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戍寒笳记--叶楚伧》(7/9)-未知-秦醇
(本文为《古戍寒笳记--叶楚伧》第 7/9 部分)
你看她穿着雪一般的长裙,银一般的战袄,缟素鸾巾,白丝凤履,坐在匹银鬃宝马上,鼓吹出营。谁说她不是个三边代帅的吉夫人。正在万骑铁蹄,八门金锁,旗门建纛,羽威分曹的时候,却见护弁笑嘻嘻的走过来说:“小爷来哩。”五儿向马后看时,见结儿欢天喜地背着弓,臂着鹰,牵着狗,一步三跳的走了过来。五儿正色道:“你来做甚么?”结儿衔着指笑着,只是不开口。五儿不去理他。自督着三军,金鼓喧天的列阵上操。正热闹处,忽然一只山鸠从万人顶上直扑下来,接着便是一阵拍掌声,从帅旗后面春雷似的响入天空去。原来结儿见阿母不去理会,觉得没趣,自呆呆的望着天上,忽见一个山鸠,在他顶上盘旋着,但骂道:“你这畜生好呀,你不是笑我没人理会么?”说着使展出家传武艺来,也不将肩膊上弹弓卸下来,那弹子原早装在窝里的,就肩上一翻身,用腕力一崩,一个弹子,早直向山鸠颈根打个正着。山鸠便直扑下来。左右见他有这神技,止不住抚掌喝采。阵前兵士,只道是五儿打下来的,一叠连声的欢呼起来。
五儿心中一乐,便趁势下令罢操。看一队队归营后,自携结儿上鞍,说:“你这算得甚么,一到山高谷低中,便施展不来哩。”结儿笑着只是不言语,心里兀自笑着道:“你看阿母倒也会掇谎。依儿子说,这些牛一般的将士,怕还没那倒运山鸠的聪明哩。”心里盘算着,自伏在鞍上,摘着马鬣一根根向风中吹着顽,摘得那马觉得痛了,长嘶一声,昂头发腿,向前飞一般的驰去,直把个结儿乐得手舞足蹈,险些从马上掼将下来。五儿爱着恨着,又没奈何他着,只得遥指着一带云容翳的山峦道:“你也斯文一刻罢。看这山深谷复中,有杨爷在那里踞石顾盼呢。”说时,那山便慢慢迎上面来了。一带老树丛林,像旌旗一般,深深将兀的坐镇,绰有大将风裁的荷叶岭拥着。你想荒山古树,人迹杳然的地方,教他们母子两人从何处找杨春华去?谁知皇天佑启,自有百灵呵护,早先有一阵鸾铃声,山风微度,郎当断续的送入春华耳际去。
你道春华在那里,知道是五儿来了,也想到峰迥谷转,怕人没法来寻,便一步的从丛林外走去。那知出林一望,见寒鸦归巢,倒有千百个,却没有一匹马来。寻思这是从那里去的?又不是官路有甚么驿骑来往,那铃声却从那里来的?说着,耳际又听得一派铃声,却在丛林后面。想:这真奇了!是从那里进去的”原来杨春华闻铃出林之时,恰好五儿、结儿斜刺里从林下过去,错了路头,便两不相见了。这时五儿、结儿在满山坡绕着,总没见个人影。
五儿倒没甚么,结儿可急上来了,满嘴里喊着:“杨爷在那里?我们母子来了!”五儿忙掩着他的嘴,却那里来得及,早惊起了个在山坡下石上睡着的大汉来。他正睡足了要醒时,忽听得绝脆的声音,喊着“杨爷”二字,心中一动,便一骨碌爬了起来,从林隙里窥探,看见五儿母子缓辔从面前过去,不觉暗暗纳罕道:这不是个绝世佳人?怎又分明穿着女将军裙服,难道咫尺大营,却有女盗不成?但世上也没见过带着孩子,好飞弦鸣镝的啊。横竖现在不便出林子去,且跟踪看她,看她个底细再说。”主意已定,便从林子里暗地跟着。却听得孩子在马上抱怨着道:“杨爷也太作弄人了,偌大个荷叶岭,没指定一树一石,教我们从那里找去?”那人暗暗点着头,想:难道也为那活儿么?一人自沉吟着,忽听得背后一阵脚步声,忙回头看时,却有个人影一闪,早听得马上孩子欢然道:“在这儿了。”接着便如飞燕一般跃下马,那女子也跨下马来,早有个顾盼伟然差官模样的杨春华立在面前,执着孩子的手笑道:“我听得铃声,迎出林子去,不道你们倒先进来了。”说着,替那女人解下马鞍,铺在块石上,教他坐了,自己倚在棵树上面,背着林子,先向四面略望了望,才低低的说起话来道:“你看八王还有几天才来?”五儿道:“最多也不过十天。”春华道:“十天里边你预备怎样?”五儿道:“凭着杨爷吩咐,奴婢赴汤蹈火,所不敢违。”春华道:“既这样时,请你明天把我藏在左右。”五儿沉吟着,还没言语。春华早笑起来道:“你难道不知魏文帝用筐载吴季重入府的故事么?”五儿恍然大悟,一回头却见春华背后人影一晃,忙立起身来,指着林子里道:“杨爷你看!”说没有完,结儿早像小猎犬见了兔子一般,倏的飞进林子去,一声“在这里也”,早被他老鼠衔猫一般,衔出一个大汉来。
春华定睛一看,失声道:“你不是古凝神那里的屈济深么?”那人只狠狠地瞅着结儿,将没理会春华的说话。结儿早将他向地上一掷道:“杨父问你哩。”那人才看着春华,扑翻身便拜道:“原说是杨先生的背影,如今可给小人找着了。”春华忙扶起他来,问他来做甚么。不由那人不说出几句惊天动地的话来。
真是:雄师关外援进,百二河山应响来。
第三十五回衙官卫霍拈须一笑云霓幽燕弹指重关
却说古凝神到了陇上,他原是个雍容大儒,以春华比凝神,还觉多了一二分火气。他每天兀自在那里缥缃满室,丹铅堆案的编订宇内疆域险塞志,立他的千秋不朽之业。偶有馀闲,也择那些屯户壮丁,击剑盘马,纵今横古,相为笑乐。不上一个月,一百里内,四十以下的男子,都说古先生一代大儒,恰雅好武术,可知那矛戟干戈里边有不少奇趣哩。我们便学不到个文武兼全,也须学他一个字,才不愧与贤者杂居。从此无形熏陶,早造就了数万个能征惯战的屯户。只有一件事,那些屯户的造诣虽没甚么上下,也没有出类拔萃的勇将,好得凝神却并不算是遗憾。他尝说道:“王者之师,不贵匹夫之勇,只须得二三智足料事严足统众的,便当令敌无措其手足哩。”所以他很留心着屯户子弟,有聪俊的纳几个在左右,令他执捧砚伸纸之役,出其馀绪,约略指点,便拈须微笑道:“我这几个僮儿,便合摩孙吴之垒,夺卫霍之帜哩。”
