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集解三家注索隐正义》(10/74)-南北朝-裴骃
(本文为《史记集解三家注索隐正义》第 10/74 部分)
三十七年十月癸丑,始皇出游。左丞相斯从,右丞相去疾守。少子胡亥爱慕请从,上许之。十一月,行至云梦,望祀虞舜于九疑山。〔一〕浮江下,观籍柯,渡海渚。〔二〕过丹阳,〔三〕至钱唐〔四〕。临浙江,〔五〕水波恶,乃西百二十里从狭中渡。〔六〕上会稽,祭大禹,〔七〕望于南海,而立石刻〔八〕颂秦德。其文曰:〔九〕
〔一〕正义括地志云:「九疑山在永州唐兴县东南一百里。皇览冢墓记云舜冢在零陵郡营浦县九疑山。」言始皇至云梦,望祭虞舜于九疑山也。
〔二〕正义括地志云:「舒州同安县东。」按:舒州在江中,疑「
海」字误,即此州也。
〔三〕正义括地志云:「丹阳郡故在润州江宁县东南五里,秦兼并天下,以为鄣郡也。」
〔四〕正义钱唐,今杭州县。
〔五〕集解晋灼曰:「其流东至会稽山阴而西折,故称浙。音折。」
〔六〕集解徐广曰:「盖在余杭也。顾夷曰『余杭者,秦始皇至会稽经此,立为县』。」
〔七〕正义上音上掌反。越州会稽山上有夏禹穴及庙。
〔八〕索隐望于南海而刻石。三句为韵,凡二十四韵。
〔九〕正义此二颂三句为韵。其碑见在会稽山上。其文及书皆李斯,其字四寸,画如小指,圆镌。今文字整顿,是小篆字。
皇帝休烈,平一宇内,德惠修长。〔一〕三十有七年,亲巡天下,周览远方。遂登会稽,宣省习俗,黔首斋庄。群臣诵功,本原事迹,追首高明。〔二〕秦圣临国,始定刑名,显陈旧章。〔三〕初平法式,审别职任,以立恒常。六王专倍,贪戾傲猛,率众自强〔四〕。暴虐恣行,〔五〕负力而骄,数动甲兵。〔六〕阴通闲使,〔七〕以事合从,〔八〕行为辟方。〔九〕内饰诈谋,〔一0〕外来侵边,遂起祸殃。义威诛之,殄熄〔一一〕暴悖,〔一二〕乱贼灭亡。圣德广密,六合之中,被泽无疆。皇帝并宇,兼听万事,远近毕清。运理群物,考验事实,各载其名。贵贱并通,善否陈前,靡有隐情。饰省宣义,〔一三〕有子而嫁,〔一四〕倍死不贞。防隔内外,禁止淫泆,男女絜诚。夫为寄豭,〔一五〕杀之无罪,男秉义程。妻为逃嫁,〔一六〕子不得母,〔一七〕咸化廉清。大治濯俗,天下承风,蒙被休经。皆遵度轨,和安敦勉,莫不顺令。〔一八〕黔首修絜,人乐同则,〔一九〕嘉保太平。后敬奉法,常治无极,舆舟不倾。从臣诵烈,〔二0〕请刻此石,光垂休铭。
〔一〕索隐修亦长也,重文耳。王劭按张徽所录会稽南山秦始皇碑文,「修」作「攸」。
〔二〕索隐今检会稽刻石文「首」字作「道」,雅符人情也。
〔三〕正义作「彰」,音章。碑文作「画璋」也。
〔四〕正义碑文作「率众邦强」。
〔五〕正义寒彭反。
〔六〕正义数音朔。
〔七〕正义闲,纪苋反,又如字。使,所吏反。
〔八〕正义合音合。从,子容反。
〔九〕正义行,下孟反。辟,匹亦反。
〔一0〕索隐刻石文作「谋诈」。
〔一一〕集解徐广曰:「音息。」
〔一二〕正义殄,田典反。暴,白报反。悖音背。
〔一三〕集解徐广曰:「省,一作『非』。」正义饰音式。省,山景反。饰谓文饰也。省,过也。
〔一四〕正义谓夫死有子,弃之而嫁。
〔一五〕索隐豭,牡猪也。言夫淫他室,若寄豭之猪也。豭音加。
〔一六〕正义谓弃夫而逃嫁于人。
〔一七〕正义言妻弃夫逃嫁,子乃失母。
〔一八〕正义力呈反。
〔一九〕正义乐音岳。
〔二0〕正义从音才用反。烈,美也。所随巡从诸臣,咸诵美,请刻此石。
还过吴,从江乘渡。〔一〕并海上,北至琅邪。方士徐市等入海求神药,数岁不得,费多,恐谴,乃诈曰:「蓬莱药可得,然常为大鲛鱼所苦,〔二〕故不得至,愿请善射与俱,见则以连弩射之。」始皇梦与海神战,如人状。问占梦,博士曰:「水神不可见,以大鱼蛟龙为候。今上祷祠备谨,而有此恶神,当除去,而善神可致。」乃令入海者赍捕巨鱼具,而自以连弩候大鱼出射之。自琅邪北至荣成山,〔三〕弗见。至之罘,见巨鱼,射杀一鱼。遂并海西。
〔一〕集解地理志丹阳有江乘县。索隐地埋志丹阳有江乘县。正义乘音时升反。江乘故县在润州句容县北六十里,本秦旧县也。渡谓济渡也。
〔二〕正义鲛音交。苦音苦故反。
〔三〕正义即成山也,在莱州。
至平原津而病。〔一〕始皇恶言死,群臣莫敢言死事。上病益甚,乃为玺书赐公子扶苏曰:「与丧会咸阳而葬。」书已封,在中车府令赵高〔二〕行符玺事所,未授使者。七月丙寅,始皇崩于沙丘平台。〔三〕丞相斯为上崩在外,〔四〕恐诸公子及天下有变,乃秘之,不发丧。棺载辒凉车中,〔五〕故幸宦者参乘,所至上食。百官奏事如故,宦者辄从辒凉车中可其奏事。独子胡亥、赵高及所幸宦者五六人知上死。赵高故尝教胡亥书及狱律令法事,胡亥私幸之。高乃与公子胡亥、丞相斯阴谋破去始皇所封书〔六〕赐公子扶苏者,而更诈为丞相斯受始皇遗诏沙丘,立子胡亥为太子。更为书赐公子扶苏、蒙恬,数以罪,〔七〕(其)赐死。语具在李斯传中。行,遂从井陉〔八〕抵九原。〔九〕会暑,上辒车臭,乃诏从官令车载一石鲍鱼,〔一0〕以乱其臭。
〔一〕集解徐广曰:「渡河而西。」正义今德州平原县南六十里有张公故城,城东有水津焉,后名张公渡,恐此平原郡古津也。汉书公孙弘平津侯,亦近此。盖平津即此津,始皇渡此津而疾。
〔二〕集解伏俨曰:「主乘舆路车。」
〔三〕集解徐广曰:「年五十。沙丘去长安二千余里。赵有沙丘宫,在巨鹿,武灵王之死处。」正义括地志云:「沙丘台在邢州平乡县东北二十里。又云平乡县东北四十里。」按:始皇崩在沙丘之宫,平台之中。邢州去京一千六百五十里。
〔四〕正义为,于伪反。
〔五〕正义棺音馆。又古患反。
〔六〕正义去,丘吕反。
〔七〕正义数音色具反。
〔八〕集解徐广曰:「在常山。」
〔九〕正义抵,丁礼反。抵,至也。从沙丘至胜州三千里。
〔一0〕正义鲍,白卯反。
