,早要来候步哥,总不能如愿,好在我们知己,不在乎这场面上的了。”
二人一问一答,谈得高兴。家人送出早点,原来是两碗面。筱渔请步青吃,步青道:“我吃过早点的了。”筱渔道:“多时了,吃些不妨。这面是小厨房下的,先用鸡鸭口蘑冬菇,熬成了汤,调起面粉来;擀成这面,分外可口。你不信尝尝看。”步青果然尝了几筷,十分好吃,不知不觉,一碗面吃完了。”筱渔还吃稀饭。步青躺下去吃烟。一会儿,筱渔也吃完了,叫人添上一盏烟灯,二人对躺着吸烟。
步青趁这个当儿问道:“老伯的地,有一块在李伯正北厂的西边么?你知道不知道?”筱渔道:“怎么不知道?这片地倒有九亩六分三厘,只因坐落的偏僻,没人肯买。家叔的意思,有十二三万块钱,也肯出脱的了。你有主顾么?”步青道:“有是有一个主顾。但是十二三万块钱,据我看来,还要大大的打个折扣,方能成交。前途劈口就说,地方偏僻,要便宜些才肯买哩。”筱渔道:“没多少折头可打。总之,不到十万块钱,家叔不肯卖的。”步青道:“且说起来再说。”筱渔附耳道:“这注地我可以作得主,你只合前途尽心做去,要满了十万块钱,我们每人就有五千块钱的好处。”步青道:“做得到吗?老伯何等精明,那里哄得他过?”筱渔道:“步哥,休得多疑。你不要管,包在我身上便了。”步青大喜道:“既如此,我便做去。但是照例的提头,不在其内的。”筱渔道:“那个自然。”青步欢喜别去。
到得晚间,步青早已定过一品香的座,请过范、刘二人的了。看看表上,时刻已到,便叫套车到一品香去。坐候一回,范慕蠡合刘浩三都到。步青请他们坐下点菜,开了两瓶外国酒,三人同饮。慕蠡道:“那地皮的事,究竟怎样?”步青道:“这事兄弟只当容易说合,谁知吴老头儿,这九亩六分三厘地,要卖十五万块钱,兄弟也嫌其太贵,慕翁是不消说,有银子犯不着买这样的贵地。”慕蠡怕的是人家奚落他,被步青这么一激,倒动了气,把手在桌上一拍,怒道:“十五万块钱,什么稀罕?上海滩上,难道只有他该地皮的阔,我倒不信。就这么十五万块钱买他的!”步青觳觫恐惶,半晌答道:“慕翁,不要动气,他虽讨十五万,也总要还个价。那怕三千五千,总要扣掉一点儿,这注买卖才说得去;要是这么一口价,别说慕翁太觉吃亏,就是兄弟也不肯说合。岂有此理!这样偏僻地方,那里有一万五六千一亩地的价钱,和甫也太心狠了!”慕蠡听了,只当他是个好人,说的公道话,十分信服。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大资本加捐大头衔假性情暗换假官照
话说范慕蠡被汪步青一席话激怒了,果真花了十五万块钱,买了那片地皮。汪步青平空发了一注大财,真是喜出望外。这样一来,他捐官的思想,竟要实行了。此时捐官减成,江苏省派来官员,虽是价钱太贵,步青尚有别法可想,可以和收捐的官员通融,打个七折。就由步青的五品前程,加捐二品衔道员算起,不过七千多两银子,便可以上兑,作为实官到省。步青向来是做生意的,这“做官”二字,原是外行,急急绷绷把地皮上的赚头,凑足了此数。
看官,你道此话怎样讲起?原来步青有个朋友,是个末代秀才,姓古名奇,号仲离,排行第三,生得翩翩年少,顾影自怜,专在堂子里讨生活的;而且声气广通,专门交结原差包探,出入衙门,嘱托公事。此时正在办捐,到处拉拢朋友。听得步青要捐二品衔的道员,于是托了朋友转辗攀援,居然见面,一说就成。那知道这古老三,平时只在女人身上做功夫,至于官场公事,也是个门外汉。他在外面的功架,只好欺饰乡下的守财奴;要是一拿到场面上比较,便要弄穿了不值半文钱。