那天接到春华密报,说:“东北局势已成,只许江南一军据其腹,我这里便当长驱入关,拊幽燕之背。只关中形势,冠领全国,社稷宗庙之基,非此不固。这却非仆等所能为力,还须主吾凝神先生主持全局哩。”凝神看完了,不觉抚掌大笑道:“杨春华居然来指挥老夫哩。可儿可儿,我古凝神原为这件事,所以跋涉万里,潜形销声,到这儿来结交豪俊,只把那社稷宗庙托我,却嫌太早哩。”说完,详详细细的写了一封信,交给来人,自己便顾着左右两个僮儿道:“老夫今天要考你们一考了。”那两个僮儿听说要考他们,便欢天喜地的站在两旁,候凝神发问。凝神斜倚在椅上,望着天际道:“譬这一阵归雁,明知缴在下,还当如何?”一个僮儿唤做奇采的道:“疏其行列,乱其方向,使引弦人莫知所指。但令后羿复生,恐被薛万彻所笑哩。”一个唤做宝光的道:“不然,归雁自归雁,引弦人自引弦人,天空地阔,吾行吾素。便有不幸,所失尚小,若乱其行伍,离其部曲,方寸一乱,全局尽靡,又焉知引弦人以外,不尚有张罗以待者?患难之间,端赖定力,要便未至,骚然自扰,还算得是足乱青云的健翮么?”凝神听了,不觉点首微笑。又问道:“做引弦人的,又将怎样呢?”宝光道:“凝神静气,认定一个,手挥目送,矢出如电。凭他有凌霄之翼,我自调梅和醯以待哩。”奇采慨然道:“此非王者之师也。那个雁儿,上不饮柏梁之露,下不夺庶民之食,与人无争,跋涉假途,正当纵之归去,广我胞与之恩,……”说没有完,凝神推坐起立道:“不必说了。”
一时间,苍髯白发中,平现出一段活色来,手书一条道:“秋谷既登,礼仪宜备,准冬至日,在刘上将庙行三十六屯大傩礼,酹酒谢天。那天却早是冬至前五日哩。”宝光、奇采见了一呆,想:限期太促,教人从那里预备得及?凝神见他们这样,微笑道:“你们不是疑心时期太促么?这也看平日的威信罢了。”说着盖了个小小钤章,唤进个人来,吩咐送各屯传唤去,限明天还来。宝光、奇采说这是件很重要事,还该派僮儿去。凝神道:“老夫自有用你们的去处。”说着,那人已领了传谕出去了。
果然到第四日傍晚,刘上将庙左右,早已金鼓彻天,人声压地。三十六屯的父老丁壮,不缺一个的来了。凝神原先已预备着地方,一处指点着有门有户、有准有则的驻扎地点,万人野宿,戈戟如林。要不是各屯各立着迎神灵幡,谁说他不是关中诸侯会师起义呢!
一到天明,刘上将庙影壁上,早揭出一张大傩典礼来。迎神奏乐,献爵燔燎,应有尽有。末了,却缀着一节,是立盟。各屯依着门户方向,鼓吹出队。那三十六屯,原分作四军十二区三十六队,每队五百人,队旗黄色白幡,区旗青色白幡,军旗红色白幡。四军十二区三十六队,有红旗四竿,青旗十二竿,黄旗三十六竿,临风飘荡。掩映一万八千的屯户壮丁,分三面鼓吹出营。
傩礼已毕,只见庙门上簇拥出一面大旗来,旗影里边,古凝神缓带轻裘而出,向着一万八千屯户道:“辛苦了!要快乐啊!应该各自还里去,只我们的乡里,不是淮左右,便是江南北,重关隔绝,难道便老死关中不成?”屯户齐声道:“祖宗坟墓,妻子家室,都在关中,怎便肯不还关东去!”凝神道:“我也想到关东去哩,只清室大臣说关中屯户有古凝神指挥着,都是明朝遗民,不许出关,要见一个杀一个哩。”一万八千人磨拳擦掌道:“他不要我们出关么?我们却要驱逐他出境哩!”凝神见人心可用,便道:“这不是我们应说的话,还来看机会再定罢。”说完,自进去了。
看官,凝神这几句话,觉得不太无聊么?其实他正有很大的作用在里边呢。不信你看那三十六屯,就这一夜里,聚集了各屯首领,开了个会议,说:“我们祖宗坟墓,都在关东,若真个不许我们出关去时,我们难道死了做客鬼么?不管那异种朝廷,有这件事没有?古先生不是撒谎的人,明天大家哀求他去,怕他不替我们打出个主意来!”计议已定,明日便一哄进了刘上将庙,齐声说:“我们三十六屯的生命财产,今天全盘的交给古先生了。”凝神早料到他们有这一来,慨然道:“你们便是出关了,难道关东数万里,还是我们所有的么?总是一个寄人庑下,便省些事也好。”众人听了,哄然道:“古先生既不肯同我们作主时,我们只好自己作主哩。”凝神道:“那也好,只你们的主意,便怎样呢?”众人道:“有怎么主意,不过锄耒耜,打出关外去,向虏廷讲理罢了。”凝神正色道:“这不是自寻死路?”众人道:“死了也好上坟墓,见祖宗,免得被人家脔割剥烹。”凝神长叹道:“你们既预备得一死,我难道便不是个中国人么?”罢了,你们且各自退还营去,我明天便给你们个下落。”众人欢呼舞蹈道:“古先生答允哩。”说着一哄散去。中间有一个第十队的队长,独落在后边咕哝着道:“怕明天又要变卦哩。”凝神听了这句话,猛然喊:“将这厮拿下了!”宝光、奇采两人早飞一般跃出,将那队长一面一个扳转手拿下。众人回头看时,凝神的第二句话,已从天半落下,说:“斩了!”众人愕然相顾,要问究竟时,早被奇采从腰间掣出把利刃来,将那队长的头一刀割下,登时将竹竿挑将起来道:“所不惟古先生之命是从者,有如此首!”众人齐声道:“该杀!该杀!”中间有两个同该队长有关系,原想来说情,见人头已落,便也丢了私情,服从公义,道:“苟古先生肯下这严厉手段,便不怕虏廷猖獗了。”