行从直道至咸阳,发丧。太子胡亥袭位,为二世皇帝。九月,葬始皇郦山。始皇初即位,穿治郦山,及并天下,天下徒送诣七十余万人,穿三泉,下铜〔一〕而致椁,宫观百官奇器珍怪徙臧满之。〔二〕令匠作机弩矢,有所穿近者辄射之。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三〕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人鱼膏为烛,〔四〕度不灭者久之。〔五〕二世曰:「先帝后宫非有子者,出焉不宜。」皆令从死,死者甚众。葬既已下,或言工匠为机,臧皆知之,臧重即泄。大事毕,已臧,闭中羡,〔六〕下外羡门,尽闭工匠臧者,无复出者。树草木以象山。〔七〕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锢』。锢,铸塞。」正义颜师古云:「三重之泉,言至水也。」
〔二〕正义言冢内作宫观及百官位次,奇器珍怪徙满冢中。臧,才浪反。
〔三〕正义灌音馆。输音戍。
,四脚。」正义广志云:「?〔四〕集解徐广曰:「人鱼似鱼声如小儿啼,有四足,形如鳢,可以治牛,出伊水。」异物志云:「
人鱼似人形,长尺余。不堪食。皮利于鲛鱼,锯材木入。项上有小穿,气从中出。秦始皇冢中以人鱼膏为烛,即此鱼也。出东海中,今台州有之。」按:今帝王用漆灯冢中,则火不灭。
〔五〕正义度音田洛反。
〔六〕正义音延,下同。谓冢中神道。
〔七〕集解皇览曰:「坟高五十余丈,周回五里余。」正义关中记云:「始皇陵在骊山。泉本北流,障使东西流。有土无石,取大石于渭(山)〔南〕诸山。」括地志云:「秦始皇陵在雍州新丰县西南十里。」
二世皇帝元年,年二十一。〔一〕赵高为郎中令,〔二〕任用事。二世下诏,增始皇寝庙牺牲及山川百祀之礼。令群臣议尊始皇庙。群臣皆顿首言曰:「古者天子七庙,诸侯五,大夫三,虽万世世不轶毁。〔三〕今始皇为极庙,四海之内皆献贡职,增牺牲,礼咸备,毋以加。先王庙或在西雍,〔四〕或在咸阳。天子仪当独奉酌祠始皇庙。自襄公已下轶毁。所置凡七庙。群臣以礼进祠,以尊始皇庙为帝者祖庙。皇帝复自称『朕』。」
〔一〕集解徐广曰:「表云十月戊寅,大赦罪人。」
〔二〕集解汉书百官表曰:「秦官,掌宫殿门户。」
〔三〕正义轶,徒结反。
〔四〕正义于用反。西雍在咸阳西,今岐州雍县故城是也。又一云西雍,雍西县也。
二世与赵高谋曰:「朕年少,初即位,黔首未集附。先帝巡行郡县,以示强,威服海内。今晏然不巡行,即见弱,毋以臣畜天下。」春,二世东行郡县,李斯从。到碣石,并海,南至会稽,而尽刻始皇所立刻石,石旁着〔一〕大臣从者名,以章先帝成功盛德焉:
〔一〕正义丁略反。
皇帝曰:「金石刻尽始皇帝所为也。今袭号而金石刻辞不称〔一〕始皇帝,其于久远也〔二〕如后嗣为之者,不称成功盛德。」丞相臣斯、臣去疾、〔三〕御史大夫臣德昧死言:「臣请具刻诏书刻石,因明白矣。臣昧死请。」制曰:「可。」
遂至辽东而还。
〔一〕正义尺证反。
〔二〕正义二世言始灭六国,威振古今,自五帝三王未及,既已袭位,而见金石尽刻其颂,不称始皇成功盛德甚远矣。
〔三〕集解徐广曰:「姓冯。」正义去,丘吕反。
于是二世乃遵用赵高,申法令。乃阴与赵高谋曰:「大臣不服,官吏尚强,及诸公子必与我争,为之柰何?」高曰:「臣固愿言而未敢也。先帝之大臣,皆天下累世名贵人也,积功劳世以相传久矣。今高素小贱,陛下幸称举,令在上位,管中事。大臣鞅鞅,特以貌从臣,其心实不服。今上出,不因此时案郡县守尉有罪者诛之,上以振威天下,下以除去上生平所不可者。今时不师文而决于武力,愿陛下遂从时毋疑,即群臣不及谋。明主收举余民,贱者贵之,贫者富之,远者近之,则上下集而国安矣。」二世曰:「善。」乃行诛大臣及诸公子,以罪过连逮少近官三郎,〔一〕无得立者,而六公子戮死于杜。公子将闾昆弟三人囚于内宫,议其罪独后。二世使使令将闾曰:「公子不臣,罪当死,吏致法焉。」将闾曰:「阙廷之礼,吾未尝敢不从宾赞也;廊庙之位,吾未尝敢失节也;受命应对,吾未尝敢失辞也。何谓不臣?愿闻罪而死。」使者曰:「臣不得与谋,奉书从事。」将闾乃仰天大呼天者三,曰:「天乎!吾无罪!」昆弟三人皆流涕拔剑自杀。宗室振恐。群臣谏者以为诽谤,大吏持禄取容,黔首振恐。
〔一〕索隐逮训及也。谓连及俱被捕,故云连逮。少,小也。近,近侍之臣。三郎谓中郎、外郎、散郎。正义汉书百官表云有议郎、中郎、散郎,又有左右三将,谓郎中、车郎、户郎。
四月,二世还至咸阳,曰:「先帝为咸阳朝廷小,故营阿房宫为室堂。未就,会上崩,罢其作者,复土〔一〕郦山。郦山事大毕,今释阿房宫弗就,则是章先帝举事过也。」复作阿房宫。外抚四夷,如始皇计。尽征其材士〔二〕五万人为屯卫咸阳,令教射狗马禽兽。当食,皆令自赍粮食,咸阳三百里内不得食其?者多,〔三〕度不足,下调〔四〕郡县转输菽粟刍谷。用法益刻深。
〔一〕正义谓出土为陵,既成,还复其土,故言复土。
〔二〕正义谓材官蹶张之士。
〔三〕正义谓材士及狗马。
〔四〕正义度,田洛反。下,行嫁反。调,田吊反。谓下令调敛也。
七月,戍卒陈胜〔一〕等反故荆地,为「张楚」。〔二〕胜自立为楚王,居陈,遣诸将徇地。山东郡县少年苦秦吏,皆杀其守尉令丞反,以应陈涉,相立为侯王,合从西乡,名为伐秦,不可胜数也。谒者〔三〕使东方来,以反者闻二世。二世怒,下吏。后使者至,上问,对曰:「群盗,郡守尉方逐捕,今尽得,不足忧。」上悦。武臣自立为赵王,魏咎为魏王,田儋〔四〕为齐王。沛公起沛。项梁举兵会稽郡。
〔一〕正义音升。
〔二〕集解李奇曰:「张大楚国也。」
〔三〕集解汉书百官表曰:「谒者,秦官,掌宾赞受事。」
〔四〕集解服虔曰:「音负担。」
二年冬,陈涉所遣周章等将西至戏,〔一〕兵数十万。二世大惊,与群臣谋曰:「柰何?」少府章邯曰:〔二〕「盗已至,众强,今发近县不及矣。郦山徒多,请赦之,授兵以击之。」二世乃大赦天下,使章邯将,击破周章军而走,遂杀章曹阳。〔三〕二世益遣长史司马欣、董翳佐章邯击盗,杀陈胜城父,〔四〕破项梁定陶,〔五〕灭魏咎临济。〔六〕楚地盗名将已死,章邯乃北渡河,击赵王歇等于巨鹿。〔七〕
〔一〕集解应劭曰:「戏,弘农湖西界也。」孟康曰:「水名,今戏亭是也。」苏林曰:「邑名,在新丰东南三十里。」正义戏音许宜反。括地志云:「戏水源出雍州新丰县西南骊山。水经注云戏水出骊山冯公谷,东北流。今新丰县东北十一里戏水当官道,即其处。」