这一次汪步青加捐道员,原有个居中引荐人,名叫尚小棠。尚小棠也是专门使人上当,好以敲诈取财。平时与古老三朋比为奸,也非一次。这一次,虽非有意播弄汪步青,却是做惯了假戏,也就忘其所以,不必择人而施。这一回劝好了汪步青,先将捐款上了兑。古老三第二日,恭恭敬敬,穿了衣帽,翎鼎辉煌的拿了执照,送到步青家里去道喜。汪步青也觉欣然。一时送过了客,拿了照,与太太、姨太太看过了,大家也就喜气冲冲的,不由得心花怒放。究竟这照的来历,也不知道去考究考究。
于是步青与太太、姨太太商议,拿了一本皇历,拣定了日子,祭祖,请客。遂定了一品香房间,邀请同乡同行宴饮,并请定了张季轩做陪客,以示夸耀,借此一泄那日在番菜馆里闷气。那知道这张季轩是个咭呤非凡、乖巧不过的人。在席面上问起步青捐款银数,大为便宜,便起了疑心,就问步青捐照,是在那一省捐项下捐的;并告知步青于今只有奉天、广西两省可捐实官,除此以外,都只有虚衔可捐。又问步青道:“步翁,于今办捐的委员,只有姓史、姓王的两处,可以报捐。步翁究不知在那一处报捐的?”步青终是个生意场中人,不知做官的诀窍,听了张季轩这么一问,不觉发一个大瞪,竟一时回报不出来,既而一想:“我花了这些钱,难道是假骗他们,我没有捐这个二品衔道员不成?我不如拿出来,让大家见见世面,以夸阔绰。”便对张季轩道:“兄弟虽然初入仕途,终究季翁是个老前辈,我还要拿出那张照来,请季翁指教指教!”一面遂呼跟来的人到公馆取照。不一时取到,在席面上摊开了,请张季轩过来看。步青得意扬扬,颇有骄矜之色。岂知季轩不看则己,一看了马上就发大笑道:“步翁,你这个捐在那个手里捐的?”步青竟忘了古老三,不觉信口直说道:“是在尚小棠那里捐的。”季轩又发话道:“步翁,你不是上小当,竟在上大当了!中国无论那一项公事,只有日子是标硃的,那有连年月日期一概标硃的。这个。。恐怕有些靠不住呢!”说罢,扬长而去。步青走过来,仔细一看,果然这捐照连某年某月某日的数目字,通是写着红硃字。
步青不知就里,既当了大众,又在兴头,受此一激,顿觉失色,含羞带怒,心中有个说不出的苦处。好容易敷衍散了,也不回到公馆里去,便坐马车顺便先到西荟芳金小玉家,去找毕云山,要请云山查究此事。岂知毕云山相好金小玉楼下的叶如花,就是古老三的相好。当时步青将捐官情形,告知云山一遍。云山即指楼下,说道:“如此说来,这个案就犯在这个堂子里了。”步青不解其故。云山说:“听说楼下叶如花,做了一个古老三客人,要好得极,说是要去做官去了,连公事都是在堂子里办的;并且听见说,前日又奉了札子,要去带兵去■。不晓得是不是这位古老三,姑且叫叶如花上来问问看。”遂吩咐娘姨去叫如花。一时如花上来。云山是有钱的大老官,久已在堂子里有声名的,如花以为代她荐局,殷勤招呼。云山开口便问古老三踪迹,叶如花一一说了;并且说:“俚日日来浪倪房间里,写格噶红字,说是大人老爷,才是俚写出去噶,阿要海外?”云山、步青一听,俱心里明白了。谢了如花。如花别去。步青就要马上叫巡捕,等古老三来了,拉他到巡捕房吃官司,说他骗钱卖假照。云山道:“且缓一步,其中必有窍妙,且待我打听一番,再行举动。到那时候,我帮了你再打官司不迟。”步青终是生意场中人,也怕惊动官府,就托了云山办理此事。
云山送过了步青,然后再写张请客条子,到楼下请古老三上楼说话。古老三向来脾气,欢喜拉拢朋友,此时如花已经对古老三说过,方才问他之事。古老三以为又有生意可拉,立即上楼应召。彼此通过姓名之后,遂谈及步青查究官照之事。占老三不觉大惊,勉强支持,颤声说道:“这是没有的事。或者居中人有什么原故,待我查问一查问,便可明白了。”古老三遂辞了云山下楼。云山也为情色所迷,那里再去过问。