凝神见众心已一,便把平生经济,抒展出四五分来道:“潼关以内,我老夫已预备了。你们只须整整齐齐的进去,自有人来欢迎你们。只过了潼关,载瞬便有人来同你们打仗,那时敌人的主将,逆料是直隶督抚金庭亮,他是个江南人,老夫也曾教过他忠孝来,便不全军降伏,倒也决不与你们为难。只你们来自各屯,资望相敌,要不举定两个统率人物,将来各自为谋起来,汉族义师,便销沉在你们身上哩。”众人听了这句话,面面相觑,出不得一声。
凝神厉声道:“老夫替你们分发了罢。”说着,庙中彻天般举起军乐,捧出两位少年将军来。众人看时,见一对雪一般抟,玉一般琢的宝光、奇采来,擐甲倚剑,金碧灿烂的站在凝神左右。凝神左右顾道:“老夫前一年,早已替你们预备着两个将军哩。”说着,众人一齐欢呼着。这欢呼声,便把军乐镇压得悠悠扬扬的。
就这时候,凝神已悠然下去。宝乐、奇采,各据一座。你看他调着轻脆的喉咙道:“明天正午,各军区队长齐来听候命令。昔日弟兄,今朝僚属,军法是太祖高皇帝定的,非我们两人所私有,大家仔细这个。”说着,两对俊目,威风凛凛的,直注到众人面上来。众人被他那口风眼光一逼,一个个垂着头,抬不起来。宝光、奇采道:“各还队伍罢,明天不要误了约期。有一个误了,我们便将他替这才斩下来的头颅祭旗。”众人中那一个敢不听他,整整齐齐的去了。
两人见他们去后,才还进去卸下戎装来伏侍凝神。那知凝神一见两人,便赫然大怒。两人莫名其妙,一声也不敢出的侍立在那里。凝神道:“你们真好,平日教训着你们些甚么来的?”说着,两人早已垂手低头的跪下来了。凝神见他们惶恐样子,移坐近一步道:“你们从擐甲临师以后,便也应存个体统。屯户中明白的固多,总也有几个知识浅陋的,他若说算了,登台誓师的大将,原便是古凝神执扫司户的奴才,威信一落,老夫问你怎的指挥他们去!”说着,两人止不住伏下头去,泣请处分。凝神道:“有甚么处分?不过改过罢哩。”两人兀是不敢起来。凝神叹道:“蠢才蠢才!老夫今日之下,难道还同你们讲主仆名分么?去罢,以后各做各的事,大家不过是个汉族的有志气子孙罢了。”两人听了这句话,才至诚不二的磕了个头,勉强立了起来,退出去了。
就这天晚上,便失了古凝神踪迹。宝光、奇采觉他去得突兀,明知总有个神圣般的计较在里边,便放大了胆,统着全部屯户,鼓吹而进。那些人民见了都倚耒负的路侧闲看。那知还没到仙女关,早听得远远一阵鼓吹声。接着便有个探子来报道:“离这儿不上五里,关上的兵已出队布阵在那里迎敌哩。”奇采微笑道:“最好有这一来,本都统正要借他头颅,试我们的锋刃哩。”
说着,抢过鼓吏的鼓槌,就马上震天格擂将起来。坐了那匹马,还没经过战阵,一听见鼓声,野性勃发,竖起双耳,泼开四蹄,冲出旗门,如波翻浪裂般直向关上驰去。屯兵见主帅怒马独出,便旋风也似的卷上来。那时宝光在阵后,见前军猛进,不免替奇采担忧着,怕轻进陷敌,便将部下两军一分,抄出去埋伏着。那知离关不远,那些迎敌的清军,忽然大喊一声,膊膊将黄龙旗斩倒,一齐竖起大明朝的红旗来。奇采正高呼杀贼的,放着马蹄,忽然觉得眼前一亮,一片红云般从关上直涌起来,要收缰也收不住。猛可里震天动地的一声,原来关上军队的欢呼,却把那马吓住了。奇采定睛一看,见红旗前面,一位须发半苍的先生,指着自己笑道:“你比老夫来迟一天了。”奇采仔细一看,不是凝神是谁?忙将鼓槌向地上一掷,滚下马来。后边如潮如水的屯军,正扑奔前来,听鼓声一歇,便一步不乱的札住。凝神不觉抚掌大笑,指着关上军士道:“老夫替你们做个介绍罢。这便是我那陇上屯军都统的奇采将军。”说着,早有数骑马从关上军中缓步而出,向奇采拱手,让他入关去。那时宝光已到,便欢然将军队札住,并马入关。
真是:王师有德动天地,不仗权奇克敌来。
第三十六回骊山烽火传中夜易水歌声又一时
却说奇采、宝光,被古凝神指挥关上军队,舞蹈鼓吹的迎上关去,见关内崇墉夹峙,烽火参天,近倚山岩,下临深涧,好一座鸟飞不过的雄关也。到了守关行衙,各自翻身下马。那守关将军趋近前来握着两个的手道:“闻声相思得苦了。”奇宝两人也殷勤赞赏了一回,群拥着凝神入署。
那守关将姓茹字列城,原是凝神在玉峰教读时的弟子。他们自先有消息往来着,亲如奇、宝两人。凝神却从没同他们说起过。到酒食三上,才和盘托出,说仙人关原是陇上屯师的别队哩。
凝神见他们一见如故,不觉掀髯微笑道:“我们自在这儿饮酒,今天的消息,此时敢已到了长安也。”众人知道这位古先生要发命令了,各自凝神静气的听着。凝神干了杯酒,慢慢地向着他们道:“两边的军队谅都安插好了,可传令下去,便此刻归伍休息,三更出队,限黎明到长安城下。”奇、宝、茹三人听了,不觉有些迟疑。
凝神一见,掷杯大怒道:“好!你们不用老夫的言也罢。”说着头也不回,竟自还卧室去了。三人见凝神动怒,不敢再去请示,各自怀着鬼胎,传下令去。留本关兵士三百人留守,其馀分屯军作第一第二队,关上军作第三队,限三更出队,黎明到长安城下。
这夜三人眼也没闭一闭,将计划商议定了。三更一到,便静悄悄地的衔枚疾走,直扑奔长安城来。那晚陕西总督陈秀,因白天做了篇《王师平江南颂》乏了,在衙中睡得正酣。一位姨太太见天上有鱼肚白色了,先从被窝中轻轻地的起来,向房外低唤:“将燕窝粥炖上罢。”便有个侍女云髻半松的挨进房来,指了床上道:“没醒么?”姨太太点了点头。侍女凑着姨太太耳边道:“吉祥这厮,说姨太太骗了他,在婢子那里缠了半夜哩。还是姨太太打发他半刻罢。”姨太太轻轻啐了一口。