〔二〕集解汉书百官表曰:「少府,秦官。」应劭曰:「掌山泽陂池之税,名曰禁钱,以给私养,自别为藏。少者小也,故称少府。」正义邯,胡甘反。
〔三〕集解晋灼曰;「亭名,在弘农东十三里。魏武帝改曰好阳。」正义括地志云:「曹阳故亭一名好阳亭,在陕州桃林县东南十四里,即章邯杀周文处。」
〔四〕正义父音甫。括地志云:「城父,亳州所理县。」
〔五〕正义今曹州定陶县。
〔六〕正义今齐州县。
〔七〕正义括地志云:「邢州平乡县城,本巨鹿,〔王〕离围赵王歇即此城。」
赵高说二世曰:「先帝临制天下久,故群臣不敢为非,进邪说。今陛下富于春秋,初即位,柰何与公卿廷决事?事即有误,示群臣短也。天子称朕,固不闻声。」〔一〕于是二世常居禁中,〔二〕与高决诸事。其后公卿希得朝见,盗贼益多,而关中卒发东击盗者毋已。右丞相去疾、左丞相斯、将军冯劫进谏曰:「关东群盗并起,秦发兵诛击,所杀亡甚众,然犹不止。盗多,皆以戌漕转作事苦,赋税大也。请且止阿房宫作者,减省〔三〕四边戍转。」二世曰:「吾闻之韩子曰:『尧舜采椽不刮,〔四〕茅茨不翦,饭土塯,〔五〕啜土形,〔六〕虽监门之养,〔七〕不觳于此。〔八〕禹凿龙门,通大夏〔九〕,决河亭水,〔一0〕放之海,身自持筑臿,〔一一〕胫毋毛,臣虏之劳不烈于此矣。』〔三〕凡所为贵有天下者,得肆意极欲,主重〔一三〕明法,下不敢为非,以制御海内矣。夫虞、夏之主,贵为天子,亲处穷苦之实,以徇百姓,尚何于法?朕尊万乘,毋其实,吾欲造千乘之驾,万乘之属,充吾号名。且先帝起诸侯,兼天下,天下已定,外攘四夷以安边竟,〔一四〕作宫室以章得意,而君观先帝功业有绪。今朕即位二年之闲,群盗并起,君不能禁,又欲罢先帝之所为,是上毋以报先帝,次不为朕尽忠力,〔一五〕何以在位?」下去疾、斯、劫吏,案责他罪。去疾、劫曰:「将相不辱。」自杀。斯卒囚,〔一六〕就五刑。
〔一〕索隐一作「固闻声」。言天子常处禁中,臣下属望,纔有兆朕,闻其声耳,不见其形也。
〔二〕集解蔡邕曰:「禁中者,门户有禁,非侍御者不得入,故曰禁中。」
〔三〕正义上色反。
〔四〕索隐采,木名。刮音括。
〔五〕集解徐广曰:「吕静云饭器谓之簋。」索隐如字,一音镂。一作「簋」。
〔六〕集解如淳曰:「土形,饭器之属,瓦器也。」索隐饭器,以瓦为之。
〔七〕正义以让反。
〔八〕索隐谓监门之卒。养即卒也,有冢养卒。觳音学,谓尽也。又占学反。正义又苦角反。尔雅云:「觳,尽也。」言尧舜采椽不刮,茅茨不翦,饭土塯,啜土形,虽监守门之人,供养亦不尽此之疏陋也。
〔九〕正义括地志云:「大夏,今并州晋阳及汾、绛等州是。昔高辛氏子实沈居之,西近河。」言禹凿龙门,河水道,得大通,并州之地不壅溢也。
〔一0〕正义亭,平也。又云「决亭壅之水。」
〔一一〕正义臿音初洽反,筑墙杵也。臿,锹也。尔雅云:「锹谓之臿。」
〔一二〕正义烈,美也。言臣虏之劳,犹不美于此矣。又烈,酷也。禹凿龙门,通大夏,道决黄河洪水放之海,身持锹杵,使膝胫无毛,贱臣奴虏之勤劳,不酷烈于此辛苦矣。
〔一三〕正义直拱反。
〔一四〕正义音境。
〔一五〕正义为,于伪反。
〔一六〕正义卒,子律反。囚,在由反。谓禁锢也。
三年,章邯等将其卒围巨鹿,楚上将军项羽将楚卒往救巨鹿。冬,赵高为丞相,竟案李斯杀之。夏,章邯等战数却,二世使人让邯,邯恐,使长史欣请事。赵高弗见,又弗信。欣恐,亡去,高使人捕追不及。欣见邯曰:「赵高用事于中,将军有功亦诛,无功亦诛。」项羽急击秦军,虏王离,邯等遂以兵降诸侯。八月己亥,〔一〕赵高欲为乱,恐群臣不听,乃先设验,持鹿献于二世,曰:「马也。」二世笑曰:「丞相误邪?谓鹿为马。」问左右,左右或默,或言马以阿顺赵高。或言鹿(者),高因阴中诸言鹿者以法。后群臣皆畏高。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卯』。」
高前数言「关东盗毋能为也」,及项羽虏秦将王离等巨鹿下而前,章邯等军数却,上书请益助,燕、赵、齐、楚、韩、魏皆立为王,自关以东,大氐〔一〕尽畔秦吏应诸侯,诸侯咸率其众西乡。沛公将数万人已屠武关,使人私于高,高恐二世怒,诛及其身,乃谢病不朝见。二世梦白虎啮其左骖马,杀之,心不乐,怪问占梦。卜曰:「泾水为祟。」〔二〕二世乃斋于望夷宫,〔三〕欲祠泾,沈四白马。使使责让高以盗贼事。高惧,乃阴与其婿咸阳令阎乐、其弟赵成谋曰:「上不听谏,今事急,欲归祸于吾宗。吾欲易置上,更立公子婴。子婴仁俭,百姓皆载其言。」使郎中令为内应,〔四〕诈为有大贼,令乐召吏发卒,追劫乐母置高舍。遣乐将吏卒千余人至望夷宫殿门,缚卫令仆射,曰:「贼入此,何不止?」卫令曰:「周庐设卒甚谨〔五〕,安得贼敢入宫?」乐遂斩卫令,直将吏入’行射,郎宦者大惊,或走或格,格者辄死,死者数十人。郎中令与乐俱入,射上幄坐帏。二世怒,召左右,左右皆惶扰不斗。旁有宦者一人,侍不敢去。二世入内,谓曰:「公何不蚤告我?乃至于此!」宦者曰:「臣不敢言,故得全。使臣蚤言,皆已诛,安得至今?」阎乐前即二世数曰:「足下骄恣,〔六〕诛杀无道,天下共畔足下,足下其自为计。」二世曰:「丞相可得见否?」乐曰:「不可。」二世曰:「吾愿得一郡为王。」弗许。又曰:「愿为万户侯。」弗许。曰:「愿与妻子为黔首,比诸公子。」阎乐曰:「臣受命于丞相,为天下诛足下,足下虽多言,臣不敢报。」麾其兵进。二世自杀。
〔一〕正义丁礼反。氐犹略。
〔二〕正义虽遂反。
〔三〕集解张晏曰:「望夷宫在长陵西北长平观道东故亭处是也。临泾水作之,以望北夷。」正义括地志云:「秦望夷宫在雍州咸阳县东南八里。张晏云临泾水作之,望北夷。」
〔四〕集解徐广曰:「一云郎中令赵成。」
〔五〕集解西京赋曰:「徼道外周,千庐内傅。」薛综曰:「士傅宫外,内为庐舍,昼则巡行非常,夜则警备不虞。」
〔六〕集解蔡邕曰:「群臣士庶相与言,曰殿下、阁下、足下、侍者、执事,皆谦类。」