古老三遂出了堂子门,一直来到香粉弄五福栈,去寻尚小棠。小棠又不在家,找了许久,方找着了,大为惊惶,要他赶快去打点,情愿退捐钱,再受罚。小棠听了大声叱道:“这一点点小事,何犯着这样招急?明日我去,包管无事!”古老三将信将疑,只得暂别。
到了次早,果然小棠去访步青,一见面,便问:“捐照是假的吗?古老三真真岂有此理!真菩萨烧个什么假香?昨夜我听了说,我气的了不得!”说着,便把古老三痛骂一番。步青以为小棠真有性情之人,便将捐照拿出来请他来看。小棠一看又骂,骂个不亦乐乎,方将捐照折叠好了,收在自己身上,大声对步青说道:“这桩事步翁虽然罢休,我也不肯干休的!天下那有这样欺朋友的?我必拿了这个照,送他到新衙门去办他!”说罢,即气忿忿而去。步青和做梦一般,由着他跳骂一顿。一会儿连人影也看不见了。赶忙再去请云山来商量,恐怕小棠同古老三逃走。岂知古老三、小棠两个,并不溜之乎也。过了一会,小棠又自走来对步青道:“这一下可不好了!我闯了一个大祸来了!我拿了那张照去问他,骂了他一顿,说他是假的,要去送官办他。古老三大为动怒,说我污坏他声名,要和我拚命,一路追来了。”说犹未了,门上报古三老爷到。步青尚未吩咐请进,古老三已气冲冲走了进来,忙说道:“这还了得!我办了一世的捐,从来没有坏名声,今日倒被你这个流氓,拆了梢不成!”自己脱了长衣,大有争斗的样子。步青恐怕尚小棠和古老三相打起来,忙来拆劝,便道:“说这张假照的事,却不关小棠兄的事,本是张季轩说起来。张季轩捐了多年官,交结官场,也不知多少,难道真照假照,他还认不的吗?这个照分明是假定了。老三,你却不要错怪了人。”古老三道:“你说我假照,你拿得稳么?”步青道:“照现在小棠兄身上,你拿出来看,中国捐官的执照,多也多极了,那有连年月日多是标红硃的?你欺侮我,也不是这样欺法的!”古老三道:“你说我照是假的,你敢签字吗?”尚小棠忙插嘴道:“不要说步青兄肯签字,连我都可以写凭据签字,说是你的捐照假的。”古老三道:“好好!就请签字说吧!”便向怀里揣出一张花鼓格的合同样式的纸头,念道:“立合同字人汪步青、古仲离,今因捐到几千几百几十几号捐照,报捐二品顶戴候选道,一纸。如有查出此照确系假造者,罚银一万两;如系诬指者,罚亦如之。凭中立此为据。中见尚小棠。光绪某年某月某日。汪步青、古仲离同立据。”尚小棠一看,便叫管家拿出一枝笔,争忙签了字,便掷与步青,朗声道:“步青兄,你签,你签!这个事还扳不倒他,办他,那还成个话吗?”步青久已心恨古老三骗他的银子,那里还顾及别的,也就立刻签了字。仿佛这一次,古老三没有不吃亏的样子。古老三等到签了字之后,忙将那张花鼓格凭据收起,就翻脸对步青说:“去去去!我们同去见常宫保去!我们这个差使,原是常宫保委把我的。你也说我是假的,他也说我是假的,岂不于捐务有碍,故意煽惑人心吗?我的前程事小,于国家财政却大!这种奸商,不办几个,我们的捐,不用办了!”说罢,便怒狠狠的要拉他同走。小棠忙拉住,道:“古老三,不用野蛮。汪步青是有身家的,难道签了字,还会逃走不成?这个事原难听你一面的话,且待汪步翁查明了,定有个水落石出的。这张照在我中人手里,决不会吞没你的。诸事有我,你明日问我就是。”古老三听了此话,便约定明日定要回音,方能应允。尚小棠也拍拍胸脯,慨然自任。于是古老三兴辞而出。这里尚小棠方与汪步青商议办法。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争戒指如夫人动怒垫台脚阔门政宴宾