正这时,忽听得远处炮声数响,隐隐的有许多人声,不觉一呆。接着衙门背后,泼天格地呼喊起来。那衙门紧靠着北门,这一声喊,便有天崩地塌之势,如何不将陈总督惊醒。他“霍”的从对召明光的梦中竖了起来,摩挲着倦眼一看,见半个人影也没有,忙唤姨太太:“快拿冠带来!”却哪里有人答应他。听得呼噪声越近了,禁不住他下床来,不问青红皂白,拉着帽儿便向头上一套。那知那新皇帝颁赐的那颗珊瑚顶儿,早被姨太太从百忙中摘去了,像是国丧样子的,秃了顶儿,喊怎的怎的,要向衣架上抓取袍套时,却又单剩了一条姨太太平常着的裙子,不觉短衣衩裤,戴着大帽,弯着身躲着足,形容可掬的着急喊:“姨太太快来!”喊还没完,早天崩地塌的一声,从房外直扑进几个穿着陀罗金边得胜褂的两个勇士来,一见陈总督那副鬼脸,不觉笑弯了腰道:“请大人放心罢。”说着,将他缚一个结实。陈秀忙问:“做甚么?”两人声也不出,就他照人合欢的灯光下,将得胜褂扯下,活显出两位屯军都统奇采、宝光来,指着陈秀笑道:“才不住了,请大堂上去罢。”说着将他拥了出去。陈秀是出进惯的熟路,见平日卫队密布的地方,此时静悄悄地的一人也没有,只远远地从大堂上漏出一种威严肃静的金光来,一阵蜂拥,眼前不分青红皂白,只疑是查办大臣来递解入京的一般。一到堂上,见烛光黯惨中间,挂着一副烈皇帝御容,不觉顶上如天雷般劈着,全身被名分两字压着跪下去道:“罪臣该死!”烈皇帝身侧一人厉声指着他道:“朝廷将南陲重镇委你,你现在将那南韶总镇的印信那里去了?”陈秀只有碰头求死的分儿,哀告道:“失律降寇,罪当万死,乞将这陕西总督印信赎了罢。”那人怒叱道:“拉下去罢。”奇采、宝光身后转出几个人来,将陈秀簇新留起的辫子,着地一拖,便猪一般拖下去了。
你道那立在烈皇帝御容旁边的是谁?不是形踪诡秘的古凝神先生,还有谁!他是甚么时候进来的?早得很,天还没亮,他老人家已大踏步进了西门哩。他可不是飞进来的。当天晚上,他老人家不知那里得了一辆青牛,驾着青云,捧着青盖,罩着青帷,障着的车儿,先已等在关后。他从关上一怒下来,才跳上车,早碧沉沉的亮起两盏灯来,一鹤鳖玄巾的仙吏,将缆绳一拎,飞一般的真个腾云驾雾。不上两个时辰,早已见长安城,黑压压的露在前面。那城上军士,正半梦半醒着在那打盹。凝神向车侧一个机关上一揿,登时从灯前冲出一股青气来,如游龙一般,向城头飞去。那守城军士闻得一股清香,半张开眼,向城下一望,来不及的跪下来。
你道这是甚么缘故?原来长安城里,老君祠中也有一辆青牛车。人说老君的神灵比天还灵,今天忽地见老君坐着青牛车在城外,不知从那里群仙会上来,谁敢不快把城门开了!却不想到老君若要从城门中出入时,这老君也太笨哩。凝神见守门的下城开门,便吩咐仙吏,将车儿调正。看城门启处,便有一阵五声协律的仙乐,从车上送入城去。守门吏认是有许多仙官来送着老君,那敢不一个个磕头如捣葱一般,伏在地上道:“仓卒奉迎,没带着香烛纸马来,乞众位大仙饶恕这个罢。”说没有完,登时山一般的青云从城门外涌进来。知道是车从进城了。那没有下城的兵士见城外云雾迷漫,有许多阴兵,像护从着老君一般蜂拥而来,把胆都几乎吓碎了,也跪在城头祝告着。一时城上城下,被青云蒙着,但听得千军万马涌进城来,却眼也不敢张,怕给神仙见了,葫芦里的宝剑不是耍的,只得闭着眼,由他进来。那知正这个时候,自己颈根觉一个个冷飕飕的,却一个个跌在血泊里了。几百个守门军士,不上一刻,便一声不出的被假老君送上玉霄宫外去了。凝神这时才收了青云,回头一看,见奇采、宝光两人已站在面前,心照不宣的相对一笑。
凝神早从衣袋内摸出一张纸来,给两人道:“照此去做罢,限一个时辰后,到总督署来听令。”奇采、宝光两人伸纸一看,见第一行明明白白写着“四门放火,一路杀人”八字,不觉咋舌不语。凝神笑道:“蠢奴,老夫难道还没说仁义二字么?这才是大仁大义哩。”说着,牛车辘辘的向总督衙门去了。
奇采、宝光两人没奈何,只得吩咐军队札驻城门,每人领一百亲兵,分东西两路,绕城拣草棚茅屋不值钱的地方放火。除是遇了亲兵,大刀大斧,抬枪土炮直打过去,其馀一味的喊着“杀”,不动手。登时满城沸腾的像热锅里螃蟹一般,不住的向外爬。这时凝神听得杀声已起,知道是时候了,缓辔不惊的慢慢向总督衙门来。到逼近时,见已有一簇明灯,横戟的清兵拦住去路。
凝神一见,驱车直进。那青云一般的法宝又放出来了却比进城时淡了些,给那些清兵看见了,心头不知不觉的像浇着冷水一般,一双双擎枪举刃的手酥起来了。凝神忽的将车停下,从彩云缥缈中,朗朗道:“我奉灵霄宝旨,来稽察下界功过。你们的心上都有玄穹使者,画着功过符在那里,快褪下衣来,给我看。”那些清兵先已吃惊着,想今天怎满身酥化起来,一听这句话,才知道太上老君在前,不是顽耍的哩。先有几个人觉得心上的符号,决不会有一功一德的,怕被他看了出来,宝剑斩了,还要做没头的鬼,早跪下地来哀告,求太上老君:“饶了我罢!”你老人家不听见四城门上已喊杀连天的卷地奔来?我们还要去打仗哩。”请你老人家明天再来稽查罢。”说没有完,一彪军从夹巷中钻将出来。那为首将领鹤顶雀翎,全身胡服,一见凝神,便滚下马来。
你道那人是谁?正是茹列城。他领着第三队到城下时,见城门大开,四边杀声大起,知道已经得手,却不知怎样的天还没亮,便攻进城去。正想探个明白,早有奇采手下的亲兵传过一个命令来,说古先生吩咐茹将军,快向总督衙门杀去,到那时自有人来接应哩。列城听了,暗暗想:古先生难道是天外飞来的不成?只那命令却又是千真万真的,不管青红皂白,便闯进城,杀奔总督衙门来。却好见有许多清兵,向凝神跪求着。