阎乐归报赵高,赵高乃悉召诸大臣公子,告以诛二世之状。曰:「秦故王国,始皇君天下,故称帝。今六国复自立,秦地益小,乃以空名为帝,不可。宜为王如故,便。」立二世之兄子公子婴为秦王。以黔首葬二世杜南宜春苑中。令子婴斋,当庙见,受王玺。斋五日,子婴与其子二人谋曰:「丞相高杀二世望夷宫,恐群臣诛之,乃详以义立我。〔一〕我闻赵高乃与楚约,灭秦宗室而王关中。今使我斋见庙,此欲因庙中杀我。我称病不行,丞相必自来,来则杀之。」高使人请子婴数辈,子婴不行,高果自往,曰:「宗庙重事,王柰何不行?」子婴遂刺杀高于斋宫,三族高家以徇咸阳。子婴为秦王四十六日,楚将沛公破秦军入武关,遂至霸上,〔二〕使人约降子婴。子婴即系颈以组,白马素车,〔三〕奉天子玺符,降轵道旁。〔四〕沛公遂入咸阳,封宫室府库,还军霸上。居月余,诸侯兵至,项籍为从长,〔五〕杀子婴及秦诸公子宗族。遂屠咸阳,烧其宫室,虏其子女,收其珍宝货财,诸侯共分之。灭秦之后,各分其地为三,名曰雍王、塞王、翟王,号曰三秦。项羽为西楚霸王,主命分天下王诸侯,秦竟灭矣。后五年,天下定于汉。
〔一〕集解详音羊。
〔二〕集解应劭曰:「霸水上地名,在长安东三十里。古名滋水,秦穆公更名霸水。」
〔三〕集解应劭曰:「组者,天子黻也。系颈者,言欲自杀。素车白马,丧人之服也。」
〔四〕集解徐广曰:「在霸陵。」骃案:苏林曰「亭名,在长安东十三里」。
〔五〕索隐谓合关东为从长也。
太史公曰:秦之先伯翳,尝有勋于唐虞之际,受土赐姓。及殷夏之闲微散。至周之衰,秦兴,邑于西垂。自缪公以来,稍蚕食诸侯,竟成始皇。始皇自以为功过五帝,地广三王,而羞与之侔。善哉乎贾生推言之也!曰:
秦并兼诸侯山东三十余郡,缮津关,据险塞,修甲兵而守之。然陈涉以戍卒散乱之众数百,奋臂大呼,不用弓戟之兵,鉏櫌白梃,〔一〕望屋而食,〔二〕横行天下。〔三〕秦人阻险不守,关梁不阖,长戟不刺,强弩不射。楚师深入,战于鸿门,曾无藩篱之艰。于是山东大扰,诸侯并起,豪俊相立。〔四〕秦使章邯将而东征,章邯因以三军之众要市于外,〔五〕以谋其上。群臣之不信,可见于此矣。子婴立,遂不寤。藉使子婴有庸主之材,仅得中佐,山东虽乱,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庙之祀未当绝也。
〔一〕集解徐广曰:「櫌,田器,音忧。」索隐徐以櫌为田器,非也。孟康以櫌为鉏柄,盖得其近也。
〔二〕索隐言其兵蚕食天下,不裹粮而行。
〔三〕索隐谓轻前敌,不部伍旅进也。舞阳侯曰「横行匈奴中」是也。
〔四〕集解骃案:鹖冠子曰「德万人者谓之俊,德千人者谓之豪,德百人者谓之英」。索隐谓武臣、田儋、魏豹之属。
〔五〕索隐此评失也。章邯之降,由赵高用事,不信任军将,一则恐诛,二则楚兵既盛,王离见虏,遂以兵降耳。非三军要市于外以求封明矣。要,平声。
秦地被山带河以为固,四塞之国也。自缪公以来,至于秦王,二十余君,常为诸侯雄。岂世世贤哉?其势居然也。且天下尝同心并力而攻秦矣。当此之世,贤智并列,良将行其师,贤相通其谋,然困于阻险而不能进,秦乃延入战而为之开关,百万之徒逃北而遂坏。岂勇力智慧不足哉?形不利,势不便也。秦小邑并大城,〔一〕守险塞而军,高垒毋战,闭关据阨,荷戟而守之。诸侯起于匹夫,以利合,非有素王之行也。其交未亲,其下未附,名为亡秦,其实利之也。彼见秦阻之难犯也,必退师。安土息民,〔二〕以待其敝,收弱扶罢,以令大国之君,不患不得意于海内。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身为禽者,其救败非也。
〔一〕集解徐广曰:「大,一作『小』。」
〔二〕索隐贾谊书「安」作「案」。
秦王足己不问,遂过而不变。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祸。子婴孤立无亲,危弱无辅。三主惑而终身不悟,亡,不亦宜乎?当此时也,世非无深虑知化之士也,然所以不敢尽忠拂过者,秦俗多忌讳之禁,忠言未卒于口而身为戮没矣。故使天下之士,倾耳而听,重足而立,拑口而不言。是以三主失道,忠臣不敢谏,智士不敢谋,天下已乱,奸不上闻,岂不哀哉!先王知雍蔽之伤国也,故置公卿大夫士,以饰法设刑,而天下治。其强也,禁暴诛乱而天下服。其弱也,五伯征而诸侯从。其削也,内守外附而社稷存。故秦之盛也,繁法严刑而天下振;及其衰也,百姓怨望而海内畔矣。故周五序〔一〕得其道,而千余岁不绝。秦本末并失,故不长久。由此观之,安危之统相去远矣。野谚曰「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是以君子为国,观之上古,验之当世,参以人事,察盛衰之理,审权势之宜,去就有序,变化有时,故旷日长久而社稷安矣。
〔一〕索隐贾谊书「五」作「王」。
秦孝公据殽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而窥周室,有席卷天下,〔一〕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二〕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商君佐之,〔三〕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备,外连衡而斗诸侯,〔四〕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一〕索隐按:春秋纬曰诸侯冰散席卷也。
〔二〕集解张晏曰:「括,结囊也。言其能包含天下。」索隐注同。
〔三〕索隐商君,卫公孙鞅,仕秦为左庶长,遂为秦制法,孝公致霸,封之于商,号商君。
〔四〕索隐战国策曰:「苏秦亦为秦连衡。」高诱曰:「合关东从通之秦,故曰连衡也。」