话说汪步青正在与尚小棠商量查办古老三假照之事,却好毕云山来请步青到金小玉家吃花酒。步青要拉小棠同去,小棠只得做了不速之客,一同坐马车到西荟芳去。彼此又在花酒席面上谈起此事。云山说:“这事原是张季轩发难的,我去请了张季轩来,还是求他指点吧。他的声气也通,常宫保那里他是常常去请安的,或者可以说句把话,也未可知。”步青道:“好却好,不过季轩一来,又要在我们面前充内行,我实在不服气!难道没有了他,我们连一些官场事体都不懂吗?”云山知道步青两次被季轩奚落,心中颇为不悦,便道:“季轩呢,这时候也无处寻他。我顺便邀我一个把兄弟来,这个人就是湖州陈太史。去年新从山西学台任上回来,向来和我来往。现在西安坊花巧林家,一请就到,他是个翰林,断没有一个做官的道理不懂得的。我去请来,一问便知。”步青此时官兴勃发,颇想交结几个官场,听说一个做过学台的翰林,那有不愿意见面的,不但答应了,而且催着云山写请客条子去请。
不多一时,果然就将这位陈太史请到了。云山指引见面之后,便将步青如何捐官上兑,如何被季轩奚落了一番,如何尚小棠与古老三打架,如何立字任罚,详详细细说了一遍。陈太史便问:“这张照现在那里?”小棠说:“现在我身上。”立刻取出,送过陈太史来看。陈太史接着,翻来复去,看不出一毫是假;而且年月之外,只有日子是填红字的,并没有一丝一毫破绽。陈太史道:“这个照并不假,怎的张季轩欢喜管闲事多嘴,吵得人心上不安?”步青走近前来,自己手里拿着那张照再看,仍旧和那天一张一样,第几千几百几十几号,一丝也不错;照上花纹暗号,一丝也不改移。步青不觉大诧,恍如做梦一般,一时回过味来,方悔刚才签字卤莽,反被旁人笑话,说是自己花了钱,真官到手,反说是假官。自己弄坏自己声名,终究不脱这个买卖人本色。一时心里又羞、又惭、又怒,便问尚小棠道:“我虽一时糊涂,难道你也跟着我打面糊吗?”尚小棠道:“我又没有办过捐。我听见说是张季翁说是假的,他是上海第一流人物,难道会说假话么;所以我一听就气,一气就跑,一跑到他那里,就和他吵。我那里懂得假的真的?”说到这里,步青哑口无言。陈太史道:“管他真的假的,只要辨明了就是了。”云山道:“是的呀!辨明了,只要步翁不花冤钱就是了,何必这样发急!”步青道:“你看得不打紧,他要罚我一万银子呢!”陈太史道:“怎的要罚一万银子?”云山道:“不是刚才说过,他们立个什么合同。那个假,罚那个。”陈太史道:“这也由不得他罚,我明日亲自和常宫保说。他们当差使的,那个敢和上司来打斗?说开了就罢了。”步青听了,着实感激。云山也代他千恩万谢。只有小棠心里暗暗叫苦,好容易套着一笔生意,又被这个姓陈的拆穿了;白费心思,还要倒贴用钱。面子上又不得不装作正经样子。一时酒罢各散。云山和步青再四拜托了陈太史,叮咛而别。
这里小棠赶忙报信与古老三知道。此时古老三却不在金小玉楼下叶如花家。小棠知道老三别有藏娇之所,在六马路仁寿里。一气奔到仁寿里,敲了半晌的门,也不见有人答应,只得折回古老三家里报信。谁知古老三正在家里,和他的如夫人斗口,两口子正在吵得不可开交。恰好小棠推门而进,古老三的如夫人,正在开门而出;两个人不知不觉,撞了个满怀。老三的如夫人冲门直出,像是要寻人拚命的样子。小棠不知原委,也不便拉转,听其忿忿而去。这里古老三也顾客人,披了一件长衣,一手扣钮子,一手就招呼东洋车,跳上车,便望南赶去。小棠也不便在古老三家中痴呆呆的候着;也只好随后追来。追不上几步,却看见垃圾桥河下,哄了许多人在那里立看。远远望见一另一女,正在互相争执。走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方才吵闹的古老三,一夫一妻,互相争扭。小棠看了不雅观,只得相劝,死命的拉他两人回来。