凝神见列城已到,一声:“把这些认贼作父天谴不赦的杀了!”列城关上军,便如猛虎般踹进清军阵里去。一时那些清兵,除爷娘替他多生了两条腿的外,一个个的头像三秋橘柚一般,随着刀风从颈根上落了下来。
凝神见已得手,早从车上发出三个号炮,打进总督衙去。那时陈姨太太正扶着个俊俏跟班,从上房三脚两步的钻将出来,一见凝神拥兵直入,早软瘫在一壁,索抖抖的道:“大人在后边。我们是大人吩咐同走的,并没有奸情卷逃的事,请各位饶了我们罢。”列城叱道:“谁问过你们来,这不是自己供招?我这宝刀下,放不过奸夫淫妇乱臣贼子!”说着,举刀劈将下去。凝神笑道:“将军何苦替虏吏报仇,放他们出去,也给人间不忠不信的做个榜样。”列城一笑,半刃指着他们两人道:“滚罢!”两个欢天喜地像狗一般钻将出去。那知败下城来的清兵,知道督署已破,饭碗已碎,脱下军衣做个强盗时,非但衣拣好的,食拣精的,便是老婆也不怕没有千姣百媚的,便一伙儿到处劫掠起来。却好姨太太同那才脱藩笼的跟班正钻上街去,一丝不走,碰个正着。一人将姨太太拦腰一抱,说:“这是我的哩。”一人见再没别个可抱的了,只得拉了跟班道:“我便权当你是个老婆罢。”可怜他们两人辛辛苦苦的逃了出来,满意享几年锦片般艳福,那知翻替溃散清兵,送了个活礼。那两个清兵,正一个拥着一个,鼠子般的想往城外溜。忽然喊声大起,奇采、宝光两人却好从东西两城门杀来,把这些残兵一搅,搅得落花流水。那一对活礼物,不知真个被人始终拥了去没有,却是个疑案。
再说凝神发落陈秀以后,才欢然向三人道:“如何?要不是我这一激,陈秀此刻还在那里拥衾高卧哩。”三人直佩服到五体投地。凝神唤将神牛车收拾了,将来还有用处,一面自凭几观书,整暇如旧。三人自辞退下去,安插着自己军队。那时天已亮了,全城百姓听街上没甚么杀声了,开出门来偷看时,见朱印斑斓,已满街帖着大明军的安民整军的告示,不觉欢天喜地,各自香烛箪食的见天上飞下般的古先生。
正这个时候,东门口一骑马直闯进来。这骑马是谁?是清廷兵部的一等差官,他没出京时候,江南生已离了八王。八王这时已内溺嬖妾,外蔽娈童,把入关时弯强压骏的志气,十分中九分九都消沉在温柔乡去了。清帝听说吉尔杭暴卒,关外又接了几个消息,说匪势日张,兵力不足,巡边使中途暴卒,请速派大臣,统师镇辖,便严旨促八王起行。
八王没奈何,只得领旨出都。那天到了芦沟桥,见古木萧条,寒波呜咽,不觉悲从中来,向着苏重儿道:“送人出京,例当此地分手。本邸眼底佳人,脚跟千里,已柔肠寸断,经不得卿这销魂别泪了。卿也是还去的时候了。此去多则半年,少则三月,那时当已桃李着花,满城春色,好与卿举杯抚弦,各道离哩。”苏重儿掩泪无语,道声珍重,缓缓去了。
八王眼看着绣幌朱轮转入林际,只得硬压着心肠,传令起行,便这夜宿了长辛驿。猛然想起一件事来道:“据密探报告,关外为首的,听说是古凝神的弟子。那古凝神在玉峰讲学时候,我正统师江南,也曾执贽称弟子,代国家揽宿儒。他虽把我的问业帖子退了还来,却也没甚么十二分拒绝的意思。那时匆匆还师,没同他周旋。如今他在陇上,穷困得不了,倘诱以甘言,给以重利,或者空谷足音,跫然而喜,亦未可知。要是他一向我,不要说杨春华,便是江南一带那些遗民逸老,怕一个个都要来应博学鸿词科哩。”计较已定,便请个文案来,授意他千改万窜的,做了件函稿,备三十六色礼物,差亲信护弁送将过去。
正是那天护弁赶早到了长安,不管横直冲将进去,给守城军拦住了,问他找谁。护弁冒冒失失道:“找古凝神先生去的。”守城军听是找古先生的,忙放了他进去。他一早晨赶了三十里路,觉得肚子饿了,想找一个馍馍店去吃喝一回,当前便是一家挂着个青布招子,见大家脸上都活现出一种欢天喜地的样子,心里想:陈总督真能干,他到陕西不上半年,竟做到这万民和乐的地步,可见中国原有好人才,不过明朝皇帝不会用人罢了。你看一经吾朝收用,便居然是个西鄙屏藩哩。正自言自语着,忽听得一阵脚步声,整整齐齐走过一队兵来。当先一面大旗,写着“陇上大明军”五字,觉这“大明”两字碍眼得很,想吾朝没有这军队呵。才踏进馍馍店,早被军队赶上来,一把抓住问:“你是那里来的?”护弁举起大拇指来道:“八王爷的护弁,到陇上去见古凝神先生的。”抓他的兵士微微一笑道:“看古先生的么?”护弁昂然道:“自然。”兵士道:“直告你说,古先生在总督署里呢。”护弁道:“很好,烦你引吾去罢。”兵士道:“原要带着你去的,请你放心罢。”说着,横拖直拽的抓了他去。护弁忙道:“慢些,这不是款待天使的礼节呀。”说着,已不由他分说将他拖出去了。你看他红缨帽歪了,得胜褂褪了,马蹄袖断了,爬地靴脱了,半走半拽的被大明兵拥了去。兀自在路上吓人道:“你们仔细着,把天使得罪了,古老头子治起来,要我求饶也不要。你们该是死在头上了,把天使当作甚么?天使在你们眼里,不值一钱。到古老头子那里时,天使说饶了你们罢,他不敢不饶;天使说杀了你们罢,他不敢不杀。这天使是从皇帝家来,满身都带着些皇帝气味,你们难道一个个鼻子都塞起来了,闻不出一点的么?”他自一个人咕哝着,谁也不去理他。只有两旁的闲人指指点点的在那里笑话。不多一刻已到了总督衙门,他那时才吓得魂不附体,除着骨节里抖动声,再也没有一些声息。原来他到头门上时,见总督署的横匾已劈做两段,掼在一边。两旁石柱上高悬着两面大旗,一例写着:“攘夷存夏”四个大字,叫他如何不急!