孝公既没,惠王、武王蒙故业,因遗册,南兼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美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一〕相与为一。当是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知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重士,约从离衡,〔二〕并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三〕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四〕齐明、周最、陈轸、昭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五〕吴起、孙膑、带佗、儿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朋制其兵。〔六〕常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叩关而攻秦。秦人开关延敌,九国之师逡巡遁逃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诸侯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解,争割地而奉秦。秦有余力而制其敝,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卤。〔七〕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强国请服,弱国入朝。延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国日浅,国家无事。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缔,结也。」
〔二〕索隐言孟尝等四君皆为其国共相约结为从,以离散秦之横。
〔三〕索隐六国者,韩、魏、赵、燕、齐、楚是也。与秦为七国,亦谓之七雄。又六国与宋、卫、中山为九国。其三国盖微,又前亡。
〔四〕集解徐广曰:「越,一作『经』。或自别有此人,不必宁越也。」索隐宁越,赵人,贾谊作「宁越」。徐尚,未详。苏秦,东周洛阳人。吕氏春秋「杜赫以安天下说周昭文君」,高诱曰「杜赫,周人也」。
〔五〕索隐战国策齐明,东周臣,后仕秦、楚及韩。周最,周之公子,亦仕秦。陈轸,夏人,亦仕秦。昭滑,楚人。楼缓,魏文侯弟,所谓楼子也。苏厉,秦之弟,仕齐。乐毅本齐臣,入燕,燕昭王以客礼待之,以为亚卿。翟景,未详也。
〔六〕索隐吴起,卫人,事魏文侯为将。孙膑,孙武之后也。吕氏春秋曰「王廖贵先,儿良贵后」,二人皆天下之豪士。田忌,齐将也。廉颇,赵将也。赵奢亦赵之将。
〔七〕集解徐广曰:「卤,楯也。」
及至秦王,续六世之余烈,〔一〕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棰拊〔二〕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三〕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俛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堕名城,〔四〕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铸鐻,以为金人十二,以弱黔首之民。然后斩华为城,〔五〕因河为津,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溪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六〕天下以定。秦王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七〕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一〕集解张晏曰:「孝公、惠文王、武王、昭王、孝文王、庄襄王。」
〔二〕集解徐广曰:「拊,拍也,音府。一作『槁朴』。」索隐贾本论作「槁朴」。
〔三〕集解韦昭曰:「越有百邑。」
〔四〕集解应劭曰:「坏坚城,恐人复阻以害己也。」
〔五〕集解徐广曰:「斩,一作『践』。」骃案:服虔曰「断华山为城」。索隐斩,亦作「践」,亦出贾本论。又崔浩云:「践,登也。」
〔六〕集解如淳曰:「何犹问也。」索隐崔浩云:「何或为『呵』。」汉旧仪:「宿卫郎官分五夜谁呵,呵夜行者谁也。」何呵字同。
〔七〕索隐金城,言其实且坚也。韩子曰「虽有金城汤池」,汉书张良亦曰「关中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
秦王既没,余威振于殊俗。陈涉,瓮牖绳枢之子,〔一〕甿隶之人,〔二〕而迁徙之徒,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蹑足行伍之闲,而倔起什伯之中,〔三〕率罢散之卒,将数百之众,而转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一〕集解服虔曰:「以绳系户枢也。」孟康曰:「瓦瓮为?也。」
〔二〕集解如淳曰:「甿,古『氓』字。氓,民也。」