一拉拉到古老三家中。古老三的如夫人放声大哭,说不出那种伤心悲切的样子。此时古老三反哑口无言,由他如夫人横七竖八的乱骂。骂停之后,方对尚小棠说道:“尚叔叔,你不晓得,我家老三愈嫖愈昏了!前回拿了我的金刚钻戒指,送了他的相好,也不管它,到底还是自家的东西;这回愈弄愈高了,他竟骗到我们女伴里东西,骗到龙太太的金刚钻了。弄得这龙太太早一趟,晚一趟,来逼我要还戒指。我这个死不长进的老三,也不知拿到那里去相与人了。害得我无脸见人!我好命苦呀!”说罢又哭;哭罢又骂。小棠等她骂完了,方说道:“这个金刚钻,是不是六颗小金刚钻镶成的?”古老三的如夫人喜答道:“正是,正是!你看见现在那里?”小棠道:“我看见在老三的一个朋友手上。”老三的如夫人道:“是那个朋友””小棠正待说出,老三却在旁边做手势,要他不要说。不提防被老三的如夫人看见了,知道有些跷蹊,于是逼紧了要问。到底小棠被她逼不过,只得说道:“就是老三的朋友何子图拿去了。”老三的如夫人听了,顿时勃然大怒,指着老三狠狠骂道:“我看你去死不远了!我的兄弟两千五百银子,都被他骗光了!你怎的又被他骗上了,又骗你朋友老婆的戒指!那可不管你的朋友不朋友,脸面不脸面,我今天要定了!”说罢,一头撞在老三的怀里,要和古老三拚命。古老三急了。尚小棠方说道:“三太太,你也不必这样了。何子图这时候,还在家里未起身呢,不如赶到他家,问他要了回来,还了人完事。”古老三如夫人一想不错,也不与古老三商量,便哭哭啼啼自出门赶去。这里古老三急得跳脚,忙对尚小棠道:”完了,完了!我的包捐事办不成了!我这个姨娘赶了去,还有什么好话对何子图说,一定是得罪何子图,弄得不欢而散!”也不顾陪客,立即披了衣赶去。
尚小棠无精打采,倒把捐照的事搁过一边,只好专门做和事老人,替他们夫妻解和,也急忙赶去。赶到何子图家中,问古老三夫妻两个,已经来过,并没有寻着何子图。现在必定是赶到四马路何子图书店中去了。于是又追到何子图的书店里去,岂知古老三夫妻也到过了,在书店中打听了何子图在新清和里相好家里,古老三夫妻业已赶到新清和里去了。尚小棠知道一定要弄出笑话来的,也就赶来听笑话。一走到新清和里高小鸿家里,便听得楼上吵得热烘烘的。只听得古老三如夫人一个人的声音,咭唎咕噜,不知说些什么,其余都是鸦雀无声。小棠上楼一看:只见何子图面红耳赤,坐在烟床上,垂头丧气,一言不发。满房中娘姨大姐,撅了一张嘴,并不招呼客人。一种冷淡光景,实在令人难受。子图一抬头,忽见小棠来了,喜出望外,并不去理睬古三太太,便自拉了尚小棠,到外间来商议,且说道:“现在我这个戒指业已押在一个朋友家里,我这里又有别的一个钻石戒指,在我手里。你随便拿去押上六七百洋钱,赎了那个出来,省了些事,还了她吧!”小棠道:“你不说这个钻石戒指也是别人的吗?押了这个,赎了那个,这个戒指的主人来问你要取还,你又怎样呢?”子图道:“那不3OO管它了。这些人都是王八蛋!为了这个钱,便这样认真,这算得什么?你看北洋阮大臣,他少年的时候,那一个把钱看的这样认真的?你不用管,赶快弄了来吧!火烧眉毛,且顾眼前。暂且把这个怨鬼送退了再说!”小棠向来知道子图性情是爽快的,果不多时,押了一个,赎了一个,当面还了古三太太。大家都觉无趣,兴辞各散。
古老三正要送他如夫人回去,小棠拉住道:“暂缓一步,我有话说。”