真是:西来兵马如荼火,半壁河山入壮图。
第三十七回制中权书生进大计探敌信江左出偏师
却说八王才发护弁去后动身,在马上,见山河苍莽,关塞绵连,慨然想起江南生来,道:“此人若在,必与我联镳并辔,在马上论天下事哩。”平日在温柔乡中,觉得去虽未忍,留亦无补,轻轻地放他走了,如今脂粉心肠,被河山灵气一洗,便憬然有悟,如失左右手哩。一壁想一壁叹道:“闻鼙鼓则思将帅,汉帝异时,犹忆颇牧,我难道便忍弃置此人么?”依他的意,便要立时差个人找江南生去。
那知正这时候,忽见一个书生,负着剑从田陇上直唱过来道:“郦生之肉,张仪之舌,澜翻不竭,安其邦国。”唱着走着,直闯到马前来。两边卫队吆喝着,他大笑道:“我道是甚么八王,原来是倒提的王八!”卫队听了这句,刀枪乱下,便要结果了他。他只是立定了冷笑。八王心知这人不是凡相,忙传下去道:“好好扶这位先生过来,本邸有话同他说呢。”卫队心里兀自奇怪,却不敢不分开条路让他进来。那书生一见八王,长揖道:“草茅之士,非亲无故,原不应冒舆从,只以当涂之识,已应汉家,白鱼之瑞,启诸周发,而殷顽转侧,更始未亡,戎机一蹶,满盘全错,殿下若愿采曝言,则请下马修礼。仆虽粗犷不欲以功名动人。”说着,拱手立在马前。八王眼底见活现是个江南生,抚掌笑道:“本邸便为先生下马了。”说着,翻下马来,执辔在手道:“请先生赐教罢。”书生道:“现在江南关外,羽翼已成,朝廷以讨贼全权,付诸殿下。殿下掣师北行,则江南非朝廷所有。若浮江而下,天下形势,又在西北,此两难之势也。殿下今日陈师鞠旅,似已定方向,不识尚有较草茅所识,高出一层否?”八王瞠目若失道:“诚如先生言。本邸原受命赴通,接收吉尔杭军队的。江南潜寇,初谓不足重轻,他们有能力掠江南而有之么?”书生微笑道:“江南一师,有灵芝老人为之谋,石声、迪仙为之将,具区三江阻其险,便是大军南下,怕也未必能全胜哩。”八王听了变色道:“他们竟如此猖獗么?”书生冷笑道:“猖獗久哩。殿下今日才知道么?他们现在正枕戈待旦,只候殿下马首一北,便号召三吴子弟,据石头城,奉赣王由松建朱明正朔,出师北上哩。”八王听了,沉吟道:“本邸已受朝命,难道便移师江南么?”书生仰天笑道:“不图赫赫无勋,其智乃出于圬匠之下,圬匠开基建础,举一反三。江南关外,其势相等。殿下一去江南,怕关外汉军,不直据燕京,建瓴以取江南么?”说时八王马前,早有两个雄纠纠气昂昂的侍卫,见书生狂态,忿忿地拔出佩刀来要劈。八王忙叱喝他们下去,回头向书生道:“得先生一言,为开茅塞,还望尽情指教罢。”书生见八王这一来,不觉佩服了,抵掌放论道:“天下之势,现在宛洛,宛洛据天之下中,有四脉八络之妙。南控湖广,北铺京畿。得一大将驻此,南北通衢,隔夕可达。远人闻之,不敢轩足矣。即有变,用节节为营之法,各省督标,循环相应,以疲敌人,此知武子分四军为三之法也。”八王听了耸然,复问道:“请闻其说。”书生道:“江南有变,殿下以江宁之兵,入太湖;移皖南北兵,以入江宁;分宛洛之兵,以镇皖南。关外有变则移幽蓟之兵以北征,分宛洛之兵以入卫。因垒就粮,无转运之劳,建中标外,制虚实之宜,事未有利于此者。若弃天下之中,专向一边,彼有犄角之势,吾陷奔走疲敝之境矣。惟殿下图之。”
八王听了,不觉眉轩目动,恍然大悟道:“微先生言,此军休矣。天祚大清,使先生惠然来教。本邸今天便下令暂驻,请旨定夺。”书生道:“请旨定夺,便兴盈庭之讼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况殿下以手足之亲,寄疆场之重,苟利于国,专之可也。倘循名定分,不过一报告之劳下耳,曾何必顿师不进,以待千里外之制断哉!殿下用鄙人言,今日便定,不用鄙人言,即进师通州,毋多留一重中途迟滞之痕迹也。”说着振衣欲去。
八王忙牵裾挽住道:“谨从先生言。只本邸却不放先生走哩。”书生也无可无不可的答允了。八王便传下令去,改向宛洛进师,并马而行,纵横今古。八王自恨相见太晚,也向书生说起江南生来。书生只微不语。那晚到葛家屯下营,沿途地方官不防他改变行程,忽然到来,仓皇奔走的跪请圣安,供张酒食。八王敷衍了一个更次,才还进来,笑道:“真累死了人。从明天起,一概蠲免罢。”
这夕便同书生小酌到三更,送书生到别室安置。那知明天正预备起程,派去伏侍书生的来说:“那位先生不知怎样的走得无影无踪了。”八王听了,如失左右手,忙派人四面找去。那知大海捞针般,把十里以内的稻田都几几翻了转来,再也找不到半个影儿。八王只得休了,自进兵宛洛。那时江南义师,早已得了杨春华的密约,灵芝老人暗地简阅已毕,便约着石声、迪仙到自己庄上预备举事。一时东南豪俊,故国遗臣,云起响应的陆续到来。却好那时正是新稻上场,农家休息的时候,乡间乐趣,正自不少。
灵芝老人,本是风流潇洒,吹弹名手,家中原有一部鼓吹,都是十四五岁的女子,能歌玉茗四梦。老人有时指点一二,便斐然成章。那时新将洪昇《长生殿》闻乐一曲,改谱入十番锣鼓中,氍毹一上,早已名播东南,都说汾湖北岸,是霓裳羽衣之乡,脂粉笙歌之窟,便比阮圆海家乐,也清俊了许多。很有些过江名士,执贽入谒,请奏雅音。灵芝老人笑道:“山野鄙人,上不关国家之重,下不系苍生之望,没有才学,弃新朝铺弼。家里有的是几个略识笙歌的女孩子,横竖残年暮景,没法消遣,搬弄着他们做些不值知音一笑的勾当,那里足供大雅。”一席话,半真半假,把那些名士听得汗流夹背,坐席未暖的逃去了。所以汾湖一部,几成了只应天上,难得人间的清歌。