〔三〕集解汉书音义曰:「首出十长百长之中。」如淳曰:「时皆辟屈在十百之中。」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一〕陈涉之位,非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鉏櫌棘矜,〔二〕非锬于句戟长铩也;〔三〕适戍之众,非抗于九国之师;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乡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也。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四〕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千乘之权,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殽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堕,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一〕集解韦昭曰:「殽谓二殽。函,函谷关也。」
〔二〕集解服虔曰:「以鉏柄及棘作矛槿也。」如淳曰:「櫌椎,块椎也。」
〔三〕集解徐广曰:「锬,一作『铦』。」骃案:如淳曰「长刃矛也」。又曰「钩戟似矛,刃下有铁,横方上钩曲也」。铩音所拜反。
〔四〕集解汉书音义曰:「『絜东』之『絜』。」
秦并海内,兼诸侯,南面称帝,〔一〕以养四海,天下之士斐然乡风,若是者何也?曰:近古之无王者久矣。周室卑微,五霸既殁,令不行于天下,是以诸侯力政,强侵弱,众暴寡,兵革不休,士民罢敝。今秦南面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既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虚心而仰上,当此之时,守威定功,安危之本在于此矣。
〔一〕集解徐广曰:「一本有此篇,无前者『秦孝公』已下,而又以『秦并兼诸侯山东三十余郡』继此末也。」索隐按:贾谊过秦论以「孝公」已下为上篇,「秦兼并诸侯山东三十余郡」为下篇。邹诞生云「太史公删贾谊过秦篇着此论,富其义而省其辞。褚先生增续既已混殽,而世俗小智不唯删省之旨,合写本论于此,故不同也。今颇亦不可分别」。
秦王怀贪鄙之心,行自奋之智,不信功臣,不亲士民,废王道,立私权,禁文书而酷刑法,先诈力而后仁义,以暴虐为天下始。夫并兼者高诈力,安定者贵顺权,此言取与守不同术也。秦离战国而王天下,其道不易,其政不改,是其所以取之守之者〔无〕异也。孤独而有之,故其亡可立而待。借使秦王计上世之事,并殷周之迹,以制御其政,后虽有淫骄之主而未有倾危之患也。故三王之建天下,名号显美,功业长久。
今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领而观其政。夫寒者利裋褐〔一〕而饥者甘糟糠,天下之嗷嗷,新主之资也。此言劳民之易为仁也。乡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贤,臣主一心而忧海内之患,缟素而正先帝之过,裂地分民以封功臣之后,建国立君以礼天下,虚囹圉而免刑戮,除去收帑污秽之罪,使各反其乡里,发仓廪,散财币,以振孤独穷困之士,轻赋少事,以佐百姓之急,约法省刑以持其后,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更节修行,各慎其身,塞万民之望,而以威德与天下,天下集矣。即四海之内,皆讙然各自安乐其处,唯恐有变,虽有狡猾之民,无离上之心,则不轨之臣无以饰其智,而暴乱之奸止矣。二世不行此术,而重之以无道,坏宗庙与民,〔二〕更始作阿房宫,繁刑严诛,吏治刻深,赏罚不当,赋敛无度,天下多事,吏弗能纪,百姓困穷而主弗收恤。然后奸伪并起,而上下相遁,蒙罪者众,刑戮相望于道,而天下苦之。自君卿以下至于众庶,人怀自危之心,亲处穷苦之实,咸不安其位,故易动也。是以陈涉不用汤武之贤,不藉公侯之尊,奋臂于大泽而天下响应者,其民危也。故先王见始终之变,知存亡之机,是以牧民之道,务在安之而已。天下虽有逆行之臣,必无响应之助矣。故曰「安民可与行义,而危民易与为非」,此之谓也。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身不免于戮杀者,正倾非也。是二世之过也。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短』,小襦也,音竖。」索隐赵岐曰:「褐以毛毳织之,若马衣。或以褐编衣也。」裋,一音竖。谓褐布竖裁,为劳役之衣,短而且狭,故谓之短褐,亦曰竖褐。
〔二〕集解徐广曰:「一无此上五字。」
襄公立,享国十二年。初为西畤。葬西垂。〔一〕生文公。
〔一〕索隐此已下重序列秦之先君立年及葬处,皆当据秦纪为说,与正史小有不同,今取异说重列于后。襄公,秦仲孙,庄公子,救周,周始命为诸侯。初为西畤,祠白帝。立十三年,葬西土。
文公立,居西垂宫。五十年死,葬西垂。〔一〕生静公。
〔一〕索隐作鄜畤,又作陈宝祠。
静公不享国而死。生宪公。
宪公享国十二年,居西新邑。死,葬衙。〔一〕生武公、德公、出子。
〔一〕集解地理志云冯翊有衙县。索隐宪公灭荡社,居新邑,葬衙。本纪宪公徙居平阳,葬西山。
出子享国六年,居西陵。〔一〕庶长弗忌、威累、参父三人,率贼贼出子鄙衍,葬衙。武公立。
〔一〕索隐一云居西陂,葬衙。本纪不云。
武公享国二十年。居平阳封宫。〔一〕葬宣阳聚东南。〔二〕三庶长伏其罪。德公立。
〔一〕集解徐广曰:「一云居平封宫。」
〔二〕索隐纪云葬平阳,初以人从死。
德公享国二年。居雍大郑宫。生宣公、成公、缪公。葬阳。初伏,以御蛊。〔一〕
〔一〕索隐二年初伏。本纪此已下居葬绝不言也。
宣公享国十二年。居阳宫。葬阳。〔一〕初志闰月。
〔一〕索隐四年,作密畤。
成公享国四年,居雍之〔一〕宫。葬阳。齐伐山戎、孤竹。
〔一〕集解徐广曰:「之,一作『走』。」
缪公享国三十九年。天子致霸。葬雍。缪公学着人。〔一〕生康公。