于是立在马路上,将陈太史的情形说了一番。古老三想了一会,道:“不怕,常宫保的上,是和我把拜的。他现在北协诚抽烟,我去找到了他,要他屏之门外,不见这个陈太史。我们还是要敲他姓汪的竹杠。”说罢,即刻吩咐如夫人先回,自己即与尚小棠同到北协诚楼上来开灯。尚小棠和古老三一上楼,堂倌小阿四便拿了几张纸片,递与古老三。古老三接着一看,都是请他吃花酒的。最后一张,写出一个姓周的,请到公阳里金菊仙家。上面写出“有要事商量,立候立候。”古老三一看,便对小棠说道:“请坐一坐,我去去就来。”小棠知道这个姓周的,是个道台衙门门政管家,素与古老三交好,想必又有机会可图,故此匆匆而去。
小棠一面吃烟,一面静想,不觉沉沉睡去。睡到傍晚,堂倌小阿四来招呼,说是要吃晚饭快哉。小棠方睁开眼,问甚时候了。小阿四说:“八点钟哉。”又睡了一会,始能收拾起身。忽见古老三醉醺醺的走来,满面红光,一脸酒色私欲之气,竟忘记自己本题,是来找常宫保的门政二爷的。匆匆即出。走到半路,方才想起,重复回到北协诚烟间。寻了一会,也未见着,只得和小棠二人赶到洋务局常公馆商量。这位门政仍不在家,各人只得暂且分手而回。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炫东家骗子吹牛皮押西牢委员露马脚
话说古老三、尚小棠当夜为了捐照的事,去寻常宫保门政,商量一切。
一时急切难见。次日一早,尚小棠又赶到古老三家中,催逼老三来寻。是日恰逢礼拜,老三正是游散的日子。老三便写了请条,约了这门政,到海天春便饭,并约小棠一同晚餐。到了晚间,小棠遂赴古老三之约。其时半夜笙歌,六街灯火,正是嘈杂的时候。小棠惦念着陈太史之事,无心留恋,急急忙忙,走到海天春,寻到古老三座上。一看,满座坐的都是熟人。除了道台衙门门政周荣卿,便是常宫保门政,以及包探癞痢阿五,新衙门差头林老头儿;再有几个报馆访事的。主宾杂坐,颇极欢洽。也是满堂声伎,并不寂寞。尚小棠也便坐下,叫局点茶。无非是些老花样,也无可记的。
酒阑人散,老三便对小棠说:“那件事已经办妥了,你还是今夜讨回信去吧。”小棠点头称是,遂各自分散。小棠再跑到汪步青公馆里。步青并不在家。又寻到金小玉家去打听毕云山,恰好云山、步青都在一起。彼此招呼让坐,问及古老三那张合同之事,小棠只推不知。等不一会,楼下传呼客来,有人走上楼梯,即问:“毕老爷在么?”小棠侧耳听去,明是古老三的声音,深恐两头见面,说话不接头,露出马脚。幸喜毕云山乖巧,知道汪步青这个人,有财主脾气,不愿见古老三的面。忙呼娘姨大姐,领到外间坐下。小棠也不出去,静听古老三发话,无非是一派夸张之言。一会又说:“我是新拜北洋阮大臣门下,方才弄到这个差使。这里上海道,就是兄弟的把兄弟;这里新衙门委员,都是兄弟的晚辈;就是常官保,也不敢难为兄弟。见了兄弟,还要客气三分。我本来不愿意当这个差使,因为马上就有阮大臣的兄弟,调我兄弟到苏州去做带兵官,我不过暂时代人经手的。我的东家,也是阮大臣本家。云翁,你想像兄弟这般的人,难道会做假戏的吗?步青未免太多疑了!”云山听了这一派炎炎大言,竟无从回答,只得唯唯称是。古老三又道:“步青他既敢和我立合同,我也不怕他少的!步青他当的买办,我会有本事,明天就要常宫保撤他的差事!”步青在里房,虽未听得明白,倒是云山捏了一把汗,恐怕两个人见了又打架,忙敷衍过去,请他到楼下自己相好的地方暂坐,迟刻再说。古老三扬扬得意,即分手下楼,走进叶如花房门,对着叶如花道:“这些臭买办,弄了几个钱,又不懂做官的道理,便要和人拌嘴,这不是梅香要和小姐争风吗?”如花也觉得做着一户有光彩的客人,自己脸上也添了光彩;也可借此在相帮、乌龟、娘姨、大姐面前,吓吓他们。一时便兴头的了不得。忽而说茶冷了,又不换茶;忽而又说烟烧坏了,又不换烟。打鸡骂狗,弄得楼下人一片声快响。小棠静听,声声入耳,不觉暗中好笑。原来上海这班富翁,如此无用的,从此遂起了一个轻视之心。