灵芝老人这时却用得着他们了。写了几十分请帖,向平日志同道合的送去,说试奏新歌,恭迟芳躅。这一请帖不打紧,风声传将出去,都说不晓得谁是有耳福的,受下这请帖,连吴江县知县也写了封信来,说愿屏绝皂隶,来听雅奏。灵芝老人复他道:“这不过是曲律家的聚合,待删改定了,再谨迎高轩罢。”吴江县没奈保他,只得垂涎一尺的罢了。
到那一天,胡石声、梁公炎等都来了。公炎本是个曲中能手,他一家姊妹兄弟,没一个不是精娴律吕的。灵芝夫人是他的次姊,老人正乐之功,大半出于闺阃,所以见了这帖儿,不觉欢然道:“不图姊夫擘画东南之馀,还有这好整以暇的雅举。我原要去找他,一个东南大计,借他哀丝豪竹,由我虎踯龙拿,要是大功告成,今天这一行,便是盟津之合哩。”
胡石声原是武人,不要说词曲非其所长,便是请他写几句略涉绮丽的文章,他也要作色向人道:“大丈夫出为大将,建攘夷存夏之功,入为经生,定三纲五常之位。浮华末艳,是闺阁中女儿事。当此河山变色,天心未定时,我非特不屑出此,且不忍出此呢。”众人听他这一场议论,便再也不同他说这些话了。
这天灵芝老人偏送了这试奏新乐的请帖过去。石声合该撕个粉碎不去理会了,那知他将帖儿看着沉吟了一回,忽然抚掌大笑道:“这新曲必定玄妙非常,我倒要破例为他一走哩。”说完,便不待明日,立刻拨了个小船横剪汾湖,向灵芝老人家来。一时间东南人物,雄姿英发,照映生辉的聚会在老人家里。接着松江王飞,江阴严式典等那些名满东南的人物,连一连二的来了。
草阁筵开,池亭酒暖,灵芝老人执杯笑道:“《长生殿》闻乐一阕,原是老夫年来同拙妻弱息消遣春风秋月的闲笔墨,那里足供大雅。今日有一件下酒物在这儿,请诸君赏鉴罢。”说完,向立在旁边的侍儿道:“去停云小姐处,将昨天藏着的那件东西取来。”侍儿去了。
灵芝老人微笑道:“凝神故自不凡,他居然克日出关哩。”迪仙欢然将筷击着案道:“铜山西华,洛钟东应。吾家天壤王郎,便也足与竞爽哩。”石声道:“我早知这张请帖必藏着许多玄妙,果然这样。我便要浮船断锁,上铁瓮城,招国鬼归来哩。”众人不觉击节大笑。却好那侍儿送出一卷东西来。灵芝老人接了,展将开来,却是张《江南水道图》,图角钤着个“停云”二字的小印。
众人知是灵芝老人家四小姐的笔墨,先已肃然起敬。老人定了定神,指点道:“这是松江,为长江之尾,离南京八百馀里,有锁钥之势。而守者非人,若得一师崛起于此,则河运一绝,东南之供应断矣。”王飞听说自己那松江是东南锁钥,“霍”的立起身来,拍着胸脯道:“某早预备着一千五百的男儿头颅,去向胡虏讨一个抵十个的交换哩。”石声道:“差了松江一隅,虽长江尾闾,但义师之起,非比割据。春秋大义所在,要先定建中立极之基。松江僻处海隅,假松江为开始一着,非所以树天下讨贼复国之声也。弟意不若由江阴陵进师,并严公之众,直拊建康,昭然使天下知我旌旗所至。三吴子弟,忠义尚多,海陬下邑,会当付诸名地应响者耳。若移大师以图之,狮子搏兔,恐倒置本末矣。”
说时,满座鼓掌起来。灵芝老人莞尔笑道:“仆岂不知此哉!正欲养全师以图建康,所以必先有事于松江耳。”因指着图上道:“松江之师一起,金巡抚必循水道东防海上,而移建康之师,道长江由江阴陵以镇苏州,于时我乃以松江之师,掣苏州新至之兵,集全锋以蹈建康之隙。一路自有式典所部馈粮备舟。不出十日,大明之帜,已在秣陵关上矣。”灵芝老人说没有完,式典、石声、迪先、王飞诸人没一个不抚掌道:“大明万岁!有老人一着,我们放心去做事哩。”
正说着,屏角嘤咛,似有人在那里说话。侍儿走上来笑向灵芝老人道:“四小姐请主人说话呢。”众人听了,肃然不哗。灵芝老人不待听完,早拈须笑道:“我还没说完呢,要紧些甚么?”迪先问:“是甚么事?”灵芝老人笑道:“昨晚同你那些外甥闲话着。他们说松江奇师,固不可少,但更有进于此者。金抚院抚吴未久,那些军士还是乌合之众,只用一人之力,将他首级从颈项上提将下来,苏属府县,怕不如蒂斯脱。这不过女孩子家议论。金抚院便疏于防护,世无荆轲、要离,又谁任这事呢?”座上一时有许多人立起身来道:“此有战必胜之奇兵也。大哥叫谁去,谁便享这发难的大名呢。”灵芝老人正色道:“此非所望于诸君也。某所期于诸君者,不在是。若必欲徇女子之请以弃其远大者,玉玺犹在,某当请先皇帝之灵以诛之。”众人听了,惕然不敢声息。
原来灵芝老人前因修治船坞,从汾湖傍岸挖出一枚玉玺来,上刻着“瑞祥之宝”,知道是怀宗烈皇帝的别篆,便恭恭敬敬收了起来。这天灵芝老人便请出这万岁玉玺来,众人那里敢违拗他。灵芝老人便举杯向王飞道:“吾兄子弟乡里,胜甲三千。举指一呼,转瞬可集。这是东南衅鼓起师的第一步。晨鸡晓唱,非吾兄莫属哩。”王飞大喜道:“老人放心罢。某明日便还去,一到松江,东据吴兴李李,西下宝山石塘,长驱直入,来会诸公于石头城下哩。”灵芝老人道:“依吾兄言,大事去矣。松江绾三江之枢,交通之中,而非根据地也。吾兄若一务近功,锐师轻出,三泖之间,四通八达,敌以轻舟乘吾师之后,不出十日,吾师将进退失所矣。弟所望于吾兄多发檄文,少出军队。内以起忠义之人心,外以乱敌军之指挥,虚张声势,俾敌人移三吴之师于一隅,然后吾等乃得乘虚以袭建康。不过苍头突起,独令吾兄去首犯其冲,是所不安耳。”这一席话听得王飞汗流浃背,满面惭愧道:“非老人方,几误大事。弟今天便走,诸君尊重着罢。”说完,推席而起。原坐着船来的,便抢开众人,放船走了。