〔一〕索隐着音宁,又音贮,着即宁也。门屏之闲曰宁,谓学于宁门之人。故诗云「俟我于着乎而」是也。
康公享国十二年。居雍高寝。葬竘社。生共公。
共公享国五年,居雍高寝。葬康公南。生桓公。
桓公享国二十七年。居雍太寝。葬义里丘北。生景公。〔一〕
〔一〕索隐一作「僖公」。系本云名后伯车。
景公享国四十年。居雍高寝,葬丘里南。〔一〕生毕公。〔二〕
〔一〕正义丘,一作「二」也。
〔二〕集解徐广曰:「春秋作『哀公』。」
毕公享国三十六年。〔一〕葬车里北。生夷公。
〔一〕正义一作「三十七年」。
夷公不享国。死,葬左宫。生惠公。〔一〕
〔一〕正义十年,葬车里。元年,孔子行鲁相事。
惠公享国十年。葬车里(康景)。生悼公。
悼公享国十五年。〔一〕葬僖公西。城雍。生剌〔二〕龚公〔三〕。
〔一〕正义(雍)本纪作「十四年」。
〔二〕正义一作「利」。
〔三〕索隐一作「厉共公」。
剌龚公享国三十四年。葬入里。〔一〕生躁公、〔二〕怀公〔三〕。其十年,彗星见。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人』。」
〔二〕索隐又作「趮公」。正义十四年,居受寝,葬悼公南也。
〔三〕正义四年,葬栎圉氏。
躁公享国十四年。居受寝。葬悼公南。其元年,彗星见。〔一〕
〔一〕集解徐广曰:「年表云『星昼见』。」
怀公从晋来。享国四年。葬栎圉氏。生灵公。诸臣围怀公,怀公自杀。
肃灵公,昭子子也。〔一〕居泾阳。享国十年。葬悼公西。生简公。
〔一〕集解徐广曰:「怀公生昭子,昭子生灵公。」索隐纪年及系本无「肃」字。立十年,表同,纪十二年。
简公从晋来。享国十五年。葬僖公西。〔一〕生惠公。其七年。百姓初带剑。
〔一〕索隐按:本纪简公名悼子,即剌龚公之子,怀公弟也。且纪及系本皆以为然,今此文云「灵公」,谬也。立十六年,葬僖公西。
惠公享国十三年。葬陵圉。〔一〕生出公。
〔一〕索隐王劭按纪年云「简公后次敬公,敬公立十三年,乃至惠公」,辞即难凭,时参异说。
出公享国二年。〔一〕出公自杀,葬雍。
〔一〕索隐系本谓「少主」。
献公享国二十三年。〔一〕葬嚣圉。生孝公。
〔一〕集解徐广曰:「灵公子。」索隐系本称「元献公」。立二十二年,表同,纪二十四年。
孝公享国二十四年。〔一〕葬弟圉。生惠文王。其十三年,始都咸阳。〔二〕
〔一〕索隐本纪十二年。
〔二〕正义本纪云「十二年作咸阳,筑冀阙」,是十三年始都之。
惠文王享国二十七年。〔一〕葬公陵。〔二〕生悼武王。
〔一〕索隐十九而立。
〔二〕正义括地志云:「秦惠文王陵在雍州咸阳县西北一十四里。」
悼武王享国四年,葬永陵。〔一〕
〔一〕集解徐广曰:「皇甫谧曰葬毕,今按陵西毕陌。」索隐系本作「武烈王」。十九而立,立三年。本纪四年。正义括地志云:「
秦悼武王陵在雍州咸阳县西十里,俗名周武王陵,非也。」
昭襄王享国五十六年。葬茞阳。〔一〕生孝文王。
〔一〕索隐十九年而立,葬芷陵也。正义括地志云:「秦庄襄王陵在雍州新丰县西南三十五里,俗亦谓为子楚。始皇陵在北,故亦谓为见子陵。」
孝文王享国一年。葬寿陵。生庄襄王。
庄襄王享国三年。葬茞阳。生始皇帝。吕不韦相。
献公立七年,初行为市。十年,为户籍相伍。
孝公立十六年。时桃李冬华。
惠文王生十九年而立。立二年,初行钱。有新生婴儿曰「秦且王」。
悼武王生十九年而立。立三年,渭水赤三日。
昭襄王生十九年而立。立四年,初为田开阡陌。
孝文王生五十三年而立。
庄襄王生三十二年而立。立二年,取太原地。庄襄王元年,大赦,修先王功臣,施德厚骨肉,布惠于民。东周与诸侯谋秦,秦使相国不韦诛之,尽入其国。秦不绝其祀,以阳人地赐周君,奉其祭祀。
始皇享国三十七年。葬郦邑。〔一〕生二世皇帝。始皇生十三年而立。
〔一〕正义郦,力知反。
二世皇帝享国三年。葬宜春。〔一〕赵高为丞相安武侯。二世生十二年而立。〔二〕
〔一〕正义括地志云:「秦故胡亥陵在雍州万年县南三十四里。」上文「葬以黔首」也。
〔二〕集解徐广曰:「本纪云二十一。」
右秦襄公至二世,六百一十岁。〔一〕
〔一〕正义秦本纪自襄公至二世,五百七十六年矣。年表自襄公至二世,五百六十一年。三说并不同,未知孰是。
孝明皇帝十七年〔一〕十月十五日乙丑,曰:〔二〕
〔一〕正义班固典引云后汉明帝永平十七年,诏问班固:「太史迁赞语中宁有非邪?」班固上表陈秦过失及贾谊言答之。
〔二〕索隐此已下是汉孝明帝访班固评贾马赞中论秦二世亡天下之得失,后人因取其说附之此末。
周历已移,〔一〕仁不代母。秦直其位,〔二〕吕政残虐。然以诸侯十三,〔三〕并兼天下,极情纵欲,养育宗亲。三十七年,兵无所不加,制作政令,施于后王。〔四〕盖得圣人之威,河神授图,〔五〕据狼、狐,蹈参、伐,佐政驱除,〔六〕距之〔七〕称始皇。
〔一〕正义周初卜世三十,卜年七百,以五序得其道,故王至三十七,岁至八百六十七。历数既过,秦并天下,是周历已移也。
〔二〕索隐周历已移,周亡也。仁不代母,谓周得木德,木生火,周为汉母也。言历运之道,仁恩之情,子不代母而王,谓火不代木,言汉不合即代周也。秦值其闰位,得在木火之闲也。此论者之辞也。正义始皇以为周火德,秦代周从所不胜,为水德之始也。按:周木德也,秦水德也。五行之运,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所生者为母,出者为子。帝王之次,子代母。秦称水是母代子,故言若有德之君相代,不母承其子。直音值。言秦并天下称帝,是秦德值帝王之位。
〔三〕集解始皇初为秦王,年十三也。索隐吕政者,始皇名政,是吕不韦幸姬有娠,献庄襄王而生始皇,故云吕政。
〔四〕正义谓置郡县,坏井田,开阡陌,不立侯王,始为伏腊;又置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奉常、郎中令、仆射、廷尉、典客、宗正、少府、中尉、将作、詹事、水衡都尉、监、守、县令、丞等,皆施于后王,至于隋、唐矣。
〔五〕正义盖者,疑辞也。言始皇之威,能吞并天下称帝,疑得圣人之威灵,河神之图录。
〔六〕正义狼音郎。狼,狐,主弓矢星。天官书云参伐主斩艾事。言秦据蹈狼、狐、参、伐之气,驱灭天下。