这里云山受了古老三激刺,不觉动怒,接连写了几张请客条,到处找寻陈太史。——回复俱说不在。云山反急了,送了客走之后,便到陈太史公馆,亲自来寻。坐待许久,也未见回。大家都是酒色昏迷之辈,除在火头上不能办事,一时火性过了,又将这事搁起来了。倒是小棠,专在此中讨寻生活,反催了古老三好几次,要向汪步青索这笔罚款。汪步青只要自己捐照不错,不上人家当,那张合同上,罚款不罚款,以为有了陈太史这位朋友,断不误事,也置之九霄云外,并无心挂及此事。单单一位尚小棠,以为这些富翁都是无用的废物,乐得讹诈几个钱花用花用。
大凡人一存了歪心,就没有好结果。于是日复一日,时时逼着古老三,来催云山向步青要立索罚款。云山始而不问,继而看见古老三势脉来得凶,自己想想,也犯不着帮了汪步青得罪古老三,就此向外推出不管。古老三又只得来逼步青。终是贼胆心虚,又恐过于激烈,惹起旁人代抱不平。无奈节关已近,别处再无张罗,又经不起小棠的日夜撺掇,久而久之,竟忘其本,几次来向步青力索。步青不是推出门,就说是生病。古老三看得待他太淡薄,也不免动了真气,看看节期将近,又是步青亲笔签字的东西,这一次要弄不到手一笔大钱,上海也不用住了!竟自横了心,向各处书差说好了,竟自在新衙门告了一状。新衙门向来老例,只要有了公事,便可出票传人。过了几日,新衙门传票出来。大家以为此案,都可以借此发财,那一个不赶着去办。不一会,传票到了汪步青的公馆里。汪步青一见大为不悦:世上那有捐了官,一点光彩事没有进门,倒光吃官司。然而木已成舟,怨也无益,只得硬着头皮,再去找云山。再由云山去催陈太史,说不了,再破费几个、送礼请花酒。果然捐了官,便有了声势,那怕就在这里打官司。这些场面上的人,都肯帮忙的。传单一到,早已有人,通知商会,做了保人。这个案子就此延搁下来了。古老三向来声气广通,但是认识一班当底下人的,不是管家,便是包探原差。古老三虽然满身官气,满口官腔,终是嫖客出身,脱不了滑头格式,滑头脾气,究竟于官场一道,多半隔膜。看官,你想,造一张假照,尚且不会得标硃,连个年月都一概会得红字,其余没有见过世面的笑话,多也多极了。
闲话少说,书归正传。当时新衙门把这件案子延搁下来,大家彼此没事,也还不至于失面子。谁知古老三手头空虚,一心要想发横财,日日去递催呈。新衙门不得已,又出传票。汪步青事到临头,也知躲避不过,只得自己去寻陈太史。陈太史知道步青是个富翁,也便降格相从,请进客厅会面。步青再四恳求。陈太史不得已,就在客厅当面写个信,送到常宫保公馆里去。常宫保回信说不在家。步青只得托了又托,暂且辞出。到了第二日要上堂时候,步青只推有病,叫一个跟班的投到。新衙门委员,知道他是体面商人,也不好发作,只得暂且搁过一边不提。这里步青着急,等了一日,陈太史回信,也不见到,不免又到陈太史公馆来催。陈太史说:“我现在有一笔帐,尚缺二千银子,实在心绪不佳,不暇顾及老兄的事情,千万你去托别人去吧!”步青一时福至心灵,便道:“这是小事,只要老兄肯代兄弟帮忙,这些小事,马上就送来暂用,决不误事!”陈太史道:“我们虽心性相投,究竟是萍水相逢,那可就讲通财大义呢!”步青说:“客气!将来仰仗的事多呢!”陈太史道:“如此我是脱空了身子没有事,我便今日代步翁办去。”彼此约定,告别。一时步青送到二千银子庄票。陈太史马上就到常宫保公馆,告知此事。常宫保马上吊了门簿一查,查了许久,并没一个姓古的是办捐务差事的。显系假冒讹诈,不禁大怒,立刻传了新衙门委员到公馆,吩咐要他拿究严讯。新衙门委员遵奉宪谕,回了衙门,立刻加差锁拿。这里门政得了消息,赶忙到古老三家里报信。偏偏老三不在家中,只得告知古老三的如夫人。如夫人又听不清楚,也无从去找老三。真真古老三晦气临头,新衙门的差人并不到别处去寻古老三,偏偏走到西荟芳叶如花家去寻,一寻就寻到了。不由分说,竟自和包探走进房门,一链子锁了出门。你推我挽,把一个古老三和强盗一般,捉到巡捕房去。这里早有人通知汪步青。步青又连接陈太史的信,知道详细情形,喜不自胜。