真是:艳曲偶传霓羽舞,偏师先动汉诸侯。
第三十八回粗客出嘉猷松江唾手狡奴娴军略石瓮设奇
却说王飞脱席上船,放了棹,见明湖春水,绿上万家,想:今天孤舟刺水的,不上十日,便是龙争虎斗的人物哩。不觉高兴起来,扣着舷,嘴里呜呜的歌着。他不识词,不解曲,正不知呜呜些的是甚么,大约不过是几句快语罢了。
不到两天,到了松江。那时正是田家休息的时候,那些里中豪俊,一个个闲着,像渔户般只等牙子王飞来开秤。一见他到了,先已有些人来找他。他把这回事说给众人听了道:“我们中间,十个里倒有七八个是强盗,如今要把强盗面目改了。第一件,强盗的威力,是在乡下的,如今要施展威力到城里去了;第二件,强盗是寻惯百姓的,如今要寻官府去了。甚么叫强盗?同义师的分别,原不过如此罢了。其馀枪是长的,刀是快的,强盗手里的东西,难道便不是义师用过的?所以从今天起要与兄弟们约,以强盗行为,达义师志愿,便是死了,不较悬首藁街的体面了许多么?”王飞还没说完,早听得彻天般欢呼声,从众人嘴里奔出。
不出三日。松江便发生一件大事来。那年却好雨水多下了些,田家原有些不放心,忽听得从城里传出个消息来,说新朝眷念民生,又因东南是财赋之区,每年天储正供,半赖着苏松太几属,今年雨水太多,穷民势将失所,现已准定开仓平粜哩。各属听得这个好消息,大家扶老携幼的入城去。登时松江城内,平添了上万穷民,每天在提署府署前打探着平粜日期。那知那些差人也不说本官并没有这个意思,理也不理他们,人越聚越多了,便用皮鞭来抽。
这一抽,便抽出事来了。那些穷民正抱头呼痛的避着皮鞭,突有几个人在人丛中攘臂道:“这种瘟官,骗了人家来,又不理会了。我们都是丢了耜头铁铲来的,如今还去,田也荒了,地也白了,早是一个死,不如同这瘟官拚了罢!”说没有完,早听得一声鼓噪,像千百只饿虎般扑进署去。中间先有个人拔出刀来。将一个差役夹颈一刀杀了。旁边许多人应声而起道:“如今杀了人,事越闹得大了,不抓出这瘟官来,压他立个亲笔赦令,将来便一个个多是死哩。”说时,众人一拥而进。
提督苏逢吉,正听得署前人声涌动,走下台阶来问讯,早见几个卫队头破血淋的逃走进来,说:“了不得了,有许多百姓打进来哩。”苏提督不知甚么一回事,口还没开,宅门上天震地动的一声,连门连槛连墙连壁一齐塌了下来,登时万头攒涌潮一般冲进来大呼:“莫放走了瘟官呀!”苏提督想:这瘟官可不是指我,亏全家到西湖去了,仗着一身蹿跳工夫,自己还逃得脱。且到了城外提标第三营里再说。说时,那些人已直撞过来,只差得三四步远,忙指着众人道:“你们留这头颅在颈上,待本宪来接着肩割罢。”说着,一蹿身跳上屋脊。众中便有个人也是一蹿上屋,由他们两人像走马灯般去出着辔头。众人见苏提督已去,翻没主意了。但见一人排众直出,立在阶上道:“事已如此,打主意要紧。我们进城,是请平粜来的,便闹到这地步,也不是我们的过处。他们那些府县缙绅,难道一个个都死了么?快去请他,不怕他们不来。来了,便不是我们的事了。”众人见七个一起,八个一起的奔出衙去,不多一刻,把府县大老爷同缙绅先生一个个像捉猪般的捉了来。那人一见,便指着几个座位高踞俯视的请他们坐了。每一个座位旁边,夹立着五六个雄纠纠气昂昂的人物。眼看那些大人先生只有抖的分儿,那人才高声道:“府县大老爷同众绅士都在这儿了,你们有说话尽管说罢。”堂下一人道:“我们求大老爷作主,把瘟提督再也不要放他进城来。”那人道:“大老爷说,他也不愿放瘟提督进来呢。”阶下一人道:“我们请大老爷作主,把常平仓开了,办平粜,救百姓。”那人道:“大老爷说他也愿办平粜呢。”阶下许多人道:“我们求大老爷作主,树起大明朝旗来,不认松江是满洲的土地。”说时,座上那些大老爷都目动口张的,想说试不得,早被夹立着的人将刀鞘一举,吓得低下头去。那人便高声道:“大老爷说,他原也不服满洲,要替大明报仇呢。”阶下听了十分之三,忙欢呼起来,十分之七也接着欢呼着,登时不知谁早预备着的,衙前旗杆上已竖起一面大旗来。那人又高声唤道:“你们各自还去,听着大老爷命令罢。大老爷乏了,要后堂去歇息哩。”说着,不由他们不歇息,苍蝇攒瘌痢般的将几位大老爷拥进去了。那些大老爷可自歇息去的。是的,歇息是件乐事,那些大老爷可当他是乐事么?那里有甚么乐!只恨眼泪被眼前雪一般亮的刀禁吓住了,不敢流出来罢哩。你看他们被几十个人,拔刀露刃的保护着,却也有茶有水,有酒有肴,上宾般的看待,只不许说一句话。
一时,那堂上指挥的人,见众人十停中已去了七停,其馀三停,约莫也有一千多人,整整齐齐的站着,他便发出命令来。派一百人分守四门,三百人抢提标第三营,五百人扼守苏松要口,五十人驰往四乡召集民团,五十人保护提署,却全用着府县名义。分发已毕,便退到苏提督签押房里,写了封手书,差人坐飞划船到汾湖北岸灵芝老人村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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