〔七〕正义上音巨。之,至也。
始皇既殁,胡亥极愚,郦山未毕,复作阿房,以遂前策。云「凡所为贵有天下者,肆意极欲,大臣至欲罢先君所为」。诛斯、去疾,任用赵高。痛哉言乎!人头畜鸣。〔一〕不威不伐恶,〔二〕不笃不虚亡,〔三〕距之不得留,残虐以促期,虽居形便之国,犹不得存。
〔一〕正义畜,许又反。言胡亥人身有头面,口能言语,不辨好恶,若六畜之鸣。
〔二〕正义此五字为一句也。
〔三〕正义言胡亥藉帝王之威器,残酷暴虐滋己恶,恶既深笃,以至灭亡,岂其虚哉。
子婴度次得嗣,冠玉冠,〔一〕佩华绂,〔二〕车黄屋〔三〕,从〔四〕百司,谒七庙。小人乘非位,莫不怳忽失守,偷安日日,独能长念却虑,父子作权,近取于户牖之闲,竟诛猾臣,为〔五〕君讨贼。高死之后,宾婚未得尽相劳,餐未及下咽,酒未及濡唇,楚兵已屠关中,真人翔霸上,素车婴组,奉其符玺,以归帝者。郑伯茅旌鸾刀,严王退舍。〔六〕河决不可复壅,鱼烂不可复全。〔七〕贾谊、司马迁曰:「向使婴有庸主之才,仅得中佐,山东虽乱,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庙之祀未当绝也。」秦之积衰,天下土崩瓦解,〔八〕虽有周旦之材,无所复陈其巧,而以责一日之孤,〔九〕误哉!俗传秦始皇起罪恶,胡亥极,得其理矣。复责小子,〔一0〕云秦地可全,所谓不通时变者也。纪季以酅,春秋不名。〔一一〕吾读秦纪,至于子婴车裂赵高,未尝不健其决,怜其志。婴死生之义备矣。〔一二〕
〔一〕正义上「冠」音绾。
〔二〕正义音拂。
〔三〕集解蔡邕曰:「黄屋者,盖以黄为里。」
〔四〕正义才用反。
〔五〕正义于伪反。
〔六〕集解公羊传曰:「楚庄王伐郑,郑伯肉袒,左执茅旌,右执鸾刀,以逆庄王,庄王退舍七里。」何休曰:「茅旌,鸾刀,祭祀宗庙所用也。执宗庙器者,示以宗庙血食自归。」正义旌音精。严音庄。
〔七〕索隐宋均曰:「言如鱼之烂,从内而出。」
〔八〕正义言秦国败坏,若屋宇崩颓,众瓦解散也。
〔九〕正义日音驲。一日之孤谓子婴。
〔一0〕正义亦谓子婴。
〔一一〕集解春秋曰:「纪季以酅入于齐。」公羊传曰:「何以不名?贤之也。谓设五庙以存姑姊妹也。」正义酅音户圭反。括地志云:「安平城在青州临淄县东十九里,古纪之酅邑。帝王纪云周之纪国,姜姓也。纪侯谮齐哀公于周懿王,王烹之。外传曰纪侯入为周士。竹书云齐襄公灭纪、郱、鄑、郚。」又括地志云:「郱城在青州临朐县东三十里。鄑城在北海县东北七十里。郚城在密州安丘县界。」郱音骈。鄑音訾。按:秦始皇起罪恶,胡亥极,得其理。国既崩绝,箕子、比干尚不能存殷,庸主子婴焉能救秦之败?以贾谊、史迁不通时变,不如纪季之深识也。季,纪侯少弟,不书名,故曰纪季。
〔一二〕集解徐广曰:「班固典引曰『永平十七年,诏问臣固,太史迁赞语中宁有非邪?臣对,贾谊言子婴得中佐,秦未绝也。此言非是,臣素知之耳』。」
【索隐述赞】六国陵替,二周沦亡。并一天下,号为始皇。阿房云构,金狄成行。南游勒石,东瞰浮梁。滈池见遗,沙丘告丧。二世矫制,赵高是与。诈因指鹿,灾生噬虎。子婴见推,恩报君父。下乏中佐,上乃庸主。欲振颓纲,云谁克补。
史记卷七
项羽本纪第七
项籍者,下相人也,〔一〕字羽。〔二〕初起时,年二十四。其季父项梁,〔三〕梁父即楚将项燕,〔四〕为秦将王翦所戮者也〔五〕。项氏世世为楚将,封于项,〔六〕故姓项氏。
〔一〕集解地理志临淮有下相县。索隐县名,属临淮。案:应劭云「相,水名,出沛国。沛国有相县,其水下流,又因置县,故名下相也」。正义括地志云:「相故城在泗州宿豫县西北七十里,秦县。」项,胡讲反。籍,秦昔反。
〔二〕索隐按:下序传籍字子羽也。
〔三〕索隐按:崔浩云「伯、仲、叔、季,兄弟之次,故叔云叔父,季云季父」。
〔四〕正义燕,乌贤反。
〔五〕集解始皇本纪云:「项燕自杀。」索隐此云为王翦所杀,与楚汉春秋同,而始皇本纪云项燕自杀。不同者,盖燕为王翦所围逼而自杀,故不同耳。
〔六〕索隐地理志有项城县,属汝南。正义括地志云:「今陈州项城县城即古项子国。」
项籍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项梁怒之。籍曰:「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于是项梁乃教籍兵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项梁尝有栎阳逮,〔一〕乃请蕲〔二〕狱掾曹咎书抵栎阳狱掾司马欣,以故事得已。〔三〕项梁杀人,与籍避仇于吴中。吴中贤士大夫皆出项梁下。每吴中有大繇役及丧,项梁常为主办,阴以兵法部勒宾客及子弟,以是知其能。秦始皇帝游会稽,渡浙江,〔四〕梁与籍俱观。籍曰:「彼可取而代也。」梁掩其口,曰:「毋妄言,族矣!」梁以此奇籍。籍长八尺余,力能扛鼎,〔五〕才气过人,虽吴中子弟皆已惮籍矣。
〔一〕索隐按:逮训及。谓有罪相连及,为栎阳县所逮录也。故汉(史)〔世〕每制狱皆有逮捕也。正义栎音药。逮音代。
〔二〕集解苏林曰:「蕲音机,县,属沛国。」
〔三〕集解应劭曰:「项梁曾坐事传系栎阳狱,从蕲狱掾曹咎取书与司马欣。抵,归;已,止也。」韦昭曰:「抵,至也。谓梁尝被栎阳县逮捕,梁乃请蕲狱掾曹咎书至栎阳狱掾司马欣,事故得止息也。」索隐按:服虔云「抵,归也」。韦昭云「抵,至也。」刘伯庄云「抵,相凭托也」。故应劭云「项梁曾坐事系栎阳狱,从蕲狱掾曹咎取书与司马欣。抵,归;已,息也」。
〔四〕索隐韦昭云:「浙江在今钱塘。」浙音「折狱」之「折」。晋灼音逝,非也。盖其流曲折,庄子所谓「淛河」,即其水也。淛折声相近也。
〔五〕集解韦昭曰:「扛,举也。」索隐说文云:「横关对举也。」韦昭云:「扛,举也。」音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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