次早即预备上堂打官司,赶忙办齐了二品顶戴,买大帽子装顶子,好不兴头。这里又有人通知尚小棠。小棠知道此事一定要连累到身上,左右一想:“三十六着,走为上着,不如溜之乎也,乐得大家干净。”主意已定,连夜赶上轮船,回到南京去了。单只剩下古老三。次晨一早,解到公堂审问。一时汪步青也到新衙门候讯。堂上问到这案,开口便问古老三是那一年奉札,古老三道:“我并未有奉过札子,不过代朋友帮忙劝捐的。”华官一想,这头一句话,就问不出他的假冒凭据;外国人最重凭据。同坐有领事,未便再问下去。就改口问道:“你如何借端拆梢汪大人一万银子?”古老三道:“我们并不敢拆梢汪大人。现有笔据在此,请堂上细看。”说罢,便将合同呈案。堂上问官打开一看,便问谁先写合同,汪步青道:“是他写好来的,要我签字的。”堂上又问见中是谁,汪步青说:“也是他的朋友。”堂上又问见中何在,原差赶上前低声说道:“见中昨夜已经逃走了。”堂上就拍案大怒:“这么说来,不是显系圈套讹诈拆梢吗?”外国领事最恨的是拆梢,也指着骂道:“代姆俘虏,代姆俘虏!”堂上华官见了领事动怒,只得判道:“拆梢是真,罪应监禁六个月。”领事道:“太少,太少!要监禁一年!”遂批定一年。华官心中,又恐外国人疑心得了富商的银子,又将汪步青传上来,说道:“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签这个字。姑且小小罚你一罚,罚你五百银子,做善堂公款。将此合同销毁,完案。”下面原差便吆喝把古老三带了下去。汪步青也退了下来。听见古老三发感慨道:“今而后,我晓得交结包探差人,竟自不能帮我一些儿忙的。”浩叹而去。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办军装太守开颜送首饰商人垫本
却说汪步肯为着捐官,几乎上骗。幸而古老三的假委员破案,自己占了上风,十分感激陈太史。又因这一来,官场的声气,觉得通了好些;仔细想着,并没什么不得意。
这天,从家里出来,想去找张季轩谈天。马车刚出弄门,忽然见南头一部包车,内中坐着一人,不是别个,正是旧友单子肃。步青忙叫停车。子肃也下车,二人同到公馆。步青让子肃到花厅上,升炕坐下。子肃道:“步翁到那里去?”步青道:“兄弟今天抽空拜两位客,没甚事儿。子翁光降,必然有个道理。我们多谈一会儿不妨。”子肃道:“兄弟也没甚事,只因要到广东去,替敞东张罗一注买卖。官场的应酬,步翁是知道的,免不了靴儿、帽儿、补儿、顶儿。步翁,你如今是二品顶戴,做大人了。那从前的五品补服好借给小弟用一用么?靠着步翁的福,将来二品是不敢指望,只要升上一级,弄个从四品的起码大人,阔他一阔,就是万分之幸了!”步青道:“子翁也休过谦,兄弟却没捐过五品衔。只是这补子还有,从前本打算捐五品的,因此托人打从京城里买了两副。这种东西,我们上海却买不到,待我送给你吧。”子肃起身道谢。步青就去把补子找出来,送给子肃。子肃再三称谢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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